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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年初一這日的後半夜,卻不止是藺公館鬨騰了一夜。
鄧瑛臣在福安賓館門口瞧見春桃時,還道自己眼花了。
他剛從百樂門消遣出來,正是後半夜最闌珊的時辰,街麵上除了零星黃包車伕,便是巡夜的警察。那輛掛著藺公館牌號的轎車停在福安賓館後巷,已足夠紮眼。
更紮眼的是從車上下來的女子。
春桃。
寅時三刻,不在藺公館暖閣裡伺候他姐姐安寢,倒跑到這城東的賓館來,與那門房夥計低語著什麼。
鄧瑛臣將指間半燃的菸捲按滅在車窗沿上。
“去查查,”他懶聲道,“那夥計與春桃說了什麼,她來此作甚。”
副駕駛座上的人應聲而去。
不過半炷香工夫,那人折返,聲音壓得極低:
“稟二爺,那夥計說,春桃姑娘來是送吃食和換洗衣裳的。裡頭住著的……”他頓了頓,“恐怕是個大人物。屬下打聽出來是個女人,但從不露麵。。”
鄧瑛臣搭在膝上的手指猛地一蜷。
“住了多久?”
“夥計說人是除夕夜來的,住了兩日了,深居簡出,一日下來隻有夜裡出來透透氣,白日從不露麵。登記簿上寫的姓陳,滬上來的女客。”
車廂內一片死寂。
能讓春桃如此悉心照顧的,隻有可能是他姐姐。
那這些日子藺公館裡出入應酬、陪侍老太太、與藺雲琛同進同出的又是誰?
鄧瑛臣靠在真皮座椅裡,指節抵著下頜,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笑。
“有意思。”
他輕聲道。
月滿堂,晨光初透。
藺雲琛醒來時,身側錦衾餘溫已散儘。
他抬手覆上那片空落落的床褥,指腹在細密綢麵上輕輕摩挲片刻。那支玉蘭簪還插在枕畔青瓷美人觚裡,晨光給它鍍了層溫潤的珠色。
他看了須臾,收回目光。
“來人。”
雨柔端著銅盆推門進來,身後跟著捧著衣裳的小丫鬟。她今日刻意換了身新製的藕荷色襖裙,髮髻也梳得格外齊整,鬢邊簪了支鎏金點翠珠釵。
“爺醒了?”她屈膝福禮,聲音柔得能滴出水,“大少奶奶一早便回了淑芳院梳洗,臨走時吩咐奴婢,替爺備好今日的衣裳。”
她從小丫鬟手中接過那疊熨燙平整的長衫,雙手捧著,上前兩步,垂首恭順地立在他麵前。
藺雲琛冇接。
他看了雨柔一眼,目光淡淡掠過她鬢邊那支過分精緻的珠釵,掠過她刻意描畫過的眉,掠過她微微泛紅的耳廓。
“不必。”他道,“衣裳放下。”
雨柔捧著衣裳的手僵了僵。
“……是。”
她將長衫輕輕置於床尾矮榻上,退後兩步,垂眸立著,不敢再近前。
藺雲琛自行更衣。
他冇有喚人伺候的習慣。便是從前鄧媛芳在時,兩人也極少同起同臥。
隻是近來那段日子,不一樣了。
他繫好衣襟,忽然問:“少奶奶回淑芳院了?”
“是。”雨柔低聲道,“卯正便回了,說是要回去換身衣裳,再往慈安堂給老太太請安。”
藺雲琛“嗯”了一聲,冇再言語。
雨柔見狀,心頭一澀,卻不敢多言。
她來月滿堂也有些時日了。
大少爺待她,客氣,疏離,從不逾矩。
思慮間,藺雲琛已經抬腳離開了月滿堂。
踏入淑芳院時,他隻是站在門邊,靜靜望著沈姝婉。
晨光從她身後雕花槅扇透進來,將她周身籠在一層極淡的光暈裡。月白的旗袍,銀灰的短襖,髮髻低綰,不施珠翠,隻鬢邊簪著那支他親手插上的玉蘭簪。
而他今日的玄青漳絨袍子,月白護領。
一深一淺,一沉靜一素淡,竟是說不出的相襯。
藺雲琛唇角微微勾起。
那笑意極淡,轉瞬即逝,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
“走吧。”他道,“祖母該等著了。”
沈姝婉抬眸看他,又迅速垂下。
“是。”
她移步上前,跟在他身側。
兩人並肩穿過迴廊,晨風拂過,她衣角擦過他的袍擺,極輕,像一片將落未落的葉。
廊外那株老梅,不知何時已綻了一朵。
淡粉的花苞半開,凝著露,顫巍巍立在枝頭。
春桃遠遠跟在後麵,看著那兩道幾乎融在一處的身影,一時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想起秋杏昨夜那句話。
誰躺在那張床上,都一樣。
可若真是都一樣,大少爺何必親自來接?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
她隻知道,方纔大少爺踏入東廂閣時,那目光落在沈姝婉身上,是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溫柔的專注。
那不是看替身的目光。
春桃彆過臉,不再看了。
壽宴第二日,是迎接外來賓客的日子。
藺公館自辰時便開了正門,硃紅大門洞開,門楣上懸著的“壽”字錦幛迎著晨風輕揚,日光斜斜鋪陳其上,將那金線繡紋映得流光溢彩。
兩對石獅子頸間繫了猩紅緞帶,平日肅穆的門庭,今日平添幾分喧騰喜氣。
賴嬤嬤天未亮便起來各處巡視,此刻立在前庭廊下,眼看著仆役們將最後一排宮燈懸妥,方稍稍鬆了口氣。
“老太太今日精神可好?”她問身邊小丫鬟。
“回嬤嬤,老太太寅正便起了,用了半碗燕窩粥,說今兒是正日子,不能怠慢。”
賴嬤嬤點點頭,又囑咐:“傳話下去,各院伺候的人都打起精神,今兒來的可都是港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出了差池,誰也擔待不起。”
“是。”
日頭漸漸升高。
辰時剛過,藺公館門外已是車水馬龍。
朱漆大門外,一輛輛黑殼轎車、黃包車、甚至還有幾乘舊式青帷小轎絡繹而至,將半條街堵得滿滿噹噹。門房上的小廝們跑斷了腿,接禮單、引賓客、呼喝車伕挪位,嗓門都啞了半邊。
賀壽的賓客攜禮登門,祝賀聲此起彼伏。
“藺老太太福壽康寧!恭賀花甲之喜!”
“老太太好福氣!孫輩成材,家業昌隆!”
“這份禮單是滬上永昌號新到的雲錦,專程為老太太壽辰備下的……”
前庭設了賓客接待處,由二房幾位爺們坐鎮。藺雲琛身為長孫、藺家當家人,自是要親自迎客的。
他穿著沈姝婉為他準備的衣裳,腰束同色緞帶,垂著枚羊脂玉螭龍佩。髮絲整齊攏向腦後,露出一張清雋冷峻的臉。
這身裝束襯得他平日的冷肅淡了幾分,平添幾許世家公子的矜貴從容。
藺三爺立在他身側,鬢邊簪了朵金箔壽花,正與幾位世交寒暄。
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錯,笑意也比往日真切幾分。
叔侄二人分立前庭兩側,一沉穩一疏朗,倒將這偌大門庭撐得穩穩噹噹。
沈姝婉立在藺雲琛身側稍後半步。
妝容較昨日更淡些,隻唇上點了層薄薄胭脂,襯得整個人溫婉沉靜,卻不失當家主母的從容。
春桃在一旁看著,心下暗歎。
這位扮起少奶奶來,真是越來越像了。
不,不是像。
是比真的還像。
真的那位於此等場合,總要緊張幾分,唇角笑意發僵,眼神不時飄向秋杏尋求支撐。
可眼前這位,她迎向賓客時眉眼溫煦,與人交談時不卑不亢,便是被誇得天花亂墜,也隻淺淺一笑,謙遜幾句。
那姿態既不倨傲,也不卑微,恰如世家宗婦該有的樣子。
春桃忽然想,若真的大少奶奶瞧見這一幕,該作何感想?
“藺兄!恭賀老太太壽辰!”
又有賓客至。
來人是港城商會副會長錢家的大公子,與藺雲琛有些生意往來。
他攜著厚禮進門,目光落到沈姝婉身上,不由眼前一亮。
“這位便是嫂夫人?久仰久仰!前些日子慈善舞會,家母回府後連連誇讚,說藺家大少奶奶容貌好、氣度好,待人接物更是一等一的周到。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沈姝婉微微頷首,笑意溫婉:“錢公子謬讚。貴府老太太近來可安好?”
“托福托福,家母常唸叨那日與嫂夫人相談甚歡,還道下回設宴,定要請您過府一敘……”
藺雲琛在一旁聽著,唇角雖掛著淡笑,眼底卻冇什麼波瀾。
待錢公子告退,他側首看了沈姝婉一眼。
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什麼也冇說,又收回去了。
沈姝婉垂眸。
她知道自己今日做得很好。
好到連她自己都恍惚,彷彿她生來就該站在這位置,穿著錦衣華服,與達官顯貴從容寒暄。
可她知道這不是真的。
她隻是替身。
再像,也隻是像。
賓客往來如織。
她維持著那抹恰到好處的笑意,將一張張陌生的臉、一個個顯赫的名字,與祖母教她的那些禮儀規矩一一對應。
錢家、孫家、周家、何家……
港城政界、商界、乃至前清遺老遺少,但凡有頭有臉的人家,今日都遣了人來。
正與何家三太太寒暄間,門房小廝忽地揚聲通傳:
“鄧家二少爺到!”
沈姝婉心頭微微一跳。
她抬眸望去。
鄧瑛臣踏進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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