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藺雲琛親自捧過一個紫檀木雕花的長匣,打開來,裡頭是一尊尺餘高的翡翠觀音像。那翡翠水頭極足,通體瑩潤碧綠,觀音法相莊嚴慈悲,雕工精湛,一見便知是罕有的珍品。
“孫兒知老祖宗常年禮佛,特尋得這尊緬甸老坑翡翠觀音,請高僧開光供奉,願菩薩保佑老祖宗身體康健,福壽綿長。”藺雲琛聲音清朗,態度恭謹。
老太太果然大喜,接過觀音像細細摩挲,連聲道:“好,好!雲琛你有心了!這翡翠通透,雕工也好,我瞧著就喜歡!”當即命人將觀音像供在壽堂側麵的小佛龕裡,又賞了藺雲琛一對成色極佳的羊脂玉扳指。
沈姝婉從秋杏手中接過一個卷軸,親自上前,在兩名丫鬟的協助下緩緩展開。
一幅金線繡製的《百壽圖》呈現在眾人麵前。一百個形態各異的“壽”字,以不同篆體繡於深青色緞麵之上,字字金光璀璨,周圍襯以鬆鶴、靈芝、蟠桃等吉祥紋樣,針腳細密勻稱,華美非常。
“孫媳手拙,唯有以此百壽圖略表孝心。這一百個壽字,願老祖宗百福駢臻,百壽延年。”
老太太眯著眼看了又看,讚歎道:“難為你有這份巧思和耐心!這金線用的足,繡工也精細,比我年輕時繡的還好!”當即賞下一對赤金鑲嵌紅寶石的鐲子,又特意囑咐,“你身子弱,往後這些費眼睛的活計,讓下人做便是,莫要太過勞神。”
沈姝婉恭順應下。
退回座位時,能感覺到身側藺雲琛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她的臉。
藺青柏攜霍韞華上前,身後小廝抬上來一座紫檀木雕山水人物的四扇屏風。那屏風高約六尺,紫檀木料厚重油亮,雕刻的山水人物層次分明,意境幽遠,亦是價值不菲。
“祝母親壽辰吉樂,天倫永享。這座屏風置於室內,可添清雅,願母親日日舒心,笑口常開。”
老太太笑著點頭:“你們夫妻有心了。這屏風大氣,擺在我屋裡正好。”
霍韞華此時卻使了個眼色,身後另一個婆子捧上一個略小的錦盒。霍韞華親自打開,裡頭是一件摺疊整齊、光華流轉的衣裳。
她將衣裳提起輕輕一抖,竟是一件以罕見緙絲工藝織就、明黃底色上繡滿五彩雲龍紋的禮服!
那緙絲細膩如紙,龍紋栩栩如生,雖因年代久遠色澤略有黯淡,但那份皇家氣度與精湛工藝,仍令滿堂驚歎。
“母親,”霍韞華聲音帶著得意與恭謹,“這身衣裳的料子,是前朝宮廷造辦處流出的緙絲珍品,上頭是五爪金龍紋樣,等閒不得用。兒媳想著,如此珍貴的料子,唯有母親這般福壽雙全的老人家才配得上,特地請了最好的裁縫,依著母親的尺寸裁製成衣。願母親福澤綿長,尊榮永享。”
堂內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前朝皇室緙絲,五爪龍紋,這禮不僅貴重,寓意更是非凡。
看來為了這次壽宴,三夫人是下了血本,也做足了功夫。
老太太眼中亦是閃過驚豔,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冰涼的緙絲麵料,笑道:“難為你尋來這樣好的料子,費心了。這龍紋鮮亮,我年紀大了,倒壓得住。”她雖這般說,眉梢眼角的喜色卻更濃了,顯然極為受用。
霍韞華誌得意滿地退回座位,目光掃過沈姝婉時,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接下來是如煙。她今日也精心打扮過,一身水紅色繡折枝海棠的旗袍,嬌豔又不失貴氣。她嫋嫋上前,手中捧著一個鋪著墨綠絲絨的托盤,上頭正是一整套光華璀璨的首飾。
正是沈姝婉此前為她建議設計的那套芳華瑾色。
“妾身恭祝老太太萬壽無疆,福壽安康。”如煙聲音嬌柔,禮儀卻周全,“妾身見識淺薄,尋不著什麼稀奇古物,唯有這套頭麵,是請了老師傅新打的,樣式還算新鮮。這項鍊墜子是如意雲頭,耳墜子細長綴珍珠,手鐲雕了纏枝蓮紋,中間嵌了枚碧璽。取其‘如意連綿、清白堅貞’之意,願老太太事事如意,福澤綿長。”
老太太聞言,示意丫鬟將托盤端近細看。
那套首飾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如意雲頭線條流暢,纏枝蓮紋細膩靈動,碧璽顏色澄淨,珍珠溫潤,樣式果然新穎別緻,既不失貴重,又透著一股巧思。
“嗯,”老太太緩緩點頭,臉上笑意不減,“樣式是新鮮,做工也細緻。難為你年紀輕輕,有這份心思。碧璽顏色選得好,清亮。”她賞瞭如煙一對金鑲珍珠的耳璫,又特意道,“你如今身子重,也費心了,回去好生歇著。”
如煙柔順謝恩,退回座位時,與沈姝婉目光有一瞬的交彙。
沈姝婉輕輕避開她的目光,如煙眼底笑意更深。
藺昌民送的是一盒品相極佳的上等山參,並幾樣珍貴藥材,裝在特製的紅木匣中。
“孫兒祝祖母鬆鶴長春,春秋不老。這些藥材可供平日調養,願祖母身體康健,精神矍鑠。”他言辭懇切,帶著醫者的務實。
老太太對這個鑽研醫術的孫子向來寬容,笑道:“昌民有心了,這些藥材正好讓顧醫生看著給我配些丸藥。”
各房主要人物獻禮畢,氣氛愈加熱烈。
就在此時,坐在末席、一直安靜低調的鳳姨娘忽然站起身,似要上前說些什麼。
可她剛走兩步,身形忽然晃了晃,抬手扶額,臉色瞬間蒼白。
“鳳姨娘?”離她最近的丫鬟驚呼一聲,忙上前攙扶。
堂上笑語稍歇,眾人目光齊聚過去。
老太太也皺了眉:“這是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這位鳳姨娘平日久居院內,很少出門,老太太也瞧不慣她一臉苦相,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不知今日又出了什麼幺蛾子。
幸好顧醫生今日也在席間候著,見狀立即起身:“老太太,容在下為鳳姨娘請個脈。”
鳳姨娘被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氣息微促,弱聲道:“驚擾老太太壽辰,妾身罪過……隻是忽然有些頭暈……”
顧白樺凝神診脈,片刻後,臉上忽然露出訝異,隨即轉為喜色。
他收回手,轉身向老太太深深一揖,朗聲道:“恭喜老太太,賀喜老太太!鳳姨娘這是喜脈!脈象圓滑有力,已近三月。今日壽辰得此佳訊,實乃雙喜臨門,福澤深厚啊!”
此言一出,滿堂先是一靜,隨即嘩然!
喜脈?鳳姨娘又有了?
老太太怔了怔。按理說,三房有後嗣,對她而言冇什麼可驚喜的。但賴嬤嬤在旁喜形於色地說道,“老太太,這可是天大的吉慶啊!”
這才後知後覺地提醒她,今日壽宴診出喜脈,是藺家的雙喜臨門。
“好!好!果然是天大的喜事!快,快扶鳳姨娘好好坐著!”她看向鳳姨娘,眼神都柔和了許多,“你也是,有了身子怎麼不早說?還這般辛苦出來行禮。”
鳳姨娘在丫鬟攙扶下重新站起,臉上帶著羞澀與惶恐:“回老太太,妾身月事一向不準,自己也是近日才隱約有些察覺,不敢確定,唯恐空歡喜一場,反讓老太太掛心。本想等壽宴後再請大夫仔細瞧瞧,冇想到今日……實在是妾身疏忽,衝撞了壽辰喜慶,請老太太責罰。”
老太太此刻正在興頭上,哪裡會責怪,連連擺手:“無妨無妨!這是喜事,何來衝撞之說?你身子要緊,快坐下歇著。賞!重重地賞!”當下便命人取來一對赤金累絲嵌寶石的鐲子並幾匹上好的軟緞,賞給鳳姨娘安胎用。
然而,這份喜悅並非人人共享。
霍韞華坐在那裡,臉上的笑容早已僵住。此刻看著鳳姨娘那副嬌怯怯受賞的模樣,隻覺得一股邪火猛地從心底竄起,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灼痛起來!
一個賤婢出身的姨娘,竟敢在她執掌的三房裡,悄無聲息地懷了孩子,還偏偏選在老太太壽宴上當眾揭曉!
這分明是算計好了,要借壽宴之勢,逼得她這個主母不得不認,還要博取老太太歡心!
霍韞華強壓著翻騰的怒意,眾人賀喜聲稍歇時,忽然輕笑一聲。
“鳳姨娘可真是好福氣,好巧的心思。平日裡不聲不響的,這一有動靜,就趕在母親壽辰這麼個大好日子,當眾說出來。知道的,說是雙喜臨門;不知道的,還當你是故意揀著這時候,好把大夥兒、尤其是老太太的注意,都引到你身上去呢。”
她這話說得夾槍帶棒,刻薄至極。
堂內氣氛陡然一凝。
鳳姨娘臉色更白,慌忙起身,顫聲道:“三夫人明鑒,妾身萬萬不敢有此意!”
霍韞華放下茶盞,聲音拔高了幾分,“早不暈晚不暈,偏偏在壽宴之日,當著所有賓客家眷的麵暈!顧大夫一把脈,恰恰好就是喜脈!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她越說越氣,胸口起伏,看向老太太:“母親,您德高望重,壽辰大喜,本該是今日唯一的主角。可如今倒好,風頭全被一個姨娘肚子裡的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兒搶了去!傳出去,旁人隻會說母親治家不嚴,說我們三房冇規矩,由著個妾室在您壽宴上爭風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