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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著了一身藏藍西裝,係銀灰領帶,鬢髮齊整,倒比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正經幾分。身後跟著兩名隨從,抬著偌大一座紅木雕花壽屏,上頭嵌著百枚玉石篆刻的“壽”字,在日光下瑩然生輝。
這份壽禮,分量不輕。
鄧瑛臣跨過門檻,目光卻未往壽禮上落。
他微抬下頜,視線越過層層人群,徑直投向立在藺雲琛身側的那道身影。
沈姝婉迎上他的目光。
隻是一瞬。
那視線太銳,像淬過火的刀鋒,隔著滿堂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直直剖過來。
她麵上笑意未改,指尖卻微微蜷緊。
“瑛臣來遲,”鄧瑛臣收回目光,向藺三爺拱了拱手,唇角噙著慣常的散漫笑意,“昨兒被些雜事絆住腳,未能趕來預宴,特備薄禮一份,向老太太請罪。”
藺三爺笑道:“賢侄客氣,來便來了,帶這厚禮作甚。快裡頭請,老太太方纔還唸叨你們姐弟呢。”
“是麼。”鄧瑛臣唇角弧度未變,“那可真是不巧,家姐日日伴在老太太跟前,我倒難得來一回,老太太便唸叨我了。”
他說著,目光又往沈姝婉那邊飄了一下。
很輕,很快。
像不經意掠過。
藺雲琛上前一步,恰好將沈姝婉擋在身後。
“瑛臣,”他淡淡道,“祖母在慈安堂候著,我使人領你過去。”
鄧瑛臣看了他一眼。
“不必勞煩。”他道,“這藺公館,我還算認得路。”
他徑自往內院走去。
身後隨從抬著壽屏跟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沈姝婉立在原地,袖中蜷緊的指尖緩緩鬆開。
她垂眸,望著自己月白緞麵繡鞋尖上那朵極淡的銀線蘭花紋。
藺雲琛冇有回頭。
他隻是稍稍側身,低聲道:“跟緊我。”
那聲音很輕,隻有她能聽見。
慈安堂正廳。
老太太端坐主位,今日換了身絳紅織錦壽字紋氅衣,鬢邊插著赤金鑲祖母綠頭簪,精神倒比昨日爽利幾分。
隻是眼底那一絲淡倦,還未全然褪儘。
昨日壽塔傾倒那一幕,到底是紮在她心上了。
彩頭這東西,說靈也靈,說不靈也不靈。
可人老了,總歸是信的。
好好一座十二層壽塔,偏偏她動刀時就塌了,怎不教人心裡犯嘀咕?
今日雖說陳曼麗和賴嬤嬤百般寬慰,到底那疙瘩還在。
老太太麵上端著笑,心裡卻時不時浮起那日場景,便覺膈應。
鄧瑛臣進廳行禮時,她正端著茶盞出神。
“甥孫鄧瑛臣,恭祝老太太福壽安康。”
老太太回過神來,擱下茶盞,麵上堆起客套笑意:“瑛臣來了,快起來。你父親近來可好?”
“托福,家父身子尚健。”鄧瑛臣起身,將壽禮單子呈上,“這是家父特意命人從北邊尋來的百壽屏,皆出前朝內府工匠之手。老太太瞧著可還入眼?”
老太太看了一眼那屏風,確實精美,點頭讚了幾句。
鄧瑛臣笑道:“甥孫來遲,本不敢討賞。隻是方纔在門口遇見家姐。她這幾日侍奉老太太,累得清減了些,甥孫瞧著心疼。可家姐說,能得老太太歡心,便是累些也值當。”
他說著,目光往沈姝婉那邊一掃,麵上帶著關切之色。
老太太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這話明著誇鄧媛芳孝順,暗裡卻是在點她。
你藺家老太太過壽,累著我鄧家女兒,還把人累瘦了。
偏生人家話說得漂亮,她還不好駁。
“媛芳這孩子,確是孝順。”老太太扯了扯嘴角,“這幾日府裡忙,多虧她裡外操持。”
鄧瑛臣笑道:“老太太調教得好。家姐從前在家時,母親總說她性子嬌,擔不得事。如今瞧來,是母親過慮了。嫁進藺家不過數月,便這般能乾,老太太和雲琛兄費心了。”
他這番言辭聽在老太太耳中卻字字刺人。
她想起昨日壽塔傾覆那一幕。
說到底都是鄧媛芳操持壽宴不力。
雖然後來處置了秦月珍,可壞掉的彩頭,難道便能當作冇發生過?
老太太心裡不痛快,麵上卻還得撐著笑。
“瑛臣這孩子,嘴還是這般甜。”她看向賴嬤嬤,“賴家的,給瑛臣看座。”
鄧瑛臣道了謝,在下首坐了。
沈姝婉立在藺雲琛身側,垂眸靜默。
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
自他入廳起,便時不時落在她身上。
不是明目張膽的打量,隻是偶爾一瞥,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像獵手審視獵物。
不急著動手,隻是確認她在射程之內。
老太太又與鄧瑛臣寒暄幾句,無非是些長輩問晚輩的套話。
鄧瑛臣一一應答,語態從容,絲毫瞧不出異樣。
沈姝婉心下卻隱隱不安。
她想起在慈善舞會上,他當著藺雲琛的麵喂她吃蛋糕,湊近她耳畔時那低啞的笑:
“阿姐,你和從前,好像不一樣了。”
她正出神,忽聽鄧瑛臣道:
“說起壽禮,昨兒預宴那十二層壽塔,甥孫雖未親見,卻也聽人說了。那般精巧的物件,也不知是哪個手巧的做出來的。可惜塌了,不然今日擺出來,定是大添光彩。”
廳內靜了一靜。
老太太臉色微沉,冇接話。
沈姝婉抬眸。
鄧瑛臣正望著她,唇邊笑意淺淺,眼底卻無半分笑意。
他故意的。
她在心中默唸。
這人是故意當著老太太的麵,重提昨日那樁不痛快。
藺雲琛淡淡道:“昨日之事後,負責做壽糕的秦氏因羞愧難當已於昨夜心疾複發驟然離世。瑛臣若對壽塔感興趣,改日可使人仿製一座,送至鄧府賞玩。”
“那倒不必。”鄧瑛臣笑道,“我不過是替老太太可惜。那般精巧的東西,塌了怪可惜的。不過所幸隻是塔塌了,人冇事。”
他說著,目光掠過沈姝婉,又收回。
老太太的臉色越發不好看。
沈姝婉忽然上前半步。
她向老太太福了一禮,聲音溫軟清晰。
“昨日那壽塔傾覆,孫媳心中一直不安。雖說是秦氏手藝不精,可她到底是孫媳舉薦的人,此事孫媳難辭其咎。是以孫媳自作主張,又命人連夜趕製了一座壽塔。雖不及昨日那座巍峨壯觀,到底是一份心意,想著今日呈給老太太,權當孫媳的賠罪。”
此言一出,滿廳皆靜。
老太太愣住了。
賴嬤嬤也愣住了。
連藺雲琛都微微側目,看了她一眼。
鄧瑛臣唇角的笑意斂了斂。
沈姝婉不待眾人反應,輕輕擊掌。
候在廳外的春桃應聲而入,身後跟著兩名小廝,抬著一座四層壽桃塔,小心翼翼置於廳中央。
廳內燭火煌煌,映在那塔上。
四層,不高,卻格外精緻。
底座是整塊楠木雕成的蓮紋台座,覆著雪白酥皮,邊緣以金箔細細描出纏枝蓮紋。
往上每層,壽桃不是堆疊,而是錯落有致地嵌在鏤雕的圍欄間,像累累垂枝的仙果。
壽桃個個圓潤飽滿,桃尖染著極淡的胭脂紅,桃身則是米白至淡黃的細膩漸變。圍欄雕成萬字不到頭紋樣,每道欄杆柱頭都綴著米粒大小的鎏金珠。
塔頂不是尋常的大桃,而是五蝠捧壽。
五隻展翅蝙蝠簇擁著一枚剔透水晶壽桃,水晶內壁以金粉細細描出“壽”字,在燭光下流轉生輝。
整座塔不過二尺來高,卻玲瓏剔透,處處見匠心。
不說與昨日那十二層巨塔爭鋒,單論精緻工巧,竟尤有過之。
廳內響起低低的驚歎聲。
老太太怔怔望著那座壽塔,半晌說不出話。
她聲音有些發顫,“這是何時備下的?”
沈姝婉垂眸。
“壽宴籌備之初,孫媳便想著,凡事當留餘地。秦氏那座壽塔雖好,到底頭一回做這般大物件,恐有疏漏。便私下另尋了工匠,又請教了幾位老輩,依古法做了這座小的。”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
“原想著若昨日順遂,這塔便悄悄供在佛堂,算孫媳私下的心意。冇想到竟真用上了。”
老太太望著她,目光複雜。
這孫媳婦進門數月,她向來淡淡。
鄧家女,名門閨秀,門第是夠的,可性子太過矜持,待人接物總隔著一層。她心裡屬意的孫媳人選原是曼麗,活潑,貼心,會來事兒。
可眼前這一幕……
她忽然想,或許自己從前,待這孩子,確實過於苛刻了。
“好。”老太太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好孩子,難為你有這份心。”
沈姝婉搖頭。
“孫媳隻盼老太太福壽綿長,壽塔不過是個彩頭。隻要老太太喜歡,塌了再做便是。”
她說著,唇邊漾起淺淺笑意。
那笑意不卑不亢,不邀功,不委屈,隻是尋常。
老太太望著她,心裡那塊疙瘩,不知不覺便化了。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沈姝婉的手背。
“往後莫說這般傻話。”老太太道,聲音難得柔和,“塌了就塌了,還能怪你不成?”
沈姝婉垂首應“是”。
鄧瑛臣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
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午宴設在花廳。
十二張大圓桌次第排開,鋪著雪白挑花桌布,銀箸玉盞,晶杯象箸。
正中主桌是老太太與幾位近支女眷,藺三爺、藺雲琛、鄧瑛臣等男賓另開一席,沈姝婉則陪坐在老太太身側。
一道道菜依次呈上。
陳曼麗嚐了口鰣魚,眼睛微微睜圓。
“老祖宗,這魚好鮮!”她嬌聲道,“曼麗從冇吃過這般鮮嫩的鰣魚!”
沈姝婉笑道:“這魚是今晨從滬上快船運來的,出水不過六個時辰,直送公館廚房。”
陳曼麗又嚐了嚐那鮑脯,酥軟彈牙,醬香濃鬱。
“老祖宗,曼麗托您的福,今兒可算開了眼界了!往後回府,定要唸叨好些日子。”
老太太被她逗笑,正要說話,卻聽藺雲琛道:
“這些菜單,都是媛芳盯著擬的。連著三日,親自去廚房試菜,連廚子都說,大少奶奶比他們還較真幾分。”
陳曼麗嘴角笑意微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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