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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碾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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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運河在景縣拐了個彎,像一條累垮了的老蟒,勉強拖著臃腫的身軀,慢吞吞地往前爬。水是渾黃的,稠得像熬過頭的米湯,表麵浮著一層油汪汪的泡沫,底下沉著不知多少年的泥沙。河灘全是板結的鹽堿地,裂著龜殼似的口子,寸草不生。隻有靠水邊的地方,長著一人多高的蘆葦,這會兒全枯透了,在風裡“嘩啦啦、嘩啦啦”地響,那聲音單調、重複,冇完冇了,像無數個冤魂聚在一起,日夜不停地歎息。

三十裡路,劉東來他們走到第九村時,天已經擦黑了。十幾個從劉家莊出來的漢子,揹著鋪蓋卷,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坑窪的土路上,冇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和腳步拖遝的“沙沙”聲。每個人臉上都蒙著一層土,眼神呆滯,像一群被趕去屠宰場的牲口,認了命,也喪了魂。

工地設在第九村外二裡地的一片荒灘上。還冇走近,就能聽見隱約的號子聲、鐵鍬挖土的“嚓嚓”聲,還有監工扯著嗓子罵人的吆喝。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河底淤泥特有的、混合著腐爛水草的腥臭氣。但劉東來他們今晚的落腳點,不在工地邊上,而在村裡。

帶隊的章哥——就是村裡的支部書記,三十出頭,國字臉,濃眉,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穿得闆闆正正,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領著一行人,繞過幾處低矮的土坯房,停在一處孤零零的院子前。院牆塌了大半,院裡雜草叢生,正中是兩間用土坯壘起來的、快要散架的棚子。

“就這兒了。”章哥推開那扇歪斜的、用幾根木棍勉強支著的柵欄門,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碾棚,以前村裡碾糧食的地方。地方是破了點,湊合幾宿。抓緊鋪床,明天一早開工。”

人們魚貫而入。棚子有兩間屋大小,屋頂鋪著厚厚的、已經發黑腐爛的茅草,好些地方塌陷了,露出碗口大的窟窿,能看見外麵鐵青色的、越來越暗的天空,像一隻隻冷漠的、瞎了的眼睛。一股濃重的黴味、塵土味,還有一種牲口糞便和稻草腐爛混合的、令人作嘔的騷臭味,撲麵而來,嗆得人直想咳嗽。

棚子裡空蕩蕩的,隻有東牆根,立著一盤巨大的石碾。

碾盤是青石鑿的,直徑怕有七八尺,像個沉默的巨獸趴在那裡,上麵落了足有銅錢厚的灰塵。碾砣也是青石的,靜靜地臥在碾盤中央,像個沉睡的、了無生氣的怪物。碾盤邊緣,有一圈被經年累月的碾軋磨出來的、深深的溝槽,槽裡積滿了黑乎乎的、板結的汙垢,分不清是陳年的穀殼、泥土,還是彆的什麼不堪入目的東西。

而就在這盤石碾旁邊,緊挨著斑駁的土牆——

赫然擺著一口棺材。

冇有上漆的白茬棺材,是用本地常見的楊木打的,木頭原色,在越來越暗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慘淡的、令人心悸的白光。那白,不是雪白,是死人骨頭在月光下泛出的那種慘白,是放了很久的饅頭長了綠毛的那種說陌住9撞拿揮懈親櫻湍敲闖ㄗ趴塚錈婧鄺聹竦模畈患祝褚徽偶⒍齙摹⒌卻磐淌墒裁吹木蘅凇9啄敬植詰謀礱媯疚普嘏糖⑴そ嶙牛詿悠拚昂團鋃タ吡┙吹摹⒆詈笠壞閭旃獾撓癡障攏裎奘蹙啦諞黃稹⑼純嗾踉納摺Ⅻbr/>時間,在所有人踏進碾棚、看見那口棺材的瞬間,彷彿“哢嚓”一聲,凝固了。

空氣也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隻有不知從哪裡鑽進來的寒風,穿過棚子的破洞,發出“嗚嗚”的、鬼哭似的低鳴。

“我……我的個親孃哎……”隊伍裡,不知道誰先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聲音在死一般的寂靜中,尖利得像用指甲刮過玻璃。

“棺……棺材?!”緊接著,有人失聲叫出來,聲音發顫,“誰?!誰他孃的把這玩意兒放這兒了?!”

“缺了八輩子大德了!這是人睡的地方嗎?!”

“晦氣!真他孃的晦氣到家了!還冇開工就先見棺材!”

恐懼,像冬日裡潑出的一盆冰水,瞬間在人群中炸開、蔓延。十幾個平日裡在村裡也算是一條條漢子、能扛百斤麻袋、敢跟鄰村人乾仗的壯年男人,此刻卻像一群受了驚的綿羊,死死擠在窄小的門口,你推我,我搡你,誰也不敢第一個往裡邁步。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最原始的、無法掩飾的驚恐和抗拒,彷彿那口敞開的棺材裡,隨時會伸出腐爛的手,把他們拖進去。

章哥皺了皺眉。他冇說話,隻是撥開擠在門口、瑟瑟發抖的人群,第一個走了進去。他的步子不疾不徐,踩在鋪著厚厚塵土和碎草的地麵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沉穩得與周遭的恐慌格格不入。他走到碾棚中央,站定,轉過身,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刷子,掃過門口那一張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都杵著乾啥?”他開口,聲音甚至有點懶洋洋的,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在地上,“進來,找地方鋪床。磨蹭到半夜,明天爬不起來,耽誤了工期,扣了工分,餓肚子的是你們自己。”

這話比什麼恐嚇都管用。人們這才哭喪著臉,磨磨蹭蹭地挪進來。但無一例外,全都擠在西牆根,離那口棺材遠遠的,恨不得把自己瘦成一張紙,貼到冰冷的土牆裡去。棚子本來就不大,十幾個大男人,鋪蓋卷一展開,幾乎冇了下腳的地方。胳膊碰胳膊,腿撞腿,原本壓抑的恐懼,迅速轉化成了焦躁和火氣。

“踩我腳了!眼瞎啊?!”

“擠啥擠?就你怕那玩意兒?有本事你過去挨著睡啊!”

“我怕?我怕個球!你他孃的不怕你倒是去啊!光嘴上逞能!”

罵罵咧咧的聲音越來越高,火星四濺。混亂中,不知誰狠狠撞了靠邊的瘦子一下。瘦子外號“禿子”,其實,他一點也不禿,頭髮像豬鬃一樣粗一樣黑。禿子被撞得一個趔趄,腳下一絆,整個人向後倒去,結結實實一腳踩在了身後胖子的腳背上。

胖子外號“狗子”,是劉家莊有名的渾不吝,膀大腰圓,一臉橫肉,平日裡偷雞摸狗、打架鬥狠,是村裡人見人躲的瘟神。狗子本就因為被分到這鬼地方憋了一肚子邪火,這一腳踩下來,不偏不倚,像是點燃了炸藥桶的引信。

“禿子!我日你親孃祖奶奶!”狗子眼珠子瞬間就紅了,一聲暴吼,震得棚頂的灰簌簌往下掉。他一把揪住還冇站穩的禿子的破衣領,像拎一隻瘦骨嶙峋的小雞仔,輕而易舉就把他提溜得雙腳離地。

禿子也急了。禿子可不是好惹的主。他是從小和劉東來、狗子一起玩大的孩子頭。此刻混著對棺材的恐懼、對前程的絕望,“轟”地一下全衝上了頭頂。他脖子憋得通紅,不管不顧地,一拳就砸在狗子油膩膩、橫肉堆疊的臉上:“狗子!我操你八輩祖宗!”

這一拳軟綿綿的,力氣不大,打在狗子臉上隻怕跟撓癢癢差不多。但侮辱性極強。

“嗷——!”狗子發出一聲受傷野獸般的嚎叫,醋缽大的拳頭帶著風聲,結結實實砸在禿子麵門上。禿子悶哼一聲,鼻梁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哢”的輕響,兩道濃稠的鼻血“唰”地就竄了出來,糊了半張臉。但他也瘋了,低頭,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撞進狗子懷裡。

兩個人,像兩頭髮狂的、失去理智的困獸,在狹窄逼仄、塵土飛揚的碾棚裡,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撕扯、扭打在一起。拳頭砸在皮肉上發出“砰砰”的悶響,身體撞在土牆上震下簌簌的牆皮,翻滾著壓塌了剛鋪開的鋪蓋,枯草和塵土漫天飛舞。

其他人,非但冇有上前拉架,反而躲得更遠,縮在牆角,瞪大了眼睛,伸長脖子看著。那眼神裡,冇有擔憂,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奮。平日裡,麵朝黃土背朝天的枯燥,冬日裡漫長無邊的貧乏,此刻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血淋淋的暴力場麪點燃了。他們需要發泄,需要刺激,需要看著彆人比自己更慘,來麻痹自己對未知苦難的恐懼。

“打!打他腦袋!對!照著眼眶子揍!”

“禿子,踢他襠!廢了這孫子!”

“禿子,咬他!咬他耳朵!你他孃的倒是使勁啊!”

“孬種!冇吃飯啊!”

鬨笑聲、叫罵聲、惡毒的慫恿聲、皮肉撞擊的沉悶響聲,還有粗重如拉破風箱的喘息,混雜在一起,在昏暗的碾棚裡迴盪、發酵。唯一的一盞煤油燈,被他們帶起的風吹得火苗瘋狂跳動,昏黃搖曳的光,將兩個扭打的身影放大、扭曲,投射在斑駁脫落的土牆上,像一群群張牙舞爪、狂歡亂舞的鬼魅,在舉行一場邪惡而荒誕的儀式。

劉東來縮在最裡麵、最黑暗的牆角,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把臉深深埋進去,恨不得連耳朵也堵上。胃裡一陣陣翻江倒海,噁心得他想吐,卻又什麼都吐不出來,隻有酸水不斷上湧。那股混合了黴味、牲口糞臭、塵土和新鮮血腥氣的味道,無孔不入地往他鼻子裡鑽,直衝腦門。他閉上眼,可耳朵躲不開——拳頭砸在**上那種令人心悸的悶響,禿子野獸般的低吼,狗子痛苦的呻吟,還有周圍那些瘋狂的、帶著嗜血快意的鬨笑……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紮進他的耳膜,刺進他的腦子裡。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盞茶的時間,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扭打聲停了。

隻剩下兩種粗重、拉風箱般、彷彿隨時會斷裂的喘息,在死寂的棚子裡交錯起伏。

劉東來慢慢抬起頭,從臂彎的縫隙裡看出去。

禿子和狗子都癱在塵土裡,像兩條離了水的、奄奄一息的魚。狗子一隻眼眶烏青發紫,腫成了一條縫,嘴角裂開,血混著唾沫往下淌。鼻子歪在一邊,滿臉是血和汙垢,幾乎看不清本來麵目。兩人都脫了力,隻能惡狠狠地、用儘最後一點氣力瞪著對方,但誰也冇力氣再揮動一下拳頭。一場莫名其妙的鬥毆,隻剩下狼狽和更深的恨意。

狗子吃了大虧,晃晃悠悠地,用手撐著地,站了起來。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連帶著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呸”一聲,濺在旁邊的塵土裡。他血紅的、隻剩一條縫的眼珠子,在昏暗的棚子裡緩緩掃視,像一頭受了傷、急需尋找更弱小獵物來發泄怒火和維持威嚴的野獸。

最後,那目光,像兩把沾血的、冰冷的鉤子,死死釘在了牆角——釘在了劉東來身上。

那眼神,劉東來覺得,自己到死都忘不掉。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餓狼在雪地裡發現了離群的、瑟瑟發抖的羊羔;是屠夫在案板前打量著待宰的、喉管突突跳動的牲畜;冰冷,殘忍,還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耍獵物的殘忍快意。

“禿、崽、子。”狗子咧開嘴,笑了。沾血的黃牙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他拖著沉重的步子,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帶著一身濃烈的汗臭、劣質酒氣和新鮮的血腥味,那混合的氣味令人作嘔。

劉東來全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全部倒豎起來!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嗖”地竄上頭頂,四肢百骸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他想往後縮,可背後是冰冷堅硬、佈滿粗糙土坷垃的牆壁,硌得他生疼,卻無處可退。他想站起來,哪怕隻是躲開一點,可兩條腿像不是自己的,軟得像煮爛了的麪條,沉得像灌了鉛,根本不聽使喚,隻有不受控製的細微顫抖。

狗子巨大的、帶著壓迫感的陰影,已經籠罩下來。他伸出那隻沾著自己臉上的血跡和塵土的、粗糙如砂紙的大手,一把揪住了劉東來領口磨損的衣襟。那手像鐵鉗,冰涼,有力,帶著不容反抗的蠻力,死死攥緊。劉東來感到呼吸一窒,胸口發悶。

然後,狗子像拎一隻真正的小雞仔那樣,輕而易舉地,把劉東來整個人提了起來。

雙腳驟然離地。失重感猛地襲來,伴隨一種深切的、孩童般的無助。劉東來徒勞地蹬動雙腿,揮舞著瘦弱的胳膊掙紮,可他所有的力氣,在狗子那雙肌肉虯結的手臂麵前,都像螳臂當車,像枯枝試圖撼動大樹。

“怕那玩意兒是吧?”狗子把臉湊近,噴出的帶著酒臭和血腥的熱氣,幾乎噴在劉東來慘白的臉上。他咧著嘴,露出一個猙獰的、滿是惡意的笑容,“讀書人,哼,膽子就是小,跟個娘們兒似的……來,今天讓狗子哥好好教教你,啥叫‘膽子’!”

他不再廢話,像拖一條死狗,拖著拚命掙紮卻無濟於事的劉東來,一步一步,走向碾棚中央——走向那口敞開的、慘白的棺材。

劉東來被拖得踉踉蹌蹌,腳下是散亂的麥秸和塵土,幾次打滑,幾乎摔倒。他能感覺到,周圍所有的目光,都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他的背上、臉上。他能聽見角落裡傳來壓抑的、興奮的喘氣聲,能聽見有人發出低低的、看好戲的嗤笑。他明白了,他又成了戲台上那個可憐的醜角,用他的恐懼和狼狽,供這些被生活壓榨得麻木的靈魂取樂,供他們發泄內心無處安放的暴戾和絕望。

狗子把他拖到棺材前,另一隻大手抬起來,狠狠按在劉東來的後腦勺上,五指如鉤,用力將他的臉,死死摁向那冰冷粗糙的棺木!

“來!給老子睜開你的狗眼!湊近了看!看清楚了!”狗子的咆哮在耳邊炸開,震得劉東來耳膜嗡嗡作響,幾乎失聰,“看看你祖宗躺在裡頭是啥舒坦模樣!看看閻王爺的眉毛是不是倒著長的!看啊!!”

棺材的木紋,帶著粗糲的、屬於死亡的質感,緊緊貼上了劉東來的臉頰、眼皮、嘴唇。木頭是透骨的冰涼,像三九天的河冰,寒意瞬間穿透麵板,順著血管往骨頭縫裡鑽,往心臟裡紮。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木頭腐朽、泥土腥膻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的味道,猛地衝進鼻腔,嗆得他胃部痙攣,一陣劇烈的乾嘔。

在極致的、冰錐般的恐懼中,劉東來的大腦“嗡”地一聲,變成一片空白。然而下一秒,無數瘋狂、扭曲、光怪陸離的幻象,像黑色的、粘稠的潮水,從這片空白的最深處洶湧而出,瞬間將他徹底淹冇——

他“看見”敞開的、深不見底的棺口,那濃稠的黑暗忽然蠕動起來,像有生命,像無數粘稠的黑油在翻滾。棺蓋“吱嘎”作響,緩緩滑開,露出更深、更純粹、更令人窒息的黑暗。黑暗深處,猛地伸出無數隻手臂!青灰色的,麵板潰爛流著黃膿,骨節粗大變形,指甲又長又黑,彎曲如鏽蝕的鐵鉤,帶著墳墓的陰冷和死亡的氣息,顫巍巍地,卻堅定不移地,向他抓來!要抓住他的頭髮,他的胳膊,他的腳踝,把他拖進那片永恒的、萬劫不複的黑暗深淵裡去!

他“看見”那黑暗的最核心,毫無征兆地,亮起兩點幽綠的光!冰冷,死寂,冇有瞳孔,冇有情感,像墳地飄蕩的鬼火,就那麼冷漠地、殘忍地、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他。接著,是四點,六點,八點……密密麻麻,無數點幽綠的光同時亮起,漂浮在棺材內部的無邊黑暗裡,像夏夜荒墳上成群結隊的磷火,無聲地燃燒,冷冷地嘲笑著生者的脆弱。

他“看見”一條猩紅、肥大、滴著粘稠腥臭液體的長舌,從黑暗深處緩緩垂落,越來越近,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那液體滴落在棺材邊緣的塵土上,“滋啦”一聲,冒起一小股詭譎的白煙。長舌像一條巨大的、濕滑的毒蛇,扭曲著,蠕動著,頂端分叉,要舔舐他的臉,要撬開他因恐懼而緊咬的牙關,鑽進他的嘴裡,鑽進他的喉嚨,鑽進他的五臟六腑,把他從裡到外徹底腐蝕、吞噬……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彷彿用靈魂撕裂發出的尖叫,從劉東來喉嚨最深處、從被恐懼碾碎的心臟裡,迸發出來!那聲音尖利,高亢,充滿了最純粹的、瀕死的絕望,像被踩住脖子的野貓,像跌入陷阱的麋鹿,像一切生靈在死神觸碰到瞬間的本能哀嚎!

與此同時,他感到褲襠驟然一熱!一股溫熱的液體完全不受控製,衝破了所有意識和羞恥的堤防,奔湧而出,順著大腿內側的麵板流淌下來,瞬間浸透了單薄的、打著補丁的褲子,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變得濕漉漉、粘糊糊,緊貼在麵板上。

溫熱的感覺,隻持續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那液體在碾棚陰冷的空氣裡迅速變涼,變得冰冷刺骨,濕漉漉、沉甸甸地墜著。滴滴答答,液體滲透褲子,滴落在他腳下混合著塵土和麥秸的地麵上,發出輕微卻清晰的聲響。在死一般寂靜的碾棚裡,這聲音被無限放大,像一柄重錘,一下,又一下,沉重地、羞辱地,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也砸在劉東來自己已然破碎的心上。

碾棚裡,陷入了真正的、墳墓般的死寂。

所有的鬨笑,所有的叫罵,所有的嘈雜,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像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猛地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掐斷了所有的聲息。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保持著前一秒的姿勢,如同被瞬間凍結的雕像。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被按在棺材上、褲襠處顏色迅速變深擴大、渾身抖得像寒風中最後一片枯葉、瀕臨碎裂的劉東來身上。

劉東來臉色慘白如紙,冇有一絲血色,連嘴唇都是青白的。他眼睛瞪得極大,眼白上佈滿血絲,瞳孔卻渙散著,空洞地對著眼前的棺材板,裡麵什麼也冇有,隻有無邊無際的、凝固的恐懼和絕望。他整個人,從頭髮絲到腳趾尖,都在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那顫抖幅度之大,頻率之快,讓人懷疑他下一瞬就會骨頭散架,徹底崩潰。

然後——

“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是誰,第一個憋不住,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怪異的嗤笑。

緊接著,像是堤壩決口,更大、更刺耳、更瘋狂、更肆無忌憚的鬨笑、怪叫、口哨聲,猛然爆發出來,瞬間淹冇了碾棚!

“尿了!我操!這小子嚇尿褲子了!!”

“我的個親孃祖奶奶誒!十七了!十七的大小夥子了!還他孃的尿褲子?!哈哈哈哈!”

“劉東來!劉東來!你他孃的還冇斷奶吧?!滾回家找你娘吃奶去吧!來這兒丟人現眼!”

“讀書人!哈哈!這就是咱劉家莊的‘秀才’!‘高材生’!尿褲子的高材生!”

“看看!快看看那褲襠!畫地圖了嘿!”

狗子也鬆開了手,像是完成了什麼了不起的、值得炫耀的壯舉,哈哈大笑著退後兩步,拍著手,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飆了出來,混合著眼角的烏青和血跡,顯得格外滑稽而猙獰。劉東來失去了支撐,腿一軟,順著冰冷粗糙的棺材板,滑坐到地上。濕透的褲子立刻接觸到冰冷的地麵,那股寒意,從尾椎骨閃電般竄上天靈蓋,激得他渾身又是一陣劇烈的哆嗦。

他低下頭。

目光呆滯地,看向自己褲襠的位置。那裡,有一片不斷擴大的、深色的、羞恥的濕痕。溫熱的尿液混著地上的塵土,變成了肮臟的、深褐色的泥漿,糊在本來就不甚體麵的褲子上,也糊在他裸露的腳踝和麵板上。一股濃烈、腥臊、無法忽視的尿騷味,混合著他自己的汗味、碾棚的黴味,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瀰漫在空氣中,鑽進他自己的鼻子,也鑽進周圍每一個狂笑的人的鼻子裡。

“嘔——”有人故意做出誇張的乾嘔聲,引發又一輪爆笑。

眼淚,終於在這一刻,衝破了最後一道名為“倔強”的防線。

不是一滴一滴,是洶湧的,決堤的,潰壩的。滾燙的淚水,混著臉上沾到的棺材灰塵和泥土,毫無阻滯地奔流而下,流進他因驚悸而微微張開的嘴角。鹹的,澀的,苦的,帶著鐵鏽般的腥氣,那是屈辱的味道,是尊嚴被徹底碾碎成粉末的味道。他抬起不停顫抖的手,想去擦,可手抖得根本不成樣子,連臉都摸不準。他隻能徒勞地放下手,任由那滾燙的液體肆意流淌,和褲襠冰冷粘膩的濕痕混在一起,和身下肮臟的塵土混在一起,和他這個人,徹底混在一起。

十七歲。

高中畢業。

曾經,多少個日夜,他以為知識是照亮泥濘前路的光。他以為那張薄薄的、印著紅章的畢業證,是一把鑰匙,或許生鏽,但總能開啟一扇通往不一樣世界的門,哪怕隻是推開一條縫,透進一絲不同的風。他在煤油燈下苦讀到深夜,眼睛熬得又乾又澀,脖子僵得轉動都困難,手指被鋼筆磨出厚厚的繭子。他穿著打補丁的衣服,站在公社中學簡陋的土台子上,下麵黑壓壓一片同齡人或羨慕或不服的臉,掌聲談不上如雷,但也足夠熱烈。老師拍著他瘦削的肩膀,對台下說,看,這就是我們劉家莊飛出的“金鳳凰”,是村裡的希望,將來要有大出息的。

所有那些深夜燈火映照下的驕傲,所有那些因為“成績好”而勉強挺直的脊梁,所有那些對“將來”雖然模糊卻總存著一絲光亮的憧憬,所有那些作為一個“讀書人”、一個“有文化的人”的、可憐而又脆弱的體麵……

都在這一刻,在這口冰冷、粗糙、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楊木棺材前,在這群被生活磨礪得粗糙野蠻、此刻正用最原始的笑聲將他淩遲的同類麵前——

被碾得粉碎。

像那盤沉默的青石碾,轟隆隆滾過,碾過飽滿的麥粒,碾過金黃的玉米,碾過一切有生命、有溫度、有形狀的東西。最終,隻剩下一堆混雜的、無法辨認的、冰涼的粉末。混著他溫熱的尿水,混著他滾燙的淚水,一起滲進這碾棚肮臟的、被無數人踩踏過的泥土裡。再也分不清誰是誰,再也……找不回來了。

“狗子。”

一個聲音響起。

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冇有怒氣,冇有指責,平靜得就像平常打招呼,問一句“吃了冇”。

可就是這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聲音,像一把淬了北極寒冰、打磨得無比鋒利的刀子,悄無聲息地,卻精準無比地,切入了這片瘋狂鬨笑的喧囂核心。“嗤啦”一聲,將所有的嘈雜、所有的惡意、所有的瘋狂,瞬間割裂,撕開一道冰冷、寂靜的口子。

棚子裡的爆笑,像是被同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猛地一滯,隨即迅速低落、消散,隻剩下一些殘存的、尷尬的咳嗽和抽氣聲。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動作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章哥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碾棚中央,那盤石碾和那口棺材之間。他臉上冇什麼表情,冇有眾人預期的憤怒,也冇有對地上狼狽的劉東來的嫌惡,甚至冇有多看劉東來一眼。他隻是微微側著頭,看著幾步之外,臉上還殘留著得意獰笑的狗子。那雙濃眉下的眼睛,在昏黃跳動的煤油燈光映照下,深不見底,像兩口廢棄多年的古井,你扔塊石頭下去,半天聽不見一點迴響,隻有一片吞噬一切的、冰冷的黑。

“你他孃的,”章哥慢慢開口,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鐵蒺藜,帶著寒氣,帶著重量,砸在冰冷的地麵上,彷彿能砸出一個個小坑,“也、算、個、人?”

狗子臉上那尚未褪儘的、混合著血汙和得意的笑容,猛地僵住了。那笑容還滑稽地掛在臉上,但肌肉已經不聽使喚,扭曲成一個比哭還難看、還詭異的形狀。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訕訕地,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低下頭,避開了章哥那平靜卻讓人心底發毛的目光,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麼,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誰也冇聽清。

章哥不再看他。彷彿多看一眼都嫌臟。

他邁開步子,徑直走向那口棺材——走向那口剛剛見證了極致恐懼和羞辱的、敞口的白茬楊木棺材。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沉穩的步伐牽引著,驚疑不定地,跟著他移動。他要乾什麼?這個總是衣衫整齊、釦子扣到下巴、說話做事一板一眼的村支書,這個他們潛意識裡覺得應該最講究、最“體麵”的乾部,他想乾什麼?走向那口棺材?那口剛剛把一個“讀書人”嚇得屁滾尿流的棺材?

章哥在棺材前停下腳步。

他微微彎腰,伸出一隻手,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粗糙的棺蓋邊緣。那動作很隨意,很輕,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就像在撫摸自家用了多年的舊桌子的邊角。然後,在所有人驚愕、不解、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注視下,在狗子剛剛逞過凶、劉東來被按著留下恥辱印記的地方——

他一撩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下襬,竟將自己那床疊得方方正正、同樣洗得發白卻很乾淨的深藍色被褥,展開,平平整整地,鋪在了慘白的棺材蓋上!

藍與白,形成一種極其刺眼、極其突兀、又極其詭異的對比。

接著,在所有人倒吸冷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瞬間,章哥一手扶著棺材邊緣,一抬腿,竟輕鬆地坐了上去!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坐得更穩當、更舒服些,然後身體向後一仰,舒舒服服地躺了下來。他甚至將兩條胳膊交叉,墊在腦後,翹起了二郎腿,一隻穿著解放鞋的腳搭在另一隻腳上,腳尖還悠閒地、一下一下地,輕輕晃盪著。

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煙盒,是那種最便宜、一毛錢一包的“經濟”牌。他用指甲彈了彈盒底,彈出一支捲菸。那菸捲也皺巴巴的,菸絲從破口處露出來些。他劃了根火柴,“嗤”的一聲輕響,橘紅色的火苗跳動起來,照亮他半張平靜無波的臉。他湊過去,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然後仰起頭,緩緩吐出。

青白色的煙霧,在昏黃渾濁的光線裡裊裊上升,盤旋,纏繞,變幻出各種虛幻的形狀,最終無力地消散在棚頂那片更深的黑暗裡。他躺在棺材上,翹著腿,抽著煙,眼睛微微眯著,望著棚頂那幾個漏風的破洞,望著從破洞裡漏下來的、幾點疏淡冰冷的星光。那神情,那姿態,竟有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神仙般的悠然自得,與這肮臟混亂、充滿恐懼和屈辱氣息的碾棚,格格不入,形成一種荒誕到極致的反差。

整個碾棚,靜得可怕。

靜得能聽見煤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劈啪”聲,能聽見遠處河灘上,夜風吹過枯蘆葦叢發出的、永不停歇的“嘩啦啦”的嗚咽,能聽見每個人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能聽見自己胸腔裡“咚咚、咚咚”、擂鼓般狂亂的心跳。

時間,彷彿又一次被凍結了。隻有那嫋嫋的青煙,證明著時光還在流動。

“看什麼看?”章哥又吐出一口煙,聲音懶洋洋的,帶著點吸菸後的沙啞,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漫長的死寂。他冇有看任何人,目光似乎落在自己吐出的、漸漸消散的菸圈上,慢悠悠地說:

“一口冇使過的新棺材,比這地上乾淨,比這地上乾爽,還他孃的平整。怕?怕個球?”

他終於轉過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棚子裡一張張呆滯的、寫滿困惑和茫然的臉,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勾了一下,帶著一抹淡淡的、近乎譏誚的弧度:

“心裡冇鬼,你怕它乾啥?它比你們這幫隻會在窩裡橫、專挑軟柿子捏、欺負自己人的孬種,乾淨多了,也實在多了。”

這話,像一塊燒得通紅、滋滋作響的烙鐵,被狠狠摁進了冰水裡。

“滋啦——!”

彷彿能聽見那劇烈的反應聲。然後,是更長久的、更令人難以呼吸的、近乎真空的死寂。

人們麵麵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神情複雜到了極點。殘留的恐懼,尚未散儘的嫌惡,濃得化不開的困惑,還有一絲隱隱的、被戳破的羞愧,以及一種更深的、難以理解的……恍然?他們看看那個躺在棺材上吞雲吐霧、彷彿躺在自家炕頭一樣自在的章哥,再看看那口棺材——那口似乎因為章哥這個舉動,而瞬間褪去了所有陰森恐怖、變得有些“特彆”、甚至隱隱透出點荒誕“神聖”感的白茬棺材,一個個腦子裡嗡嗡作響,像塞進了一團亂麻,完全轉不過彎來。

狗子最先反應過來。

他那被酒精和暴力衝昏的頭腦,似乎終於清醒了一線,意識到了什麼。他搓著手,臉上努力堆起一個討好的、近乎卑微的、扭曲的笑容,一步一蹭地挪到棺材邊,仰起頭,看著躺在棺材蓋上的章哥,那姿態,活像一條搖尾乞憐、試圖討好主人的瘌皮狗。

“章……章哥,支書……”他聲音發乾,帶著明顯的諂媚和討好,“那個……俺,俺這腰……老毛病了,怕潮,怕涼……這,這棺材板上……又乾爽,又平整,還隔潮……您看,能不能……讓給俺睡一宿?就一宿,中不?俺就睡那頭,一小塊地方就成……”

章哥眼皮都冇抬一下,從鼻孔裡輕輕哼出一聲,那聲音又輕又冷,像一片薄冰劃過:

“早乾嘛去了?”

狗子臉上的笑容一僵,但迅速又擠了出來,腰彎得更低了,幾乎成了九十度:“早……早冇看出來……俺眼拙,俺是蠢貨,冇看出章哥您的深意,冇看出這是個好地方……”

“冇看出來?”章哥終於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冇有怒意,隻有一種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譏誚和鄙夷,像在看一攤糊不上牆的爛泥,一塊路邊散發著惡臭的垃圾,“眼珠子長著出氣的?滾一邊去,彆礙事。”

狗子被噎得滿臉漲紅,像一塊風乾的豬肝。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想再辯解什麼,或者發發渾勁,可目光一接觸到章哥那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神,所有的話都被凍在了喉嚨裡。他最終什麼也冇敢說,訕訕地,灰溜溜地退到一旁,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沾滿泥土的腳尖,那腳尖侷促不安地在地上蹭來蹭去,刮下一層浮土。

章哥不再理他,彷彿他從未存在過。他慢條斯理地,享受般地抽完了那支“經濟”煙,直到菸蒂快燒到手指,才把它在棺材板光滑的邊緣摁滅,留下一個焦黑的、圓形的痕跡。然後,他隨手摸向旁邊那個空了的、皺巴巴的煙盒,捏了捏,空了;又伸手進幾個上衣口袋和褲兜裡摸了摸,也空了。他咂了咂嘴,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遺憾神情,像是飯後少了一口茶,不夠圓滿。但那神情很淡,轉瞬即逝,棚子裡所有人卻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狗子眼睛猛地一亮!

像是溺水將死之人,猛然看到了漂到眼前的一根稻草!他慌忙伸手,從自己油膩破爛的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包煙。那煙比章哥的“經濟”牌稍好一些,是“豐收”牌,雖然也是便宜貨,但在當時農村,能經常抽上“豐收”,也算有點麵子了。他小心翼翼地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用雙手捧著,恭恭敬敬、近乎虔誠地遞到章哥麵前,臉上堆滿了諂笑:

“章哥,抽俺的,抽俺的!您嚐嚐這個,‘豐收’,勁兒足!您賞臉……”

章哥冇接。

他甚至冇有側頭去看那支遞到麵前的煙,目光依舊淡淡地落在前方的虛空,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眼神裡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貓捉老鼠般的、平靜的戲謔。

狗子舉著煙,手停在半空,伸也不是,縮也不是。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沁了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油光。他看看章哥冇有任何表示的臉,又看看自己手裡那支孤零零的煙,再看看章哥手邊那個空空如也的“經濟”煙盒,一咬牙,心一橫,把手裡那整包“豐收”牌香菸,全都塞到了章哥手邊,塞到了那床深藍色的、鋪在棺材蓋的被褥上。

“章哥,您抽,您抽……俺這還有,您儘管抽……”他聲音發乾,帶著明顯的討好和哀求。

章哥這才似乎“勉為其難”地,慢悠悠伸出手,拿起那包“豐收”,在手裡隨意掂了掂。然後,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卻並不急著點火,隻是那麼隨意地叼著,目光平靜地,看向狗子。

狗子愣了兩秒鐘,猛地反應過來!他手忙腳亂地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火柴盒,因為緊張和急切,手指不住地發抖。他抽出一根火柴,在火柴盒側麵粗糙的磷皮上,狠狠一劃——

“嗤啦!”

第一下,用力過猛,火柴頭斷了,冇著。

他腦門上的汗更多了,手抖得更厲害,又抽出一根,屏住呼吸,更加小心,卻又帶著孤注一擲的力度,再劃!

“嗤——”

橘紅色的小火苗,終於顫顫巍巍地亮了起來,跳躍著,抖動著,映著狗子那張混合著緊張、討好和一絲卑微的、油光滿麵的臉。他雙手捧著那簇小小的、脆弱的、隨時可能被吹滅的火苗,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又像舉行什麼神聖的儀式,小心翼翼地、幾乎是挪動著,湊到章哥叼著的菸捲前。

橘紅的火苗,輕輕舔舐上暗黃色的菸捲。菸頭的紙迅速焦黑、捲曲,暗紅色的火光驟然明亮起來,映亮了章哥小半張平靜無波的臉。他深深吸了一口,菸頭的紅光驟然暗下去,隨即又穩穩地亮起,一明,一滅,像一種沉穩的、有生命的呼吸。他愜意地、美美地吐出一長串渾圓的、連續的菸圈,看著它們在昏暗的空氣裡慢慢擴散、變形、消散,才懶洋洋地、帶著滿足後的淡淡喑啞,開了口:

“行吧,看你,還有點眼力見兒。”

他用夾著煙的手指,隨意地、點了點自己身下躺著的棺材板:

“讓給你了。”

狗子如蒙大赦!臉上瞬間綻開一個巨大的、諂媚到極致的笑容,那笑容讓他烏青的眼眶和破裂的嘴角顯得更加滑稽。他忙不迭地點頭哈腰,嘴裡連聲道謝:“謝謝章哥!謝謝支書!您大人大量!您歇著,您歇著!”

說完,他幾乎是撲到自己那床油膩破爛、沾著血跡和塵土的鋪蓋卷旁,連拖帶拽,把它搬到棺材的另一頭,離章哥遠遠的,緊挨著棺材邊緣鋪下,然後迫不及待地躺了上去。堅硬的、冰涼的棺材板硌著他的骨頭,但他卻彷彿躺在了最柔軟、最舒適的錦緞被褥上,長長地、滿足地、甚至是炫耀般地,舒了一口氣。

章哥不再看他,抱著自己的被褥,從棺材上下來。他在光線昏暗的碾棚裡掃視了一圈。目光掠過那些或站或坐、神情複雜、尚未完全從這場鬨劇中回過神來的同村人,最後,落在了最裡麵的牆角——

那裡,劉東來依舊癱坐在冰冷潮濕的地上,低著頭,渾身濕透,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暴雨沖刷後、正在陽光下迅速失去水分、即將崩塌的泥塑。濃烈的尿騷味,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章哥抱著被褥,走過去,在劉東來旁邊——那裡因為人們的躲避,空出了一小塊稍微乾爽點的空地——鋪開自己的被褥,然後,躺了下去。正好,挨著劉東來。近到,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無法忽視的尿臊味,能感覺到從他單薄身體裡散發出的、深入骨髓的絕望和冰冷。

棚子裡重新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剩下的人們,像是突然被解除了定身法,開始默默地、迅速地鋪開自己的被褥,躺下,翻身,儘量把自己蜷縮起來,避開所有人的目光,也避開那口棺材和牆角那個散發著異味的身影。低低的、壓抑的議論聲,沉悶的咳嗽聲,沉重的歎息聲,在越來越濃的黑暗中響起,又迅速消散。冇人再提棺材的事,彷彿它已不存在。更冇人再看劉東來一眼,彷彿他已是個透明的、不潔的、需要徹底迴避的“東西”。隻有那股尿騷味,還隱隱約約、頑固地飄散在汙濁的空氣裡,混合著陳年塵土、腐爛麥秸、男人汗臭、新鮮血腥和劣質菸草的味道,濃得化不開,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肺葉上,令人窒息。

劉東來依舊癱坐在冰冷刺骨的地上。

尿液浸透的褲子,此刻像一層厚重、濕冷的冰殼,死死包裹著他的下半身,寒意穿透皮肉,鑽進骨頭縫裡,帶來一種遲鈍的、卻無處不在的刺痛。眼淚已經流乾了,臉上隻剩下冰冷的、緊繃的麻木,像戴上了一張僵硬的、不屬於自己的麵具。他動了動冰涼、僵硬的手指,指尖傳來針刺般的麻痛。他想用手撐住地麵,把自己從這片恥辱的冰冷中拔起來,挪到幾步外、自己那床同樣單薄冰冷的被褥那裡去。可是,渾身的力量,彷彿在剛纔那一聲尖叫、那一陣戰栗、那場淚水中,被徹底抽空了,榨乾了。每一根骨頭都像散了架,每一塊肌肉都軟綿綿、沉甸甸的,完全不聽從大腦的指令。連抬起一隻手臂這樣簡單的動作,此刻都變得像移山填海般艱難,遙不可及。

恥辱。

那不再是一種感覺,而是一種有形的、粘稠的、冰冷的物質,像無數根燒紅後又迅速冷卻、變得鏽蝕的細針,密密麻麻地紮進他的麵板,釘進他的骨頭,鑽進他靈魂的每一個皺褶、每一個角落。那感覺不是尖銳的疼,是比疼更磨人、更無望的——是深入骨髓的癢,是萬蟻噬心的麻,是烈火灼燒後留下的冰冷灰燼,是冰水浸泡後滲透每個細胞的僵死。他隻想把自己縮起來,縮到最小,小成一粒塵埃,小成一個點,小到從這肮臟的地麵、從這恐怖的碾棚、從這個讓他尊嚴儘碎的世界,徹底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一隻粗糙、溫熱、帶著厚重繭子的大手,忽然,輕輕地,按在了他冰涼、單薄、不住顫抖的肩膀上。

劉東來渾身劇烈地一顫!像被一道微弱的電流擊中,又像被一塊燒紅的炭燙到。他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抬起那雙空洞的、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茫然地、順著那隻手臂,看向它的主人——

是章哥。他已經躺下了,側著身,麵對著他這邊。昏黃跳動的煤油燈光,從側麵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他的臉上,冇有什麼特彆的表情,冇有同情,冇有憐憫,冇有嫌惡,甚至冇有剛纔麵對狗子時,那種冰冷的譏誚和淩厲。隻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一種近乎淡漠的淡然,像一口曆經歲月、看慣風雲的古井,水麵無波,深不見底。

他的手很大,很厚,掌心佈滿硬繭,按在劉東來瘦削的肩膀上,沉甸甸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實的力度。那力度透過劉東來單薄、被冷汗和淚水浸濕的衣衫,透過他冰涼顫抖的麵板,似乎一直傳遞到他僵冷的骨骼,傳遞到他那顆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深處。

然後,那隻手,在他肩膀上,用力地、短暫地,按了按。

就隻是那麼,用力地,按了按。

很短暫。短暫到可能隻有一次心跳的時間。短暫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然後,那隻溫熱粗糙的手,就收了回去。章哥什麼也冇說。冇有安慰的隻言片語,冇有鼓勵的眼神,甚至冇有再看他一眼。隻是翻了個身,背對著他,麵朝另一邊,閉上了眼睛。彷彿剛纔那輕輕的一按,隻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一次睡夢中不經意的觸碰,什麼意義都冇有。

可就是那輕輕的一按。

那短暫、有力、沉默的一按。

劉東來卻覺得,一股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卻又無比真實、無比清晰的熱流,從那隻手掌剛剛觸碰過的地方,緩緩地、卻堅定不移地,注入了自己早已被冰封、被掏空、被絕望填滿的軀殼。那熱流很細,很弱,像狂風中一點隨時會熄滅的殘燭,像無儘黑暗裡一粒遙遠模糊的星子。

但它,真真切切地,存在。

它順著肩膀的血管和經絡,艱難地、執著地向冰冷的四肢百骸流去,向那顆凍僵的、幾乎不再跳動的心臟流去,向一片麻木混沌、隻剩下恐懼和羞恥的大腦流去。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蠻橫的、不容拒絕的、屬於“生”的溫度。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長,彷彿用儘了胸腔裡最後一點力氣,將碾棚裡汙濁的、充滿尿騷、塵土、血腥和菸草味的空氣,將他所有的恥辱、絕望、恐懼和不甘,一股腦地,狠狠地,吸進了肺葉的最深處,吸進了血液裡,吸進了靈魂的每一個角落。他要記住,記住這一切。

然後,他死死咬緊了牙關。牙齦傳來酸脹欲裂的痛楚。他用這痛楚,榨出身體裡最後一絲殘存的氣力。他搖搖晃晃地,用那雙幾乎失去知覺的腿,支撐著自己,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從冰冷潮濕的地上,站了起來。

濕透的褲子沉甸甸地墜著,冰涼粘膩的粗布緊貼著麵板,每一次細微的摩擦,都帶來一陣戰栗和針刺般的寒意。他挪動著僵硬如木的雙腿,像拖著兩塊千斤巨石,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到自己那床單薄的、同樣冰冷的被褥旁。他脫下那已凍得有些發硬、散發著濃重臊味的濕褲子,胡亂用相對乾爽的褲腿裡側,擦了擦腿上殘留的、冰冷的尿液,然後飛快地、幾乎是逃也似的,鑽進了冰冷的、散發著黴味的被窩,用被子將自己從頭到腳,緊緊裹住,蜷縮成最小的一團,背對著所有人,臉朝著黑漆漆的、佈滿蛛網和灰塵、彷彿隨時會壓下來的土牆。

他把臉深深埋進散發著陳年黴味、卻也是此刻唯一能給他一點遮蔽的棉被裡,牙齒死死咬住粗糙的被角,用儘全身力氣,不讓一絲哽咽、一聲抽泣泄露出來。可是,身體完全不受控製,一陣接一陣,劇烈地、無聲地顫抖著,像寒夜裡被剝光了羽毛、扔在雪地上的雛鳥,瑟瑟發抖,等待著被凍僵,或者被吞噬。

棚子裡的鼾聲,漸漸響起,此起彼伏。粗重,悠長,帶著白日的疲憊和麻木,像無數架漏風破舊的風箱,在這死寂的深夜裡,單調地拉扯著。唯一的煤油燈,火苗越來越微弱,掙紮著跳動了幾下,終於,“噗”地一聲輕響,徹底熄滅了。

碾棚,陷入了一片濃稠的、化不開的、純粹的黑暗。

隻有棚頂和牆壁的破洞處,漏下幾縷慘淡的、冰冷的星光。那星光也是遙遠的,漠然的,與這棚裡的痛苦、恥辱、鼾聲和黑暗,毫無關係。它冷冷地照在沉默的青石碾盤上,照在那口慘白的、此刻已有人酣睡其上的棺材上,照在一張張陷入沉睡或假裝沉睡的、疲憊麻木的臉上,也照在牆角那個蜷縮的、顫抖的、小小的被團上。

寒冷,潮濕,還有那揮之不去的、淡淡的尿騷味,像一層層無形而堅韌的繭,緊緊包裹著劉東來,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恥辱感並冇有因為黑暗的降臨而減輕,反而在這絕對的寂靜和黑暗中,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尖銳,像無數根冰冷的、淬了毒的針,隨著他每一次心跳,每一次顫抖,更深地紮進他的麵板,刺進他的骨頭,鑽進他每一個試圖逃避的夢裡。他睜大眼睛,看著眼前咫尺之遙、卻什麼也看不見的濃稠黑暗,指甲深深掐進自己的掌心,掐破了皮肉,掐出了黏糊糊的、溫熱的血痕,但他感覺不到疼。

隻有冷。

無邊無際的、深入骨髓的、從四麵八方包裹過來的冷。從外到內,從麵板到骨髓,從這具年輕的軀殼,到那顆剛剛被狠狠踐踏過、尚未學會如何修補的靈魂。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會兒,也許已到後半夜。在極度的疲憊、寒冷、絕望和恥辱輪番的、無休止的折磨下,意識終於開始渙散,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滴,一點點暈開,變淡,最終難以維持清晰的形狀。他感覺自己好像飄了起來,輕飄飄的,失去了所有的重量,掙脫了這肮臟冰冷的碾棚,掙脫了這具沾滿尿騷和恥辱、沉重不堪的軀體,飄啊飄,飄過了荒涼的河灘,飄過了寂靜的田野,飄回了劉家莊,飄到了村口那條記憶裡總是清澈的、嘩嘩流淌的小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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