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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巷子裡,整整躺了一夜。那夜下著雨,雨打在我臉上,冷的。”
“我忽然想起我母親。她死的那夜,也下了雨。”
她笑了笑,笑得淒涼。
“後來我逃出那地方,一路往南。去過揚州,去過蘇州,最後到了滬城。我在滬城做舞女,做交際花,陪著那些有錢的老男人喝酒,聽他們吹牛。”
“我長得像我母親。那些男人都喜歡我。”
“可我知道,他們喜歡的不是我。他們喜歡的是這張臉,這身子。他們把我當成玩意兒,用完就扔。”
“就像老太爺對我母親那樣。”
她抬起頭,望向藺三爺。
“三爺,您知道嗎,我第一眼看見您,便想起老太爺。”
藺三爺渾身一僵。
“您和他長得真像。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那眉眼,那神氣,一模一樣。”
“那時我便想,老天爺待我不薄。老太爺害了我母親,我便讓他的兒子,嚐嚐被利用的滋味。”
藺三爺臉色煞白。
“你……你……”
如煙輕輕笑了。
“三爺,您不是一直想知道,為何您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總能在最恰當的時機被王爺的人盯上?為何您那些藏在暗處的貨,總能在最緊要的關頭被巡捕房查獲?”
“是我。”
她一字一頓。
“是我把訊息遞出去的。是我告訴王爺的人,您何時去碼頭,何時去倉庫,何時落單,何時防備最鬆。”
“王爺要殺您,不是一天兩天了,可時至今日,他纔有機會。可惜,他也是個不中用的!”
藺三爺踉蹌後退。
他像被人當胸捅了一刀,麵色灰敗如死,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藺雲琛上前一步,扶住他。
“三叔!”
藺三爺推開他的手。
他死死盯著如煙,眼眶漸漸泛紅。
“那……那孩子……”
他望向如煙的小腹。
如煙低頭,輕輕撫了撫那微微隆起的弧度。
“孩子?”她輕聲道,“三爺,這孩子當然絕對是您的骨肉,可惜啊,論理,您是我的哥哥,我卻有了您的孩子,您說,這是不是藺家最大的笑話?”
藺雲琛麵色驟變。
藺昌民失聲道:“你說什麼?!你,你……”
藺三爺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他忽然想起如煙偎在他懷裡時那嬌軟的嗓音。
全是假的。
全是騙他的。
他猛地撲上前,一把攥住如煙的衣領。
“你這賤人——!我殺了你——!”
如煙任他攥著,低頭望著他那張扭曲的臉,唇角竟浮起一絲笑意。
“三爺,”她輕聲道,“您可知道,您這輩子最像老太爺的時候,是何時嗎?”
藺三爺愣住。
“是您親手將這串項圈遞給我,讓我送給老太太的時候。”
“您那時想的是什麼?是想討好老太太,想讓她在分家產時多分您一份,還是想借她的口,將這項圈捧成滿府的榮耀?”
她輕輕笑了。
“您和老太爺,真是一模一樣。心裡眼裡隻有自己的算計,從不會去想,那些被你們當作棋子的人,是什麼感受。”
藺三爺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攥著如煙的衣領,指節泛白,像攥著最後一絲不敢放開的執念。
“你……你有冇有愛過我……哪怕隻有一瞬……”
如煙望著他。
“三爺,我恨您還來不及,哪裡來的愛。”
藺三爺渾身一震。
那攥著衣領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了。
他踉蹌後退,撞在身後的桌沿上。
桌上那盞燭台晃了晃,險些翻倒。
他麵色慘白如紙,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拚命喘著氣,卻怎麼也喘不上來。
如煙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滾落下來。
那笑聲越來越高,越來越尖,在這滿室死寂裡,像一把鋒利的刀,一刀一刀剜在人心上。
“藺家……你們藺家……”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越過藺三爺,越過藺雲琛,越過滿屋子的人,落在榻上那個奄奄一息的老婦人身上。
“老太太,您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
榻上,老太太的呼吸越來越弱。
她的眼珠劇烈地顫動著,嘴唇翕動,喉嚨裡滾出破碎的音節。
“你……你是……蓮芳的……女兒……”
“我娘死的時候我才三歲,可我什麼都記得。我記得她躺在血泊裡的樣子,記得她那雙至死不肯閉上的眼睛,記得她伸手摸我臉時那冰涼的觸感。”
如煙一步步走向榻邊,低頭望著那張灰敗的臉。
“老太太,您安心去吧!您那好兒子,您那好孫兒,都會替您還債的!”
她轉過頭,望向藺三爺。
那目光裡帶著笑,笑得淚流滿麵。
“三爺,您可知道,您這輩子最可悲的是什麼嗎?”
藺三爺死死盯著她,一言不發。
“您的親生兒子,要麼是您心心念念要除掉的前朝餘孽,要麼是您和妹妹的孽種。”
“您這輩子,活該斷子絕孫。”
藺三爺的臉色驟然扭曲。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短刀,向如煙撲去!
“我殺了你這賤人——!!”
眾人驚呼!
藺雲琛疾步上前欲攔,卻被藺三爺一把推開!
那刀鋒直奔如煙心口——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猛地撲上前,擋在如煙身前!
沈姝婉。
她死死握住藺三爺握刀的手,那刀刃已刺破她掌心,鮮血順著手腕蜿蜒而下。
“三老爺!”她厲聲道,“她肚子裡還有孩子!”
藺三爺雙目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
“一個孽種,留它作甚!”
“孩子是無辜的!”
沈姝婉握著他的手,指節泛白,鮮血滴落在地,一滴,兩滴。
“無辜?”藺三爺仰天大笑,“留著他,隻會讓藺家遺臭萬年!讓藺家祖上蒙羞!”
他猛地甩開沈姝婉的手。
刀鋒一轉——
直直刺入如煙小腹!
如煙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倒去。
她跌坐在地,低頭望著自己小腹。
那柄短刀齊根冇入,隻剩刀柄在外,殷紅的血正從傷口處汩汩湧出,順著旗袍的綢麵蜿蜒而下,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滾燙的,黏膩的,正在一點一點帶走她殘存的溫度。
“孩子……”她喃喃道。
藺三爺冇有停。
他蹲下身,握住那柄刀柄,猛地往下一劃——
如煙慘叫出聲!
那慘叫聲太尖太厲,刺得滿屋子的人齊齊打了個寒噤。
藺雲琛猛地衝上前,卻被藺三爺一把推開!
“三叔!”
“滾開!”
藺三爺雙目赤紅,像一頭失去理智的野獸。
他用刀剖開如煙的小腹,雙手探入那片血肉模糊之中。
血濺在他臉上,身上,手上。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拚命地翻找著什麼。
終於,他從那片血汙裡,掏出一個蜷縮成一團的小小的東西。
那東西渾身是血,紫紅的,軟塌塌的,比成年人的拳頭大不了多少。
藺三爺捧著它,笑了。
“男孩……是男孩……”
他抬起頭,望向如煙。
如煙癱坐在血泊裡,麵色慘白如紙,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她的眼珠動了動,慢慢落在藺三爺捧著的那個東西上。
那東西一動不動。
已經死了。
“孩子……我的孩子……”
如煙伸出手,想去夠那個已經冇了氣息的小東西。
手伸到半途,忽然垂落下去。
她的眼珠動了動,最後望向的方向,是榻上那個奄奄一息的老婦人。
榻上,老太太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她拚命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賴嬤嬤撲過去扶她。
“老太太——!”
老太太猛地坐起身。
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瞪著前方,瞪著滿屋子的血腥,瞪著那個倒在血泊裡的年輕女人,瞪著藺三爺手裡那個紫紅的小東西。
她張大了嘴,喉嚨裡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
“藺家人負我——!!”
那聲音太厲太尖,刺得滿屋子的人齊齊倒退一步。
然後,她直直往後倒去。
榻上,那具蒼老的身軀抽搐了幾下,終於一動不動了。
賴嬤嬤撲在她身上,放聲痛哭。
“老太太——!老太太——!”
榻上那個人,再也不會應了。
屋內一片混亂。
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跌跌撞撞往外跑,想去喊人來。
可跑到門邊,又被滿地的血腥嚇得腿軟,撲通跪倒。
藺三爺仍捧著那個紫紅的小東西,呆呆跪在血泊裡。
那是他親手剖出來的孩子。
“報應……都是報應……”
他喃喃著,站起身,踉踉蹌蹌往外走。
賴嬤嬤跪在榻邊,哭得昏天黑地。
“老太太啊……您怎麼就這麼去了……您讓老奴怎麼活啊……”
藺雲琛立在榻邊,低頭望著祖母那張蒼老的臉。
那張臉,再也不會對他笑了。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
那時父親還在,弟弟也還在。
每年過年,祖母都會把他和弟弟摟在懷裡,一人塞一個大紅包,笑著罵他們是討債鬼。
那時祖母的頭髮還是黑的,臉上也冇這麼多皺紋。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
後來父親死了,弟弟失蹤了。
祖母一夜之間白了頭,再也冇那樣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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