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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安堂偏廳,燈火通明。
老太太服了安神湯,正倚在暖榻上,陳曼麗坐在一旁輕輕為她打著扇。沈姝婉則垂首立在榻邊,手中捧著一盞溫熱的參茶。
外頭隱約傳來霍韞華尖利的嗓音,夾雜著仆婦勸阻的雜亂聲響。
老太太眉心緊蹙,歎了口氣:“這又是鬨哪一齣?還嫌我這把老骨頭今晚嚇得不夠?”
陳曼麗柔聲勸道:“老祖宗彆煩心,三嬸嬸也是愛子心切,一時慌了神。”
老太太搖搖頭,看向沈姝婉:“你出去瞧瞧。勸她安靜些,莫要驚了各院休息。有什麼事,明日再論不遲。”
“是。”沈姝婉輕聲應下,將參茶遞給一旁丫鬟,理了理衣袖,緩步走出偏廳。
院中,霍韞華正被賴嬤嬤並幾個婆子攔著,她髮髻散亂,雙目赤紅,指著慈安堂正屋方向厲聲斥罵:“……秦月珍是你們院裡的人!如今我兒中毒昏迷,你們倒想躲清靜?今日不把那賤婢交出來,給我兒償命,我便撞死在這慈安堂前!”
“三夫人息怒,息怒啊!”賴嬤嬤苦口婆心,“秦月珍早已被拿下關押,自有家法處置。老太太受了驚嚇,剛服了藥,實在經不起吵鬨。您且先回沉香榭照看小少爺,明日……”
“明日你們隻怕連那賤婢的屍首都找不到了!”霍韞華冷笑,“誰知道會不會有人急著滅口?!”
話音未落,她抬眼便看見沈姝婉從廊下走出,一身藕荷色旗袍,麵容平靜,步履從容。
霍韞華眼中恨意更濃:“大少奶奶來得正好!我倒要問問,你這壽宴是如何安排的?竟讓有毒之物上了老太太的壽桌!今日是家瑞誤食,若真是老太太用了,你擔待得起嗎?!”
沈姝婉在階前站定,目光平靜地看向她:“三嬸嬸,您的心情我明白。家瑞侄兒無端受苦,任誰見了都心疼。隻是,眼下最要緊的是查明真相,找到下毒之人,而非在此喧嘩,驚擾祖母休養。”
她聲音溫軟,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中毒一事,我已稟明祖母與爺,定會嚴查。秦月珍現下關在柴房,有人看守,跑不了,也死不了。三嬸嬸若信不過我,可讓三叔親自派人協查。但此刻,還請您以祖母身體為重,暫息雷霆之怒。”
霍韞華被她這番不軟不硬的話堵得胸口發悶。
她死死盯著沈姝婉,忽然嗤笑一聲:“大少奶奶真是好涵養,好手段。出了這等大事,還能這般四平八穩。倒讓我想起一個人……”
她往前逼近一步,字字如刀:“那個沈姝婉,也是這般,天塌下來都麵不改色。你說,巧不巧?”
沈姝婉輕輕歎了口氣:“三嬸嬸,您怎麼也學著秦姑娘說起胡話來了?這兒人雖比不得前院,卻也耳目混雜,讓旁人聽去了,秦姑娘又是您院裡出來的人,難免讓人覺得是受您影響,何苦來哉。李嬤嬤,扶三夫人回去歇息吧。若實在不放心,可留兩位得力媽媽在此,協同看管秦月珍。如何?”
霍韞華還要再言,藺三爺已疾步從院外趕來,一把攥住她胳膊,沉聲道:“還嫌不夠丟人?!回去!”
他深深看了沈姝婉一眼,目光複雜,終是未再多言,半拖半拽地將霍韞華拉走了。
柴房陰冷潮濕,瀰漫著黴味與灰塵氣。
秦月珍蜷縮在角落一堆乾草上,身上衣裳早已蹭得臟汙不堪。臉頰高高腫起,火辣辣地疼,嘴角還殘留著血漬。
她被反綁了雙手,嘴裡塞著破布,隻能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完了,全完了。
從雲端跌落泥沼,隻需一瞬。
她不甘,她恨!
恨沈姝婉裝模作樣,恨大少奶奶高高在上,更恨這吃人的宅院!
可她更怕,怕那五十杖下來,自己還有冇有命在。
就在她絕望顫抖之際,柴房那扇破舊木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了。
一道纖瘦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反手掩上門。
是秋杏。
她手裡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光暈將她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
她一步步走近,鞋底踩在乾草上,發出窸窣輕響,在這死寂的柴房裡,卻如同催命的鼓點。
秦月珍驚恐地瞪大眼睛,拚命向後縮去,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阻隔聲。
秋杏在她麵前蹲下,燈籠放在地上。她伸手,慢條斯理地取下秦月珍口中的破布。
“秦姑娘,”秋杏開口,聲音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方纔在壽堂上,你說什麼來著?什麼大少奶奶,沈姝婉,我記不清了,你再說一遍?”
秦月珍大口喘著氣,涕淚橫流:“秋杏姐姐!我錯了!我那是被嚇瘋了,胡言亂語!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我就是想撇清自己,胡亂攀咬!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吧!求求您,跟大少奶奶求求情,饒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
“胡亂攀咬?”秋杏輕輕重複,“這可不是一般的話呀,我很好奇,這等匪夷所思的念頭,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秦月珍渾身僵住。
當時事發突然,她說這話也隻是為了轉移大家的注意力。
可到底是捕風捉影冇有實證的指摘。
她就是想賭一把。
萬一賭對了,這可是天大的禍事,而壽糕的事自然冇人在意了。
可她竟該死的忘了,大少奶奶是何等人物,怎會被小小奶孃給替換了去?
“我就是突然想到的……”秦月珍聲音發顫,“沈姝婉和大少奶奶長得像,府裡人都知道,我又找不著她人,就順嘴說了這話,而且今日看大少奶奶,怎麼看都不對勁,我……秋杏姐姐,我什麼都不知道!您信我!”
秋杏靜靜地看了她片刻。
忽然,她笑了。那笑容很淺,卻無端讓秦月珍毛骨悚然。
“秦月珍啊秦月珍,”秋杏輕聲歎道,“我倒是小瞧你了。原以為你隻是個眼皮子淺、心思蠢的,冇想到,還有這般急智,這般眼光。”
……什麼意思?
她這是什麼意思?
不等秦月珍陷入巨大的恐慌,卻見秋杏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慢條斯理地打開。
紙包裡是些暗褐色的粉末,氣味刺鼻。
秦月珍瞳孔驟縮:“……你要做什麼?!”
“冇什麼。”秋杏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了點惋惜,“隻是覺得,你知道的有點太多了。留著你,終究是個隱患。”
話音未落,她一手猛地掐住秦月珍兩頰,迫使她張開嘴,另一手便將那包粉末儘數倒了進去!
“唔——!!咳咳!!”
秦月珍拚命掙紮,頭猛甩,想要吐出來。
可秋杏力道極大,捏著她下顎一抬,另一隻手捂緊她口鼻!
辛辣刺鼻的粉末混著唾液被迫嚥下,灼燒感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裡!
秦月珍目眥欲裂,恐懼與求生欲讓她爆發出驚人的力氣,竟掙脫了秋杏的手,嘶聲尖叫:
“救命——!!有人要殺我滅口!!來——”
“砰!”
柴房門被再次踹開!
火光湧入,照亮了屋內景象。
霍韞華去而複返,帶著四五個手持棍棒的粗壯婆子,滿臉殺氣地站在門口。
她身後,是麵色鐵青的藺三爺,以及聞訊趕來的賴嬤嬤、沈姝婉等人。
所有人都看到了。
秋杏半跪在秦月珍身前,一手還保持著捂住她嘴的姿勢。秦月珍嘴角殘留著褐色粉末,正撕心裂肺地嗆咳,滿臉絕望。
霍韞華先是一愣,隨即厲聲大笑:“好啊!果然有人急著滅口!秋杏,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藺公館內行凶sharen!”
秋杏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麵對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她臉上竟無太多慌亂,隻垂首退到一旁,聲音平穩:“三夫人誤會了。奴婢隻是奉少奶奶之命,前來審問這賤婢下毒之事。誰知她做賊心虛,竟企圖吞藥自儘,奴婢正在阻攔。”
“你胡說!”秦月珍咳得撕心裂肺,啞聲哭喊,“是她!是她給我灌的藥!她要殺我滅口!因為我猜對了!大少奶奶她根本不是——”
“啪!”
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秦月珍的話。
這次動手的,是霍韞華身邊一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她得了主子眼色,下手極重,秦月珍被打得歪倒在地,眼前發黑,剩下的話全堵在了喉嚨裡。
“死到臨頭,還敢攀誣主子!”霍韞華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秦月珍,你受誰指使,在壽宴上下毒害我兒?說出來,我或許能給你個痛快!否則……”她冷笑,“我便將你千刀萬剮,讓你求死不能!”
秦月珍癱在地上,臉上血汙混著藥粉,狼狽不堪。
她看看滿麵殺機的霍韞華,又看看垂眸不語的秋杏,再望向門口神色各異的眾人……
忽然明白了。
無論說不說,今夜,她都難逃一死。
霍韞華要她死,因為她可能是毒害小少爺的凶手。
秋杏要她死,因為她可能窺破了那個天大的秘密。
這兩邊,哪一邊都能輕易碾死她。
她喉中發出“嗬嗬”的怪笑,眼神渙散,竟是有些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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