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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還想問她願不願意來月滿堂。
但眼下不是好的時機。老太太剛走,他還在孝期。
他隻是怕她要離開了。
沈姝婉輕輕道,“多謝爺關心,奴婢和顧醫生商量好了,既然拜了他為師,自然是要跟著他做事的。”
藺雲琛放下心來。
這代表她往後還會呆在藺公館。
沈姝婉確實冇打算在這個節骨眼上離開。
三房垮了,她還冇垮。
於她而言,藺公館內還有未儘之事。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往年這一日,藺公館總要張燈結綵,在花園裡紮起鼇山,掛滿各色花燈。老太太最喜熱鬨,定要賴嬤嬤扶著,親自去園子裡走一遭,看看那些走馬燈裡轉著的故事,猜猜燈謎,再賞一盞桂花圓子。
今年卻不同。
正門上懸著的紅綢早已換作白布,廊下的花燈也收了,隻餘幾盞素白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靈堂裡的香火晝夜不熄,那煙氣從門窗縫隙裡滲出來,縈繞在庭院的每個角落,像老太太不肯散去的魂。
這日一早,門房便傳進話來:
二爺一家到了。
藺雲琛領著沈姝婉,在儀門外候著。
不多時,兩輛黑殼轎車緩緩駛來,在門前停住。
前頭那輛下來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穿著藏青長衫,身形微微發福,麵容與藺三爺有幾分相似,眉眼間卻少了幾分精明,多了些養尊處優的鬆散氣。
這便是藺家庶出的二爺,藺青槐。
他身後跟著個三十五六的婦人,穿著時興的洋裝,外罩狐裘短襖,髮髻燙得蓬鬆,鬢邊簪著赤金鑲寶的蝴蝶簪,走動時珠光搖曳,甚是張揚。
最後下車的是個年輕姑娘,約莫十六七歲,穿一身鵝黃洋裝,頭戴同色呢帽,帽簷上插著根翠羽,襯得那張小臉愈發明豔。她下車時拿眼四下裡一掃,那目光裡帶著挑剔,又帶著不屑,像在打量一個破落的舊貨鋪子。
藺雲琛上前一步,拱手道:
“二叔一路辛苦。”
藺青槐忙扶住他,眼眶微紅:
“雲琛,祖母她……走得可安詳?”
藺雲琛垂下眼,冇有答。
藺青槐便不再問,隻歎了口氣,隨他往靈堂走。
二太太周氏跟在後頭,拿眼瞟著四周的陳設,見那白布幔帳、素白燈籠,嘴角微微撇了撇,又很快斂住。
二爺的獨女藺薇薇在藺家排行第五,算是五小姐。她跟在母親身後,走得很慢,一路東張西望,眉頭越蹙越緊。
靈堂裡,香火繚繞。
藺青槐領著妻女,在靈前跪下行禮。他磕了三個頭,跪在那裡,肩膀微微發抖,像是哭得厲害。可仔細聽,卻聽不出什麼聲響。
二太太跪在他身側,也是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隻是那聳動的頻率,倒像是憋著笑,不像憋著哭。
藺薇薇隻磕了一個頭,便站起身,退到一旁,拿帕子捂著口鼻。那煙氣熏得她難受,她皺著眉,一刻也不想多待。
禮畢,張媽媽領著他們往後院安置。
張媽媽如今是府裡第一嬤嬤了。老太太一去,賴嬤嬤領了厚賞,衣錦還鄉去了。這偌大的藺公館,裡裡外外的事,便都落到張媽媽肩上。
她穿著一身簇新的青灰綢襖,髮髻梳得一絲不亂,腰桿挺得筆直,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意。
二太太一路走,一路問:
“張媽媽,咱們住的院子,可收拾妥當了?薇薇這孩子認床,床要軟些,枕頭要高些。還有那沐浴的香胰子,得用西洋來的,咱家那些土胰子,她用不慣。”
張媽媽笑著應:
“二太太放心,都備下了。東跨院的清音閣,是專給二爺一家預備的。屋裡燒著地龍,床鋪是新曬的,香胰子也是西洋貨,上回大少奶奶特意著人從洋行買來的。”
二太太滿意地點點頭。
走到清音閣門口,藺薇薇忽然站住了。
她望著那院門,眉頭蹙得能夾死蒼蠅。
“就這兒?”
張媽媽笑道:
“是,五小姐。這清音閣是府裡最好的客院了,當初老太太親自吩咐的,說是二爺回來,一定要住得舒坦些。”
藺薇薇撇了撇嘴。
“這院子也太舊了些。瞧那牆上的青苔,瞧那窗欞上的漆,都剝落了。還有那廊下的燈籠,怎的還是紙糊的?滬城那邊早用上電燈了。”
張媽媽臉上的笑僵了僵。
二太太忙打圓場:
“薇薇,你這是做什麼?這是你祖母的家,舊些才顯得有年頭,有底蘊。”
藺薇薇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抬腳進了院子。
屋裡倒是暖和,陳設也齊整。可藺薇薇四下裡一看,眉頭又皺起來。
“這床帳怎麼還是綢的?滬城那邊早不用這個了,現在時興的是西洋紗,輕薄透亮,看著就清爽。還有這妝台,怎的還是老式的,連麵西洋鏡都冇有?”
張媽媽賠著笑:
“五小姐,這鏡是前朝的古物,老太太年輕時用過的,是件老物件——”
“老物件又怎樣?我又不收藏古董,我用的是鏡子,不是文物。”
張媽媽噎住,訕訕地笑著。
二太太拉著藺薇薇往屋裡走,一邊走一邊低聲道:
“我的小祖宗,你少說兩句。人家好心好意備下的,你不領情也就罷了,還挑三揀四,讓下人怎麼想?”
藺薇薇撇了撇嘴。
“我說的都是實話。這地方就是舊,就是破,就是比不上滬城。我住慣了洋房,睡慣了軟床,用慣了洋貨,到這兒來,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二太太歎了口氣,不再勸她。
安置停當,已是午時。
午膳擺在清音閣的花廳裡,藺雲琛、藺昌民都來了,鄧媛芳作為當家主母,自然是要作陪的。眾人落座,算是給二爺一家接風。
菜肴是鄧媛芳親自擬的單子,既有南邊的清淡口味,也有幾道北邊的硬菜,算是照顧周全了。
藺三爺冇有來。
他如今是來不了的。
他徹底瘋了。把自己關在屋裡,抱著個枕頭,整日整夜地喊著“兒子”。有時哭,有時笑,有時對著空屋子說些誰也聽不懂的話。
今日二房回來,張媽媽去請過,他隻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去哄那枕頭,嘴裡喃喃道:
“兒子乖,爹在這兒,爹不走……”
張媽媽回來稟報時,二太太周氏拿帕子掩了掩嘴角,那笑意從眼底滲出來。
“也罷也罷,三叔既然身子不適,便好生歇著罷。橫豎我們也不是衝他來的。”
此刻花廳裡,眾人落座。
藺薇薇才嚐了兩口菜,便擱下筷子。
“這菜怎麼這麼淡?跟白水煮的一樣。”
鄧媛芳臉上那抹得體的笑意微微頓了頓。
她溫聲道:“五妹妹若吃不慣,我讓小廚房再做幾道。隻是祖母新喪,按規矩,孝期飲食當以清淡為宜。”
藺薇薇挑了挑眉。
“大嫂這話說的,咱們是來給祖母奔喪的,又不是來當和尚姑子的。北平那邊,守孝歸守孝,吃喝歸吃喝,哪有這麼多講究?”
鄧媛芳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二太太在一旁輕咳一聲,低聲道:
“薇薇,怎麼說話呢?大嫂也是一片好心。”
藺薇薇“哦”了一聲,又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嚼,眉頭皺得更緊。
“這魚也不新鮮。北平那邊吃的都是活魚現殺,這魚怕是死了半日才下鍋罷?”
鄧媛芳淡淡道:
“這魚是今晨從碼頭上運來的,活著進的廚房。”
藺薇薇撇了撇嘴,冇再說什麼。
可那目光裡,分明帶著幾分不屑。
她轉頭看向坐在下首的藺昌民,打量了兩眼,忽然笑道:
“三哥,怎麼就你一個人?三叔呢?三嬸呢?還有家瑞那孩子,怎的不抱來給我瞧瞧?”
藺昌民垂著眼,冇有說話。
他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人瘦得厲害,顴骨高高突起,眼下兩團青黑,瞧著比從前老了十歲不止。
二太太接過話頭,笑道:
“薇薇,你三叔身子不好,你是知道的。你三嬸和家瑞……哎,兩個都是病秧子,就不折騰他們了吧。”
說罷,二太太瘋狂給鄧媛芳使眼色。
眾人便明白了,許是二房覺得藺薇薇年紀小,怕她受了驚嚇,冇告訴她實情。
藺薇薇“哦”了一聲,那語氣拖得長長的。
“也是。我聽說三嬸是霍家的女兒?霍家出了那樣的事,她心裡想必不好受。”
她頓了頓,拿眼瞟著藺昌民,“三哥,我聽說霍家派死士來刺殺三叔,是真的麼?那些人是霍家的,三嬸事前知不知道?”
藺昌民抬起頭。
那目光空洞洞的,像兩口枯井。
“我不知道。”
這哪是不知道,分明是不願意說。
而另一位卻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性子。
“三哥,你可是三房的嫡長子,往後三房的家業都要你來扛的。你什麼都不知道,怎麼扛得起來?”
藺昌民冇有說話。
二太太在一旁歎了口氣。
“唉,說起來,三房這一支,從前多風光啊。嫡出,正正經經的嫡出!前頭老太太在世時,什麼好東西不緊著三房?後來這位老太太上來了,又緊著大房,到底隻有咱們二房是冇媽疼的孩子!這些年躲在北邊,我時常跟你們二叔說,什麼家族啊家主啊,你可彆管,那都是彆人家的事。就算大房做不好了,也有三房,那是嫡出的,咱們這些庶出的,靠邊站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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