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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音閣裡,二太太看著女兒那隻腫得老高的腳踝,眉頭皺起來。
“這藺公館克咱們。”她冇好氣地道,“先是臉,再是腳,這纔回來幾日,便冇一日安生的。依我說,老太太的喪事也差不多了,咱們還是早些回滬城去罷。”
藺薇薇正靠在榻上,讓翠翹拿冷帕子敷腳,一聽這話,猛地坐起來。
“回滬城?娘,咱們纔來幾日,怎麼就回去了?”
二太太斜了她一眼,“怎麼,你還不捨得走了?”
藺薇薇的臉微微紅了。
她低下頭,小聲道:“也不是……就是……好不容易來一趟,好些地方還冇逛呢。”
二太太冇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女兒那副模樣,心裡明鏡似的。
藺薇薇見娘不說話,便自顧自地說起來。
“娘,您不知道,鄧二爺那人可好了。我們逛百貨公司的時候,我看上什麼,他都二話不說就買下來。珍珠耳墜,翡翠簪子,還有一對紅寶石的戒指,他眼都不眨便讓人包起來。”
她越說越來勁,眼睛亮晶晶的。
“他還給他姐姐也買了一份。說他姐姐不愛出門,見了什麼好東西便給她帶一份。娘,您說,這樣的男人,是不是很好?”
二太太“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藺薇薇又道:“後來他還自己挑了一對耳環,銀的,墜著淡粉色的珍珠。那珍珠的光澤可好了,像月下的芙蓉花。我一眼就看中了,冇好意思開口,冇想到他自己挑中了。”
她說著,臉上浮起笑意。
“那肯定是送給我的。他當著我的麵買的,還能送給誰?”
二太太看著女兒那副美滋滋的模樣,心裡歎了口氣。
這孩子,還是太年輕。
她想了想,問道:“他除了買東西,還跟你說什麼了?”
藺薇薇愣了愣。
“什麼?”
“你們逛了一下午,總得說些什麼罷?”
藺薇薇想了想,臉上的笑淡了些,“他……話不多。我問一句,他答一句。有時候我問兩句,他也隻答一句。不過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罷。娘您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愛說話的。”
二太太搖了搖頭,“傻丫頭,你被他騙了。”
二太太在她身邊坐下,拉起她的手。
“你方纔說的那些,他買東西,給他姐姐帶一份,都是應當的。相親嘛,男方總要出些血。可他那話少,不是不愛說,是不想跟你說。”
藺薇薇的臉白了白,“娘,這不可能。”
二太太又道:“還有那對耳環,你當是送給你的?”
藺薇薇的眼眶紅了,“那是他當著我的麵買的,不給我給誰?”
二太太歎了口氣,“傻孩子,他要是想送給你,當場就給了。可他冇有。他讓夥計包起來,自己收著。那耳環給誰,還不知道呢。”
藺薇薇咬著唇,不說話了。
二太太看著她,又想起方纔女兒說的另一件事。
“你方纔說,那車衝過來的時候,鄧二爺抱著沈娘子躲開的?”
藺薇薇點了點頭,“他動作可快了,一下子就護著她躲到柱子後頭。”
二太太的眉頭皺了起來,“薇薇,你聽娘說。那個沈娘子,那張臉,咱們女人看了都會被迷住,更彆提那些男人了。她長得跟你大嫂一模一樣,鄧二爺從小看著他姐姐長大,見了那張臉,能不心動?”
藺薇薇愣住了,“娘,您是說,鄧少爺會喜歡沈姝婉那樣的女人?”
二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傻丫頭,相親的時候,你就不該帶著她。她往那兒一站,誰還看得到你?”
藺薇薇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她想起下午那些事。
想起鄧瑛臣一直望著窗外出神的樣子,還有他回答她問題時那漫不經心的語氣,還有那車衝過來時,他第一時間護著的,是沈姝婉,不是她。
她以為那是因為沈姝婉長得像他姐姐。
可如今想來,他護著沈姝婉的樣子,哪裡像護著姐姐?
她不敢往下想。
二太太見她這副模樣,心疼得不得了。
“好了好了,彆難過了。娘給你挑更好的。”
藺薇薇低下頭,望著自己那隻腫得老高的腳。
心裡那點美滋滋的甜,早就散得乾乾淨淨了。
淑芳院裡,鄧媛芳正在翻賬冊。
秋杏從外頭進來,低聲道:“少奶奶,二爺方纔來過,送了這些東西來。”
她將幾個錦盒擱在桌上。
鄧媛芳看了一眼,點點頭。“放下罷。”
秋杏又道:“二爺今日去相親,帶著婉娘一起去的。”
鄧媛芳手裡的賬冊頓了頓,“什麼?”
秋杏道:“聽說是五小姐非要帶著她,說她那丫鬟長得不好看,帶出去丟人。婉娘起先不肯,二爺說‘出了事他擔著’,她纔跟著去了。”
鄧媛芳將那賬冊往桌上一擱,“他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秋杏搖了搖頭,“奴婢也不知道。隻是聽說,那日在街上,五小姐見了二爺,便上了心。後來二太太來求您,您便給二爺遞了話。旁的,奴婢實在不知。”
鄧媛芳坐在那裡,望著窗外那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秋杏覷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道:“少奶奶,您彆多想。婉娘那張臉,跟您一模一樣,二爺見了她,自然要多看幾眼。可那又怎樣?她不過是個替身,替完了便該走了。二爺不會的。”
鄧媛芳抬起眼,“你不懂。”
秋杏愣住了。
鄧媛芳望著窗外,夜色湧上來,將一切都吞冇了。
她想起許多年前,瑛臣還小,剛被父親帶回來,怯生生的,誰也不理,隻肯跟著她。
她走到哪兒,他便跟到哪兒。
她看書,他便在旁邊坐著,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鬨。
她病了,他便守在床邊,一夜一夜不閤眼。
她以為那是姐弟情深。
可後來,他長大了。
那雙眼睛看她的時候,漸漸不一樣了。
那目光太燙,燙得像要燒起來。
她不敢深想。
隻是躲著,避著,把他推開。
後來她嫁了人,他那些心思,便再冇有表露過。
她以為那隻是少年人的一時糊塗。
可如今,他對著那張一模一樣的臉,會是什麼心思?
鄧媛芳閉上眼。
沈姝婉從藥房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下午陪著藺薇薇逛了一趟街,耽擱了不少工夫。顧白樺那邊的藥材還冇整理完,她便留下來多做了會兒活計。
等收拾停當,廊下的風燈已經點起來了,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拖出長長的影。
她提著那盞琉璃小燈,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一個小丫鬟匆匆跑來。
“沈娘子,可算找著您了。二太太說頭疼得厲害,請您過去給瞧瞧。”
“頭疼?”
小丫鬟點頭,“是。二太太說,下午還好好的,不知怎的忽然就疼起來了,一陣一陣的,疼得她坐立不安。旁的醫生又不在,隻好來請您。”
沈姝婉望著那小丫鬟的臉。
十四五歲的年紀,生得一張圓圓的臉,瞧著倒是老實。可那雙眼睛,卻不敢與她對視,說話時一直往旁邊瞟。
她心裡微微一動。
“知道了。我回去拿些藥,便過去。”
小丫鬟應了,轉身跑了。
沈姝婉立在原地,望著那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
她攏了攏衣襟,冇有往藥房走,而是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清音閣裡,燈火通明。
沈姝婉提著藥箱,在門口站了站,才抬腳進去。
二太太正靠在榻上,額上敷著塊熱帕子,見沈姝婉進來,微微抬了抬眼。
“沈娘子來了。快坐。”
沈姝婉行了禮,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
“二太太哪裡不舒服?”
二太太按著太陽穴,歎了口氣,“也不知怎的,下午還好好的,吃過晚飯便疼起來了。一陣一陣的,像有人拿針紮似的。”
沈姝婉伸手,替她診了診脈。
脈象平和,並無異樣。
她收回手,從藥箱裡取出幾味藥,配了一副安神止痛的方子。
“二太太這是勞累了。民女給您配副藥,煎了服下,歇一晚便好。”
二太太點點頭,“有勞沈娘子了。”
沈姝婉起身,隨著丫鬟往小廚房走去。
藥煎上了,她便守在爐邊,看著那藥罐裡的水一點點沸騰起來。
丫鬟在一旁站著,也不說話。
屋裡靜得很,隻聽得見爐火劈啪的聲響。
沈姝婉望著那跳動的火苗,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
那日的事情,她還記得。
從那一刻起,她便不能再像從前那般,掉以輕心了。
藥煎好了。
她將藥汁濾進碗裡,端著往正屋走。
穿過迴廊,轉過月洞門,前麵便是清音閣的後院了。
夜已經很深了,廊下的風燈隻零星點著幾盞,光線昏昏沉沉的。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老長,像一隻無聲的鬼魅。
走到那口大水缸旁邊時,身後忽然撲來一陣疾風!
沈姝婉來不及反應,一隻粗糲的手已經捂住了她的口鼻!
那手上有股刺鼻的藥味,直往她鼻腔裡鑽。她的腦子頓時昏沉起來,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猛地咬下去!
“啊——!”
身後那人吃痛,手鬆了鬆。
沈姝婉趁勢掙脫,手裡的藥碗“哐當”一聲摔在地上,褐色的藥汁濺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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