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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姨娘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如雨下:“老太太,三夫人,妾身隻是身子不爭氣,絕無爭搶風光之心啊!求老太太、三夫人明察!”
老太太臉上的笑意,在霍韞華說出那番話時,已漸漸淡了下去。
她看著一眼咄咄逼人的霍韞華,眉頭蹙了起來。鳳姨娘這會兒,也著實不像樣子。
“行了,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
她又看向霍韞華,聲音帶著責備:“韞華,你也是做當家主母的人,說話要有分寸。鳳姨娘有了身子是好事,縱然時間趕巧了些,也不必如此苛責。今日賓客眾多,莫要讓外人看了笑話。”
藺三爺適時開口道:“母親說的是。韞華,你少說兩句。鳳姨娘,你也起來吧,有了身子,更該仔細些。今日之事,就此作罷。鳳姨娘,你回頭去夫人那裡領些賞賜,好生安胎,無事便在房裡靜養,少出來走動。”
霍韞華早聽出了他言辭中的偏袒,氣得臉色發青,卻又不敢再頂撞,隻能死死咬著唇。
鳳姨娘戰戰兢兢地謝恩起身,退回座位,再不敢抬頭。
這一番風波,雖被強行壓下,但壽堂內的氣氛已不複先前融洽。
老太太臉上雖重新掛了笑,但那笑容終究淡了些許。
各房人等皆眼觀鼻鼻觀心,或低頭飲茶,或小聲交談,彷彿方纔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
沈姝婉安靜地坐在藺雲琛身側,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獻禮環節繼續,其他旁支晚輩一一上前。
一輪罷了,老太太問了一句:“老二呢?不是說今日能到麼?”
一旁管事忙回稟:“回老太太,二爺派人快馬送信,說是戰亂頻起,沿途耽擱在路上了,或許是要後日方能抵達。二爺讓帶話,祝老太太福壽安康,祝闔家歡樂喜慶,壽禮隨後補上。”
老太太本就是隨口一問,倒也冇多說什麼,隻道:“路上不太平,讓他慢些走,安全要緊。”
這時,下人來通傳,說陳曼麗小姐到了,正在外頭候著,要給老太太當麵拜壽獻禮。
老太太一聽,臉上笑意頓時又濃了幾分,連聲道:“快請,快請進來!這孩子,總是這麼周到!”
不多時,陳曼麗便由丫鬟引著,婷婷嫋嫋地走了進來。
她打扮得既時髦又不失莊重,一身藕荷色繡銀線玉蘭花的洋裝連衣裙,外罩同色係的開司米短鬥篷,頸間一串瑩潤的珍珠項鍊,襯得她肌膚勝雪,明豔照人。
“曼麗給老祖宗拜壽了!恭祝老祖宗福壽安康,笑口常開,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她聲音清脆,笑容甜美,一進來便給滿堂添了幾分亮色。
老太太一見她,眼睛都笑眯了,招手道:“快過來,讓我瞧瞧!有些日子冇見,出落得越發水靈了。”
陳曼麗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紫檀木長匣,步履輕盈,未語先笑。
她將木匣打開。匣內紅絲絨襯墊上,靜靜躺著一件玉。
並非尋常玉佩或擺件,而是一條抹額。
那抹額以數塊上等的羊脂白玉和碧玉鏤雕拚接而成,玉質溫潤無瑕,雕琢成纏枝蓮紋與蝙蝠樣式,中間最大的一塊白玉上,更精細地刻了一個小小的“壽”字,兩旁以金絲鑲邊,綴以米珠,華美精巧,又不失清雅。
“老祖宗,”陳曼麗巧笑嫣然,“曼麗知道您怕箍頭,尋常抹額戴著不舒服。特地請了老師傅,選了最溫潤的料子,鏤空了背麵,又用極細軟的絨布襯了裡子,戴著又輕又暖,還不壓頭髮。這纏枝蓮和蝙蝠,取個‘福壽連綿’的好意頭,願老祖宗戴著它,日日舒心,福壽雙全。”
老太太接過那玉石抹額,入手果然溫潤滑膩,分量適宜。
她對著光仔細瞧了瞧雕工,又摸了摸內襯的軟絨,臉上喜愛之情溢於言表:“哎呦,這可真是巧奪天工!難為你這孩子,想得這般周到!這玉料好,雕工更好,蝙蝠和蓮花都活靈活現的。最難得是這份體貼,知道我怕緊箍,還專門做了襯裡!”
她越看越喜歡,當即就讓賴嬤嬤給她戴上試試。
那抹額尺寸恰到好處,玉色襯著老太太的紅潤麵龐,更顯精神煥發,貴氣十足。
“好看!真好看!”老太太對著丫鬟捧來的鏡子左照右照,笑得合不攏嘴,拉著陳曼麗的手不放,“還是曼麗你最懂我的心意!這禮物送到我心坎裡去了!可比那些笨重占地方的東西強多了!”
霍韞,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一個外姓的表小姐,也敢在這裡賣乖討巧,擠兌她這個正牌夫人!
陳曼麗卻似毫無所覺,仍舊笑吟吟地陪著老太太說話,言語風趣,又不失恭敬,哄得老太太眉開眼笑,連連拍著她的手。
沈姝婉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明瞭。
陳曼麗今日此舉,既是儘孝心,怕也是有意在老太太麵前彰顯自己的存在與體貼。
這位表小姐的心思,隻怕從未真正放下過。
眼見老太太興致高昂,與陳曼麗說得熱絡,似要長篇敘話。
沈姝婉適時地上前半步,溫聲提醒道:“老祖宗,戲班子的師傅們已在西院戲台那邊候著了,說是吉時將近,您看是不是該開戲了。”
老太太這才恍然,笑道:“瞧我,高興得都忘了時辰了。好,好,咱們這就過去聽戲!曼麗啊,你也來,扶著我過去。”
“是,老祖宗。”陳曼麗乖巧應道,自然而然地攙扶住老太太的右臂。
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壽堂。
廊下早已鋪好了紅氈,兩側懸掛著喜慶的燈籠。
冬日午後的陽光透過廊簷,灑下斑駁的光影。
藺雲琛步履沉穩,目不斜視。沈姝婉卻能感覺到,他的注意力並未完全放在前方,那餘光似乎總有意無意地籠罩著她。
她維持著端莊的步伐,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
戲台搭在西院開闊的庭院中,背靠一叢綠意尚存的修竹,景緻頗佳。
台子是用結實的木料新搭的,披紅掛綵,帷幔低垂,兩側柱子上纏繞著鮮豔的紅綢。
台前空地上,整齊地擺放著兩溜藤椅和茶幾,最中央的位置,則是一張鋪著厚厚絨墊的寬大軟榻,榻邊還備了一個燒著銀霜炭的小巧銅手爐,顯然是專為老太太準備的。
陳曼麗扶著老太太在軟榻上坐下,又細心地將手爐塞到老太太手中。
老太太舒服地靠進軟墊裡,滿臉愜意,拉著陳曼麗的手道:“曼麗,你就坐這兒,陪我說說話。”
陳曼麗眼波流轉,飛快地瞥了一眼已走到軟榻左側的藺雲琛,以及他身後半步的沈姝婉,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
“老祖宗,這位置怕是該嫂子坐纔是,曼麗坐在這裡,不合規矩。”
沈姝婉神色平靜,迎上老太太的目光,溫婉一笑:“曼麗妹妹今日是客,又是特意來給老祖宗賀壽的,老祖宗喜歡讓她陪著說話,是妹妹的福氣。我坐哪裡都是一樣的,隻要離老祖宗近,能聽著戲就好。”
說著,她便自然而然地走到藺雲琛另一側的空椅上,姿態優雅地坐了下來。
老太太果然滿意,拍拍陳曼麗的手:“你嫂子都這麼說了,你就安心坐著吧。”
陳曼麗這才甜甜一笑,謝過沈姝婉,在老太太右側的椅上坐了。
隻是那笑容之下,看向沈姝婉的目光,卻深了一分。
其他人也按著輩分長幼,在兩側依次落座。
藺青柏與霍韞華坐在老太太左手邊稍遠些的位置,霍韞華臉色依舊不太好看,目光時不時冷冷掃過鳳姨娘所在的方向。
鳳姨娘因需要靜養,已被安排坐在了女眷席中較為靠後且避風的位置,四小姐陪在她身旁。而藺昌民則與幾位同輩的族兄弟坐在稍後一排。
眾人坐定,丫鬟們魚貫而入,奉上熱茶、乾果、點心。
老太太揚了揚手,示意管事開戲。
隻聽後台一聲清脆的鑼響,隨即鼓樂齊鳴,絲竹之聲悠揚而起。大紅的帷幕緩緩向兩側拉開,露出佈置得仙境般的戲台。雲童、仙女模樣的龍套翩然出場,舞動水袖,營造出瑤池仙境的氛圍。
唱了兩曲罷,老太太笑著對藺雲琛道:“這班子唱得不錯,麻姑那身段,那嗓子,都挺亮堂。”
藺雲琛點頭應和:“老祖宗喜歡就好。這是媛芳安排人從滬城請來的班子,班主說最拿手的就是這類吉慶戲。”
老太太滿意地點頭,又轉向沈姝婉,“媛芳啊,我瞧你聽得挺入神,也是個懂戲的,不如你來點一支吧。”
沈姝婉想了想,輕聲道,“那就《麻姑獻壽》吧。”
不多時,飾演麻姑的女旦踩著碎步出場,頭戴仙姑冠,身著彩繡仙衣,唱腔清亮圓潤:
“瑤池春暖宴群仙,青鳥銜書到凡間。奉了金母娘娘命,特來獻壽在堂前……”
一出《麻姑獻壽》,唱的是吉祥喜慶,演的是福壽康寧。
台上唱唸做打,水袖翻飛;台下眾人或專注觀賞,或低聲交談,或心思各異。
老太太靠在軟榻上,手捧熱茶,看得津津有味,不時跟著哼唱兩句,顯然對這出應景的戲碼十分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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