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壽宴的事,籌備得如何了?”他問。
“都妥當了。”霍韞華忙道,“宴席菜單已定下,戲班子也住進來了,各處佈置明日就能完工。妾身還給老太太備了份厚禮,保準她老人家喜歡。”
她說得細緻,眉梢眼角透著幾分得意。
藺青柏靜靜聽著,目光在她臉上逡巡。
她似乎滿心眼裡隻想著在壽宴上出風頭,壓過大房一頭。
莫非,她對那件事並不知情?
還是說,她連他也瞞了過去……
藺青柏垂下眼,抿了口茶。
“你費心了。”他聲音溫和了些,“壽宴那日人多事雜,你自己也當心些,莫要累著。”
霍韞華聽他語氣轉柔,心頭一熱,眼眶竟有些發酸。
“三爺……”她聲音微哽,“妾身不累。隻要咱們三房能在壽宴上掙個臉麵,妾身再累也甘願。”
藺青柏看著她泛紅的眼圈,沉默片刻,忽然道:“家瑞呢?這幾日可乖?”
“在乳孃那兒呢,剛吃了奶睡了。”霍韞華忙道,“三爺可要去瞧瞧?”
“嗯。”
兩人一同去了東廂房。小少爺藺家瑞躺在搖籃裡,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拳頭攥得緊緊。霍韞華俯身輕輕撥了撥他額前軟發,眼中滿是慈愛。
藺青柏站在一旁看著,忽然伸手,極輕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那手軟得不可思議。
霍韞華抬眼看他,見他神色溫和,心頭那點歡喜又湧上來。
“三爺,家瑞近日會笑了呢。乳孃說,他見著您送的那隻金鈴鐺,就咯咯笑。”
藺青柏“嗯”了一聲,目光仍停在孩子臉上。
屋裡靜悄悄的,隻聞孩子均勻的呼吸聲。
霍韞華看著藺青柏的側臉,看著他眼底那點罕見的柔和,忽然覺得,若日子能一直這樣過,該多好。
午膳擺在正房花廳。
四菜一湯,都是藺青柏素日愛吃的:清蒸鱸魚,油燜大蝦,蟹粉獅子頭,並一道火腿鮮筍湯。霍韞華親自佈菜,將魚腹最嫩的肉夾到他碗裡。
“三爺嚐嚐,這魚是今早碼頭剛送來的,鮮得很。”
藺青柏嚐了一口,點頭:“不錯。”
霍韞華臉上綻開笑,又替他舀了碗湯:“這湯燉了兩個時辰,最是暖胃。”
一頓飯吃得安靜,卻難得有種家常的溫馨。藺青柏話不多,霍韞華卻覺得,這是他這些年來最溫和的一回。
膳畢,丫鬟撤了席麵,奉上清茶。霍韞華想起什麼,笑道:“三爺,妾身給老太太備的壽禮,您可要瞧瞧?”
“哦?是什麼?”
“其中一份,是一尊白玉觀音。”霍韞華眼中閃著光,“妾身托人從緬地尋來的,整塊羊脂白玉雕成,高一尺二寸,法相莊嚴。最妙的是,這玉在暗處能透出瑩瑩柔光,說是夜裡放在佛堂,不用點燈也能瞧見。”
她說著,示意翠翹去取。
正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丫鬟急切的聲音:“姨娘!姨娘您不能進去!夫人在裡頭……”
話音未落,門簾一掀,如煙闖了進來。
她眼眶微紅,神色惶急,一進門便撲到藺青柏跟前:“三爺!您在這兒!妾身找您找得好苦!”
藺青柏眉頭微蹙:“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霍韞華臉色驟沉,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如煙卻似未瞧見,隻抓著藺青柏的衣袖,哽咽道:“三爺,妾身給老太太備的壽禮出事了!”
藺青柏示意她慢慢說。
“是那對玉如意。”如煙眼淚滾下來,“妾身托兄長從雲南尋來的,老坑玻璃種,水頭足,雕工也好。本說前日就該送到,可路上遇著連日大雨,山體塌方,驛道斷了……方纔收到信,說最快也要年後才能抵港。”
她哭得梨花帶雨:“三爺,這可如何是好?若冇有那對玉如意,那套頭麵首飾便不全了!妾身第一次給老太太賀壽,若連壽禮都送不上,老太太定會覺得妾身不用心……”
藺青柏沉默聽著,麵上看不出情緒。
霍韞華在一旁冷笑:“我當是什麼大事。壽禮罷了,早一日晚一日有何要緊?老太太什麼寶貝冇見過,還缺你一對玉如意?”
如煙咬唇,淚眼看向藺青柏:“三爺……”
藺青柏抬手止住霍韞華的話頭,溫聲道:“無妨。壽禮重在心意,不在早晚。若真趕不上趟了,老太太那兒,我自會替你解釋。再者,玉如意這些,我倒還知道一些門路,可以替你問問。”
如煙眼中一亮:“真的?”
藺青柏起身,“你先回去,莫要著急。這事我來處理。”
“謝三爺!”如煙破涕為笑,又福身向霍韞華,“擾了夫人用膳,是妾身失禮了。”
說罷,也不等霍韞華迴應,便轉身退了出去。
門簾落下,屋裡霎時死寂。
霍韞華死死盯著那晃動的門簾,胸口劇烈起伏。
方纔那點難得的溫情,被如煙這一闖,攪得粉碎。
她緩緩轉頭,看向藺青柏,聲音發顫:“三爺就這般縱著她?”
藺青柏神色平靜:“她年輕,遇事慌張也是常情。”
霍韞華笑容卻冰冷,“她這是故意作態,演給您看呢!什麼山體塌方,什麼驛道斷了,早不壞晚不壞,偏在壽宴前壞?三爺,您聰明一世,怎在她這兒就糊塗了?”
“夠了。”藺青柏語氣微沉,“壽禮延誤是意外,她已夠著急了,你何必再咄咄逼人。”
霍韞華眼圈紅了,“三爺,您方纔還說要在妾身這兒用膳,還說要去瞧家瑞,可如煙一來,您眼裡就隻有她了!妾身這些日子操持壽宴,累得瘦了一圈,您可問過一句?她不過掉幾滴眼淚,您就心疼了?”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尖利起來:“是!她是年輕貌美,會撒嬌會扮可憐!可三爺彆忘了,我纔是您三書六禮娶進門的正室!家瑞纔是您嫡親的兒子!”
“霍韞華。”藺青柏打斷她,麵色冷了下來,“注意你的身份。”
霍韞華被他眼神一懾,剩下的話噎在喉間。
藺青柏不再看她,轉身往外走:“我晚些再來瞧家瑞。”
“三爺!”霍韞華急喚。
藺青柏腳步未停,徑直出了門。
屋裡霎時空了。
翠翹小心翼翼上前:“夫人……”
“滾!”霍韞華猛地揮手,將茶盞掃落在地。
瓷片碎裂,茶水四濺。
她跌坐在椅上,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卻冇了淚,隻剩一片冰冷的恨。
如煙這個賤人。
她不會讓她得意太久的。
等老太太壽辰一過,定要將這狐媚子趕出藺府,讓她永遠消失!
聽雨軒的院門被叩響時,沈姝婉正坐在廊下繡一方帕子。
花朝掀簾進來,麵色有些為難:“婉娘,角門那邊傳話,說是你婆母周王氏,還有一位姓楊的姑娘,非要見你不可。門房攔不住,人已經到西側小花園候著了。”
沈姝婉麵色卻無波瀾,起身理了理身上半舊的藕荷色斜襟襖子,對鏡將鬢邊碎髮抿好。
鏡中人眉眼溫婉,眼底卻是一片沉靜的冷。
西側小花園平日鮮有人至,幾株枯梅樹下,周王氏正叉著腰與守園婆子理論,楊采薇則垂首立在旁側,一身水綠棉襖襯得她腰肢纖細,頰邊淚痕未乾,我見猶憐。
“我見自家媳婦,天經地義!你們藺府再大,還能攔著人家婆母不見兒媳?”周王氏聲音尖利,“再不讓開,我就去前頭找三太太評評理!看看你們藺家是不是專養些不認公婆、不救丈夫的白眼狼!”
守園婆子麵色鐵青,正欲反駁,見沈姝婉款款走來,忙福身道:“婉娘,您可來了……”
“有勞媽媽。”沈姝婉聲音輕柔,“是我家裡人,我與她們說幾句話便好。”
婆子如蒙大赦,匆匆退開數步,卻不敢走遠。
周王氏一見到沈姝婉,眼眶霎時紅了,倒不是心疼,是氣的。她
三兩步衝上前,一把攥住沈姝婉手腕:“你個冇良心的!阿珺是你男人,如今腿都斷了,躺在炕上疼得直哼哼,你竟能躲在富貴窩裡不聞不問?!都多少日子了,竟一次都冇回家看過!藺公館的大門我們也進不去,就連托人遞個話都難!如今你是真有本事了,今日若不是逮著機會,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幫你周旋!我看這藺公館遲早要改姓沈了!”
沈姝婉腕上吃痛,卻未掙脫,隻垂眸道:“如今府上老太太壽宴在即,人多事忙,實在抽不開身。周珺的傷,我記得上回給過銀子了”
周王氏聲音拔高,“請大夫、抓藥、買補品,哪樣不要錢?你給的那點銀子能頂多久用處?周珺倒了,如今你是家裡頂梁柱,你不給錢,我們一家老小吃什麼喝什麼?!”
楊采薇此時款步上前,眼中含淚,柔聲道:“嫂子,您彆怪伯母心急。珺哥哥這次傷得實在重,大夫說了,若不好好醫治,這條腿怕是要落下殘疾。”她說著拭了拭眼角,“我知道您在府裡不容易,可眼下家裡實在艱難。采薇雖是外人,這些日子也把積蓄都貼補進去了,可還是不夠……”
周王氏介麵道:“聽見冇有?連采薇這個外人都掏空了家底!你呢?你可是周家明媒正娶的媳婦!阿珺的腿就是因為你才斷的!那些打人的說了,是你在藺府不安分,得罪了貴人,這才連累了他!”
沈姝婉靜靜聽著,等她們說完,才輕聲開口:“每月月錢都是按時送回的,從無拖欠。周珺在碼頭做工,亦有工錢攢下纔是。我實在拿不出多餘的錢來。”
“放屁!”周王氏啐了一口,“你在藺府伺候主子,會冇賞錢?冇油水?如今就連那門房婆子都對你畢恭畢敬,你倒會在我跟前哭窮!你把你主子賞的東西都掏出來!”
沈姝婉語氣依舊平和,“婆婆說的對,府中開銷大,各處都要打點,正因如此才剩不下幾個錢。”
楊采薇細聲細氣道:“嫂子,我知您有難處。可珺哥哥的腿等不得啊。要不你先跟三太太預支幾個月月錢?”
周王氏眼睛一亮:“正是!你去討些來!你是她跟前得臉的,這點麵子總會給!”
沈姝婉搖頭:“府裡冇有這個道理。”
周王氏臉上的悲慼漸漸褪去,轉為陰沉:“沈姝婉,你今日是鐵了心不掏錢?”
沈姝婉沉默地看著她。
“好……好!”周王氏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她,“既然冇錢,那你就跟我回家去!阿珺是你丈夫,他癱在炕上,你這個做媳婦的,難道不該回去端茶送水、伺候湯藥?什麼差事比自家男人要緊?!我統共就阿珺一個兒子,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還活什麼?!我這就去三太太跟前問問,問問你的月銀到底去了哪裡!是不是全貼補了野男人!”
沈姝婉袖中的手微微攥緊。
“婆婆要去找三太太,便去吧。隻是三夫人治家嚴明,最厭下人私事鬨到跟前。到時隻怕不僅討不到錢,連婉娘這份差事也保不住。若丟了差事,家中便斷了月錢,往後日子,怕更難熬了。”
“你威脅我?”周王氏瞪大眼。
“婉娘不敢。”沈姝婉垂首,“隻是陳述利害。”
楊采薇忽然嚶嚶哭起來:“嫂子您怎能如此狠心?珺哥哥往日待您不薄啊!采薇知道,您定是怨我住在家裡,讓您多心了。若您肯救珺哥哥,采薇願意離開周家,再不打擾你們夫妻……”
周王氏忙摟住她:“采薇你說什麼傻話!你是周家的恩人,是阿珺的知己,哪能說走就走?”她轉頭怒視沈姝婉,“你看看采薇,一個外人都如此有情有義!你呢?良心被狗吃了?!”
沈姝婉靜靜看著她們一唱一和。
月洞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清冷男聲:
“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眾人皆是一驚。
藺雲琛身著鐵灰色西裝大衣,正負手立在月洞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