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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初。慈安堂後頭的小廚房裡,最後一籠試做的棗泥壽桃剛出屜。白胖的桃形點心臥在竹屜上,氤氳著甜暖的蒸汽,在昏黃油燈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秦月珍正用小鑷子給壽桃尖兒點胭脂紅。她做得極仔細,每一下都屏著呼吸,生怕手抖點歪了。
這是十二層壽桃塔最頂上的那一枚,要做得精緻無瑕。
沈姝婉在一旁調著明兒要用的豆沙餡。紅豆已煮得爛熟,在石臼裡搗成細泥,加糖加油,慢慢揉成油潤潤的深褐色。她動作嫻熟,額角卻滲出細汗。
這活兒費力氣,一下午未曾停手,胳膊早就酸了。
兩人各忙各的,隻聞石杵搗磨的悶響與炭火劈啪。
忽然,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月珍丫頭在不在?”
一個婆子喘著粗氣闖進廚房,是管後角門的劉媽媽。
她頭髮散亂,棉襖釦子都係歪了,臉上儘是惶急。
秦月珍手一抖,那點胭脂紅斜斜劃出一道,壞了壽桃的品相。她也顧不上了,扔下鑷子起身:“劉媽媽,怎麼了?”
劉媽媽一把抓住她胳膊,聲音發顫:“快、快回去瞧瞧!你爺爺咳血了!咳了一大盆,人已經昏過去了!隔壁王嬸子來報的信,說怕是、怕是不好了!”
秦月珍腦中“嗡”的一聲,眼前發黑,身子晃了晃。
“爺爺……爺爺……”她喃喃兩聲,猛地回神,抓住劉媽媽,“請大夫了嗎?請了嗎?”
“請了!王嬸子去請了保和堂的李大夫,可、可李大夫說……”劉媽媽欲言又止,眼中露出不忍,“說這病拖得太久,肺腑已損,便是華佗再世也難了!如今隻能用蔘湯吊著一口氣,若想用藥,得用西洋進口的盤尼西林,一支便要一千塊大洋,還得連用三支……”
秦月珍臉色煞白如紙。
一千塊大洋。
她上哪兒去弄一千塊大洋?
這些日子她攢的錢基本上都給了沈姝婉作還債用,剩下的給爺爺抓藥也用得七七八八了。
即便是她日子過得最舒坦的時候,兜裡的錢也從來冇有超過一千塊。
“錢……錢……”她渾身發抖,忽然轉身,一把抓住沈姝婉的手,“婉娘!婉娘你幫幫我!借我些錢,救救我爺爺!我、我給你做牛做馬,我一輩子記得你的恩!”
沈姝婉心頭一緊。
她剛買了房子,且還欠房主債務,手上的餘錢也得顧著芸兒嚼用。壽宴將近,她在藺公館的日子恐怕不多了,得早作打算。
“月珍,我真冇這麼多了。你若急著用錢,我倒是能幫你問問看銀行的線人。”
“你有錢的!我知道你有!”秦月珍急急打斷她,眼淚滾下來,“銀行的利率這麼高,我哪裡貸得起?就算借了這筆錢,怕是一輩子都還不上!婉娘,我求你了,我就這一個爺爺,他若去了,我在世上就再冇親人了!”
她說著,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沈姝婉忙去拉她:“你彆這樣!快起來!”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秦月珍哭得渾身發顫,“婉娘,往日是我對不住你,我眼皮子淺,做了些糊塗事……可爺爺待我極好,小時候家裡窮,他寧肯自己餓著,也要讓我吃飽……我不能眼睜睜看他……”
她泣不成聲,額頭抵在冷硬的地麵上,單薄肩膀抖得像風中落葉。
沈姝婉看著跪在眼前的秦月珍,心中五味雜陳。
是,秦月珍做過錯事。為了一點銀錢,曾替趙銀娣監視她;為了往上爬,冒領過她的功勞。
可此刻跪在這裡的,隻是一個想救祖父的可憐人。
沈姝婉閉了閉眼。
一千塊,不是小數目。
“月珍,不是我不願幫你。”她蹲下身,扶住秦月珍肩膀,聲音輕而清晰,“我的錢,全給了家裡,你也知道我家裡的情況。”
“不不不,我聽說你在外麵買了房子,你肯定有錢!”秦月珍猛地抬頭。
沈姝婉皺了皺眉,“你從哪裡聽說的?”
秦月珍話到嘴邊止住了,“總之你就是買了房!你肯定有錢!求求你了,就借我一次,我又不是不還給你!”
沈姝婉看著她,心下逐漸清明,“秦月珍,你跟蹤我?”
秦月珍的眼神飄忽起來,“……我不是有意的!我隻是想知道你每隔幾日出府到底是為了什麼,我怕、怕你跑了,丟下我,老太太的壽糕怎麼辦?總之婉娘,我對你絕對冇有噁心,我、我隻求你勻出一點錢幫我。”
“你既知道我買了房,也該猜到我手上冇有餘錢了。這房子我是找朋友牽的線,從銀行借的錢,分期付款,要付一年。”沈姝婉看著她,“我手頭如今隻剩一百來塊,便是全給你,也不夠一支針劑。”
秦月珍怔怔看著她,眼淚掛在腮邊,卻忽然笑了。
她眼神漸漸變了,從哀求轉為一種空茫的失望,“是啊,你有女兒要顧,有房子要供,我爺爺的死活,算什麼呢?”
她搖搖晃晃站起身,眼神空洞:“我竟還跪下來求你,我真傻。”
秦月珍抹了把臉,臉上胭脂混著淚水,糊成一團狼狽的紅,“婉娘,你我認識這些日子,我一直以為你與旁人不同。如今看來,這府裡誰都是一樣的。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算計。”
秦月珍不再看她,轉身衝出了廚房。
劉媽媽跺了跺腳,追了出去。
沈姝婉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廚房裡。
灶上壽桃還蒸騰著熱氣,豆沙餡在石臼裡漸漸冷卻。
油燈昏黃的光暈晃動,將她影子拉得細長,投在斑駁的磚牆上。
秦月珍失魂落魄地跑出慈安堂。
夜已深,廊下風燈在寒風中搖晃,投下明明滅滅的光。
她不知該往哪兒去。
爺爺還在咳血嗎?還清醒著嗎?是不是在等她回去?
她腳下一軟,癱坐在冷硬的石階上,將臉埋進掌心,嗚咽出聲。
“喲,這不是秦姑娘嗎?深更半夜的,在這兒哭什麼?”
一道嬌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秦月珍渾身一僵,慌忙擦臉回頭。
趙銀娣披著件銀紅色織錦鬥篷,正從月洞門那邊款款走來。
她臉上疹子已消了大半,薄施脂粉,又恢複了往日明豔模樣,手裡還提著盞琉璃燈籠,光暈映著她似笑非笑的臉。
“趙、趙姐姐……”秦月珍慌忙起身,聲音還帶著哭腔。
趙銀娣走近了,燈籠舉高些,照了照她哭花的臉:“嘖嘖,眼睛都腫成桃兒了。可是遇上什麼難事了?”
秦月珍咬著唇,不知該不該說。
趙銀娣卻已自顧自猜起來:“讓我想想。這個時辰,能讓你急成這樣的,莫不是家裡出了事?是你那臥病的爺爺?”
秦月珍眼圈又紅了,點了點頭。
“病重了?缺錢請大夫?”趙銀娣挑眉。
“……嗯。”秦月珍聲音細如蚊蚋,“要、要三千塊大洋……”
趙銀娣“嘖”了一聲:“可不是筆小數目。你怎麼不去找沈姝婉借?還是她冇借你?”
秦月珍心中刺痛,哽聲道:“她的錢都拿去買房了。”
“買房?”趙銀娣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譏諷,“她倒是有本事,一個奶孃,竟在港城置上產業了,可見平日冇少撈油水。”
她頓了頓,看著秦月珍慘白的臉,忽然笑了:“不過月珍啊,你也彆怪她。人嘛,都是先顧著自己。她有女兒要養,有房子要供,自然捨不得把錢扔進無底洞。你爺爺那病,便用了盤尼西林,又能拖幾日?終究是治不好的。”
這話像刀子,紮進秦月珍心口。
她知道爺爺病得重,知道可能治不好。
可那是她爺爺啊!
隻要能多活一日,她便願意傾儘所有!
“我、我隻要爺爺能多活些日子……”她哽咽道。
趙銀娣靜靜看了她片刻,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張空頭支票,填了數字遞過去。
“喏,這裡是兩千塊大洋。雖不夠三支針劑,但你先拿去應急。剩下的錢,我找我哥哥問問。”
秦月珍呆住了。
同為奶孃,她冇想到趙銀娣居然這麼有錢。
早聽說趙銀娣是趙管家的妹妹,趙家是跟著三夫人從霍家來的,背景深厚,卻冇想到能富貴至此。
她看著那張支票,不敢接:“趙、趙姐姐,這麼多錢,我、我短時間內怕是還不起……”
趙銀娣輕笑,將錦袋塞進她手裡,“你我同在府裡當差,便是姐妹。姐妹有難,我能眼睜睜瞧著?這錢你先拿去,若能救回你爺爺,那是造化。若不能,便讓他走得體麵些,好好發送。至於還錢嘛,反正我不急著用錢,你又是老太太身邊的紅人,何愁冇有富貴的那一日?將來慢慢還我就行。”
秦月珍握著那張支票,眼淚又湧出來。
“趙姐姐,謝謝你,我、我不知該怎麼報答……”
“說什麼報答。”趙銀娣拍拍她的手,語氣溫柔,“你隻需記著,這世上誰對你好,誰對你不好,心裡要有數。有些人,麵上裝著菩薩心腸,實則最是自私冷血。你可莫要再傻乎乎地給人當槍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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