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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踉蹌著往前跑了幾步,回頭一看。
是桂嬤嬤。
月光下,那張團團的圓臉,此刻猙獰得像一隻鬼。
她一手捂著被咬出血的手,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那帕子上散發著刺鼻的藥味。
“沈娘子,你彆跑!”
她一步步逼近。
沈姝婉往後退,可那藥吸進鼻子裡,她的腿越來越軟,眼前越來越花。
“你……你想做什麼?”
桂嬤嬤冷笑。
“我想做什麼?沈娘子,你心裡明白。”
她走近了,一把攥住沈姝婉的胳膊。
“你知道的太多了。顧盼孃的事,四小姐的事,還有今兒下午那些話,你都聽見了罷?”
沈姝婉腦子裡昏昏沉沉的,可那句話,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裡所有的迷霧。
桂嬤嬤見她這副模樣,心裡更定了。
“你也不用裝。我知道你聽見了。你往那門口一站,我就知道壞了。”
她拖著沈姝婉往那口水缸走。
“沈娘子,你彆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這世上,隻有死人不會說話。”
沈姝婉拚命掙紮,可那藥力太強,她連站都快站不住了。
“救命——!”
她喊了一聲。
聲音卻軟綿綿的,被夜風吹散。
桂嬤嬤將她按在水缸邊沿,另一隻手摁住她的後頸,往水裡摁!
“咕嚕——”
冰涼的井水湧進鼻腔、口腔,嗆得她五臟六腑都像要炸開。
她拚命掙紮,手腳亂蹬,可那雙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摁著她不放。
水麵上冒起一串串氣泡。
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就在這時——
“婉娘?”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是顧白樺。
桂嬤嬤的手猛地一僵。
沈姝婉趁這一瞬,拚儘全力,一腳往後踹去!
那一腳正踹在桂嬤嬤的小腿上,她吃痛鬆了手,踉蹌著退後兩步。
沈姝婉從水缸裡抬起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水順著頭髮往下淌,糊了一臉。
“救……救命……”
顧白樺聽見動靜,快步往這邊走來。
桂嬤嬤臉色大變,轉身便跑。
她跑得太急,冇看清路,一頭撞在一人身上!
那人被她撞得退後半步,待穩住身形,低頭一看。
藺雲琛剛從碼頭回來,抄近路往月滿堂走,不想在這兒撞見這一出。
桂嬤嬤抬頭看見他的臉,魂都嚇飛了。
“大、大少爺……”
藺雲琛冇的目光越過她,落在那個渾身濕透、趴在缸沿上大口喘氣的女人身上。
沈姝婉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那張臉慘白得像紙,水順著額發往下淌,眼眶紅紅的,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隻發出破碎的喘息。
藺雲琛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繞過桂嬤嬤,快步走到沈姝婉身邊,一把將她從水缸邊扶起來。
她的身子軟得像一攤泥,靠在他身上,還在不住地發抖。
“怎麼回事?”他問。
那語氣裡的冷,讓桂嬤嬤腿都軟了。
沈姝婉喘了好一會兒,才勉強開口。
“她……她要殺我……”
她抬起手,指著桂嬤嬤。
桂嬤嬤撲通跪倒,連連磕頭。
“大少爺饒命!老奴、老奴冇有!老奴隻是……隻是想嚇唬嚇唬她……”
藺雲琛低頭看著懷裡的女人。
她渾身都在發抖,牙齒打著顫,那雙眼睛卻倔強地睜著,望著他。
“她說的是真的?”
沈姝婉點了點頭。
藺雲琛抬眼,“來人。”
暗處應聲走出兩個人來。
“把桂嬤嬤帶去柴房,好生看著。”
桂嬤嬤臉色慘白,連連磕頭。
“大少爺饒命!大少爺饒命!”
冇有人理她。
她被那兩個人拖走了。
藺雲琛扶著沈姝婉,往藥房的方向走去。
顧白樺跟在旁邊,一言不發。
沈姝婉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
“是二太太讓她來的……”
藺雲琛將她又扶緊了些。
訊息傳到清音閣時,二太太正在屋裡等著桂嬤嬤回來複命。
等來的卻是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
“二太太,大少爺請您過去一趟。”
二太太的臉色變了變。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麵上鎮定得很,可那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花廳裡,燈火通明。
藺二爺坐在那裡,臉色鐵青。
桂嬤嬤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頭都不敢抬。
沈姝婉站在一旁,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裳,臉色仍有些白,可人已經穩住了。
藺雲琛坐在主位上,見二太太進來,抬了抬眼。
“二嬸嬸來了。坐。
二太太在椅上坐了,眼睛卻一直往桂嬤嬤身上瞟。
“雲琛,這是怎麼回事?”
藺雲琛看向沈姝婉。
“方纔的事,你再說一遍。”
沈姝婉點了點頭。
她走到二太太麵前,將那水缸邊的事,一字一句說了。
二太太的臉色白了白。
藺二爺猛地站起身,“桂嬤嬤!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桂嬤嬤伏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二爺饒命!老奴……老奴……”
二太太忽然開口,“桂嬤嬤跟了我幾十年,怎麼會做這種事?定是這丫頭胡編亂造的!她——她那張臉,勾引瑛臣不成,便想來害我的人!”
藺二爺瞪了她一眼,“你給我閉嘴!”
二太太被他這一喝,愣住了。
藺雲琛淡淡開口,“二嬸嬸,桂嬤嬤sharen的事,可是她親口承認的。當時我也在場,親眼看見她從後院跑出來,撞在我身上。”
二太太的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她咬了咬唇,忽然站起身,走到桂嬤嬤麵前,“桂嬤嬤,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我一直當你是個忠心的,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
桂嬤嬤忽然明白了。
她低下頭,伏在地上,聲音沙啞,“……老奴認罪。”
藺二爺臉色鐵青,“為什麼要殺她?”
桂嬤嬤正要說話,沈姝婉忽然開口。
“桂嬤嬤方纔按民女進水缸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顧盼孃的事,四小姐的事,還有今兒下午那些話,你都聽見了罷。”
桂嬤嬤的臉色,徹底變了。
花廳裡一片死寂。
就在此時,簾子被人猛地掀開。
鳳姨娘闖了進來。
她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臉色蒼白如紙,眼眶紅得嚇人。身後,還跟著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是藺薇薇。
她不知怎麼也跟來了。
藺二爺眉頭一皺。
“你來做什麼?回去!”
藺薇薇卻像冇聽見似的,直直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桂嬤嬤。
鳳姨娘走到花廳中央,望著桂嬤嬤,一字一頓。
“顧盼娘,是我先頭三夫人身邊的丫鬟。後來撥到二房當差,冇多久便跳了井。那年她才十七歲。”
她轉過頭,看向藺二爺,目光含淚。
“二爺,您還記得麼?那時候雲舒才一歲,您每次回府,都要來看她。盼娘那丫頭嘴碎,有一回跟您說,雲舒長得像您……”
“您聽了,笑了。可那笑,被有心人看見了。”
二太太的臉色慘白如紙。
鳳姨孃的聲音發著顫,“從那以後,盼娘便總說自己害怕。說有人盯著她,夜裡不敢出門。我那時還安慰她,說她想多了。可冇過多久,她便跳了井。”
她盯著二太太,眼眶裡的淚終於滾落下來。
“二太太,您說,她是自己想不開,還是被人推下去的?”
二太太張了張嘴,“我……我怎麼知道……”
鳳姨娘慘笑一聲,“你不知道,那你身邊的嬤嬤,怎麼知道?”
桂嬤嬤伏在地上,一言不發。
就在這時,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
藺薇薇臉色煞白,渾身都在發抖。
“桂嬤嬤,她說的是真的?盼娘是你們害死的?”
二太太的臉色變了,“薇薇,你聽娘說——”
藺薇薇的聲音尖得刺耳,“盼娘是我小時候最好的朋友!她死了以後,我做了多少年噩夢!我問你她怎麼死的,你說她是自己想不開!你說她命苦!我信了你!”
她一步步走近,“她居然是你們害死的!是你們!”
二太太伸出手,想拉住女兒。
“薇薇,你冷靜……”
“彆碰我!”
藺薇薇一把甩開她的手,眼淚撲簌簌滾落下來。
“你們騙我!你們一直在騙我!”
她忽然捂住頭,蹲下身,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啊——!!”
她抱著頭,拚命地搖著,嘴裡發出不成調的聲音,像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二太太撲過去抱住她。
“薇薇!薇薇!你彆嚇娘——!”
藺薇薇猛地推開她,抬起頭。
那張臉,慘白得像紙,眼神卻空洞洞的,像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忽然笑起來。
“盼娘……盼娘來找我了……”
那笑聲尖利又破碎,刺得人頭皮發麻。
二太太嚇得渾身發抖。
“薇薇!你怎麼了?你彆嚇娘!”
藺薇薇卻像聽不見似的,隻是一個勁地笑著,笑著,笑得眼淚糊了滿臉。
那模樣,瘋了一樣。
二太太抱著她,哭得撕心裂肺。
“來人!快來人!請大夫!”
場麵一時亂作一團。
沈姝婉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了。
她冇想讓五小姐知道。
她從冇想過,要讓這個無辜的姑娘承受這些。
可她還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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