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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五個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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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的那個清晨,是劉東來活了十七年裡,最像夢魘的一個清晨。

天還冇亮透,或者說,這天彷彿從未真正亮過。東邊天空泛起的那種渾濁的、奄奄一息的魚肚白,不像晨曦,倒像一塊在泥漿和血水裡浸泡、搓洗、捶打了無數遍,早已失去經緯、褪儘本色、邊緣泛著陳年汙黃、勉強掛在天邊的破抹布。稀稀拉拉的幾顆殘星,釘子般冷冷地楔在鐵青色、低垂得令人窒息的天穹上,散發著遙遠、漠然、與人間悲喜毫無瓜葛的寒光,像無數隻高懸的、冰冷的、早已閉合的、俯視螻蟻的眼睛。

院子正中,那棵他打記事起就站在那裡的棗樹,在這個深秋的清晨,徹底脫去了最後一件蔽體的衣衫。它赤身**地站在那裡,所有的葉子,在幾場寒霜的催促和昨夜一場大風的掃蕩下,早已落儘。隻剩下光禿禿的、扭曲的、盤虯臥龍般的枝椏,以一種近乎瘋狂的、猙獰的姿態,向上刺向灰白色的、令人絕望的天空。那些枝杈,分岔又分岔,密密麻麻,在越來越亮的天光背景下,像一幅用焦墨枯筆繪就的、巨大而詭異的版畫。又像無數隻從冰冷的地下、從絕望的深處、從他劉東來自己的胸膛裡伸出來的、乾枯的、痙攣的、瀕死的手。那些“手”,有的五指竭力箕張,筋骨畢露,顫抖著伸向虛空,彷彿在絕望地向某個不存在的蒼天,祈求一場能洗淨一切的大雨,祈求一點能融化冰封的暖意,祈求一個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命運的轉機;有的,則死死地、用儘畢生力氣攥成拳頭,指節扭曲凸起,青筋血管暴突,像是在對著這冷漠的天、這堅硬的地、這無形卻又無處不在的殘酷命運,發出最後一聲無聲的、最惡毒的、用靈魂燃燒的控訴。

樹下,厚厚地鋪著一層落葉。那些葉子,就在不久前,還在夏日的風中綠得發亮,沙沙作響,篩下滿地的光斑。如今,它們被一夜寒霜打得透透的,蔫蔫地、服服帖帖地、以一種徹底認命的姿態,黏在冰冷潮濕、泛著白霜的土地上。顏色是衰敗的、毫無生氣的黃褐,邊緣捲曲發黑。踩上去,冇有秋天該有的清脆“哢嚓”聲,隻有一種軟塌塌的、濕漉漉的、令人從心底泛起寒意的沉悶觸感,像踩在什麼早已失去生命、正在靜靜腐爛的東西上。像屍體。像無數具小小的、乾癟的、被抽乾了最後一絲水分和希望的屍體,層層疊疊,堆積在腳下。

劉東來就站在這片“屍體”的邊緣,揹著他那個打滿補丁、顏色褪儘的藍布包袱,盯著那棵棗樹,目光空洞,冇有焦點。三天前,老槐樹下那場歇斯底裡的爭吵、那帶著血腥味的怒吼、那滾燙渾濁的淚水、和最後那句斬釘截鐵的“我不要”,此刻都像一場來勢洶洶卻又迅速退去的高燒。熱度是退了,人卻像被抽空了骨髓,隻剩下一種巨大的、無處不在的虛脫感,和一種冰冷的、緩慢切割神經的鈍痛,死死地纏繞著他,勒得他喘不過氣。他知道今天要去哪裡,要麵對什麼。那不再是娘口中帶著哭腔的、試圖嚇阻他的恐嚇,而是實實在在貼在大隊部斑駁土牆上、蓋著鮮紅公章、墨跡淋漓的“通知”,是懸在他這個“年滿十七、高中畢業、未婚”的青年頭上,一把閃著寒光的、正在緩緩卻無可阻擋地落下的鍘刀。閘口,就是今天這個清冷的、天色未明的清晨。

“吱呀——嘎——”

一聲乾澀刺耳的、彷彿用儘全身力氣、帶著瀕死呻吟的門軸轉動聲,猛地劃破了院子裡死水般的、幾乎凝固的寂靜。

是灶房那扇用幾塊朽爛木板勉強拚湊、用鏽鐵絲捆著、歪斜得快要散架的門,被人從裡麵,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推開了。先探出來的,是一隻緊緊扶著低矮門框的手。那手,在朦朧的晨光裡,黑瘦得像一根被火燎過、水分儘失的枯柴,五指因為用力而骨節凸起,青筋在手背上蜿蜒如蚯蚓。然後,娘那矮小佝僂的、彷彿被無形重擔壓得縮成一團的身影,從門後那片更深的、散發著柴火和食物餘味的黑暗中,一點一點地,挪了出來。

她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艱難。此刻,在坑坑窪窪、佈滿碎石子、凍土疙瘩的院子裡,她隻能一點一點地、試探著、蹭著往前挪。每蹭一步,她整個瘦小、單薄的身軀,都不得不隨之大幅度地左右搖晃,尋找著那可憐又可悲的平衡,像深秋河灘邊一莖最孱弱、最纖細、莖稈中空、早已失去所有韌性的蘆葦,彷彿下一陣稍大些的、無情的風來,就能毫不費力地將她攔腰折斷,捲入冰冷的濁流,了無痕跡。熹微的、吝嗇的晨光,從東方那渾濁的天際勉強漏下些許,勾勒出她矮小、佝僂、單薄得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徹底吹散、吹成齏粉的輪廓。那輪廓,單薄得讓幾步之外、如同石雕般站立的劉東來,心頭冇來由地一緊,一慌,一種類似恐懼的、冰冷的、不祥的預感,毒蛇般悄然纏上了他的心臟。

“東來。”她終於蹭到了兒子麵前,站定,微微張開嘴,喘著氣。清晨凜冽的寒氣,讓她撥出的氣息變成一小團迅速消散的白霧。她努力地、最大限度地仰起那張佈滿溝壑、寫滿風霜的臉,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還多、身形已見挺拔的兒子。那雙早已渾濁、佈滿紅絲和黃翳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努力地、用力地睜大著,彷彿想把兒子的模樣,更深、更牢地刻進心底。

她伸出雙手,手心向上,微微顫抖著,捧著一個東西。

是一個藍布包。

那藍布,已經很舊很舊了,洗得發白,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靛藍,呈現出一種疲憊的、灰敗的、接近泥土的顏色。邊角磨損得起了厚厚的毛邊,仔細看,布麵上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星星點點的油漬、湯漬和說不清來由的汙痕。藍布被仔細地、甚至有些過分認真地摺疊成一個方正、扁平的小包袱,用一根同樣洗得發白、邊緣綻出線頭的布條,在中間打了個不鬆不緊、規規矩矩的結。

劉東來冇接。

他甚至冇有低下頭,去看一眼那個被娘鄭重捧在手心的小布包。他的目光,固執地、甚至帶著一種僵硬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恨意,越過娘那花白、稀疏、在晨風中微微飄動的頭頂,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的棗樹。彷彿那棵沉默的、扭曲的樹,纔是此刻他唯一願意、或者說唯一能夠與之對視、溝通、甚至對峙的物件。娘,連同她手裡那個布包,連同這整個即將離彆的清晨,都被他用一道冰冷的目光,決絕地隔絕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

“呱——!”

棗樹一根光禿的高枝上,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落了一隻通體烏黑、羽毛在暗淡天光下泛著金屬般冷光的烏鴉。它歪著小小的、三角形的腦袋,用那雙豆粒般、漆黑冰冷、毫無感情的小眼睛,居高臨下地、漠然地瞥了院中這對僵持的、彷彿在進行某種無聲儀式的母子一眼,然後,扯開喉嚨,發出了一聲嘶啞難聽、在寂靜清晨中格外刺耳、充滿不祥意味的啼叫。叫完,它似乎覺得無趣,或者完成了某種神秘的警示,拍了拍寬大的翅膀,毫不留戀地騰空而起,很快便消失在灰濛濛、令人壓抑的天空裡,隻留下一片更深的寂靜。

娘捧著藍布包的手,在半空中,不易察覺地頓了一下。那雙手,在清冷黯淡、毫無暖意的晨光映照下,顯得更加黑瘦,更加嶙峋。骨節因為長年累月、永無休止的超負荷勞作而嚴重變形,粗大,突兀,像百年老樹裸露在岩石地表、被風霜雷電反覆折磨、摧殘得猙獰盤曲、早已枯死的樹根。麵板粗糙皴裂,佈滿深深淺淺、縱橫交錯的口子和厚厚的老繭,有些裂口還滲著新鮮的血絲。手指因為常年保持著握鋤頭、攥鐮刀、搓麻繩、甚至是在冰冷刺骨的水裡漿洗衣物的固定姿勢,早已伸不直了,呈現出一種微微的、不自然的、彷彿永遠準備抓住什麼的彎曲弧度,成了一個農人終身的、無法擺脫的烙印。指甲縫裡,那些黑黃色的、與皮肉幾乎長在一起的泥土汙垢,即使用再滾燙的水、用再多的皂角、用儘全身力氣去摳刷,也洗不掉了,就像她與腳下這片貧瘠、沉默、卻又牢牢吸附著她的土地之間,那種斬不斷、理還亂、浸透了血淚和汗水的、宿命般的聯絡。

她看著兒子。看著兒子那緊繃的、下頜線條堅硬如斧鑿、側臉如同冰冷石雕般的麵容;看著兒子那緊抿成一條毫無血色、透著固執倔強和徹骨寒意的直線、彷彿焊死了的嘴唇;看著兒子那雙低垂的眼簾下,那片她完全陌生、無法理解、凍徹骨髓、將她於千裡之外徹底隔絕的寒光。那寒光,比這深秋清晨結著白霜的空氣還要冷冽十分,冷得讓她伸出去的、捧著布包的手,指尖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連帶著那個小小的藍布包,也在掌心輕輕晃動。

她張了張嘴。乾裂的、起了一層白色死皮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裡發出一點輕微的、含混的“嗬嗬”聲。她想說點什麼。說“東來,拿著,路上吃”,說“孩子,路上千萬小心”,說“娘對不住你,娘冇能耐”,說“彆恨娘,娘心裡疼”……可千言萬語,千般滋味,萬種思緒,此刻全都翻湧著、衝撞著、堵在了她的喉嚨口,像一團亂麻,像一鍋沸粥,最後,卻像被一隻無形而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咽喉,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所有的語言,在兒子這幅用冰冷、憤怒和絕望澆築而成的、密不透風的鎧甲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無力,那麼多餘,那麼……可笑。

她最終,什麼也冇能說出口。

隻是默默地,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神情,緩緩地轉過身,麵對著兒子寬闊卻異常單薄、挺得筆直卻隱隱透出僵硬的背影。她伸出那雙樹根般粗糙黝黑的手,有些笨拙地、帶著一種異樣的輕柔,輕輕拉開了劉東來肩上那個藍布大包袱的口子——那包袱,是她頭天熬夜在如豆的油燈下,一針一線,細細密密縫製的,針腳又勻又實。這塊包袱的布,原本的藍色褪儘,變成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著塵土和歲月痕跡的灰褐色。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把手裡那個小小的、疊得方方正正的藍布包,塞了進去。不是隨手一放,而是摸索著,將它安置在包袱的最深處,妥帖地、緊緊地貼著包袱裡那件同樣打滿補丁、棉花早已板結髮硬、卻已經是劉東來全部家當裡最厚實、唯一能抵禦些許風寒的舊棉襖。彷彿這樣,那布包裡包裹的東西所散發出的、微弱的暖意,就能隔著板結的棉絮,多多少少地、持續地,焐一焐兒子即將踏入的、那個傳說中冰窟般的、漫長苦寒的冬天。

那個小小的、被塞到最裡麵的藍布包,是溫的。

五個煮熟的雞蛋,在昨夜灶膛將熄未熄、餘溫尚存的草木灰裡,捂了整整半夜。天不亮,她又將它們取出,緊緊地、長久地捂在自己冰冷乾癟、卻殘留著一絲體溫的胸口。此刻,在這深秋清晨刺骨的寒氣包裹中,它們竟奇蹟般地、頑強地保留著最後一點微弱、卻無比真實、無比執著的體溫。那點溫度,透過粗糙的藍布,透過單薄的包袱皮,再透過劉東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幾乎冇有什麼禦寒效果的夾衣,異常清晰、異常固執地,傳遞到他年輕而緊繃、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微微僵硬的肩背上。

不是灼人的滾燙,是一種恰到好處的、綿長的、持續不斷的、帶著生命餘溫的溫熱。

可就是這點微弱、固執的溫熱,卻像一塊燒得通紅、滋滋作響的烙鐵,猝不及防地、狠狠地、精準地燙在了劉東來那被冰封了三天、被怒火燒灼過、此刻隻剩下一片麻木和絕望的冰冷心口上!

“嘶——”

他幾乎在心底倒抽了一口冷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狠狠一縮,傳來一陣尖銳的、近乎痙攣的痛楚!那是一種複雜到極致的感受,混合了被觸碰的驚悸、猝不及防的尖銳痛感,以及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洪水決堤般的酸楚。這感覺,瞬間擊穿了他用三天時間、咬著牙、流著血、一點一點辛苦築起的、用來隔絕一切、保護自己的、冰冷堅硬的憤怒與恨意的外殼,露出底下鮮血淋漓、從未癒合的傷口。

“到了工地……”孃的聲音,就在他心口被燙得收縮、顫抖的這一刻,從他身後響了起來。很輕,很慢,帶著一種夢遊般的飄忽不定,又像是純粹的自言自語,絮絮叨叨,冇有重點,也冇有邏輯,“……要聽領導的話……人家讓乾啥,就乾啥,彆問為啥……彆頂嘴,彆犯倔,彆由著性子來……”

她的手,並冇有因為說話而停下。反而,更加輕柔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在兒子僵硬如鐵、挺得筆直的後背上,細細地摸索著,整理著。這裡,輕輕地扯一扯那皺巴巴、窩進去一角的衣襟,將其拉平展;那裡,小心翼翼地拍一拍肩膀上或許根本不存在的、或許隻是她想象出來的灰塵。那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小心翼翼得近乎惶恐,完全不像一個常年與土地打交道、雙手粗糙如銼刀、能揮動沉重鋤頭、能抱起百斤糧袋的農婦的手。倒像是……在撫摸一個剛剛降臨人世、麵板嬌嫩得吹彈可破、需要萬分謹慎對待的嬰兒。彷彿她手指下觸碰的,不是一件粗糙的、廉價的、打滿補丁的粗布衣服,而是這世間最珍貴、最易碎、最需要小心嗬護的薄胎瓷器。

“彆逞強……累了,就偷偷找個揹人的地方,喘口氣,歇一歇……冇人真會拿鞭子在後麵盯著你、抽你……命是自己的,身子骨更是自己的……掙工分、完成任務要緊,可再要緊,也比不上自個兒的命要緊……”

“飯要吃飽……甭管那飯是啥滋味,是乾的還是稀的,是熱乎的還是涼透了的,都得硬著頭皮往肚裡裝……力氣是飯變的,肚裡冇食,身上就冇勁,冇勁就乾不動,乾不動就要挨說,還要遭罪……夜裡,記著一定蓋好被子,從頭到腳裹嚴實了,腳那頭尤其要掖好,漏了風,寒氣鑽進去,要作病的……彆、彆著涼……”

她說到這兒,聲音明顯地哽住了。像是被一塊滾燙的、巨大的硬塊死死堵在了喉嚨深處,呼吸也隨之猛地一窒,變得急促而艱難。但她很快,幾乎是凶狠地、強迫自己將那塊硬塊吞嚥下去,接上了話頭,語速甚至更快了些,顛三倒四,像是害怕隻要一停下,那好不容易重新連線起來的氣息和勇氣,就會瞬間潰散,再也無法凝聚:

“工地上……潮氣重,水汽大……被褥鋪在地上,幾天就返潮,摸上去冰手……要是、要是出了太陽,哪怕就一會兒,你也記著抽空,把被子抱出去,搭在向陽的地方曬曬……彆嫌麻煩,彆偷懶,彆捨不得那點功夫……潮被子蓋久了,骨頭縫裡都鑽寒氣,要得病的,得了病,那河工上的病,可不是鬨著玩的……病了,遭罪的、受疼的,可是你自己,冇人替得了,娘……娘也替不了啊……”

劉東來的喉嚨,堵得厲害。

像有一大團浸透了冰冷淚水、沉重如鉛、又濕又黏的舊棉絮,被人狠狠地、死死地塞進了他的喉嚨深處,不上不下,不進不出,塞得他呼吸艱難,每一次微弱的吸氣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更遑論發出任何聲音。每一次艱難地、試圖進行的吞嚥動作,都隻能讓那團“棉絮”在喉間滾動,帶來更劇烈的窒息感和血腥味的甜腥。他能無比清晰地聞見,從身後、從娘站立的方向,幽幽散發過來的、那股他熟悉到骨子裡、甚至融入血脈的氣息——那是經年累月、滲透進麵板紋理的汗味,是洗刷不儘、與土地融為一體的泥土特有的腥氣,是灶膛裡日複一日燃燒的柴草煙燻火燎的味道,還有……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淡淡的、帶著時光流逝和肌體緩慢衰朽氣息的、無法形容的酸腐氣。這味道,他聞了整整十七年,從他蹣跚學步、到懵懂孩童、再到負笈求學。小時候,覺得這是世上最安心的、帶著奶腥和陽光的味道,是“家”獨一無二的印記;稍大些,尤其是去公社上學、接觸到更“外麵”的世界後,偶爾回家,會覺得這味道有些“土”,有些“陳舊”,甚至下意識地想遠離;可現在,就在這個離彆的、通往三十裡外未知苦難和恐懼的、清冷刺骨的清晨,他卻猛然驚覺,這獨屬於孃的味道,這混合了泥土、汗水、炊煙和衰老的氣息,很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後幾次、如此近距離、如此真切地聞到了。

挖河。

這兩個字,像兩把生了厚厚紅鏽、刃口殘缺的鈍刀,在這分離的三天三夜裡,一刻不停地、緩慢地、卻無比耐心地切割著他繃緊到極致的神經。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那不僅僅是一場艱苦的勞作,一場換取工分的苦役。那是一座吞噬健康、吞噬青春、吞噬活力、甚至毫不留情吞噬生命的巨型絞肉機。而他,劉東來,這個剛滿十七歲、高中畢業、對前路尚有迷茫卻也存著不甘的少年,馬上就要自己揹著包袱,一步一步,走進那絞肉機張開的、冒著寒氣的、深不見底的血盆大口。

“東來!”

娘在他身後,毫無預兆地,突然喊了一聲。

聲音不再是剛纔那種絮絮叨叨的、飄忽的自語,而是陡然拔高,尖利,顫抖,帶著一種再也壓抑不住的、尖銳到刺耳的哭腔,像一根在冰麵上繃了太久、承受了太多、終於到了極限、驟然斷裂的琴絃,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悲鳴!

劉東來渾身劇震!

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電流狠狠擊中,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間繃緊、僵硬。腳步,不受控製地、下意識地頓了一下。

就一下。

非常短暫,短暫到幾乎無法用時間的概念來衡量,彷彿隻是行進中一個本能的、細微的、幾乎可以忽略的趔趄,或者肌肉一次無意識的痙攣。但他確實,結結實實地頓了一下。肩上那個沉甸甸的、裝著他全部家當和未知命運的藍布包袱,似乎也隨著他這一頓,驟然變得更加沉重,那五個深埋其中、緊緊貼著他脊背的、溫熱的雞蛋,存在感前所未有地強烈起來,那點微弱、卻無比固執的溫熱,像寒夜荒原儘頭最後一點搖曳的、隨時可能被黑暗吞冇的、倔強的火星,執著地燙著他的麵板,燙著他麵板下的肌肉,一直燙進他的骨頭縫裡,燙進他那顆被冰封的、卻仍在微弱跳動的心臟最深處。

他冇有回頭。

甚至,連脖頸想要側轉一下的微小動作,都被他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死死地、狠狠地遏製住了。他將那一瞬間幾乎要衝破所有堤壩、如同火山岩漿般想要回頭看一眼的洶湧渴望,用意誌的鐵鉗,死死地、牢牢地摁了回去,壓進了靈魂的最底層。他不能回頭。他不敢回頭。他怕。怕一回頭,看見娘此刻的臉,看見她臉上縱橫的淚痕,看見她眼裡深不見底的悲苦和絕望,他這三天來辛苦構築的、所有支撐著他走出這個家門、走向那條通往“河工”的黃土路的、名為“憤怒”和“恨意”的堅硬外殼,都會在瞬間土崩瓦解,碎成齏粉。他會像三歲孩子一樣,丟下包袱,撲回去,抱著她的腿,嚎啕大哭,說“娘,我害怕,我不去”。

“……好好的。”

孃的聲音,追著他停頓又猛然加快的腳步,從他身後飄了過來,追上了他。

這一次,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聲用儘了一生力氣、榨乾了所有情感、從靈魂最深處擠出來的、悠長的歎息。那歎息剛剛離開她乾裂的嘴唇,出口,便被清冷刺骨、毫無憐憫的晨風輕易地捕捉、撕碎、捲起,拋散在空曠寂寥、一片荒涼的田野上空,瞬間就消散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在這冰冷的天地間響起過,存在過。

劉東來死死地咬緊了牙關。

他咬得那麼用力,那麼狠,上下牙床死死地磕在一起,互相碾壓,發出細微卻令人牙酸的“咯咯”聲。牙根傳來酸脹欲裂的尖銳疼痛,口腔裡迅速瀰漫開一股濃重的、帶著鐵鏽味的、令人作嘔的甜腥——他把自己的嘴唇內壁,咬破了,很深。溫熱的、帶著鹹腥味的液體,順著齒縫滲出,充斥著他的口腔。那尖銳的疼痛和濃烈的血腥味,像一劑猛烈而殘酷的清醒劑,暫時地、強行地壓住了心頭翻湧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滅頂、吞噬的滔天酸楚和巨大的悲傷。

他猛地抬腳,像是要踩碎腳下的大地,大步跨出了歪斜的院門。

走出這個他生活了整整十七年、每一個角落、每一道縫隙、每一塊土坯都熟悉得閉著眼睛也能清晰勾勒的、低矮破敗的土坯小院。走出這片他從小光著腳丫奔跑玩耍、夏夜聽大人講故事、秋天幫著揚場曬糧、被踩得堅硬如鐵的黃土場院。場院邊緣,那盤沉默的、磨心早已磨損的石磨,那口幽深的、井壁上長滿青苔的老井,那堵在某個雨夜悄然塌了半邊的、露出裡麵草秸的土牆……所有熟悉的景物,都在他決絕的、毫不回顧的腳步中,迅速地向後退去,變小,變淡,變得模糊,最終融入了身後那片巨大、灰黃、沉默的背景之中。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帶著一股近乎自毀的、凶狠的決絕,像是要用儘全身的力氣,把身後的一切——低矮的、在晨曦中如同蹲伏野獸的土屋,光禿猙獰的棗樹,清冷入骨的寒氣,瀰漫在空氣中的、獨屬於“家”的複雜氣味,還有……那個始終站在門口、彷彿已與門框生長在一起的、矮小佝僂的身影——都狠狠地、徹底地甩在身後,甩到再也看不見的過去,甩到記憶不願觸碰的深處。又像是,在撲向一個早已註定、無法逃避、已知其猙獰麵目的結局,帶著一種“早死早超生”的、悲壯而絕望的宿命感。

走出很遠,遠到身後的土屋已經縮小成視野儘頭一個模糊的、顫抖的小黑點,遠到場院和棗樹都徹底融入了背景那片一望無際的、收割後荒涼寂寥的灰黃色田野。他沿著那條被無數雙腳踩踏出來的、蜿蜒如腸的黃土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不知不覺,竟又走到了村口。

那棵三天前,曾見證了一場風暴、一場撕裂、一場無聲葬禮的老槐樹,依舊沉默如亙古的磐石,矗立在那裡。龐大的、光禿禿的樹冠,在越來越亮、卻依舊冇有溫度的天光下,投下稀疏而扭曲的陰影。那些伸向天空的枝椏,依舊像無數隻絕望的、不甘的、向天索求或控訴的枯手。

他身不由己地,在老槐樹下,停住了腳步。

彷彿這裡有一道無形的、卻堅固無比的界限。彷彿跨過這棵樹,就真的與身後那個叫“劉家莊”的村子、那個叫“家”的土屋、那十七年的時光和其中所有複雜難言的情感,做了最後的、徹底的了斷。

然後,像是被一股來自幽冥的、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猛然牽引、拉扯,他猛地、極其僵硬地、脖頸發出“哢”的一聲輕響,回過頭。

朝著“家”的方向,朝著他來時的路,朝著那個正在視野中迅速變小、變淡的黑點,望去。

娘果然還站在院門口。

天光,比他離家時,確實亮了一些。東方那片魚肚白擴散開來,邊緣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冇有暖意的、如同摻了水的橘黃色。藉著這微光,能勉強看清她的輪廓了。她依舊倚著那扇破舊、歪斜、彷彿隨時會倒塌的院門門框,矮小佝僂的身子,幾乎完全嵌進了門洞那片更深的陰影裡,像是門框上自然生長出來的一截早已枯死的朽木,又像是那扇門本身,一個蒼老的、悲傷的、無法分割的組成部分。

風,從空曠無垠、收割後隻剩下堅硬土坷垃和枯草根、一覽無餘的田野上,毫無阻擋地、呼嘯著吹來。帶著深秋深入骨髓、刺痛臉頰的寒意,發出持續不斷、如泣如訴的“嗚嗚”哀鳴。它揚起路上乾燥的浮土,捲起一小股一小股打著旋、倉皇四散的塵煙;也揚起娘那灰白、稀疏、早已失去任何光澤和彈性的頭髮。那頭髮,早已失去了任何梳理的形狀,在越來越猛、越來越急的寒風中,狂亂地、絕望地飛舞,糾結,纏繞,像一團被命運隨意丟棄、在荒野荊棘中徒勞掙紮、卻終究無法掙脫的枯草。

她冇動。

冇有呼喊,冇有招手,甚至冇有抬起那隻枯瘦的手,去攏一攏那被狂風吹得完全遮住眼睛、撲打在臉上、如同鞭撻的亂髮。她就那樣站著,倚著門,整個身體的姿態,她的臉,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朝著他離去的方向,朝著村口,朝著這棵老槐樹,朝著這條蜿蜒伸出村莊、像一條灰黃色死蛇般匍匐在大地上、通往不可知、不可測、卻已知其猙獰的遠方的黃土路。路的儘頭,消失在地平線灰濛濛的霧氣裡,連線著三十裡外傳說中冰冷刺骨的南運河,連線著挖不完的凍土、清不儘的黑色淤泥、扛不完的濕重土方,連線著望不到頭的、日複一日浸泡在臭汗、血水和冰水裡的、暗無天日的苦日子。

遠遠看去,在蒼茫天地、破敗土屋和荒涼田野構成的、巨大而壓抑的背景下,她真的像一棵孤零零地、倔強地、卻又無比脆弱地長在門口的、早已在內部徹底枯死、隻剩一層乾皮的枯草。根,或許還深深地、頑強地、甚至有些可悲地紮在門邊冰冷的泥土裡,但所有的葉子,早已在無數個寒冬酷暑中枯黃、凋零、化為泥土。莖稈,在無數次風霜雨雪、烈日曝曬的摧殘下,早已乾癟、脆裂、失去了所有水分和韌性。連最裡麵、最核心的那一點“芯子”,也早已在經年累月、無窮無儘的貧苦、勞作、擔憂、恐懼和絕望的啃噬下,慢慢地、無聲地、從內部徹底地朽壞了,空了,死了。隻等最後一陣足夠大、足夠無情、足夠冷酷的風來,甚至,不需要風,就在某一個同樣清冷、寂靜、無人知曉的清晨或黃昏,自己便會從最脆弱的那個節點,發出一聲輕微到無人聽見的“哢嚓”,斷裂,倒下,然後被隨後而來的風,輕易地捲到某個無人知曉的、肮臟的角落,靜靜地腐爛,分解,最終化為腳下泥土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彷彿從未在這蒼涼的人世間存在過,也未曾有過任何愛恨悲喜,未曾孕育、撫養過一個名叫“劉東來”的兒子。

劉東來猛地轉過身!

這一次,動作快得、狠得像要扭斷自己的脖子,像要掙脫某種無形的、卻足以致命的枷鎖。他冇有再回頭,一眼也冇有。將那個在晨風中飄搖的、枯草般的身影,死死地、永久地留在了轉向的身後,留在了視線不及的角落,留在了即將被遺忘的過去。

他大步流星地,朝著與村莊、與“家”完全相反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走去。步子邁得又急又重,每一步都狠狠地、報複般地踩在坑窪不平的黃土路上,踩得塵土飛揚,發出沉悶而空洞的“咚咚”聲。那聲音,不像是人在走路,倒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在一下下、固執地、絕望地敲打著冰冷堅硬的大地。

肩上的包袱,隨著他劇烈、顛簸、毫無章法的步伐,上下左右地搖晃、顛簸。裡麵,那五個用洗得發白的藍布手絹仔細包好、還殘留著最後一絲體溫的、煮熟的雞蛋,隔著粗糙的包袱布,緊貼著他單薄的後背,一下,一下,又一下,結實實地、不依不饒地、帶著溫熱的質感,敲打著他年輕而單薄的脊梁骨。

“咚……咚……咚……”

那敲打,很有節奏,沉悶,清晰,在荒野的風聲和腳步聲中,固執地凸顯著自己的存在。像一顆不甘就此死去、仍在胸腔裡微弱而頑強跳動的心臟;像一個冷酷無情、精準無比、正在步步緊逼、無法逆轉的倒計時;更像一曲專為他一人送行、單調、悲愴、沉重、敲在靈魂上的鼓點,在這條荒涼孤寂、前路茫茫的黃土路上,一聲聲,敲進他的耳膜,敲進他的骨髓,敲進他尚未真正開始綻放、卻彷彿已在第一個黎明前看到枯萎儘頭的、漫長而寒冷的一生。

他把包袱放到土車上,再一次摸了下,包袱裡的五個溫熱的雞蛋,推起車子,含著滿眼的淚水,大步跟上一同前去挖河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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