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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裡有話,秦月珍聽得明白。
沈姝婉有錢買房,卻不肯借給自己救爺爺。往日那些所謂關照,不過是施捨罷了!真到了緊要關頭,便露出真麵目!
秦月珍握緊錦袋,眼中漸漸凝起恨意。
“趙姐姐,我記住了。”她一字一句道。
趙銀娣滿意地點頭:“快回去罷,彆耽擱了。若有什麼難處,再來尋我。”
秦月珍千恩萬謝,揣著錦袋匆匆跑了。
趙銀娣立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兩千塊大洋,買一條忠心耿耿的狗,劃算得很。
秦月珍拿著支票兌換了銀兩,連夜跑回城西小院。
那是個大雜院,住了七八戶貧苦人家。
她與爺爺賃了最裡頭一間廂房,窄小陰暗,冬天漏風,夏天悶熱。
此刻屋裡點著盞油燈,王嬸子和李大夫都在。
爺爺躺在床上,麵色灰敗如紙,胸口微弱起伏,嘴角還殘留著暗紅的血漬。
“月珍回來了!”王嬸子迎上來,“錢籌到了嗎?”
秦月珍掏出錦袋,倒出銀兩:“這裡有兩千塊,夠兩支盤尼西林嗎?”
李大夫接過銀子,掂了掂,歎口氣:“姑且一試罷。隻是秦姑娘,老夫有言在先。令祖父這病,已入膏肓,便是用了西洋藥,也不過拖個三五日。你要有準備。”
秦月珍眼淚又落下來,卻咬牙點頭:“我明白。請大夫用藥,能拖一日是一日。”
李大夫不再多言,取了銀子,匆匆去藥房取藥。
王嬸子幫著燒熱水,擰熱毛巾給爺爺擦身。
秦月珍跪在床邊,握住爺爺枯瘦的手,那手冰涼,幾乎摸不到脈搏。
“爺爺……爺爺你撐住……月珍借到錢了,用了藥就會好的……”她喃喃著,不知是說給爺爺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爺爺眼皮動了動,卻冇睜開,隻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嗬嗬聲。
夜漸深。
李大夫取回針劑,給爺爺注射了第一支。
盤尼西林是稀罕物,小小一支玻璃管,便要一千塊大洋。
秦月珍守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爺爺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些,臉色卻依舊灰敗。
天快亮時,爺爺忽然睜開了眼。
“月……月珍……”他聲音微弱,幾乎聽不清。
秦月珍忙湊過去:“爺爺,我在!我在!”
爺爺渾濁的眼睛看著她,吃力地抬起手,似乎想摸她的臉。秦月珍握住那隻手,貼在臉頰上。
“好……好孩子……”爺爺嘴角扯出個極淡的笑,“彆……彆花錢了……爺爺……不中用了……”
“不!爺爺你會好的!用了藥就會好的!”秦月珍泣不成聲。
爺爺搖搖頭,目光漸漸渙散,卻仍看著她,嘴唇翕動。
秦月珍俯耳去聽。
“……好好的……嫁個好人家……彆……彆像爺爺……一輩子窮……”
話音未落,那隻手忽然失了力氣,軟軟垂落。
胸口微弱的起伏,停了。
秦月珍僵在那裡。
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
一切都模糊了,遠了。
午後。沈姝婉正在小廚房裡熬製明日要用的糖漿,秦月珍推門走了進來。
她換了身素白棉襖,頭上簪了朵小白花,臉上脂粉未施,眼睛腫得厲害,眼神卻平靜得駭人。
沈姝婉放下銅勺,“你爺爺他……”
“昨晚子時,去了。”秦月珍聲音平板,冇有起伏,“用了兩支盤尼西林,冇撐過去。”
沈姝婉心中一沉,冇想到秦月珍搞到了錢,卻冇救回爺爺。
“節哀。”她輕聲道。
秦月珍忽然笑了,那笑容空洞,“有什麼好哀的。爺爺解脫了,不用再受病痛折磨。我也解脫了,不用再四處求人借錢,看人臉色。”
她走到灶台邊,看著那鍋咕嘟冒泡的糖漿,慢慢道:“婉娘,你說人這一輩子,圖什麼呢?我爺爺老實本分一輩子,最後連口像樣的棺材都置辦不起。我在這府裡當牛做馬,為了幾塊賞錢點頭哈腰……到頭來,連至親的命都救不回。”
沈姝婉沉默。
她能說什麼?
說生死有命?說世事無常?
這些空話,在真實的悲痛麵前,蒼白得可笑。
秦月珍轉過頭,看著她:“趙姐姐前後借了我三千塊大洋,我爺爺才能體麵下葬。她說得對,這世上,誰對你好,誰對你不好,心裡要有數。”
沈姝婉默然不語。
秦月珍語氣依舊平靜,“婉娘,昨日我不該怪你,你有你的難處,我都明白。趙姐姐能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還不是因為她背後有趙管家倚仗。而你我卻都是貧苦出身。可見在這世上,隻有真正手裡有錢有權,才能不受製於人。這次壽宴,我一定要靠著壽糕拔得頭籌。”
眼前的秦月珍,與昨日跪地哀求的那個姑娘,判若兩人。那雙紅腫的眼睛裡,冇了怯懦,冇了哀求,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絕。
沈姝婉緩緩道,“壽宴之事,你我儘心便是。莫要想太多。”
秦月珍扯了扯嘴角,“我隻想好好把壽糕做完,得了賞錢,還了趙姐姐的債,再攢些體己。婉娘,咱們一同把這事辦漂亮了,日後在這府裡,互相也有個照應。”
言罷,秦月珍挽起袖子,開始處理昨日備好的棗泥餡。她動作麻利,眼神專注,彷彿一夜之間脫胎換骨。
梅蘭苑西廂。
趙銀娣對鏡梳妝,聽著小丫鬟稟報秦月珍爺爺昨夜去世的訊息。
“用了兩支盤尼西林,還是冇撐過去。今早下了葬,秦月珍已回府當差了。”
趙銀娣慢條斯理地描著眉,唇角彎起。
“真是個孝順孩子。”她輕聲道,“可惜啊,孝心救不了命。”
小丫鬟垂首不語。
趙銀娣畫好眉,端詳鏡中容顏,忽然問:“她回府後,可去找沈姝婉了?”
“去了。在慈安堂小廚房說了會兒話,瞧著倒是平靜。”
趙銀娣嗤笑,“越是平靜,心裡頭的火才燒得越旺。你瞧著罷,她定會把爺爺的死,算在沈姝婉頭上。”
她放下眉筆,取出口脂,細細塗抹。
“這人啊,受了打擊,要麼一蹶不振,要麼就會變得又狠又蠢。”她對著鏡子抿了抿唇,嫣紅唇色襯得她麵容嬌豔,“秦月珍是後者。她恨沈姝婉見死不救,又急著想出頭,必然會想法子在壽宴上動手腳——最好能讓沈姝婉當眾出醜,失去老太太青眼。”
小丫鬟低聲問:“那咱們……”
趙銀娣轉過身,笑容明媚,“咱們自然是樂見其成。秦月珍若真在壽桃塔上做手腳,那是她自作孽。若成了,沈姝婉倒黴;若敗露,也是她秦月珍擔罪。無論如何,都牽連不到咱們頭上。”
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陰沉的天。
聲音輕輕,散在風裡。
翌日,晨光稀薄。
秦月珍對鏡梳妝時,目光久久落在左頰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上。
那是當時為躲春桃搜查,自己用剪刀劃的。
疤痕從顴骨斜至下頜,雖已癒合,卻永遠留下了一道蜿蜒的痕跡。
她抬手輕撫,指尖觸感微凸,像條蜈蚣趴在臉上。
她咬了咬唇,從妝匣底層取出一小盒西洋香粉。
這是前些日子用老太太給的賞錢買的,鋪子裡最貴的貨色,說是能遮瑕。
她小心地撲了一層又一層,疤痕淡了些,卻仍是明顯。
秦月珍放下粉撲,盯著鏡中的臉。
這張臉,毀了。
從前雖不算絕色,好歹清秀可人。如今有了這道疤,便是塗脂抹粉,也掩不住瑕疵。
府裡的丫鬟婆子們背地裡都說,秦月珍破相了,這輩子算是完了。毀了容,冇了爺爺,在這府裡像無根的浮萍,隨時可能被打發出去。
不。她不能認命。
秦月珍深吸一口氣,將髮髻重新梳整,簪上那支鎏金小簪。
鏡中女子麵容蒼白,疤痕隱約,眼中卻燃著兩簇幽暗的火。
她想起了三少爺。
若三少爺對她,果真有好感呢?
三少爺雖不得三夫人喜愛,卻是正經主子。他留洋歸來,溫文儒雅,待人寬厚,比那些紈絝子弟強上百倍。若她能攀上他,哪怕隻做個通房,這輩子也有了倚仗。
至少不必再看人臉色,不必再為了錢跪地求人。
午後,藺昌民正在書房整理醫案。
他住的是三房西側一處獨立小院。院子不大,卻極清幽,院角植了幾株臘梅,這幾日開了零星幾朵,冷香襲人。
書房窗明幾淨,靠牆立著兩個大書櫃,塞滿了中西醫書。
“篤篤。”敲門聲輕響。
藺昌民頭也未抬:“進來。”
門開了,秦月珍端著個紅漆托盤走進來,盤上擱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杏仁茶。
藺昌民抬眼見是她,微怔:“秦姑娘?怎麼是你送過來?”
往日送茶點的是小廝明硯。
秦月珍垂眸,將托盤輕放在案角,聲音輕柔:“明硯小哥被三夫人叫去辦事了,正巧我在廚房燉了杏仁茶,想著三少爺午後讀書費神,便送一碗過來。”
她今日特意換了身水綠色棉襖,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撲了厚厚的粉,疤痕隱約可見,卻比平日瞧著精神些。
藺昌民頷首:“有勞。”便又低頭看醫案。
秦月珍卻未走。
她站在書案旁,手指絞著衣角,呼吸微促。半晌,才鼓足勇氣開口:“三少爺……”
“嗯?”藺昌民抬眼。
秦月珍看著他清雋溫和的臉,心跳如擂鼓,聲音卻愈發輕了:“月珍有件事,想求三少爺。”
藺昌民放下筆:“何事?”
“月珍想留在這兒,伺候三少爺。”她一口氣說完,臉頰漲紅,不敢看他眼睛,“月珍什麼活兒都能乾,灑掃漿洗、端茶送水,絕不敢懈怠。隻求三少爺收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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