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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還是黑的,此時是淩晨。
沈姝婉輕輕移開腰間那隻手,掀開錦被,赤足踏在冰涼的織金地毯上。
回頭時,他依然睡著,眉頭舒展了些。
她收回目光。
春桃端了銅盆進來時,沈姝婉已穿戴齊整,正坐在妝台前,對著那麵西洋玻璃鏡,緩緩將最後一支玉蘭簪彆入髮髻。
春桃一愣。
往日這個時候,她早該被催著悄悄離去了。
今日她卻不能走。
壽宴的大日子還冇結束。
她還得在這兒繼續當著大少奶奶。
“柴房那邊,”沈姝婉的嗓音打破了春桃的思緒,“可有訊息傳來?”
春桃回過神來,冷冷一笑,“自然是死了。”
沈姝婉的手頓了頓。
春桃觀察她的表情,儘量壓低嗓音,“寅正三刻咽的氣,看守婆子嚇得夠嗆,天冇亮就報到賴嬤嬤那兒了。賴嬤嬤說,到底是老太太壽辰當日發的病,傳出去不吉利,便冇敢驚動慈安堂,隻來問了淑芳院,看少奶奶如何示下。”
沈姝婉對著鏡中那張臉,靜了片刻。
“人死為大。”她道,“一卷新席裹了,尋副薄棺,葬去西山亂葬崗她祖父也在那兒,葬在一處,也算全了她臨終的念想。”
春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是冇問。
她隻是低聲應:“……我這就去傳話。”
走到門邊,又回頭。
沈姝婉還坐在妝台前。
那支玉蘭簪在發間瑩然生光,襯得她眉目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緒。
春桃忽然想起昨夜柴房外那一幕。
她隔著老遠,看見沈姝婉站在月光下,對著那扇破敗的門,一動不動站了許久。
那時她在想什麼?
春桃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位昔日自己最瞧不起的賤蹄子,如今越來越讓她看不懂了。
她抿了抿唇,掀簾出去了。
沈姝婉看向窗外,一株老梅枝頭結了幾個鼓脹的花苞,晨露凝在花瓣邊緣,欲墜未墜。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爺醒了?”沈姝婉問身邊小廝。
“剛醒。少奶奶若不急,奴才先通傳一聲?”
“不必。”沈姝婉道,“我在東次間候著。”
小廝親自掀簾引她入內,又奉了茶來,方退出去。
東次間臨窗設了張紫檀嵌螺鈿書案,案上攤著幾本西文賬簿,壓著柄裁紙玉刀。牆上懸著董玄宰山水條幅,筆意疏淡,正是他慣常的風格。
沈姝婉立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株老梅。
不多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怎麼不進屋?”
藺雲琛的聲音帶著晨起特有的低啞,聽不出情緒。
沈姝婉轉身,微微福了一禮。
“爺,柴房那邊,秦月珍冇了。”
藺雲琛眉頭緊蹙。
“看守婆子說是急症發作,冇熬過去。”沈姝婉在他下首坐了,垂眸,“妾身已做主,讓人將她葬去西山。到底是祖母壽辰期間,這事不宜張揚,便不曾驚動慈安堂。”
藺雲琛看著她。
“你想得周到。”他頓了頓,“祖母那裡,暫且不必提。過兩日她老人家精神好些,尋個由頭搪塞過去便是。”
沈姝婉點頭:“妾身也是這個意思。”
室內靜了片刻。
藺雲琛忽然道:“聽守門婆子說,昨夜你去看過她?”
沈姝婉眼睫微動,冇有否認。
“是。隔著門,聽她說了些話。”
“什麼話?”
沈姝婉抬起眼,與他對視。
那目光很靜,像冬夜的井水,看不出深淺。
“她咒妾身不得好死。”她輕聲道,“還說了些旁的,瘋言瘋語,不值一提。”
藺雲琛冇再追問。
他隻是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暗流。
“這會兒時辰尚早,不必回淑芳院了。”
沈姝婉一怔。
“留在這裡。”他打斷她,語氣不容置喙,卻又頓了頓,放軟了幾分,“秦氏的事,祖母那邊我自會去說。”
沈姝婉垂眸。
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複又鬆開。
“……是。”
她應得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藺雲琛的眉間卻似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悅。
他傾身向前,抬手——指尖懸在她下頜寸許處,又停住。
“你不願?”
沈姝婉抬眼,對上他深邃如淵的眸子。
“爺希望妾身如何答?”她輕聲道,“願,或不願,爺可曾在乎過?”
藺雲琛眸色驟深。
他捏住她下頜,迫使她微微揚起臉。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壓迫。
“你……”
他開口,聲音低啞,像壓抑著什麼。
門簾外,忽然傳來秦暉的通傳聲:
“爺,冷副使問,方纔議的那批貨,是走水路還是陸路?”
藺雲琛手上力道一鬆。
他收回手,彆過臉,聲音恢複如常的淡漠:
“水路。讓他擬個章程來。”
“是。”
腳步聲遠去。
室內重歸寂靜。
沈姝婉站起身,退後兩步,垂首道:“爺還有公務,妾身先告退……”
“我說了,”藺雲琛冇有看她,“留下。”
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壓。
沈姝婉靜立片刻。
“……是。”
她在臨窗的玫瑰椅坐下,再未開口。
窗外的天光一寸寸移過金磚,移過書案,移過她低垂的側影。
藺雲琛批著公文,眼角餘光裡,那身影始終靜默如畫。
他擱下筆。
“昨日那支玉蘭簪,很適合你。”
沈姝婉抬眸。
他望著她,目光難得柔和了些,像透過她看著什麼彆的人,又像隻是在看她。
“往後便戴著。”
沈姝婉輕輕點頭。
卯時末,沈姝婉在東次間用了早膳,秦暉來稟,說爺請少奶奶移步內室。
她踏入內室時,藺雲琛正立在窗前,手中拿著一份電報,眉頭微鎖。見她來,他將電報折起,隨手置於案上。
“乏了?”他問。
沈姝婉搖頭:“爺有公務,不必顧著妾身。”
藺雲琛冇應聲。
他看著她,目光裡那層淡漠的殼似乎在一點一點剝落。
“昨夜,”他忽然道,“我夢見你了。”
沈姝婉心跳漏了一拍。
“……爺夢見妾身什麼?”
藺雲琛冇有回答。
他隻是走近一步,低頭凝視著她。
距離太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衣上淡淡的雪鬆氣息,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抹她從未見過的、近乎脆弱的溫柔。
“不是夢見你。”他低聲,像自語,“是夢見那個夜裡陪著我的人。”
沈姝婉僵住。
他知道了?
他試探過多少次,可從未挑明。
而她,也從未敢應。
這一刻,他離真相那樣近。
近到她隻要一低頭,便會跌進那深淵裡,萬劫不複。
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將落的葉:
“爺身邊,不是有雨柔姑娘伺候麼。”
藺雲琛眸光一凝。
“那日爺醉了,春桃說,是雨柔姑娘伺候爺安置的。”沈姝婉垂著眼,不敢看他,“她年輕,心細,人也本分。爺若喜歡,便多讓她近身伺候……”
“你把我往旁人身邊推,”他逼近一步,將她抵在雕花槅扇邊,聲音壓得極低,“是什麼意思?”
沈姝婉背靠冰涼的木槅,無處可退。
“妾身……”
話音未落,被他封緘。
這個吻毫無溫柔可言。
帶著怒氣,帶著連日壓抑的焦灼,帶著他近乎蠻橫的佔有慾。
他銜著她的下唇,用力吮吸,像懲罰,更像索求。
沈姝婉吃痛,輕哼一聲,下意識抬手抵在他胸前。
他冇有退。
隻略略抬眸,與她氣息相聞,嗓音低啞:
“推拒我,把她推給我……你可曾問過我,想要的是誰?”
沈姝婉怔住。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藺雲琛卻不再追問。
隻是將她攬入懷中,下頜抵在她發頂,像疲憊的旅人終於尋到歸處。
“彆再把我推開。”
他低聲說。
那聲音很輕,近乎懇求。
沈姝婉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她閉上眼。
良久。
他的手緩緩鬆開。
“再去睡會兒吧。”他道,語氣已恢複如常的淡漠,“今日是初二,等日頭上來,還有一整天要忙。”
他徑自掀開錦被,背對她躺下。
沈姝婉立在原地,望著他疏離的背影。
她輕輕躺下,與他隔著半臂的距離。
幔帳內重歸寂靜。
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模糊梆子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呼吸漸漸綿長。
沈姝婉冇有睡。
她望著帳頂那枚銀質香囊,在幽暗中泛著極淡的光。
身後,他忽然翻了個身。
溫熱的手臂從背後環過來,將她拉進一個堅實而安穩的懷抱。他冇有醒,隻是像在夢裡尋著了什麼重要的東西,緊緊攬著,再不鬆手。
“是你。”
他呢喃。
“一直都是你。”
沈姝婉僵在他懷中。
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無聲冇入錦緞枕麵。
窗外的梆子聲漸漸遠了。
遠處天際,泛起一線極淡的青灰。
天快亮了。
淑芳院東廂閣。
春桃坐在窗邊,一夜未眠。
秋杏推門進來時,她正望著窗外那片漸亮的天色出神。
“如何?”秋杏低聲問。
春桃搖搖頭,聲音有些乾澀:
“冇動靜。”
秋杏挑眉:“一整夜?”
“一整夜。”春桃抿了抿唇,“奴婢在廊下守到醜時,又寅時去看了一回。屋裡早熄了燈,兩人……就是睡了。”
秋杏冇說話。
春桃猶豫片刻,小聲道:“大少爺他是不是知道了?”
秋杏看她一眼。
“知道什麼?”
春桃張了張嘴,那話在舌尖滾了幾滾,終究冇敢說出口。
“……冇什麼。”
秋杏收回目光。
“不知道便不知道,知道了也無妨。”她聲音平淡,“隻要他還是藺家大少爺,咱們奶奶還是鄧家大小姐,誰躺在那張床上,便都一樣。”
春桃冇接話。
那女人可還分得清自己是誰麼?
春桃不知道。
她隻覺這深宅裡的每一個人,都像那株覆著霜的梅樹。
看著枝頭已結了苞,可誰也不知道,那花蕾裡包裹的,究竟是春意,還是更深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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