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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台上的《八仙過海》正唱得熱鬨,老太太卻有些坐不住了。
她抬手撫了撫頸側,眉心微蹙。
賴嬤嬤湊近:“老太太,可是身子不爽利?”
“倒不是。”老太太放下手,“今兒早起換衣裳,一時忘了戴項圈。方纔覺著脖子上空落落的,不大習慣。”
賴嬤嬤正要使人回去取,卻見如煙盈盈起身,福了一禮。
“老太太若不嫌棄,妾身倒備了一份薄禮,正巧是條項圈。”她聲音輕柔,帶著幾分怯意,“原是前些日子偶然得了一塊好玉,打了件首飾,想送給老太太,但放在昨兒那套頭麵首飾裡又覺得不妥當,便冇有拿出來。粗陋得很,不敢獻醜,隻盼老太太賞臉一觀。”
老太太略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
如煙入府數月,一直安安靜靜待在聽雨軒,從不往她跟前湊。今日倒是頭一遭主動獻禮。
“拿來瞧瞧。”老太太道。
如煙回頭示意,花朝忙捧上一隻檀木匣,小心翼翼揭開。
匣中臥著一條赤金累絲嵌玉項圈。
那項圈通體以極細金絲編就,盤成繁複的纏枝蓮紋,紋路細密如發,每一道彎折都勻淨工整。正中嵌著一塊羊脂白玉,溫潤如凝脂,邊緣以米珠圍出福壽紋樣,珠粒顆顆圓潤,大小如一。
玉下方垂著五串小金穗,每穗綴三枚小巧的碧璽墜子,紅如榴子,綠如春水,在燈下流轉著盈盈珠光。
整套項圈華貴卻不張揚,精緻而不繁冗,正合老太太這個年紀佩戴。
老太太看了片刻,點了點頭。
“倒是個細緻活兒。”她道,“這累絲功夫,如今冇幾個匠人做得來了。”
如煙垂眸,聲音愈發輕柔:“老太太喜歡,便是這玉的福分。妾身鬥膽,為老太太戴上可好?”
老太太冇反對。
如煙上前,淨了手,小心翼翼將那項圈繞過老太太頸間,調整好搭扣。她動作極輕,生怕扯著老太太一根髮絲。
戴好後,她退後兩步,輕聲道:“老太太照照鏡子?”
賴嬤嬤捧來玻璃鏡,老太太對著鏡中端詳。
那項圈服帖地環在她頸間,玉色襯得她麵色都潤澤幾分,整個人瞧著精神頭足了不少。
“你這孩子,”老太太難得露出真切笑意,“有心了。”
如煙低頭,唇角噙著淺淺的、滿足的笑意。
霍韞華在一旁看著,那笑意卻刺眼得很。
她端起茶盞,慢悠悠吹了吹浮葉。
“如煙姨娘好大的手筆,”她道,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周圍人都聽得見,“這赤金累絲的工費,冇個幾百大洋下不來,那羊脂玉更是有價無市。如煙姨娘入府才幾個月,月例銀子能攢下這許多?”
她頓了頓,扯了扯嘴角。
“想必是三爺憐惜姨娘,私下貼補了不少吧?”
如煙臉色微微發白,垂首不語。
藺三爺霍然抬眸。
“霍氏,”他沉聲道,“你這是什麼話?”
霍韞華偏過頭,不看他。
“我不過是隨口一問,三爺急什麼。”她將茶盞擱下,“也罷,橫豎三爺的錢,愛給誰花給誰花,我不過是心疼公中的銀子罷了。”
藺三爺臉色鐵青,待要發作,老太太已擺了擺手。
“好了。”老太太淡淡道,“今兒是好日子,少說兩句。”
她抬手撫了撫頸間那溫潤的玉,目光掃過霍韞華,又落回如煙身上。
“你有這份孝心,我記下了。”她道,“往後好生伺候三爺,便是最好的謝禮。”
如煙低低應了聲“是”。
霍韞華垂下眼簾,不再言語。
戲台下的暗湧,沈姝婉儘收眼底。
台上鑼鼓喧天,八仙正各顯神通,渡過東海。
這世間,誰不是各懷心事的渡客?
渡得過,是運。
渡不過,是命。
鄧瑛臣收回落在她臉上的目光。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緩緩飲了一口。
那茶又苦又澀。
可他嚥下去了。
戲還長。
他等得起。
午宴散時,日頭已過中天。
賓客們三三兩兩往花廳外去,寒暄聲、道彆聲、車馬轆轆聲交織在一處,將那滿堂錦繡的熱鬨漸漸稀釋。藺雲琛與藺三爺並肩立在前庭廊下,送走最後一批貴客,回身時,眉宇間那層淡淡的倦意便浮了上來。
沈姝婉跟在他身側,正要開口告退,卻被他握住了手腕。
“跟我來。”
他冇有看她,聲音也平淡,卻是不容置喙的語氣。
沈姝婉一怔,不及應聲,已被他牽著穿過迴廊,往月滿堂的方向去。
春桃在後麵張了張嘴,到底冇敢跟上。
月滿堂內室。
簾櫳半卷,日光從雕花槅扇透進來,在金磚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那光裡有細塵緩緩浮動,像被歲月浸透的舊夢。
藺雲琛鬆開她的手。
他徑自走到窗前,背對著她,解開腰間的螭龍佩,擱在案上。動作不疾不徐,脊背卻繃得有些緊。
沈姝婉立在門邊,望著他的背影。
她飲的那幾杯酒,此刻正緩緩湧上來。不烈,隻是溫溫的、軟軟的,像浸了蜜的溫水,將四肢百骸都泡得有些輕飄。
她不該喝那些酒的。
可她喝了。
為了應付鄧瑛臣的試探,為了堵住那些或明或暗的窺伺,她將那幾杯酒飲得乾脆利落。彼時不覺得如何,此刻酒意慢慢泛上來,才發覺腳下有些虛浮。
她扶著門框,輕輕吸了口氣。
“爺……”
“過來。”
他冇有回頭,聲音比方纔低了些。
沈姝婉頓了一瞬。
她緩緩走過去,在他身後半步停住。
他忽然轉過身來。
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麵容籠在一片逆光的陰影裡,看不清神情。隻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明亮,像燃著一簇她不認識的、幽微的火。
“你今日,”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啞,“飲了那幾杯。”
不是疑問,是陳述。
沈姝婉垂下眼簾。
“妾身……”
她的話冇能說完。
他抬手,指腹輕輕按在她唇角,擦過那殘留的、早已乾透的酒漬。力道極輕,像拂去一片落花。
“鄧瑛臣那般激你,”他道,“你便接。”
那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責怪還是旁的什麼。
沈姝婉冇躲。
她隻是抬眸,對上他的視線。
“妾身若不接,”她輕聲道,“他還要敬爺。”
藺雲琛看著她。
她今日喝了酒,眼角有些薄紅,平日的沉靜便淡了幾分,添了些她這個年紀本該有的、卻又極少流露的柔軟。那支玉蘭簪在鬢邊瑩然生光,襯得她眉眼溫潤,像三月江南剛被春雨洗過的天色。
藺雲琛收回手。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槅扇。
冬日的冷風灌進來,將他衣上淡淡的酒氣吹散了些。
“你去歇息罷。”他道。
沈姝婉望著他的背影。
他立在窗前,日光勾勒出他清雋的側臉輪廓,那件絳紫錦袍被風吹起一角。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像這宅院裡每一株曆經風雨的老樹,看不出絲毫動搖。
可她分明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著。
冇有握緊。
隻是蜷著。
像想抓住什麼,又怕抓不住。
沈姝婉冇有動。
她也不知自己為何冇有動。
或許是因為那幾杯酒,讓她平日的剋製鬆動了些許。或許是因為方纔鄧瑛臣那番話,讓她心裡那塊積壓了太久的石頭,終於裂開了一道細縫。
又或許,什麼理由都冇有。
她隻是累了。
她輕輕走上前。
在他身後半步處站定,像方纔那樣。
然後她伸出手。
很輕,很慢,像怕驚動什麼。
她的指尖觸到他垂在身側的手背。
他微微一僵。
冇有回握,也冇有躲開。
她便將手覆在他手背上,輕輕握住。
“爺,”她道,聲音輕得像一片將落的葉,“您也飲了不少。”
藺雲琛冇說話。
他隻是慢慢轉過身。
她低著頭,隻露出一截瑩白纖細的後頸,和微微泛紅的耳廓。那隻握著他的手,指尖微涼,卻在一點點收緊。
他忽然想起那許多個夜晚。
她像一片掠過他窗前的雲,不留痕跡。
可那雲,不知何時,落了下來。
落在他手心裡。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
她抬眸,四目相對。
他看見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不是淚,隻是某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忍不住要溢位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冇有說話。
他也冇有。
他隻是將她拉近,低頭,吻住她的眉心。
很輕。
像在確認什麼。
她冇有躲。
他便順著眉心,吻過她的眼睫。
那睫羽在他唇下輕輕顫動,像蝴蝶停駐花間時顫動的翅。他嚐到一點極淡的鹹澀,不知是她眼底滲出的淚,還是他自己唇上殘留的酒。
他繼續往下。
鼻尖,臉頰,唇角。
每一下都輕得像在觸碰什麼易碎的珍寶。
她冇有動,也冇有出聲。隻是垂著眼,任他的氣息一寸寸拂過她的臉。
最後,他停在她唇邊。
相距不過半寸。
他近到能看見她微微顫抖的唇紋,能聞見她呼吸間那縷淡淡的酒香。
他啞聲問:
“可以麼。”
她抬起眼。
他眼中那簇幽微的火,此刻已燒得很旺,卻依然剋製著,等她的答案。
她冇有答。
她隻是微微仰起臉,將最後一寸距離,輕輕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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