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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日,壽宴前夜,淑芳院裡,鄧媛芳正對著一冊賓客名單細看,指尖劃過一個個名姓,眉心微蹙。秋杏立在一旁,低聲道:“少奶奶,方纔月滿堂來人說,爺晚些時候過來。”
鄧媛芳手中名冊“啪”地合上。
她抬眼,眸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可說是什麼事?”
“隻說爺今日事忙,晚些得空,過來瞧瞧少奶奶。”秋杏頓了頓,“奴婢瞧著,怕是要歇在此處。”
鄧媛芳臉色白了白。
“去回話,就說我正忙著覈對明日壽宴流程,恐要熬至深夜,不敢耽誤爺歇息。請爺早些安寢,明日壽宴還需爺主持大局。”
訊息傳回月滿堂時,藺雲琛正立在窗前,望著庭院中那盞在夜風中搖曳的氣死風燈。
“少奶奶說壽宴事繁,今夜恐要熬得晚,不敢擾爺清眠。”回話的小廝垂著頭,聲音越說越低。
藺雲琛麵上冇什麼表情,隻淡淡道:“知道了。”
小廝退下後,秦暉才彙報他查到的訊息,“慈善會那日,沈姝婉辰時三刻從角門出府,持的是三房給的對牌,理由是家中有事,歸家探女。門房記得清楚,她當時穿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襖子,挎著藍布包袱,神色如常。”
“歸家?”藺雲琛抬眼。
可週家人說,沈姝婉已經很長時間冇有回過家了。
“屬下派人去了周家所在的城西大雜院,詢問了左右鄰居。那日從早到晚,無人見過沈姝婉回去。”
藺雲琛靠向椅背,指尖在光滑的紅木扶手上輕輕一點。
她出了府,卻未回家。
那麼整整一日,她去了何處?
“慈善會的人員名單在此。”秦暉將一冊裝訂齊整的簿子呈上,“賓客、侍應、記者、雜役,共計三百七十二人,皆有名姓可查。屬下仔細覈對過,並無沈姝婉之名,也無人持三房奶孃對牌入內。”
藺雲琛接過簿子,並未立刻翻閱,隻問:“可有異常?”
秦暉略一遲疑:“鄧家隨行人員登記冊上,多寫了一名丫鬟,名喚夏荷。但當日鄧家少奶奶身邊,始終隻有春桃、秋杏二人伺候,並無第三人。屬下詢問過門口接待的管事,他記得鄧家車駕到時,確隻有兩位丫鬟攙扶少奶奶下車,並無名喚夏荷之人。”
一個登記在冊,卻從未出現的人。
一個出了府,卻未曾歸家的奶孃。
窗外晨光漸盛,透過玻璃窗,在書案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藺雲琛望著那光斑中浮動的微塵,想起了陳曼麗茉莉時裝公司開業剪綵那日。
那是婚後第一回和鄧媛芳一同參加公開場合,鄧媛芳的表現和她在慈善晚會時完全不同。
他看了一眼日曆,或許這個疑問很快就會有答案。
“明日老太太壽宴,鄧家少奶奶身邊,除了春桃、秋杏,再加派兩個人手伺候。盯緊所有可能與少奶奶接觸,尤其是容貌身形相似之人。另外,壽宴當日,慈安堂、聽雨軒、淑芳院三處往來路徑,多設幾道崗。凡有女眷單獨行走,或行為有異者,立時報我。”
明日壽宴。
他倒要看看,這場戲,究竟要如何唱下去。
夜色漸深。聽雨軒內,沈姝婉伺候如煙卸了釵環,麵上適時浮起一層憂色與懇切。
“姨娘,奴婢家中丈夫前些日子傷了腿,如今傷勢反覆,家中婆母托人帶話,說情況不大好。少奶奶仁厚,允了奴婢三日假,回家照料。”,
花朝在旁聽著有些驚訝,提醒道,“明日便是老太太壽宴,姨娘身邊正是用人的時候……”
如煙卻抬手示意她不必說下去。
這些日子,周王氏在藺公館鬨事的事已經傳揚出去,如煙也聽說了。
“是該回去了,這幾日雖然忙碌,我這兒倒也不缺人手。況且你那夫家不是好對付的,若不早日解決,就怕他們趁著壽宴的檔子再鬨起來,反而不好看。”如煙懶懶地說道,“你好生照料家裡便是。我這頭,自有花朝她們。”
“謝姨娘體諒。”沈姝婉語帶感激,“奴婢定會儘早歸來,好生伺候姨娘。”
退出正房,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耳房,沈姝婉緩緩掩上門。
卯時三刻,她收拾行囊出了角門,在外頭喬裝打扮了一番,扮作普通仆婦的樣子,由春桃帶著重新回到了藺公館內。
她們給她安排在了淑芳院後頭一間僻靜的廂房裡。
秋杏親自盯著她,從沐浴熏香到髮髻梳理,無一不按鄧媛芳的規格來。
銅鏡中映出的臉,被細膩的香粉勻勻覆蓋,柳眉描得細長,唇點硃紅,耳墜上一對東珠墜子,正是藺雲琛前些時日所贈。身上是趕製出來的新旗袍,胭脂紅的真絲料子,繡著繁複的纏枝牡丹紋,領口一圈雪白的風毛,襯得那張臉,愈發矜貴逼人。
秋杏看著,眼神越發覆雜起來。
若是鄧媛芳來穿這一身,她寡淡清欲的氣質恐怕會被衣服襯得老氣。可換作沈姝婉,便截然不同了,分明是大紅大豔的料子,竟讓她穿出了國色芳華的富貴嬌豔來。
明明是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張臉,這樣一看,又分外不同了。
秋杏仔細琢磨了半晌,心中猶豫,要不要把沈姝婉的妝容調整的寡淡一點。
可她心裡清楚,現在這樣,纔是將這張臉發揮到極致的。
就是有些……不像她家小姐。
“怎麼了?”沈姝婉見她遲遲冇有動作,問道,“是有什麼不對麼?”
秋杏搖頭,“今日壽宴,你必須撐住。笑要端莊,言要得體,行止不可露怯。”她頓了頓,“在大少爺麵前,不可過於親近,亦不可過分疏遠,尺度你自己拿捏。
“老太太跟前,少說話,多聽。三房那邊,霍氏若出言挑釁,能避則避,避不過便以柔克剛,莫要硬碰。”秋杏將一支赤金點翠的步搖仔細簪入她髮髻,“壽禮已備好,除了壽糕,還有一幅百壽圖,屆時都由你來呈上,賀詞背熟了嗎?”
沈姝婉輕聲應是。
那些文縐縐的吉祥話,她隻看一眼便記住了。
秋杏最後審視她一番,“從現在起到壽宴結束,你就是藺家大少奶奶,一步都不能錯。”
還是鄧家的體麵更重要。秋杏心想。
沈姝婉幾乎一夜未眠。
辰時二刻,秋杏引著她走出廂房,穿過曲折迴廊,來到淑芳院正堂外的小花廳。
藺雲琛已等在廳中,一身藏青色團花暗紋的長衫,外罩同色繫馬褂,身姿挺拔,正揹著手看牆上一幅字畫。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年初一的晨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他清雋的側臉上。他目光平靜地望過來,落在沈姝婉身上,從頭到腳,細細打量。
沈姝婉麵上端著得體的淺笑,福身一禮。
藺雲琛走近幾步,停在她麵前尺餘處。
他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隱約可聞,目光如實質般掠過她的眉眼、唇頰,最後停在她垂下的眼睫上。
“昨夜睡得可好?”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淡。
“謝爺關心。”沈姝婉輕聲細語,“想著今日壽宴,唯恐有疏漏,睡得淺些。”
藺雲琛目光未移:“今日賓客多,若覺不適,不必強撐,可到後頭歇息。”
他又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上揚。
“時辰差不多了,走吧。”
沈姝婉暗暗鬆了口氣,緊隨其後。
她能感覺到,他方纔那番打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仔細,彷彿要在她臉上找出什麼破綻。
幸而她準備充分,妝容衣飾乃至神態語氣,皆極力模仿,應是毫無紕漏。
隻是,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探究,仍讓她心頭懸著不安。
壽堂設在藺公館正廳,早已佈置得煥然一新。堂上高懸鎏金大壽字,兩旁是紅底金字的壽聯,香案上供著壽桃、壽麪,一對兒臂粗的龍鳳紅燭高燃,燭火跳躍,映得滿堂紅輝。
老太太穿一身簇新的棗紅織金壽字紋旗袍,外罩同色福壽連綿紋樣的坎肩,銀絲梳得油光水滑,在腦後挽成圓髻,插著一支碧玉壽星公簪子,鬢邊還簪了朵鮮豔的紅絨花。
她端坐在鋪了厚軟錦墊的太師椅上,滿麵紅光,精神矍鑠,嘴角從早起便一直掛著笑。
各房子女晚輩按長幼次序,早已候在堂下。
藺雲琛攜沈姝婉步入時,眾人目光齊刷刷望來。
就連霍韞華的呼吸都凝滯了。
太美了。
鄧媛芳,竟如此的美豔。
這真的是她嗎……
沈姝婉挺直脊背,下頜微收,保持著端莊而不失親切的微笑,隨藺雲琛走到老太太跟前,雙雙行禮。
“給老祖宗請安,恭祝老祖宗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鬆柏長青,康樂永駐。”
老太太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聲道:“好,好,快起來。”
她目光在藺雲琛身上停了停,滿是慈愛,又轉向沈姝婉,細細看了兩眼,笑道:“媛芳今日氣色不錯,這身衣裳也襯你。咱們大戶人家,最講究吉慶。你啊,很該穿這些豔麗的顏色,好看又體麵,這纔是主母的樣子。平日裡寡淡成水,不好。”
沈姝婉溫婉一笑:“謝老祖宗誇獎。今日是您的好日子,孫媳不敢怠慢。這身衣服首飾,也是爺幫忙參詳的。”
老太太讚許地點頭,“雲琛的審美很好。今兒你們倆站在一塊兒,可算有些登對了。”
寒暄幾句後,眾人依序落座。
早膳是象征吉祥的壽麪、壽桃並幾樣精緻小菜,席間言笑晏晏,氣氛融洽。
沈姝婉恪守著少說話多聽的原則,隻在必要時微笑頷首,或應和兩句。
藺雲琛坐在她身側,舉止從容,與長輩兄弟交談時言辭得體,偶爾也會為她布一筷子菜,做足了恩愛夫妻的模樣。
早膳畢,獻禮的重頭戲便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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