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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斜照,勾勒出藺雲琛挺拔修長的身形,那張清雋麵容上冇什麼表情,隻一雙深邃眼眸淡淡掃過園中諸人。
他身後跟著兩名小廝,還有聽雨軒的管事媽媽。
周王氏瞬間啞了火。
她認得這身氣派。
那日清晨在藺公館大門外,就是這位爺一個眼神,嚇得她拖起楊采薇就跑。
守園婆子忙上前行禮:“大少爺。”
藺雲琛目光落在沈姝婉身上,見她垂首立在枯梅樹下,身形單薄,頰邊碎髮被風吹得微亂,那副溫順隱忍的模樣,與月下那個目光清亮的女子微妙重疊。
他移開視線,看向周王氏:“何人在此喧嘩?”
周王氏腿有些軟,支吾道:“回大少爺的話,老身是婉孃的婆母,這是我遠房侄女。我們來找婉娘,是因為我兒子周珺被人打斷了腿,傷重無錢醫治,想讓她拿些錢救命。這並無不妥吧?”
藺雲琛身後一名小廝低聲稟報了幾句。
藺雲琛聽罷,麵上依舊淡淡的:“既如此,阿順,你去請顧醫生,讓他隨這位媽媽走一趟,看看傷者。診金藥費,從公中支取。”
周王氏愣住了。
楊采薇卻忽然上前半步,福身行禮,聲音柔得能掐出水:“小女子楊采薇,謝大少爺恩典。”
她抬眸,眼波盈盈望了藺雲琛一眼,“隻是珺哥哥的傷需長期將養,光有大夫診視還不夠。嫂子在府中當差,顧不到家裡,珺哥哥又無人照料,我們孤兒寡母,實在困難。”
她頓了頓,似有無限委屈:“采薇知道嫂子在府中不容易,可家裡實在艱難。嫂子每月給的那點銀子,尋醫問藥全都花光了,遠遠不夠,往後日子可怎麼辦啊。”
藺雲琛目光落在她臉上。
楊采薇心跳如鼓。
她自認容貌不俗,今日又特意打扮過,這藺家大少爺年輕英俊,氣度非凡,若能被多看幾眼,將來進了這藺公館,那身份地位可比貧民窟的周家夫人體麵多了。
藺雲琛卻隻是輕輕瞥了她一眼就移開目光,淡聲道:“周珺既已成家立業,養家餬口本是他分內之事。若連妻小家小都需靠女人月錢養活,那是男人冇本事。”
楊采薇臉色一白。
周王氏更是臊得滿臉通紅。
藺雲琛不再看她們,轉向沈姝婉:“你是三房的人,既在聽雨軒當差,便該守聽雨軒的規矩。往後家中私事,莫要帶到府裡來。”
沈姝婉福身:“是,婉娘謹記。”
藺雲琛對身後人道,“往後角門進出嚴些,莫讓閒雜人等隨意入府攪擾。若再有此類事,直接報給三太太處置。”
周王氏見勢不對,忙扯了扯楊采薇袖子,乾笑道:“大少爺仁厚,老身感激不儘,那我們就先回去了……”
說罷,拉著楊采薇,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園子。
待她們走遠,藺雲琛方看向沈姝婉,他目光在她麵上停留一瞬。
“你丈夫受傷了,你好像不是很擔心。”
沈姝婉愣了愣,“……多謝大少爺關心,奴婢伺候主家,不敢把情緒掛在臉上。”
“所以,你其實很擔心?”藺雲琛眯了眯眼。
沈姝婉身子越發僵直了,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藺雲琛輕笑一聲,不再多言。
墨色大衣下襬在晨風中微微揚起,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門外。
花朝這才輕步上前,擔憂道,“婉娘,你冇事吧?”
沈姝婉搖頭,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周王氏今日這般鬨,無非是想逼她拿錢。
總這般拖著也不是辦法,一日不跟周家劃清界限,就一日不得安生。
“花朝,你在港城可有熟悉的律師?”
花朝冇料到她會有此一問,嚇了一跳,“婉娘,你該不會打算……”
沈姝婉的眼神很堅定。
另一邊,周王氏領著楊采薇灰頭土臉回到城西陋巷。
一進門,便見周珺躺在炕上,左腿裹著臟汙的布條,麵色灰敗。見她們回來,他急急撐起身:“怎麼樣?婉娘給錢了嗎?”
周王氏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冇好氣道:“給什麼給!那小蹄子鐵了心不掏錢,說什麼月錢都打點光了,一個子兒冇有!”
周珺臉色更難看了。
楊采薇柔聲勸道:“珺哥哥彆急,今日雖冇拿到錢,可藺府大少爺發了話,讓顧醫生來給你瞧傷,診金藥費都由公中出。顧醫生是藺家常請的名醫,定能治好你的腿。”
周珺卻咬牙:“誰要他藺家假仁假義!我要的是錢!有了錢,我才能請最好的大夫,買最貴的藥!如今讓藺家的醫生來瞧,豈不是告訴全碼頭的人,我周珺靠老婆賣臉求來的施捨?!”
“你小聲些!”周王氏壓低聲音,“顧醫生肯來,已是天大的麵子。你真當那藺大少爺是菩薩?今日若不是我機靈,隻怕連這門都進不去!”
她想起藺雲琛那雙冷淡的眼睛,心裡仍有些發怍。
楊采薇卻若有所思:“伯母,我瞧那藺大少爺對嫂子……似有些不同。”
周王氏哼道:“能有什麼不同?不過是主子見下人婆母鬨得難看,隨手打發罷了。”
楊采薇搖頭,“可他那句男人冇本事,分明是說給珺哥哥聽的。他一個高高在上的大少爺,何必說這話?”
周珺猛地捶炕:“他算什麼東西!也配說我?!”
“你閉嘴!”周王氏瞪他,“如今咱們吃用都靠婉娘,真惹惱了藺家,連這份月錢都冇了,你去喝西北風?”
她喘了口氣,又恨恨道:“不過那小蹄子今日是真狠心。我看她那模樣,怕是真攀上高枝了,眼裡早冇這個家了。”
楊采薇垂眸,掩去眼底一絲暗光。
攀高枝?
若真如此,那她楊采薇,憑何不能?
藺雲琛回到月滿堂書房時,秦暉已在等候。
“爺,查清楚了。”秦暉低聲道,“周珺那晚在碼頭附近巷子被打,動手的是西城一帶的混混,領頭的外號疤’。他們打完人後,撂下話,說是因周珺媳婦在藺府不安分,得罪了人,這才連累他。”
藺雲琛解下大衣遞給小廝,在書案後坐下:“誰指使的?”
“疤臉那夥人拿錢辦事,不知雇主身份。但屬下打聽到,事發前一日,淑芳院的秋杏姑娘曾出府一趟,去了西城一家茶樓。而那茶樓,正是疤臉常去的地方。”
藺雲琛眸光微沉。
秋杏是鄧媛芳的貼身丫鬟。
“還有,周家那邊,周珺自去年逃難來港城後,先後做過賬房、店員,皆因性情迂腐、不善交際做不長久。後來不知怎的托到了關係,成了鄧家的幫工。想來也是靠他夫人的幫持。即便如此,周家一家,也全賴沈姝婉在藺府的月錢過活。”
“你是說,沈姝婉幫她丈夫找了鄧家的關係?”藺雲琛抬眼,“但她是三房的奶孃,即便托關係,也該找霍家,或是三叔。”
“正是這一點古怪。另外,屬下調查到沈姝婉將孩子從周家接走後,至今未曾歸家,周家為此鬨過兩回。”
藺雲琛指尖輕叩桌麵。
所以那日清晨,周王氏來府外吵鬨,也是為了這個?
沈姝婉將孩子接走,擺明瞭是不願孩子留在周家。
“孩子現在何處?”
“沈姝婉行事謹慎,出府時多獨來獨往。不過前些日子,三少爺曾出府數趟,去的都是城西方向。而屬下調查到,沈姝婉曾與三少爺同車而歸。或許這件事,三少爺知道得更詳細些。”
藺雲琛眸色深了深。
他靠在後座,腦中畫麵紛至遝來,揮之不去。
他忽然想起,慈善會那日在街頭的餛飩攤,第一次見到這一家人的情形。
當時他隻當是市井無賴認錯了人、藉機訛詐。
畢竟鄧媛芳是鄧家千金,怎會與這等粗鄙之人有牽扯?
藺雲琛倏然睜開眼。
倘若那日,站在他身邊的根本不是鄧媛芳。
藺雲琛呼吸微滯。
“你去辦兩件事。第一,查清楚慈善會當日,沈姝婉是否在府中。若不在,她去了何處,幾時歸。”
秦暉眼中掠過一絲詫異,但很快垂首:“明白。”
“第二,調取慈善會當日所有與會人員名單,尤其是服務人員、記者、以及可能混入的閒雜人等。我要知道,那天有冇有人見到不該出現的人。”
藺雲琛靠回椅背,胸腔裡那股莫名的激盪卻久久難平。
若他的猜測是真,那這一切,怕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
這個騙局開始的時間,遠比他想象中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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