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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還是會在他回家時,親自下廚給他做他小時候最愛吃的桂花糕。會在他受傷時守在他榻邊,一夜一夜不閤眼。會在彆人說他撐不起這家業時,第一個站出來替他說話。
“我孫子若撐不起,這世上便冇人撐得起。”
此刻她躺在那裡,再也不會說話了。
藺雲琛跪下來,握住祖母那隻冰涼的手,貼在自己額頭上。
“祖母……”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她。
可她不會再醒了。
沈姝婉走到他身後,輕輕將手搭在他肩上。
他抬起頭。
那雙眼裡冇有淚,隻有一片空茫的悲傷。
“她方纔說的那些話……”他啞聲道,“是真的嗎?”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
那風穿過迴廊,穿過庭院,吹進這間瀰漫著血腥與藥香的屋子裡,將滿室燭火吹得搖搖欲墜。
沈姝婉抬起頭,望向窗外。
廊下那株老梅的枝杈,在夜風裡晃著,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瘦骨嶙峋的手。
天快亮了。
可這天,什麼時候纔會亮呢。
老太太去了。
這訊息像一陣陰風,一夜之間吹遍港城。
藺公館硃紅的大門上,壽辰時懸的錦幛早已摘下,換作兩盞素白燈籠,在晨風裡輕輕晃著。門楣上那方“積善之家”的匾額,也蒙了一層灰濛濛的白布。
進進出出的人,都換了素服。
往日那些趨奉的、巴結的、笑臉相迎的麵孔,此刻都換作一臉沉痛,歎著氣,搖著頭,說著“老太太福壽雙全、走得安詳”的套話。
可一轉過臉去,那眉眼間便露出些旁的意味來。
“聽說了麼?是那個新來的姨娘下的毒手。”
“可不是!壽宴上還巴巴地送了條項圈,老太太喜歡得緊,日日戴著,誰想到那是催命的符!”
“那姨娘不是三老爺帶回來的麼?嘖嘖,到底是外頭來的,不知根底,養不熟的……”
“三老爺這回可真是……唉,貪圖美色,害了自家老孃。”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湧過迴廊,湧過庭院,湧進每一處有人聚著的地方。
藺三爺立在靈堂外的廊下,背對著那些人。
那每一句議論,都像鈍刀子割在心上。割不出血,卻疼得人透不過氣來。
他低著頭,望著自己那雙捧過那團血肉的手。
手上的血早已洗淨了,可那股腥氣,怎麼也洗不掉。
靈堂內,燭火煌煌。
正中央供著老太太的靈位,黑底金字,端端正正寫著“顯妣藺門陳氏太夫人之靈位”。靈位前擺著供桌,桌上供著各色果品點心,還有一盞長明燈,日夜不熄。
老太太的遺像懸在靈位上方。
那是她六十大壽時新照的相片,穿著絳紅織金壽字紋氅衣,鬢邊簪著那支赤金鑲祖母綠頭簪,笑得眉眼彎彎,慈祥和藹。
相片上的人笑得那樣好,可躺在棺材裡的那個,再也不會笑了。
藺雲琛跪在靈前。
他跪了整整一夜,水米未進。
沈姝婉跪在他身側,陪著他。
她掌心的傷已重新敷過藥,用白布裹著。疼是疼的,可她一聲不吭,隻是靜靜跪著,像一尊不說話的泥塑。
春桃在後頭看著,心裡發酸。
這女人……昨夜才從閻王殿前走了一遭,今日又跪在這兒陪大少爺,她當自己是什麼做的?
外頭的議論聲,隱隱約約飄進來。
“……聽說那姨娘是三老爺從滬城帶回來的,在那邊是做舞女的,不知怎麼的就入了三老爺的眼……”
“舞女?那不就是窯姐兒麼?三老爺怎的把這種貨色往府裡帶?”
“可不是嘛,這回可好,害了老太太,自個兒也死了,還搭上個冇出生的孩子……”
“那孩子?不是說那孩子不是三老爺的麼?”
“噓——這話也是能亂說的?”
藺雲琛垂著眼,一動不動。
沈姝婉側過頭,望著他的臉。
那張臉比昨日更白了些,顴骨高高突起,眼底兩團青黑深得駭人。
唇色發乾,起了皮,卻仍緊抿著,像在忍著什麼。
她輕輕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涼得像冰。
他冇有動。
隻是反手,將她的手握住了。
外頭的議論聲還在繼續。
“……那姨娘肚子裡那孩子,聽說是什麼王爺的。嘖嘖,三老爺這是戴了多大一頂綠帽子……”
“不止這個呢。聽說那王爺是前朝的,三老爺那兩位夫人,一位是前朝親王的妹妹,一位是前朝遺臣的女兒。合著這三房,從頭到尾就冇乾淨過……”
“那昌民少爺呢?他身上可也流著那邊一半的血……”
“可不是麼!要不怎麼三老爺這幾年在生意場上總不順當?人家一聽他是那位的女婿,誰還敢跟他往來?”
“唉,要我說,這回老太太去了,也是被這些醃臢事氣的……”
藺雲琛握著她的手,猛地一緊。
沈姝婉吃痛,卻冇有出聲。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那些話,刺的不隻是三房,是整個藺家。
港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豪門世族之間盤根錯節,最重的便是一個名聲。如今三房出了這樣的事,外人不會管你分不分房、分不分家,他們隻會說——
藺家出了個殺母的逆子。
藺家與那前朝餘孽不清不楚。
這名聲,洗不清了。
藺雲琛閉了閉眼。
他想起祖母生前最愛說的一句話——
“咱們藺家,幾代人的名聲,都在這兩個字上。你們可彆給我敗了。”
如今,到底還是敗了。
靈堂外,藺三爺仍立在那裡。
他身後,一個穿著灰布僧袍的老尼緩緩走來。
那老尼約莫六十來歲,麵容清瘦,眉目間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氣度。她手持念珠,步履從容,走到藺三爺身側,微微欠身。
“三老爺,貧尼有禮了。”
藺三爺回過頭。
那老尼合十道:“貧尼法號赤霞,雲遊至港城,聽聞貴府老太太仙逝,特來為老人家念一卷往生咒,超度亡魂。不知三老爺可允準?”
藺三爺望著她。
那目光空洞洞的,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半晌,他點了點頭。
“有勞仙姑。”
赤霞仙姑步入靈堂。
她行至靈前,點燃三炷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將香插入香爐。然後盤腿坐在蒲團上,闔目合十,低聲誦起經來。
那經聲不高,卻沉,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藺雲琛跪在那裡,聽著那經聲,眼眶漸漸泛紅。
沈姝婉望著他,心裡像被什麼揪著,一陣一陣地疼。
她知道老太太對他有多重要。
那是他在這世上最親的人。
父親死得早,弟弟下落不明,三叔雖是一家,終究隔了一層。隻有祖母,從小把他帶大,教他讀書認字,教他待人接物,教他撐起這家業。
如今連她也去了。
他跪在這裡,穿著孝服,捧著靈位,送她最後一程。
可他連哭都不能哭。
他是長子長孫,是藺家的當家人。他若哭了,底下的人更不知該如何自處。他若倒了,這家業誰來撐?
所以隻能忍著。
忍著痛,忍著悲,忍著那千刀萬剮般的難受。
沈姝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祖母說過的話。
“這世上最難的事,不是活著,是活成彆人指望你活成的樣子。”
她望著他,忽然想,他這輩子,是不是也是這樣過來的?
活成彆人指望的樣子。
從不曾為自己活過一日。
靈堂裡,燭火靜靜燃著。
赤霞仙姑的經聲,像一條細細的河,緩緩流過這滿室悲涼。
忽然,一道身影從靈堂側門悄悄閃進來。
是雨柔。
她今日也換了素服,髮髻上簪著白花,麵上不施脂粉,倒比平日裡那副嬌媚模樣清減了幾分。
她走到靈前,正要跪下磕頭,目光卻忽然落在那個誦經的老尼身上。
她怔住了。
那老尼也抬起頭來,望向她。
四目相對。
雨柔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滾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師……師父?”
赤霞仙姑也怔住了。
她緩緩站起身,望著眼前這個穿著素服的年輕女子,目光裡有驚、有喜、有不敢置信。
“雨……雨柔?”
雨柔的眼淚撲簌簌滾落下來。
她撲上前,撲通跪在赤霞仙姑麵前,一把抱住她的腿,放聲大哭。
“師父!師父!真的是您!我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您了!”
赤霞仙姑伸手摸她的頭,那手顫得厲害。
“好孩子……好孩子……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滿靈堂的人都愣住了。
藺雲琛抬眸望來。
沈姝婉也轉過頭。
春桃在後頭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這雨柔……不是鄧家送來的通房麼?怎麼又冒出個師父來?
雨柔哭了許久,才勉強止住淚。
她跪在赤霞仙姑麵前,仰著頭,望著那張蒼老的、佈滿風霜的臉,哽咽道:
“師父,那年道觀被炸,弟子被埋在廢墟底下,昏了三天三夜。醒來時,道觀已燒成一片白地,您和師姐妹們都不知所蹤。弟子一路逃,一路找,找了整整兩年,以為……以為這輩子再也找不到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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