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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您說什麼呢?我……我什麼時候瞧見什麼人了?”
二太太看著她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模樣,心裡更有數了。
“翠翹都跟我說了。你瞧見那個人,眼睛都直了,站在那兒半天冇動。回來這些日子,魂不守舍的,當我不知道?”
藺薇薇咬著唇,不說話。
二太太歎了口氣,“傻丫頭,喜歡一個人,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告訴娘,那人是誰?娘給你打聽打聽。”
藺薇薇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是……是鄧家二少爺。”
二太太笑著不說話,還故意問她,“鄧家?是哪個鄧家?”
“還能有哪個鄧家?”藺薇薇被問急了,“就是大嫂孃家那個鄧家。”
二太太笑著搖了搖頭。
其實她也瞧不上鄧家。那個老派的醫藥世家,規矩多得嚇人,鄧媛芳那副一板一眼的做派,她看了就頭疼。這樣的人家,能養出什麼好子弟?
可轉念一想,鄧家在港城也是有頭有臉的,藥鋪開遍南洋,連洋人都要給幾分麵子。若是能攀上這門親事……
她看著女兒那張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的臉,心裡那桿秤,慢慢偏了。
“你當真喜歡他?”
藺薇薇咬著唇,點了點頭。
又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覺得他長得好看。”
二太太笑了。
“長得好看就夠了。旁的,娘替你想辦法。”
藺薇薇抬起頭。
“娘,您有辦法?”
二太太拍了拍她的手。
“你放心。娘這就去辦。”
第二日,二太太便帶著大包小裹,往淑芳院去了。
她特意從滬城帶來的東西裡挑了幾樣好的。一套景泰藍的茶具,兩匹蜀錦,還有幾盒老字號的點心。用錦緞包袱裹了,親自提著,往鄧媛芳那邊去。
鄧媛芳正在屋裡翻賬冊,聽說二太太來了,倒是有些意外。
她擱下賬冊,站起身,迎到門邊。
“二嬸嬸怎麼來了?快請進。”
二太太笑著進來,將那包袱往桌上一放。
“也冇什麼事。就是想著來了這些日子,一直忙著老太太的喪事,也冇好生跟大少奶奶說說話。今兒得了空,便過來坐坐。這些是從滬城帶來的小玩意兒,不成敬意,大少奶奶彆嫌棄。”
鄧媛芳看了一眼那包袱,麵上浮起得體的笑意。
“二嬸嬸太客氣了。快請坐。”
兩人在榻上坐了,丫鬟奉上茶來。
二太太喝著茶,有一搭冇一搭地閒扯。說滬城的天氣,說路上的見聞,說這幾日在府裡住得慣不慣。
鄧媛芳便也順著她的話,溫溫軟軟地應著。
說了半日,二太太終於繞到正題上。
“說起來,大少奶奶的孃家,可是港城有名的人家。鄧家那藥鋪,開得滿南洋都是,連我們滬城都聽說過。”
鄧媛芳笑了笑。
“二嬸嬸過獎了。不過是祖上傳下來的營生,餬口罷了。”
“餬口?”二太太笑出聲來,“大少奶奶這話說得,讓我們這些尋常人家還怎麼活?”
她頓了頓,覷著鄧媛芳的臉色,慢慢道:
“我聽說,大少奶奶有位兄弟,叫什麼來著……鄧瑛臣?”
鄧媛芳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抬起眼,望向二太太。
那目光裡冇什麼波瀾,可二太太卻覺得,那一眼,把她從頭到腳都看透了。
“二嬸嬸怎麼忽然提起他?”
二太太笑道:
“也冇什麼。就是前幾日,薇薇那丫頭在街上遠遠瞧了一眼,回來便唸叨個不停。說什麼鄧二爺生得好相貌,走路的姿態也不同尋常。我聽了,便想著問問大少奶奶,這位二爺,可曾婚配?”
鄧媛芳垂下眼。
她將那盞茶慢慢飲了一口。
茶有些涼了。
“瑛臣的婚事,向來是家裡做主的。我這個做姐姐的,也不好說什麼。”
二太太臉上的笑微微一僵。
鄧媛芳擱下茶盞,抬起頭,麵上仍是那副溫溫軟軟的笑意。
“不過,五妹妹若是有心,我倒是可以幫忙遞個話。讓他們見一麵,也是使得的。隻是瑛臣這個人,到底是鄧家嫡出的少爺,從前被我母親慣壞了,性子有些野,不好相與。不像五妹妹,年紀小,又是嬌養大的,隻怕受不住他那些脾氣。”
二太太臉上的笑,越發勉強了。
她知道鄧媛芳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過是看不上二房是分家出去的庶出。
可她有什麼辦法?
薇薇那丫頭,難得看上一個人。她這個做孃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女兒難過。
她將那口悶氣嚥下去,臉上重新堆起笑。
“大少奶奶說的是。隻是兩個孩子,若能見上一麵,也是緣分。成不成的,全看他們自己。咱們做長輩的,不過牽個線罷了。”
鄧媛芳望著那張堆滿了笑的臉,那天午宴上,二太太那些夾槍帶棒的話。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如今呢?
她心裡冷笑。
“二嬸嬸說得是。那這樣,我改日給瑛臣遞個話,約個時間,讓他們見一麵。隻是成不成的,我不敢保證。”
二太太連忙點頭。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多謝大少奶奶。”
她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了。
秋杏湊過來,低聲道:“少奶奶,您真要給二爺遞話?”
鄧媛芳在榻上坐下,端起那盞涼透的茶,慢慢飲了一口。
“二房那丫頭,眼界倒是高。可瑛臣是什麼人?她以為她是滬城來的,便能得他青眼?”
她擱下茶盞。
“且讓她見罷。到時候就知道了。”
鄧瑛臣接到姐姐派人傳來的口信時,正在碼頭上查驗一批新到的貨。
他放下手裡的貨單,聽完那丫鬟的話,眉頭便皺了起來。
“相看?”
那丫鬟低著頭,不敢看他。
“回二爺,是大少奶奶吩咐的。說藺家二房的五小姐,想見您一麵。”
鄧瑛臣站在碼頭的棧橋上,望著遠處灰濛濛的海麵,海風吹過來,鹹腥的氣息撲麵而來。
他唇角微微揚起。
有意思。
“什麼時候?”
丫鬟道:“大少奶奶說,若二爺得空,今兒下午便去一趟。五小姐在府裡等著。”
鄧瑛臣點了點頭。
“知道了。”
丫鬟如釋重負,福了福身,退下了。
阿武小心翼翼地問:“二爺,您真要去?”
鄧瑛臣斜了他一眼。“怎麼,我去不得?”
阿武訕訕地笑。
“不是不是。隻是二爺您從來不耐煩這些事,今兒怎麼……”
鄧瑛臣冇有答他。
午後,藺公館。
藺薇薇坐在清音閣的屋裡,對著鏡子左照右照,換了三身衣裳,總覺得不滿意。
翠翹在一旁伺候著,見她一會兒嫌這身太素,一會兒嫌那身太豔,額上都急出汗來。
“五小姐,您穿哪身都好看。那位鄧二爺見了,保管挪不開眼。”
藺薇薇白了她一眼。
“你懂什麼?又不是給你相看。”
翠翹訕訕地閉了嘴。
二太太從外頭進來,見女兒這副模樣,心裡好笑。
“好了好了,就穿那身鵝黃的。襯你的膚色,又大方又不張揚。頭回見麵,彆弄得跟唱戲似的。”
藺薇薇嘟著嘴,到底聽了孃的話,換了那身鵝黃洋裝。
她對著鏡子照了照,又讓翠翹把頭髮重新梳過,簪上那支翠羽簪,這才勉強點了頭。
“走吧。”
她站起身,心裡卻砰砰直跳。
相看這種事,她在滬城也經曆過幾回。可那些人家,都是約在茶樓裡,兩邊長輩陪著,說些不鹹不淡的話,尬得很。
也不知這位鄧二爺,會是什麼做派。
她正想著,外頭傳來通報:
“鄧二爺來了。”
藺薇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跟著二太太往外走。
花廳裡,鄧瑛臣已經在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裝,冇打領帶,領口鬆鬆地敞著,瞧著倒不像來相親的,倒像來閒逛的。見她們進來,他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
“二太太。五小姐。”
那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藺薇薇抬眼看他。
那張臉,比那日在街上驚鴻一瞥更近,更清晰。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藏著一千個說不清的心思。
她的臉騰地紅了。
二太太在一旁笑著寒暄了幾句,鄧瑛臣便開口了。
“五小姐若是不嫌棄,不如咱們出去走走?”
藺薇薇一愣,“出去?”
鄧瑛臣點點頭,“這府裡雖然好,可到底拘束。港城有幾處地方不錯,我陪五小姐逛逛。如何?”
藺薇薇的眼睛亮了起來。
她原以為今日就是在這花廳裡乾坐著,說些家長裡短的話,尬得腳趾都能摳出三間屋子來。冇想到這位鄧二爺,竟然提議出門約會?
這纔是新派人該有的做派!
她忙點頭,“好,好。那咱們走吧。”
二太太在一旁還想說什麼,藺薇薇已經拉著翠翹往外走了。
鄧瑛臣跟在後頭,唇角微微揚起。
一行人出了清音閣,往角門方向走去。
走到門口,正要上馬車,忽然迎麵走來一個人。
沈姝婉。
她今日冇有蒙麵紗,可那雙眼睛,已經足夠讓人認出來了。
藺薇薇“啊”了一聲。
“你、你長得怎麼跟我大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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