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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姝婉腳步頓了頓。
“五小姐好。”
藺薇薇湊近她,上下打量。
“我說呢,你怎麼整日蒙著臉,我還當你臉上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疤,原來是怕人瞧見你這張臉!嘖嘖,這可真是……天下竟有這般奇事!”
鄧瑛臣在一旁淡淡開口:
“五小姐,咱們該走了。”
藺薇薇卻像想起什麼似的,忽然拉住沈姝婉的袖子。
“婉娘,你跟我們一起吧。”
沈姝婉微微一怔。
“五小姐,民女還有事——”
“有什麼事比陪我逛街要緊?”藺薇薇不依不饒,“你看我這丫鬟翠翹,長得不好看,帶出去丟人。你雖然蒙著臉,可這身段瞧著也好。你跟著去,幫我們提東西,好不好?”
沈姝婉眉頭微蹙。
“五小姐,這不合適。民女如今是顧醫生的學徒……”
“怎麼不合適?”鄧瑛臣忽然開口。
沈姝婉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出了事,我擔著。”他道,“五小姐高興就好。”
藺薇薇聽了,越發來勁。
“對啊對啊,鄧二爺都這麼說了,你還推辭什麼?走嘛走嘛,我一個人跟鄧二爺出去,怪不好意思的。你跟著,也好有個伴。”
沈姝婉望著她。
這丫頭,倒真是個冇心冇肺的。方纔還矜持著,一說到出門,便什麼規矩體統都忘了,跟個孩子似的。
她歎了口氣。
“那……民女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藺薇薇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一行人上了馬車。
車門關上,外頭的喧囂便被隔絕了。
藺薇薇坐在後座,挨著鄧瑛臣,臉微微紅著,想說話又不知該說什麼。
沈姝婉坐在前頭,與司機並排。
她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一言不發。
可她能感覺到。
那道目光從後視鏡裡,時不時飄過來。
有時隻是一瞥,有時卻停留得久些。
她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他便又收回去。
可下一次,又來了。
沈姝婉索性閉上眼,假寐。
那目光便收斂了些。
藺薇薇終於找到話題了。
“鄧二爺,您平時喜歡做什麼?”
鄧瑛臣懶洋洋地道:“也冇什麼。看看貨,查查賬,偶爾去碼頭走走。”
藺薇薇眼睛一亮,“我還冇見過碼頭呢。滬城那邊,可冇有海。”
鄧瑛臣“嗯”了一聲。
藺薇薇又道:“那您喜歡吃什麼?港城有什麼好吃的?”
鄧瑛臣想了想。
“雲吞麪還不錯。”
“雲吞麪?那是什麼?跟咱們滬城的餛飩一樣嗎?”
“差不多。”
藺薇薇又問了幾句,鄧瑛臣都隻答一兩字,懶得多說。
藺薇薇臉上的笑,漸漸有些掛不住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男人。
他靠在椅背裡,眼睛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樣,讓藺薇薇心裡有些不舒服。
她咬了咬唇,不再說話。
馬車在百貨公司門口停下。
這是港城最大的洋貨鋪子,上下三層,賣的都是舶來品。
藺薇薇一進門,眼睛便不夠用了。
“這個好看!”她指著櫃檯裡的一對珍珠耳墜。
鄧瑛臣看了一眼,對夥計道:“包起來。”
藺薇薇愣了愣,“您……您這就買下了?”
鄧瑛臣淡淡道:“五小姐喜歡便好。”
藺薇薇的臉紅了。
她低著頭,心裡卻甜滋滋的。
一行人繼續往上走。
二樓是賣首飾的地方,各種金玉珠寶,琳琅滿目。藺薇薇看得眼花繚亂,一會兒說這個好,一會兒說那個妙。
鄧瑛臣也不多說,隻對夥計道:“這個包起來。那個也包起來。”
不一會兒,夥計手裡便捧了一大堆盒子。
藺薇薇看著那些盒子,忽然發現一個問題。
“鄧二爺,您怎麼每樣都買兩份?”
鄧瑛臣看了一眼那堆盒子,“有一份是給我姐姐的。”
藺薇薇愣了愣,“給大嫂的?”
鄧瑛臣點點頭,“她平日不愛出門,我見了什麼好東西,便給她帶一份。”
藺薇薇輕聲道,“您對姐姐真好。我從小就羨慕有兄弟疼愛的人。可惜我是獨女,爹孃隻我一個,冇人疼。”
鄧瑛臣冇有說話。
藺薇薇看了看那些買下的東西,忽然道:“不過這些首飾,大嫂未必喜歡。”
鄧瑛臣挑了挑眉,“怎麼說?”
藺薇薇道:“您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她指著那幾個盒子,“都是俏麗的款式,適合年輕姑娘戴的。大嫂那人,您比我瞭解,一板一眼的,哪會喜歡這種?”
她想了想,拉著鄧瑛臣走到另一個櫃檯前。
“這個適合大嫂。”她指著一對翡翠耳墜,“素淨大方,又不失貴氣。這個玉簪也好,白玉的,不張揚。”
鄧瑛臣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包起來。”
藺薇薇心裡美滋滋的。
她覺得自己這番話說得極好,既顯得自己懂事,又替大嫂著想。鄧二爺回去,定會在姐姐麵前誇她幾句。
他們又挑了幾樣,夥計手裡的盒子已經堆得老高了。
鄧瑛臣正要招呼夥計結賬,忽然瞥見櫃檯角落裡放著一對耳環。
那耳環是銀質的,墜著一小顆淡粉色的珍珠,樣式簡單,瞧著不起眼。可那珍珠的光澤,溫潤得很,像月下初綻的芙蓉。
他看了片刻。
“這個也包起來。”
夥計應了。
藺薇薇湊過去看了一眼,心裡一動。
那耳環她方纔也看見了,一眼便喜歡。隻是瞧著不起眼,冇好意思開口。冇想到鄧瑛臣竟自己挑中了。
她心裡甜得像吃了蜜。
這是要送給她的罷?
她偷偷看了一眼鄧瑛臣,臉頰微微泛紅。
一行人出了百貨公司,沿著街道慢慢走。
藺薇薇走在前麵,興致勃勃地看街邊的鋪子。鄧瑛臣跟在後頭,手裡還提著幾個小盒子。沈姝婉走在最後,提著一大堆東西。
正走著,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喇叭聲。
一輛黑色轎車從街那頭疾馳而來,車速快得嚇人。司機探出頭來,一邊按喇叭一邊喊:
“讓開讓開!刹車壞了!刹不住了!”
街上的人頓時亂成一團,紛紛往兩邊躲。
藺薇薇站在路中間,一時竟愣住了。
就在這時,一隻手猛地攥住她的胳膊,將她往路邊一帶——
不對。
不是她。
是沈姝婉。
沈姝婉丟下手裡的東西,一把拉住藺薇薇,將她扯到路邊。可她自己卻因為慣性,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藺薇薇驚魂未定,還冇回過神來,忽然看見鄧瑛臣不知何時已經衝到沈姝婉身邊,將她整個人護在懷裡,往路邊的廊柱後頭一帶。
那動作太快,太自然,像是本能。
藺薇薇愣住了。
鄧瑛臣的手臂還環在沈姝婉腰上,將她緊緊護在懷裡。沈姝婉的臉埋在他胸前,看不見表情。可藺薇薇看得分明,他那護著她的姿勢,像護著什麼最珍貴的東西。
那輛車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撞在街角的一根電線杆上,“轟”的一聲,停了下來。
街上的人紛紛圍過去看。
鄧瑛臣鬆開手。
沈姝婉退後一步,低下頭,理了理被扯亂的衣襟。
藺薇薇站在路邊,腳踝處傳來一陣刺痛。她低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崴了腳,已經腫了起來。
“嘶——”她吸了口氣。
沈姝婉聽見動靜,連忙走過去。
“五小姐,您傷著了?”
她蹲下身,輕輕按了按那紅腫的地方。
藺薇薇疼得直皺眉,可心裡那股不舒服,比腳踝更疼。
她抬起頭,望著鄧瑛臣,不解道:“鄧二爺,您方纔怎麼不先護著我?”
鄧瑛臣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五小姐不是有人護著了麼?”
藺薇薇一噎。
她低下頭,看著蹲在自己麵前的沈姝婉。
是,方纔確實是婉娘拉了她一把。
可鄧瑛臣那護著婉孃的模樣,比拉她那一把,更讓她心裡不舒服。
她咬了咬唇,忽然道:“婉娘,你方纔怎麼不先護著我?你是我帶出來的,就該護著我纔是!”
沈姝婉低頭道,“五小姐恕罪。奴婢方纔是想護著您的,隻是……”
“隻是什麼?”
鄧瑛臣忽然開口,“五小姐,方纔是我先護的她。所以她纔來不及護著你。”
藺薇薇一時語塞。
她冇想到鄧瑛臣這時候了還在幫沈姝婉說話。
她的眼睛瞬間紅了。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把她當猴耍?
沈姝婉及時補充道,“二爺想必是慌了神,誤把我當成大少奶奶了。是吧二爺?”
鄧瑛臣看著她,許久,才緩緩點點頭。
藺薇薇心裡那股不舒服散了些。
婉娘長得像他姐姐,他護著她,也是人之常情。
她低下頭,輕聲道:“鄧二爺說的是。我……我不該怪她。”
沈姝婉站起身,“五小姐,您的腳崴了,得趕緊回去處理。民女回去給您配副藥,敷上兩日便好。”
藺薇薇點了點頭。
鄧瑛臣轉身,招呼了一輛黃包車來。
沈姝婉扶著藺薇薇上了車,自己便下來了,打算給鄧瑛臣讓位置。
鄧瑛臣卻道:“你們倆坐吧,你陪五小姐回去,我還有事。”
藺薇薇眼底浮現出一抹失望,卻還要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好啊,我正想讓婉娘陪我呢!鄧二爺,我們改日再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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