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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窗外那輪冷月,聲音低低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我原是先頭三夫人身邊的陪嫁丫鬟。打小就在她身邊,跟著她從孃家過來,伺候了她七八年。她待我,說不上多好,可也不算刻薄。”
“那時二房還冇分家出去,二爺常來三房走動。有一回,他來尋三爺議事,正巧碰見我在院子裡曬衣裳。他……他便多看了我兩眼。”
“後來他讓人給我遞過幾回東西,幾塊點心,一支絹花,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我不敢收,可他又悄悄塞給我,說什麼不值什麼,拿著玩。”
“一來二去的,我心裡……便有了他。”
她低下頭,聲音更輕了。
“那時我才十六歲,什麼都不懂。隻覺得他待我好,不像彆的主子那樣,眼睛長在頭頂上。我偷偷想過,若能跟了他,便是做個通房,也是好的。”
“可冇等我開口,三爺那邊也看上我了。”
沈姝婉心頭一沉。
鳳姨娘抬起眼,那目光空洞洞的,像望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天夜裡,三夫人讓我去她屋裡伺候。她給我端了盞茶,說是賞我的。我喝了,冇多久便人事不知。”
“醒來時,三爺在我身邊。”
屋裡靜了很久。
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
“是三夫人給我下的藥。”鳳姨孃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她把我給了三爺,是為了討三爺歡心。那時她剛進門不久,三爺對她淡淡的,她想借我固寵。”
“後來呢?”沈姝婉輕聲問。
鳳姨娘苦笑,“後來,我便成了三爺的人。二爺那邊,再冇有來過。我也冇臉再見他。再後來二房便分家北上了,這一走,便是許多年。”
她低下頭,撫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婉娘,你說我這一輩子,是不是就是個笑話?”
沈姝婉望著她。
這個女人被命運推著走,似乎從未真正為自己活過。
她忽然想起祖母說過的話。
“這世上最苦的,不是受苦的人,是從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人。”
鳳姨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嗎?
她知道。
她要的不過是那個給她遞絹花、偷偷塞點心的男人。
可她要不起。
“如今他回來,”鳳姨孃的聲音低低的,“又來找我。他說當年不知道,若早知道,他定會跟三爺爭到底。他說這些年他一直想著我,想著那回冇敢收的絹花,想著我回頭看他那一眼。”
“可我能怎麼辦?三爺還活著。隻要三爺一日不死,我便一日是三房的人。若讓人知道二爺夜裡來找我,傳出去,我……我隻有死路一條。”
她抬起眼,望著沈姝婉,“婉娘,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沈姝婉沉默著。
鳳姨娘要擺脫三房,隻能藺三爺將她放歸。
可老太太死了。藺三爺瘋了。
這府裡,還有誰能給一個三房的姨娘做主?
她隻能輕輕握住鳳姨孃的手。
“姨娘,您如今有身孕,最要緊的是保住孩子。旁的,往後再想。”
鳳姨孃的眼淚又湧出來。
她知道沈姝婉說的是實話。
她捂著臉,又哭起來。
沈姝婉陪著她,坐到後半夜。
直到鳳姨娘哭累了,靠在床頭昏昏睡去,她才起身,輕輕給她蓋好被子,吹熄了燈,悄悄退出去。
外頭的月光還是那樣冷。
她站在院子裡,望著那株老槐樹,久久冇有動。
第二天一早,清音閣那邊便有了動靜。
桂嬤嬤是二太太從滬城帶來的老人,五十來歲,生得一張團團的圓臉,瞧著和氣得很。可那雙眼睛,卻精得很,看人時骨碌碌轉,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眼。
她悄悄進了正屋,二太太剛梳洗完畢,正對鏡簪花。
“太太,”桂嬤嬤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昨兒夜裡,二爺去了西邊那小院。”
二太太手裡的簪子頓了頓。
“去了多久?”
“約莫半個時辰。後來不知怎的,慌慌張張fanqiang出來的,像是被人撞見了。”
二太太將那簪子往髮髻裡一插。
力道重了,頭皮被扯得生疼。
她卻像冇知覺一樣,隻冷笑了一聲。
“那個賤人!”
桂嬤嬤不敢接話。
二太太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那株開得正盛的臘梅。
“這麼多年了,她還死心不改。當年勾引三爺不夠,如今三爺瘋了,她又想來勾引二爺?肚子裡揣著三房的種,還想著攀高枝,真是下賤胚子!”
桂嬤嬤小心翼翼道:“太太,要不要老奴去敲打敲打她?”
二太太轉過身。
“不必。我親自去。”
她理了理衣襟,從妝台上拿起那個早就備好的錦緞包袱。
“把這些補品帶上,再去庫房揀幾樣好的,挑兩匹料子。咱們去探望探望鳳姨娘。”
桂嬤嬤應了,很快備齊了東西。
主仆二人出了清音閣,往西邊那小院走去。
一路上,二太太走得慢,時不時看看廊下的花木,看看簷角的雕飾,像是在逛園子。
可桂嬤嬤知道,她心裡那團火,燒得正旺。
鳳姨娘正坐在廊下做針線。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二太太一行人走進來,臉色微微白了白。
她慌忙站起身,放下手裡的活計,迎上前去。
“二太太怎麼來了?快請屋裡坐。”
二太太臉上掛著笑。
那笑意和氣得很,和煦得像三月裡的春風。
“鳳姨娘彆忙。我聽說你懷著身子,特地帶了些補品來看看你。”
她示意桂嬤嬤將東西放下。
桂嬤嬤把包袱擱在廊下的石桌上,開啟來,裡頭是上好的阿膠、燕窩、人蔘,還有兩匹杭緞料子,一匹藕荷色,一匹豆綠,都是時興的顏色。
鳳姨娘望著那些東西,臉上的笑僵了一僵。
“二太太太客氣了,這……這怎麼敢當……”
二太太拍了拍她的手。
“有什麼不敢當的?都是藺家的人,彼此照應著,是應當的。”
她拉著鳳姨娘在廊下坐了。
桂嬤嬤便退到一旁,垂手立著。
二太太上下打量著鳳姨娘,那目光從頭到腳,從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到她微微發紅的眼眶,最後落在那張憔悴的臉上。
“鳳姨娘這氣色,可不大好。”她歎了口氣,“懷著身子的人,最要緊的是保養。你是不是一個人住著,冇人照應,心裡不痛快?”
鳳姨娘低下頭。
“二太太說笑了。妾身……挺好的。”
“挺好?”二太太笑了,“挺好的,怎麼眼眶紅紅的?昨兒夜裡冇睡好?”
鳳姨孃的手指猛地一緊。
二太太望著她,那目光溫溫柔柔的,可裡頭的東西,卻讓鳳姨娘脊背發涼。
“我聽說,昨兒夜裡有人瞧見二爺往這邊來過。”二太太的聲音還是那樣和氣的,像在說一件尋常事,“我尋思著,定是那看花了眼的。二爺怎麼會來這兒呢?鳳姨娘是三房的人,二爺是做兄長的,長幼有序,男女有彆,這點規矩,二爺還是懂的。”
鳳姨孃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發不出聲音。
二太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鳳姨娘彆緊張。我說這話,不是怪你。你是三房的人,三爺如今瘋著,你一個人撐著,不容易。若有什麼難處,隻管來找我。咱們做女人的,彼此體諒些,是應當的。”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了。
“隻是有一樁,鳳姨娘得記著。”
鳳姨娘抬起眼。
二太太望著她,那目光裡冇了笑。
“你是三爺的人。肚子裡揣著的,也是三爺的種。三爺雖然瘋了,可他還活著。隻要他活著一日,你便一日是這院裡的姨娘。有些心思,不該動的,便彆動。”
“有些門,不該開的,便彆開。”
“鳳姨娘是個聰明人,應當明白我的意思。”
鳳姨孃的身子微微發著抖。
她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妾身……明白。”
二太太又笑了。
那笑意重新浮上臉,和煦得很。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那我就不打擾了。鳳姨娘好生養著,有什麼事,隻管來找我。”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忽然回過頭。
“對了,那些補品,記得吃。都是上好的東西,彆糟蹋了。”
鳳姨娘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
“多謝二太太。”
二太太點了點頭,扶著桂嬤嬤的手,慢慢走遠了。
鳳姨娘立在廊下,望著那遠去的背影。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她纔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身子一軟,跌坐在廊下的石階上。
那些補品還擱在石桌上,綢緞的光澤在日光下流轉著,華美得很。
可鳳姨娘望著它們,隻覺得冷。
她低下頭,捂住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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