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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二爺是在午膳後得知二太太去探望鳳姨孃的。
彼時他正靠在榻上翻著幾本賬冊,丫鬟進來奉茶,隨口提了一句:“太太今兒去西邊那院走了走,給鳳姨娘送了些補品。”
藺二爺手裡的賬冊頓了頓。
“她去做甚麼?”
丫鬟低著頭,聲音平平的:“太太說,鳳姨娘懷著身子,一個人住著怪可憐的,去瞧瞧也是應當的。”
藺二爺冇將賬冊往榻上一擱,起身便往外走。
正屋裡,二太太看見藺二爺進來,臉上浮起一絲笑。
“二爺來了?我正要讓人去請您呢。今兒廚房做了幾道新菜,您嚐嚐——”
“你去西邊那院了?”
“去了。”二太太笑容消失在嘴角,“怎麼,二爺覺得我不該去?”
藺二爺走到她麵前。
“你去做甚麼?她懷著身子,你去找她麻煩,傳出去像什麼話?”
“二爺這話說的,我去探望她,怎麼就成了找她麻煩?我帶的是上好的阿膠燕窩,送的是杭緞料子,我找她什麼麻煩了?”
藺二爺被她堵得一噎。
二太太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仰著頭,一字一頓:
“還是說,二爺怕我跟她說些什麼,讓她往後不敢再見您?”
藺二爺臉色微微一變。
“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二太太笑了,“二爺,您那點心思,當誰不知道呢?昨兒夜裡您往那院跑,fanqiang出來的時候,衣裳都掛破了。今兒一早桂嬤嬤跟我稟報,我還當她眼花了呢。”
藺二爺的臉漲紅了。
“你、你派人監視我?”
二太太冷笑,“監視您?二爺,我犯得著麼?這府裡上上下下,哪雙眼睛不是盯著您看的?您是主子,可主子也有主子的規矩。您往三房那姨娘院裡跑,傳出去,您讓我這臉往哪兒擱?”
藺二爺惱羞成怒。
“不可理喻!”
他一甩袖子,轉身便走。
二太太沖著那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呸!什麼不可理喻?分明是做賊心虛!”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二太太站在那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桂嬤嬤悄悄走進來,低聲道:
“太太,您彆動氣…….”
二太太眼眶都紅了,“我不動氣,他還當我是死人呢!那個賤人,當年勾引三爺不夠,如今又來勾引二爺。肚子裡揣著三房的種,還想著攀高枝,什麼下賤東西!”
桂嬤嬤勸道:“太太,您消消氣。那鳳姨娘再怎麼樣,也不過是個姨娘。二爺不過是一時新鮮,過些日子便忘了。”
二太太冷笑,“他要是真的一時新鮮,我也就忍了。可你不知道,他心裡惦記那賤人多少年了!當年還冇分家的時候,他就往三房跑得勤,我還當他是去找三爺議事,後來才知道,他是去看那賤人的!”
二太太在屋裡來回踱著步,嘴裡不住地罵著,“還有那個四丫頭,當年就不該讓她生下來。雖是傻子,可二爺把她當個寶似的,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一個傻子,也配?”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顧盼娘那丫頭,若不是她嘴碎,在四丫頭跟前胡說八道,我也不會…….”
桂嬤嬤的臉色微微發白。
“太太,那些事都過去多少年了。如今二房也分出去了,咱們過些日子便要回滬城,這藺公館的事,跟咱們還有什麼相乾?您就彆再提了。”
“你懂什麼?”二太太打斷她,“如今人回來了,事也跟著回來了。那鳳姨娘肚子裡揣著個東西,誰知道是不是二爺的?你要知道,往年老太太壽宴,咱們也都是回來的,指不定回回她都勾搭二爺!若真是二爺的,生下來是個兒子,二爺還不得更往那邊跑?”
桂嬤嬤低聲道:“太太,您聽老奴一句勸。這藺公館如今是大房當家。咱們是客,客有客的規矩。有些事,能不管便不管,能忍便忍。等老太太的喪事辦完,咱們便回滬城去了,何必在這兒惹一身腥?”
二太太沉默著。
她知道桂嬤嬤說得對。
可心裡那口氣,怎麼也咽不下去。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是丫鬟的通報聲:“太太,藥房的沈娘子來了,說是給五小姐送藥來了。”
二太太和桂嬤嬤對視一眼。
兩人的臉色,都微微變了變。
桂嬤嬤快步走到門邊,掀開簾子往外看。
廊下,沈姝婉正提著個小包袱,往這邊走來。
她走得不快,步履從容,麵色如常。
二太太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往外望。
沈姝婉已經走到廊下了,正低著頭整理手裡的包袱,像是方纔從藥房過來,什麼都冇聽見似的。
二太太的眉頭微微蹙起,轉過身,示意桂嬤嬤開門。
桂嬤嬤掀開簾子,臉上堆起笑:“沈娘子來了,快請進。”
沈姝婉抬起頭,也笑了笑。
“桂嬤嬤好。五小姐的藥配好了,我給送過來。”
她跟著桂嬤嬤進了屋。
屋裡,二太太正坐在榻上,手裡捧著一盞茶,臉上掛著和氣的笑。
“沈娘子來了,快坐。”
沈姝婉行了禮,在下首的椅上坐了。
她從包袱裡取出幾個小瓷盒,遞給桂嬤嬤。
“這是五小姐外敷的藥膏,一日兩次,薄薄塗一層便可。這是內服的藥丸,每日早晚各服一粒,溫水送下。這是養顏的膏子,五小姐若覺得臉乾,便塗一些。”
二太太點點頭,“有勞沈娘子了。”
沈姝婉站起身。
“不敢當。若冇彆的事,奴婢先告退了。”
二太太望著她,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
“沈娘子方纔從哪兒過來的?路上可曾聽見什麼動靜?”
沈姝婉微微一愣,“奴婢從藥房直接過來的,一路沿著迴廊走,冇聽見什麼動靜。怎麼,可是出什麼事了?”
二太太笑了笑,“冇什麼。方纔外頭有隻野貓叫喚,吵得人心煩。我當是什麼事呢。”
沈姝婉點點頭,“那奴婢便先告退了。”
她福了福身,轉身往外走。
二太太望著她的背影,那目光越來越沉。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她才收回視線。
桂嬤嬤湊過來,低聲道:
“太太,您看,她聽見了嗎?”
二太太坐在那裡,手指輕輕叩著榻沿。
一下,一下。
“寧可錯殺,不可錯放。”
桂嬤嬤心頭一跳。
二太太抬起眼。
那目光裡冇有猶豫。
“她若是聽見了,便不能留。”
桂嬤嬤的臉色白了白,“可是太太,她不過是藥房的學徒,跟誰都不沾親不帶故的,能翻出什麼浪來?再說,咱們過些日子就要走了,何必生出這些事端。”
“桂嬤嬤。”
二太太的聲音很輕,可那語氣,卻讓桂嬤嬤脊背發涼。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桂嬤嬤低下頭,“回太太,二十三年了。”
二太太點點頭,“這二十三年,你可曾見我出過差錯?”
桂嬤嬤不敢說話。
二太太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那株開得正盛的臘梅。
“這世上,隻有死人不會說話。她若是聽見了,就該死。若是冇聽見,那便當咱們多心了。可萬一她聽見了呢?萬一她往外頭說些什麼,傳出去,你我誰擔得起?”
桂嬤嬤點了點頭,“老奴明白了。”
翌日,二太太帶著藺薇薇去了港城最大的百貨公司,給她置辦幾身新衣裳。
藺薇薇本是不屑的,覺得港城這地方土裡土氣,能有什麼好東西?
可逛了一圈下來,倒也有幾件入眼的。
從綢緞莊出來的時候,對麵街上走過一個人。
那人穿著藏青西裝,身量頎長,走路的姿態懶洋洋的,像是什麼都不放在眼裡。
陽光斜斜照在他臉上,藺薇薇這纔看清,那人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角噙著的那抹笑意,又散漫又張揚,像戲文裡走出來的風流公子。
藺薇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站在那兒,竟忘了邁步。
直到那人拐進巷子裡不見了,她纔回過神來。
“那是誰?”她問身邊的丫鬟翠翹。
翠翹茫然搖頭。
藺薇薇冇有再問。
可那張臉,卻像刻在她心裡似的,怎麼也忘不掉。
回了府,她便讓人去打聽。
很快訊息便遞進來了。
“那位是鄧家二少爺,他姐姐便是咱們府裡的大少奶奶。”
藺薇薇愣住了。
鄧家?
那個她最瞧不上的老派得掉渣的鄧家?
她想起鄧媛芳那一身素淨打扮,說話做事一板一眼的,活像從舊畫裡走出來的古人。第一次見的時候她心裡還嘀咕過,這樣死板的人家,養出來的子弟能有什麼好?
可那張臉……
她坐在屋裡,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有些煩躁。
翠翹小心翼翼地問:
“五小姐,您這是怎麼了?”
“冇什麼。”藺薇薇彆過臉,“你下去吧。”
丫鬟悄悄退了出去,屋裡隻剩她一人。
她望著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臘梅,忽然歎了口氣。
當晚,二太太就從翠翹嘴裡知道了這事。
“五小姐自打見了那位鄧二爺,回來便魂不守舍的。夜裡也不像往常那般早睡,一個人坐在窗前,也不知在想什麼。”
二太太聽著,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有了計較。
她讓人把藺薇薇叫了過來。
藺薇薇進屋時,臉上還帶著幾分不耐煩。
“娘,您找我什麼事?”
二太太拍了拍身邊的炕沿,“來,坐下,娘有話跟你說。”
藺薇薇挨著她坐下,眼睛卻東瞟西瞟的,不肯與她對視。
二太太笑了笑。
“薇薇,那日在街上,你瞧見的那個人,可還記著?”
藺薇薇的臉騰地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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