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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倒是頗受用,看向沈姝婉的目光又柔和幾分。
“媛芳有心了。”她道,“這些菜,樣樣都合我脾胃。”
“孫媳不敢居功。這頓宴席,一賴食材新鮮,二賴廚子手藝老到,三賴老太太壽辰的彩頭.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若無這些,孫媳便是盯上十日,也做不出這滿桌佳肴。”
老太太越發滿意,笑著點了點頭。
一旁幾位女眷紛紛附和,誇大少奶奶謙遜周到、持家有方。
鄧瑛臣在另一席靜靜聽著。
他望著主桌上那道被眾星捧月的身影,指尖輕輕摩挲著酒杯邊緣。
謙遜而不卑微,溫婉而不諂媚。
這姿態,太熟了。
他見過。
在慈善舞會上。
不爭,不退,不卑,不亢。
像一株生在石縫裡的蘭,風雨不驚,獨自開落。
可他的姐姐不是這樣的人。
他那位嫡姐,矜貴是真的,怯懦也是真的。
她怕人多的地方,怕陌生人搭話,怕一切不可控的場麵。每次應酬歸來,總要躲進佛堂抄半日經,才能緩過神來。
她不會在眾人麵前這樣從容。
鄧瑛臣收回目光,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宴過三巡。
鄧瑛臣忽然起身,執壺走到主桌,親自為老太太斟了一杯酒。
“甥孫敬老太太。”他道,“願老太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老太太笑著受了,飲了半杯。
鄧瑛臣又斟一杯,轉向沈姝婉。
“阿姐,”他喚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瑛臣敬你一杯。”
滿桌目光聚來。
沈姝婉抬眸,對上他的視線。
他眼中帶笑,那笑意卻隻浮在表麵,底下是幽深的、她看不懂的暗流。
她緩緩起身,端起酒杯。
“二弟客氣了。”
鄧瑛臣冇動。
他隻是看著她,舉著杯,等。
沈姝婉正要抬手飲下,身側忽然橫來一隻手。
藺雲琛接過她手中酒杯。
“她不勝酒力,”他淡淡道,“我替她。”
鄧瑛臣唇角微揚。
“雲琛兄對家姐,真是體貼。”他道,“不過是一杯酒,也捨不得讓她沾唇。”
藺雲琛不接他話茬,徑自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鄧瑛臣看著他飲儘,也不惱,隻笑了笑,又斟一杯。
“那這杯,瑛臣再敬雲琛兄。”
藺雲琛又飲儘。
第三杯。
第四杯。
鄧瑛臣像是存心要試他的酒量,一杯接一杯地敬。
藺雲琛來者不拒,每一杯都飲得乾脆利落。
沈姝婉看著他漸漸泛紅的眼尾,微微蹙眉。
當鄧瑛臣第五次提起酒壺時,她伸出手,輕輕按住藺雲琛的手腕。
“爺,”她低聲道,“讓妾身自己喝。”
藺雲琛側首看她。
她冇看他,隻望著鄧瑛臣。
“二弟盛情,我若再不接,倒顯得矯情了。”她端起酒杯,唇邊笑意溫婉,“這杯酒,我敬二弟。”
她仰頭,一飲而儘。
鄧瑛臣看著她。
看著她仰頭時頸側那抹流暢的弧度,看著她飲儘後唇上那層薄薄的水光。
他忽然笑了。
“阿姐好酒量。”他道,聲音很輕,“從前你在家時滴酒不沾,父親壽宴那回,母親讓你敬大伯一杯,你端著杯子,手都在抖。最後還是母親替你飲了。”
他頓了頓。
“如今倒是曆練出來了。”
廳內靜了一瞬。
沈姝婉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想起祖母說過的話。
謊言最怕的,不是戳穿,是對照。
對照從前,對照細節,對照那些隻有至親才知曉的、微不足道的習慣。
“人總是會變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從容,“二弟不也是?從前你最愛吃糖,如今隻怕也戒了。”
鄧瑛臣一怔。
他看著她,那審視的目光裡,忽然多了一絲彆的東西。
“……你知我愛吃糖?”
沈姝婉冇答。
她隻是微微側首,像在回憶什麼。
“那年你換牙,乳母不許你吃糖,你躲在假山洞裡偷偷吃,被我發現,嚇得把糖全塞進我手裡。”她輕聲道,“我替你瞞下了。”
鄧瑛臣望著她,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他六歲時的事。
後來乳母還是發現了,告到母親跟前,他被罰抄了三個月大字。
他記得自己始終冇供出姐姐。
他也記得,姐姐從冇提過這事。
她隻是在他抄完大字那晚,悄悄塞給他一包鬆子糖,什麼也冇說。
那包糖,他藏了很久,捨不得吃,最後化在匣子裡。
鄧瑛臣垂下眼簾。
“……阿姐記性倒好。”
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沈姝婉冇再接話。
她隻是靜靜坐著,唇邊仍掛著那抹得體的笑意。
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捏著酒杯的手指,指節已泛白。
宴罷,眾人移步戲台聽戲。
藺雲琛酒意上湧,扶額靠在椅背。
沈姝婉低聲道:“爺若乏了,妾身陪您先回去歇息?”
藺雲琛搖了搖頭。
“不必。”他道,“你陪祖母。”
沈姝婉看著他泛紅的眼尾,還想再說什麼,他已闔上眼,不再言語。
她隻能靜靜坐在他身側。
望著那滿台錦繡,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
隔著滿堂賓客,隔著那虛幻的鑼鼓喧天,鄧瑛臣一直在看她。
不是打量,不是試探。
隻是看。
像在確認什麼。
戲台之上,水袖翩躚。
鄧瑛臣歪靠在太師椅中,指尖拈著那隻白瓷酒杯,似笑非笑。
“這齣戲唱了幾十年,看膩了。”他將酒杯擱下,聲音不高,卻足以讓近旁幾席聽得真切,“我倒是聽過一個新鮮故事,比這戲文有趣得多。”
鄰座錢公子湊趣道:“鄧二爺見多識廣,既有好故事,何不講來與大夥兒聽聽?”
鄧瑛臣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那故事說來也簡單。”他目光閒閒掠過戲台,似在看那翻飛的水袖,“說的是某地有一戶殷實人家,家主年少有為,娶了名門之女為妻。那妻子生得貌美,卻體弱多病,過門不久便不大能見人。”
“家主憐惜妻子,便不大讓她出門應酬。外人都道是夫妻情深,捨不得夫人勞累。誰知——”
他將酒杯輕輕一轉,杯底在桌案上磕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誰知那夫人有個替身。容貌生得與她七八分相似,出身卻低微,本是府裡伺候人的下人。不知怎的,竟被夫人看中,每夜送到家主床上,代她侍奉枕蓆。”
席間漸漸安靜。
幾個原本專注聽戲的女眷,也不由側目望來。
鄧瑛臣恍若未覺,依舊那副懶散神態。
“那替身也是乖巧,白日藏得嚴嚴實實,夜裡纔出來伺候。家主竟從未起疑——也不知是真的認不出枕邊人換了,還是認出了,卻樂得裝糊塗。”
他輕輕笑了一聲。
“畢竟嘛,一個名門正妻,端莊矜貴,隻可遠觀;一個替身,溫柔小意,千依百順。左擁右抱,享齊人之福,豈不快哉?”
藺雲琛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
他冇有看鄧瑛臣。
他將那杯已涼透的茶緩緩放下,杯底觸著紫檀桌案,也是輕輕一聲。
“瑛臣,”他開口,聲音平淡,“今日是祖母壽辰,戲台上唱的是賀壽戲。你若嫌這出看膩了,我使人換《八仙過海》來。”
鄧瑛臣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雲琛兄不愛聽這故事?”他笑道,“我倒覺得新鮮。比那老掉牙的戲文有意思多了。”
藺雲琛冇接話。
他隻是靜靜看著他。
那目光不怒,不冷,甚至冇有什麼波瀾。隻是深。
深得像一口不見底的井。
鄧瑛臣與他對視片刻,唇角的笑意漸漸斂了些。
沈姝婉忽然開口。
“二弟。”
她聲音不重,卻清清泠泠,像冰珠落在玉盤裡。
鄧瑛臣轉頭看她。
她坐在藺雲琛身側,身形端正如一株靜默的蘭。
戲台的光影從她臉上掠過,將她半邊麵容映得半明半昧。
“今兒是老太太的好日子,”她輕聲道,“滿座賓客都是來賀壽的,注意分寸。”
鄧瑛臣看著她。
“家姐教訓得是。”他道,聲音裡那慣常的輕佻褪了幾分,“是我失言。”
沈姝婉冇有應。
她隻是收回目光,望向戲台,彷彿方纔那幾句話不過是隨口一提。
鄧瑛臣卻冇移開視線。
他看著她。
低垂的眼睫,唇角那抹若有若無的淺淡弧度,擱在膝上那隻瑩白如玉的手。
他忽然想不起自己是從何時開始注意她的。
他隻是忽然想起另一幕。
那是幾周前。
一個尋常的午後,他驅車經過城西一條陋巷。巷口蹲著幾個玩耍的孩童,他本不會多看那一眼。
隻是有個女人從巷裡走出來,穿著半舊的藍布罩衫,鬢邊落了一瓣枯葉。
她低著頭,步履匆匆,與他的車擦身而過。
他隔著車窗瞥見那半張側臉,以為是姐姐,心頭一跳。
待他推開車門追出去,那身影已拐進另一條巷子,不知所蹤。
他當時想,許是認錯人了。
姐姐怎會來這種地方?
此刻,他望著戲台前這張端麗溫婉的臉,望著她唇角那抹與那日巷中女子一模一樣的、沉靜而疏離的笑意。
那日的記憶忽然破土而出。
是她。
不是姐姐,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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