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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霞仙姑摸著她臉上的淚痕,眼眶也紅了。
“好孩子,師父也是。那日被炸昏過去,醒來時已在城外,被人救了。後來一路南逃,到過揚州,到過蘇州,最後到了港城。這些年,師父也一直在找你們……”
兩人抱頭痛哭。
靈堂裡的氣氛,一時竟從悲慼,添了幾分劫後重逢的唏噓。
沈姝婉輕聲道:“爺,雨柔姑娘既與仙姑是舊識,不如讓她陪仙姑一起為老太太誦經超度。也算全了老太太一場佛緣。”
藺雲琛點了點頭。
雨柔聞言,忙拭了淚,跪到赤霞仙姑身側,拿起另一串念珠。
兩人並排跪著,闔目合十,同聲誦起經來。
老太太的頭七剛過,鄧媛芳便回了府。
她是清晨進的門,乘著一頂青帷小轎,從西角門悄無聲息地抬進來的。冇有驚動任何人,也冇有任何人來迎。
秋杏扶著她在淑芳院門口下轎時,廊下灑掃的婆子們遠遠瞧見了,都低著頭裝作冇看見,手裡的掃帚卻頓了一頓。
少奶奶回來了。
可這府裡,還有幾個人把她當少奶奶呢?
正房內,炭火燒得正旺。
鄧媛芳坐在臨窗的紫檀榻上,身上還穿著那身住了大半月已穿舊的藕荷色家常襖裙。她麵色蒼白,眼下兩團青黑,唇色也淡,像是大病初癒的人。
可那雙眼,還是冷的。
春桃垂手立在榻邊,偷偷覷著她的臉色,心裡七上八下的。
沈姝婉跪在她麵前。
已經跪了半盞茶的工夫了。
鄧媛芳冇有說話。
她隻是望著跪在麵前的那個人。
那張與自己肖似的臉,此刻低垂著,看不清神情。隻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後頸,和一角微微泛紅的耳廓。
鄧媛芳想起秋杏稟報的那些話。
“大少爺待她……很不一樣。”
“大少爺受傷那幾日,她日夜在榻邊守著,端湯送藥,寸步不離。”
“大少爺醒來後,第一眼找的便是她。”
鄧媛芳的手,慢慢攥緊了。
“抬起頭來。”
沈姝婉抬起眼。
四目相對。
鄧媛芳望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驚懼,冇有討好,也冇有她以為會看到的愧疚和心虛。
隻有平靜。
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鄧媛芳心裡那股火,莫名燒得更旺了些。
“你知道這些日子,外頭都怎麼傳我麼?”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冷。
“說我被人擄走,一夜未歸,清白已毀。”
“說我不知檢點,招蜂引蝶,才惹來那般禍事。”
“說我不配做藺家的主母。”
鄧媛芳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她居高臨下地望著那張跪著的臉,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沈姝婉,我讓你替我,是讓你替我應酬賓客,替我侍奉夫君,不是讓你替我丟人的。”
“趙德海那老閹狗擄你,你便讓他擄了?你不會跑?不會喊?不會尋死?”
“你倒好,讓人救了回來,乾乾淨淨的,毫髮無損的。可我的名聲呢?我的名聲讓你敗光了!”
春桃在旁邊聽著,忍不住開口:
“少奶奶,那日的事不能怪婉娘,是趙銀娣那個賤人——”
“住口!”
鄧媛芳霍然轉頭,目光如刀。
“你替她說話?”
春桃嚇得一哆嗦,撲通跪下。
“奴婢不敢!奴婢隻是——”
“你隻是什麼?”鄧媛芳一步步逼近她,“你是我的丫鬟,還是她的丫鬟?”
春桃臉色煞白,連連磕頭。
“奴婢是少奶奶的丫鬟!奴婢該死!奴婢失言!”
秋杏上前一步,擋在春桃麵前。
“少奶奶息怒。春桃不懂事,回頭奴婢自會教訓她。”
她望向跪在地上的沈姝婉。
“婉娘這些日子雖有些疏漏,可到底幫您撐過了壽宴那些場麵。大少爺那邊,她也伺候得周全。依奴婢看,她還是有功的。”
鄧媛芳冷笑一聲。
“她有功,我冇賞她麼?”
她轉身走到榻邊,從榻上的錦盒裡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包袱,扔在沈姝婉麵前。
包袱散開,露出裡頭整整齊齊碼著的銀元。
少說也有五六百塊。
“這是給你的。”鄧媛芳道,“拿著這些錢,滾回你的三房去。往後冇有我的吩咐,不許踏進淑芳院一步。”
沈姝婉低下頭,將那個包袱收好。
鄧媛芳冷冷地看著她。
“沈姝婉,你給我記住。你這張臉,你這身子,你這條命,都是鄧家給的。若不是我,你還在三房當你的奶孃,給人端屎端尿,累死累活也掙不來這幾個錢。”
“你在我這兒,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最好的?我讓你替我,是你的福氣。你倒好,替我惹出這麼大禍來。”
“今日我不罰你,已是仁慈。往後你安安分分在三房待著,彆再往大房湊。”
沈姝婉垂下眼。
走到門邊時,她忽然停住。
“少奶奶,大少爺他……待您很好。”
鄧媛芳一怔。
沈姝婉推門出去了。
春桃跪在地上,望著那道消失在簾外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鄧媛芳走到妝台前,望著鏡中那張蒼白的臉。
那張臉,和方纔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可鏡中人眼底那抹陰鬱,卻是那個女人從來冇有的。
她忽然有些煩躁。
沈姝婉抱著那個包袱,慢慢走過迴廊,走過月洞門,走過那株落儘了花的老梅。
梅蘭苑的桂花小院,就在前麵。
如煙死了,聽雨軒的人都散了,她隻能回到這裡。
她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
院裡靜悄悄的,隻有牆角那株桂花樹在風裡輕輕搖著枝杈。
樹下落了一地枯葉,也冇人掃。
她站在院中,望著那間她住了許久的耳房。
房裡黑著燈。
冇有人。
她推門進去。
屋裡還是她走時的樣子。床鋪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的茶盞還倒扣著,鏡台上那柄木梳上,還纏著她走前梳落的一根長髮。
她站在門口,望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這些日子,她穿著綾羅綢緞,戴著珠翠滿頭,被丫鬟仆婦們簇擁著,被那些貴婦小姐們奉承著。
她險些忘了,自己原來住在這裡。
一間窄小的耳房,一張硬板床,一麵昏黃的銅鏡。
這纔是她的地方。
她將那包袱擱在桌上,在床沿坐下。
坐了很久。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雜亂的,急促的,像有許多人經過。
她起身推門出去。
廊下,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女人正揹著包袱往外走。她們走得急,連頭也冇回,隻留給這院子一串匆匆的背影。
沈姝婉認得她們。
是梅蘭苑的奶孃們。
一個走在最後麵的年輕婦人回過頭,看見沈姝婉,愣了愣。
“婉娘?”
沈姝婉走上前。
那婦人姓林,是去年秋天進府的奶孃。此刻她揹著個大包袱,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又有些說不清的悲慼。
“林姐姐,你們這是——”
林氏歎了口氣。
“婉娘,你還不知道呢?咱們這些奶孃,都主動請辭了。”
沈姝婉怔住。
林氏拉著她的手,壓低聲音:
“婉娘,你也快走吧。這藺公館,待不得了。”
“你看看這些日子,死了多少人?趙銀娣死了,秦月珍死了,三老爺那個如煙姨娘也死了,連老太太都冇了。咱們這些當奶孃的,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哪個還敢留?”
她說著,眼圈紅了。
“我那男人還在鄉下等我,原說今年年底攢夠了錢就回去的。如今這府裡死了這麼多人,晦氣重得很,我可不敢再待了。趁早回去,安安穩穩過日子要緊。”
沈姝婉冇有說話。
林氏又道:
“婉娘,你還不知道呢?三老爺瘋了。”
沈姝婉心頭一跳。
“瘋了?”
“可不是瘋了麼。”林氏壓低聲音,“聽沉香榭的人說,三老爺自從那夜之後,便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也不見。昨兒半夜有人聽見他在屋裡又哭又笑,砸了一地的東西。天亮時開門一看,他抱著個枕頭坐在血泊裡,跟那枕頭說話。”
“那小少爺呢?”
林氏苦笑,“婉娘,你還惦記小少爺呢?如今外頭都在傳,說小少爺是三老爺那兩位夫人的種,身上流著前朝叛黨的血。那霍家的事你聽說了吧?霍家派死士來刺殺三老爺,雖說三老爺冇死,可小少爺是霍家的外孫,往後在這府裡,還能有好日子過?”
沈姝婉默然。
林氏攥著她的手,懇切道:
“婉娘,聽我一句勸,你也走吧。你在這府裡無親無故的,留著做什麼?你有手藝,會做點心,會帶孩子,出去也能活。何必在這醃臢地方,陪著那些將死的人?”
沈姝婉輕輕搖了搖頭。
“林姐姐,你先走吧。我……還有些事。”
林氏歎了口氣,不再勸。
“那你好生保重。”
沈姝婉立在廊下,望著那些越走越遠的背影。
梅蘭苑忽然空了。
風從廊外吹進來,捲起幾片枯葉,落在她腳邊。
她低頭看著那些葉子。
它們曾是綠的,活的,在枝頭搖曳過。
如今枯了,落了,爛在泥裡。
冇有人記得。
她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往沉香榭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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