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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老槐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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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二年的風,是從人骨頭縫裡開始颳起的。

它不像春風那樣軟,也不像夏風那樣燥。它是從千裡之外的蒙古草原來,貼著地皮,裹挾著戈壁的沙礫和草原的霜寒,一路南下,專挑河北平原最薄最脆的地方下手。先掠過那些收割後空曠的田野,把玉米地裡站了一季的枯秸稈颳得“哢嚓哢嚓”響——那聲音不是折斷,是碾碎,是粉身碎骨,像老人鬆動的槽牙在深夜裡無意識地、絕望地互相磕碰。接著,它捲起田埂上曬了一夏的浮土,一層一層,像剝皮抽筋,直到把天地攪成一鍋混沌的、嗆人的、令人窒息的黃湯。

最後,這風像是認了路,也像是認了命,獨獨停在劉家莊村口,那棵誰也說不上年歲的老槐樹下。它不再向前,繞著那需兩人合抱的、皴裂如老人手掌的樹乾打轉,從盤虯的樹根嗚嚥到光禿的樹梢,把最後幾片死死抓著枝頭、黃中透褐的葉子也無情地揪下,捲進無邊的暮色裡。那聲音,早已不像風,倒像一個被堵住了嘴、捆住了手腳的人,用儘最後的力氣,從喉嚨深處、從肺腑之間,擠壓出來的、壓抑了一生一世的悲鳴。

劉東來就是踩著這風的悲鳴,一步一步挪回來的。

四裡路。從社辦高中代莊中學的紅磚房,走回劉家莊的黃土路。不遠,若是跑,一袋煙的工夫。可他走了很久,很久。腳上那雙解放鞋,還是兩年前,他以全公社第一名的成績考上社辦高中時,娘用攢了半年的雞蛋——整整三十個,一個冇捨得吃——去供銷社換的。簇新的草綠色,厚實的膠底,穿在腳上輕飄飄的,像是能把他托起來,托離這片黃土地。

如今,鞋頭張了老大一個口子,像兩隻饑餓的、合不攏的、無聲呐喊的嘴。每走一步,乾冷細碎的黃土就急不可耐地灌進去,爭先恐後,塞滿他的腳趾縫,淤積在他的腳底。走到後來,那兩隻鞋重得不像話,冰冷,板結,不再是他穿著鞋走,倒像是兩隻濕透了的、正在凝固的泥胎,死命拖拽著他的腳踝,要把他一寸一寸,重新拉回、摁進、焊死在這片生他、養他、如今看來也要吞掉他的土地裡。

他走到老槐樹下,走不動了。

不是因為累。是那棵樹,那風,那盤旋不去的嗚咽,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罩住了他,抽乾了他最後一點向前的氣力。

他不得不仰起頭。

夕陽,就卡在那幾根最粗壯、最猙獰的樹杈中間,像被一隻巨手硬生生按在那兒,掙紮不得。那顏色,紅得發暗,發黑,發紫,不像落日,像一塊在爐膛裡燒了太久、行將熄滅的炭,徒勞地散著最後一點光和熱,卻也隻是一點無用的、即將被黑暗吞冇的餘燼。更像一滴碩大無朋、不肯乾涸的血珠,凝在灰敗肮臟的天幕上,突兀,刺眼,觸目驚心。

去年今日,也是這棵樹下。

天還冇亮透,田野上浮著一層薄紗似的、帶著寒氣的白霧,草葉尖上凝著亮晶晶的露水,打濕了他打著補丁的褲腳。娘就站在這兒,站在這棵老樹下。她矮小佝僂的身子,努力地挺直了些,仰著一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溝壑的臉,看他。她手裡,捧著那個家裡唯一一塊還算完整的藍布手絹,洗得發白,邊角早已磨出了毛邊,起了球。裡麵,是她天不亮就起來,小心翼翼,包好的一個雞蛋——家裡那隻老母雞,趴在雞窩裡捂了幾天,才捂出來的、還帶著母雞體溫和淡淡腥氣的雞蛋。

娘踮著那雙從六歲就被裹腳布死死纏住、早已扭曲變形、走路都打晃的小腳,費力地把手絹塞進他懷裡,貼著他溫熱的、年輕的心口放好。孃的手很涼,粗糙得像砂紙,碰到他單薄衣衫下的麵板,激得他微微一顫。

“拿著,路上吃。晌午就涼了,趁熱。”孃的聲音很輕,被晨風吹得有些飄忽,可她的眼睛,在那灰濛濛的、尚未大亮的天光裡,卻亮得驚人,像有兩簇小小的、微弱的、卻拚命燃燒著的火苗,在瞳孔深處跳躍,閃爍,“好好念,”她又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慢,很重,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給咱老劉家……爭口氣。給你爹……爭口氣。”

他記得那個雞蛋的溫度。隔著薄薄的粗布衣衫,貼著他怦怦跳動的心口,一路燙著他的皮肉,燙著他的骨頭,最後深深地、狠狠地燙進了他的心裡。他以為那是火種,是娘用她全部的、微薄的、甚至有些卑微的生命力,為他點燃的一盞燈,一盞照亮前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燈。他以為隻要他順著這條用課本、用墨水、用無數個挑燈夜讀的夜晚鋪成的路,拚命地跑,不顧一切地跑,就能跑出這片祖祖輩輩困守的、一眼望到頭的黃土地,跑到一個有點燈、不用再聞煤油煙味的地方,跑到一個有樓房、不用再住漏雨透風的土坯房的地方,跑到一個有看不完的書、不用再為下一頓吃什麼發愁的地方。

他跑了。跑得肺葉子疼,跑得眼前發黑,跑得腳底磨出水泡又變成厚繭。他以為,他終於摸到了那扇門的門環,冰涼,沉重,但觸手可及。

可如今,他回來了。帶著一身洗不掉的塵土,和一張輕飄飄的、紅封皮上印著金色大字、內頁蓋著鮮紅印章的高中畢業證。

門,在他麵前,在他指尖即將碰觸到門環的刹那,“哐當”一聲,關死了。不,是焊死了。焊得嚴絲合縫,焊得密不透風。門那邊隱約透出的光,他再也看不見了。

城裡下來的,叫“知識青年”,簡稱“知青”。這名字裡帶著一種遙遠的、與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甚至被塗抹上一層奇異浪漫色彩的“苦難”。而他們這些土生土長的,從泥地裡滾出來、骨血裡都浸透著黃土味的孩子,回來了,就叫“回鄉青年”。一字之差,天壤之彆。名字不同,可當他們的腳重新踩在這片黃土地上時,那分量,卻是一樣地沉,一樣地能砸進土裡,一樣地能把人——連皮帶骨,連同那點可憐的念想——都砸得粉碎。

大學?他曾經偷偷做過夢的地方。可自從那年一場席捲一切的狂風暴雨過後,大學的門,對他們這些普通人家的孩子,算是徹底關上了。不再有考試,不再有那張通往雲端的階梯。後來即便恢複,也是從“經過兩年以上勞動鍛鍊、表現好的下鄉回鄉知識青年”中“推薦選拔”。推薦?選拔?那是什麼?是比考試更模糊、更遙遠、更需要運氣和背景的東西。他大哥那樣的好運,是祖墳在某個無人知曉的深夜,偶然冒了一次青煙,一輩子裡,也許就隻能冒那麼一次,光亮轉瞬即逝,再也輪不到他劉東來。

他回來了。穿著娘在昏黃跳躍的煤油燈下,一針一線、不知縫補過多少次、摞著厚厚補丁的衣服回來了。畢業證在他背後的書包裡,硬硬的邊角,一下一下,有節奏地硌著他的脊梁骨,生疼。那疼痛像個無聲的、冰冷的嘲笑,提醒著他這張紙此刻的價值——在這片隻認鋤頭重量、隻認扁擔硬度、隻認工分簿上數字和灶台邊糧食口袋的土地上,一張蓋了紅章的紙,輕得不如一把喂牲口的乾草,脆得不如一塊曬裂的土坷垃,冇用得不如一泡新鮮的牛糞——牛糞至少還能肥地。

“俺兒——回來啦!”

一聲呼喊,毫無預兆地,像一根生了鏽的、卻依舊鋒利的針,猛地刺破了黃昏沉重如鐵的寂靜,也刺破了他腦海裡那些翻滾的、徒勞的、隻會讓人更加無力的思緒。

劉東來渾身一激靈,從那種冰封的麻木中掙脫出來,下意識地低下頭。

娘從老槐樹那巨大、斑駁、如同巨人陰影的身後,挪了出來。

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艱難。那雙腳,從她六歲那年起,就被長長的、浸了藥水的裹腳布,一圈緊過一圈地死死纏住,纏了六十年。六十年的擠壓,變形,骨骼詭異地扭曲摺疊,皮肉萎縮粘連,早已不成形狀,像兩截被粗暴折斷、又胡亂接在一起的枯樹枝,勉強支撐著她矮小、乾癟、彷彿被歲月吸乾了水分的身軀。她走路時,身子不得不大幅度地左右搖晃,尋找著那可憐又可悲的平衡,整個人在深秋的冷風裡,顫巍巍,晃悠悠,像一株河灘邊最孱弱、最經不起風浪的蘆葦,彷彿下一陣稍大些的風來,就能輕易地把她攔腰折斷,捲進渾濁的河水裡,無聲無息。

她就這樣,搖搖晃晃地,一步一蹭,挪到了他麵前。然後,停住,努力地、最大限度地仰起臉,看他。

那張臉,是標準的、舊時代農村老太太的臉。圓,不是因為豐腴,是因為常年艱苦勞作和營養不良導致的浮腫,麵板是黃土地經年累月沉澱下的顏色,粗糙,皴裂,佈滿了深深淺淺、縱橫交錯的溝壑,像乾旱了三年的大地。這張臉上,似乎天生就被烙上了一種神情,一種近乎卑微的、對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賠著笑、生怕得罪了誰的神情。可此刻,在暮色四合、光線曖昧昏沉的時分,這張臉在看見他的一刹那,驟然“活”了過來——所有的皺紋,都以鼻梁和嘴角為軸心,猛地、奮力地向四周漾開,堆疊,擠壓,最終,竟奇異地綻開成一朵……乾癟的、皺巴巴的、花瓣都蜷曲著的,卻用儘了全身力氣在綻放的——菊花。

“娘。”劉東來喉嚨發緊,像被什麼堵住了,費了好大力氣,才擠出一個字。聲音沙啞,乾澀,陌生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娘像是冇聽見,或者聽見了也顧不上迴應。她伸出雙手,那雙手啊,黑,瘦,骨節因為長年累月超負荷的勞作而粗大變形,突兀地支棱著,像百年老樹裸露在地表、猙獰盤曲的樹根。指甲縫裡,塞滿了洗不掉的、已經和皮肉長在了一起的、黑黃色的泥土——那是這片土地給她打上的、永不磨滅的印記。她習慣性地、幾乎是本能地,去接兒子肩上的書包。那是一個母親,看見遠行歸來的孩子,最直接、最質樸的動作。

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僵在半空,不上不下,像一個突兀的、蒼涼的手勢。

她仰著的臉,離兒子很近。暮色漸濃,劉東來看不清她眼底具體的情緒,隻看見那渾濁發黃的眼珠裡,有什麼東西在急劇地閃爍,跳動——是積攢了三個月、終於盼到兒子歸來的欣喜?是看見兒子又長高了的欣慰?還是……一種更深沉的、更複雜的、讓他心頭髮慌、脊背發涼的……焦灼與急切?

劉東來心裡“咯噔”一聲。

像一塊早就懸在頭頂、搖搖欲墜的巨石,在他踏進村口的那一刻,就註定要落下。此刻,它終於直直地、狠狠地,朝著他天靈蓋砸了下來,帶著千鈞之力,墜進了他心口那口冰冷的、深不見底的井裡。“噗通”一聲悶響,連個像樣的迴響都冇有,隻有無儘的、往下沉的黑暗。

來了。又來了。

這近三個月,他每天從學校回來,風塵仆仆,帶著一身外麵的寒氣進家門。放下書包,還冇來得及喘勻氣,孃的開場白,總是這一句,或輕或重,或直白或迂迴,但核心,永遠是這一個。說媳婦,成了她心頭沉甸甸的、壓倒一切的、唯一的大事,成了支撐這個搖搖欲墜的破敗之家、支撐她日漸衰朽、油儘燈枯的生命,最後的那根稻草,最後的那點,微弱的、卻不肯熄滅的念想。

“東來啊,”孃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氣聲,帶著一種奇異的、詭秘的、甚至有點鬼祟的興奮,像要分享一個天大的、絕不能為外人所知的秘密,又像懷裡揣著一塊燙手的山芋,急於脫手。她甚至又往前蹭了微不足道的半步,那股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經年汗漬、泥土腥氣、柴火煙味和淡淡肌體腐朽氣息的味道,熱烘烘地、不容抗拒地撲在劉東來年輕的臉上。

“娘給你說個事。”

劉東來冇吭聲,隻是垂著眼皮,看著近在咫尺的娘。看著娘灰白稀疏、在蕭瑟秋風裡淩亂飄搖、毫無光澤的頭髮,看著娘眼角那些深如刀刻、記錄著無數個艱辛日夜的魚尾紋,看著娘乾裂起皮、因為緊張而微微哆嗦的嘴唇。他知道。他太知道了。這熟悉的開場白,像一道催命符。可他心裡,那萬分之一的、愚蠢的僥倖,像寒風裡最後一點火星,還在不死心地跳躍著——希望這次不一樣,希望娘隻是像往常一樣,問問他“在學校上的課好不好”、“每週都有半天的田間勞動累不累”。

娘舔了舔更加乾裂的嘴唇,那動作有些倉皇。她清了清嗓子,雖然冇什麼用,聲音依舊壓得極低,幾乎要湊到他耳朵上,帶著一股熱烘烘的、令人不適的氣息:

“臨村,王家莊,”她說著,眼睛裡那點閃爍的光,驟然亮了一些,亮得有些駭人,有些不顧一切,“有個姑娘……人長得俊,真的俊!娘托你三嬸,偷偷去瞧了,回來說,十裡八村,難尋那麼齊整、那麼水靈的模樣……”

夕陽似乎耗儘了最後的氣力,又往下沉沉地墜了一截。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來,變成一種渾濁的、摻了濃墨的深藍,沉甸甸地壓下來。老槐樹龐大的影子被越拉越長,越拖越濃,像一隻從地底最深處伸出來的、巨大的、漆黑的、骨節分明的手掌,悄無聲息地合攏,將樹下這渺小如螻蟻的母子二人,死死地攥在它冰涼、粗糙、佈滿死亡氣息的手心裡。天邊最後殘留的那一絲光,是暗紅色的,粘稠,黯淡,無力,像傷口深處久久無法凝結、反覆撕扯、最終勉強糊住、卻永遠無法真正癒合的血痂。

“會說話,嘴巧著呢,見人就笑,見了長輩,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娘還在說,語速因為一種莫名的興奮而加快,那點亮光在她渾濁的眼裡跳躍,舞蹈,卻像鬼火一樣,灼燒著劉東來越來越冷、越來越沉的心,“又懂事,又孝順,知道疼人……手腳也勤快,地裡家裡,都是一把好手……你三嬸說,是個百裡挑一、能過日子的好閨女……”

她忽然頓住了。

毫無征兆地,戛然而止。

就這一個突兀的、生硬的停頓,像一個在刑場上演練了千百遍、手法嫻熟冷酷的劊子手,在揮下鬼頭刀前,那故意拉長的、令人魂飛魄散的、致命的一頓。

劉東來全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根根倒豎!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寒意,從尾椎骨“嗖”地一下竄起,以閃電般的速度爬滿他的全身,鑽進他的每一個毛孔,凍結他的四肢百骸。血液彷彿在頃刻間停止了流動,不再奔湧,不再溫熱,變成了河道裡板結的冰。

孃的臉上,那朵因為敘述而稍稍舒展的、菊花般的笑容凝滯了,僵住了。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想努力維持那個弧度,卻又力不從心。眼神裡,極快地閃過一抹極其短暫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慌亂,心虛,還有一絲深藏的、不忍的痛楚。然後,她像是終於耗儘了所有迂迴的力氣,下定了某種孤注一擲的決心,把聲音壓到最低,低得如同夏夜墳地邊的蚊蚋嗡鳴,帶著一種近乎哀切的、卑微的、卻又異常執拗的、破釜沉舟的語氣,吐出了最後那幾個,重若千鈞的字:

“就是……腿腳,不太利索……走路,有點……跛。”她停頓了半秒,吸了口氣,聲音更輕,更飄,彷彿隨時會散在風裡,“眼睛也……瞧東西,有些模模糊糊的……不太真亮……”

她猛地抬起眼,不再是閃爍,而是死死地、牢牢地盯住兒子的臉,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一種駭人的光芒,像是要從兒子臉上每一寸肌肉的顫動中,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因為極致的急切和某種無法言說的恐懼,而微微發顫,變調:

“可人家不嫌棄咱!真的!托了靠譜的媒人,捎了準話來的,願意跟咱!東來,你聽見冇?願意跟咱啊!”

“轟——!!!”

劉東來覺得,不是聲音,是一種純粹的感覺,是超越了聽覺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核爆。是有人拿著一根燒得通紅、足有兒臂粗、頂端尖銳的實心鐵釺,對準他的天靈蓋,用儘洪荒之力,狠狠地、毫無憐憫地、直直地捅了進去!冇有過程,冇有緩衝,甚至冇有太多清晰的痛感——最初的刹那,是空白。緊接著,那滾燙的、毀滅性的、足以焚燬一切的灼痛,才從頭頂的百會穴轟然炸開!沿著頸椎,順著脊椎,一路摧枯拉朽、勢如破竹地捅下去!捅穿他的喉管,捅穿他的心肺,捅穿他的脾胃,捅穿他的丹田,捅穿他作為一個人的、所有的尊嚴、幻想和熱氣,最後,帶著淋漓的鮮血和破碎的內臟,“噗”地一聲,從他冰涼的腳底心穿透而出,把他整個人,像釘一隻待宰的青蛙,死死地釘在了這冰冷、堅硬、無情的大地上。

所有的血,所有的熱氣,所有的活氣,所有的作為“劉東來”這個人的精氣神,在這一刹那,被那根想象中的、卻比真實更恐怖的鐵釺,抽得乾乾淨淨,一絲不剩。從頭頂到腳心,是徹骨的、凍結靈魂的冰涼,凍僵了他的骨髓,凍僵了他的思想,凍僵了他肺部擴張收縮的本能,他站在那裡,成了一具還有呼吸、卻已死去的空殼。

他肩上的書包,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這滅頂的冰冷和絕望,那維繫著它與肩膀的、最後一絲微弱的力氣消失了。它慢慢地、慢慢地,順著他傾斜的肩膀,滑脫下來。

很慢,很慢,像他最不願回憶的夢境裡,那些最折磨人、最無助的慢鏡頭。書包劃過一道沉重的、無奈的、向下墜落的弧線,然後,“噗”的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砸在腳下的黃土路上。聲音不大,悶悶的,沉沉的,像一口袋曬乾的、毫無生氣的秕穀突然倒塌,更像……某種維繫著的東西,斷了;某種活著的東西,死了。

塵土被砸得飛揚起來,在昏黃殘存、行將就木的天光裡,緩緩地、無聲地上升,旋轉,飄散,彼此碰撞,又各自分離。那些最細小的塵埃,在最後那一縷垂死的光線裡,竟詭異地閃爍著一種卑微的、金色的微光,迷離,脆弱,轉瞬即逝。像一場天地為這個十七歲少年無聲舉行的、簡陋到極致、荒誕到極致、也悲傷到極致的——葬禮。

劉東來的目光,就追隨著那團緩緩上升、達到、然後無可挽回地開始下墜、最終將徹底落定、歸於塵土的煙塵,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塵土完全落回地麵,與路上億萬萬顆先前的塵土混為一體,再也分辨不出哪一顆來自他的書包,哪一顆來自亙古的荒原。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脖頸的關節像是鏽死了幾十年,發出艱澀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他看著娘。看著娘臉上那朵因為他的話而驟然凝固、然後一點點失去水分、僵硬、枯萎、最終隻剩下一個難看空洞的、菊花形狀的褶子、勉強掛在臉上的“笑容”。看著娘眼睛裡那點曾亮得駭人、此刻卻像是被狂風吹滅的油燈、急速地熄滅、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惶恐、茫然和深不見底的悲涼的光。看著娘微微張開的、露出幾顆黃黑色殘牙、邊緣破損的嘴,那嘴還保持著最後一個音節的口型,微微開啟著一個黑洞,卻再也吐不出一個有效的音,隻有急促的、帶著淚意的喘息。

“娘。”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最深處、從被鐵釺捅穿的傷口裡,混合著血沫和破碎的信念,艱難地擠出來。那聲音陌生極了,乾裂,粗糲,沙啞,像兩塊在荒漠裡曝曬了千年、又被寒風凍了千年的粗糙頑石,在死命地、絕望地互相摩擦,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血沫子,帶著碎肉,帶著令人心悸的磨損聲。

“你把你兒……當成啥了?”

娘愣住了。徹底地愣住了。那朵枯萎的菊花殘骸還滑稽地掛在臉上,眼睛裡是全然的、呆滯的空白,像是聽不懂這句世界上最簡單、最直白的問話,又像是被這句話背後所蘊含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和尖銳如刀的失望,瞬間凍住了所有的思維,冰封了所有的語言。

“瘸子?瞎子?”

劉東來往前走了一步。僅僅一步。十七歲的少年,身量在過去一年裡瘋狂地竄高了一大截,肩膀也寬了些,此刻站在娘麵前,像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沉默的牆。娘需要拚命地、最大限度地仰起臉,才能勉強看清他逆著光、籠罩在陰影裡的表情。他俯視著這個生他養他、矮小佝僂、此刻顯得如此渺小無助的女人,眼神裡冇有溫度,冇有情感,像在俯視一個徹頭徹尾的、需要重新審視的陌生人。風吹得更急,捲起娘花白淩亂、毫無生氣的頭髮,那髮絲狂亂地拂過她呆滯的、淚痕未乾的臉頰,她也毫無知覺,像一尊正在風化的泥塑。

“你兒子在你眼裡,”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萬載寒冰的深處鑿出來的,帶著冰碴,帶著凍氣,砸在黃土地上,幾乎能冒出白色的寒氣,“就隻配得上這樣的?”

他停頓了一下。胸膛開始無法控製地劇烈起伏,那被極致冰冷暫時封住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停頓中開始解凍,然後,被一種更可怕、更狂暴的東西——沸油般的憤怒、岩漿般的屈辱——瞬間點燃,轟地一下,瘋狂地奔湧起來!衝撞著他的血管,灼燒著他的神經!

“我是收破爛的嗎?啊?!”

最後那一聲“啊”,是從他被刺穿的胸腔最深處、從被踐踏成泥的自尊心裡、從對命運不公的滔天恨意中,混合著滾燙的血肉和破碎的臟器,一起吼出來的!嘶啞,暴烈,扭曲,帶著真實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像一頭被逼到絕境、親眼看著幼崽被奪走、獠牙被砸碎的母狼,發出的最後那聲、泣血的、絕望的咆哮!

“呱——!呱呱——!”

老槐樹上棲息的幾隻寒鴉,被這突如其來、充滿狂暴氣息的吼聲驚得魂飛魄散,撲棱棱地炸起!黑色的翅膀慌亂地、拚命地拍打著光禿禿的枯枝,發出一陣淩亂刺耳的“撲啦啦”的聲響,伴隨著驚慌失措的嘶叫。那聲音,像無數記無形的、響亮的耳光,同時扇在這死寂黃昏的幕布上,扇在娘慘白如紙、僵硬如石的臉上,也扇在劉東來自己嗡嗡作響的耳膜上。

娘被嚇得渾身劇烈一哆嗦,像是被電流擊中,猛地往後一踉蹌!

那雙被裹腳布禁錮、摧殘了六十年的小腳,早已失去了正常的支撐和平衡能力。她像個年久失修、關節鏽死的笨拙木偶,被無形的線猛地一扯,整個人歪歪斜斜、手腳不聽使喚地向後倒去,左腳可笑地絆了右腳,眼看就要毫無尊嚴地、結結實實地摔進冰冷的塵土裡,摔個滿臉開花。在極度的驚慌和本能的下意識中,她的左手,胡亂地、拚命地向旁邊抓去,五指箕張,死死地、用儘了全身力氣,抓住了老槐樹那粗糙開裂、如同老人麵板的樹皮。

樹皮堅硬,粗糲,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狠狠地硌著她滿是老繭、凍瘡裂口的手掌,生疼。但她感覺不到。她全部的感官,所有的意識,都被眼前這個雙目赤紅如血、麵容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屈辱而扭曲變形、近乎猙獰的少年占據了。這……這是她的兒子嗎?這個像從地獄裡爬出來、渾身散發著毀滅氣息、彷彿下一秒就要撲上來撕碎一切的陌生人,是那個她一口奶一口糊糊、省下最後一口糧喂大、會軟軟地依偎在她懷裡叫她“娘”、會在煤油燈下蹙著眉頭安靜寫字、會拿著鮮紅的獎狀回來讓她貼在堂屋最顯眼土牆上的東來嗎?

她仰著臉,就那樣死死地、驚恐萬狀地、近乎茫然地看著他,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寫滿了仇恨和絕望的臉。嘴唇哆嗦得厲害,不受控製,像寒風中兩片相依為命、苦苦支撐、卻終於到了極限、即將被凜冽徹底吹散、碾碎的枯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不成調子的、拉風箱般的聲響,半天,才擠出幾個支離破碎的、帶著哭腔顫音的字眼:

“能生兒育女……就行……”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在劇烈地顫抖,斷斷續續,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能把它們從痙攣的喉嚨裡擠出來,“東來……好孩子……你,你聽娘說……你看,你二哥,到現在也冇有說上媳婦......瞎子瘸子,也不願跟著他....你要是不聽孃的,將來的命......會比你二哥還壞......咱家這條件……不行……”

“條件?啥條件?!”

劉東來眼睛瞬間紅了,不是悲傷要哭的紅,是血液瘋狂上湧、憤怒燃燒到極致的、可怕的血紅。眼眶滾燙,像被烙鐵燙著,有什麼灼熱滾燙的東西在裡麵瘋狂地衝撞,打轉,左突右衝,想要決堤而出,化作滔天的洪水。他死死地、狠狠地咬住了後槽牙,咬得牙齦痠疼腫脹,口腔裡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甜腥味。他用儘全身的力氣,調動每一寸意誌,去對抗,去鎮壓,把那滾燙的、軟弱的液體死死地逼回去!不能流!絕不能在此時此地流!絕不能在說出那樣的話、做出那樣的姿態後,讓她看見自己眼底的濕意!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這一步跨得極大,帶著一股決絕的氣勢,幾乎要貼到孃的臉上。他能清晰地聞見她呼吸裡那股老年人特有的、渾濁的酸腐氣息,能看清她臉上每一道因為極度驚恐和悲傷而更加深刻、更加扭曲的皺紋,能看見她渾濁瞳孔裡,自己那張扭曲倒影。

“我在學校,年年考第一!次次考試,都是第一!數理化從來都是滿分!”他喘著粗氣,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和憤怒而陡然拔高,在空曠死寂的村口野地裡迴盪,撞在土牆上,又彈回來,帶著回聲,“每次大考完,班主任都會把前三名的卷子,用新熬的漿糊,仔仔細細貼在教室外麵的土牆上,貼整整一排!讓全校的老師學生,來來往往的人都看!我的名字,劉東來,每次都寫在最上頭!用紅筆寫的,大大的!我的卷子,貼在最中間!上麵全是紅勾。你兒子哪裡比彆人差?”

他揮動著手臂,彷彿要抓住那些虛幻的榮光,那些曾經讓他和娘眼睛發亮的紅勾。

“班主任拍著我的肩膀,當著全班同學的麵,跟所有老師說,‘劉東來這小子,腦瓜子靈,是塊唸書的料!是咱全公社的秀才苗子!好好供,將來準有出息!’”他盯著娘那雙茫然失措、空洞流淚的眼睛,吼著,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孃的心上,也砸在他自己鮮血淋漓的尊嚴上,“這話,他開學去家訪的時候,當著你的麵,也一字不差地說過!你忘了?!你就站在灶台邊,手在圍裙上擦來擦去,你當時怎麼說的?你說‘咱老劉家祖墳冒青煙了!托**的福,托老師的福!’你拉著我的手,你的手,都在抖!熱乎乎的!你都忘了?!啊?!”

唾沫星子隨著他激烈的言語,濺到孃的臉上,混著她未乾的淚痕,留下幾點濕跡。她也忘了擦,隻是呆呆地,仰著臉,聽著,看著,像一尊正在被狂風暴雨沖刷、迅速剝落彩漆、露出底下醜陋泥胎的泥塑木偶。

“現在我回來了!我冇那個命!我冇那個福分上大學!我認了!”劉東來猛地揮了一下手臂,手臂劃破凝固的空氣,指向身後無邊的、在暮色中隻剩下黑暗輪廓的、貧瘠而沉默的黃土地,“我回來了!回到這土裡刨食!回到這麵朝黃土背朝天、一眼能看到死的日子!我認了!!!”

他猛地收回手,食指因為激動而顫抖,幾乎要點到娘那佈滿淚痕、肮臟不堪的鼻尖上,聲音陡然變得尖利,淒厲,像夜梟的哀嚎,穿透越來越濃的暮色:

“可就算我回來了,就算我認命了,在你眼裡,我就不是個人了?!我就從你那個‘祖墳冒青煙’、全家全村的希望、‘秀才苗子’,一下子跌落到隻配找個瘸子瞎子、湊合著過一輩子、隻是為了‘生兒育女’的廢物了?!娘!我是你兒子!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是你一口一口省下糧食喂大的!你就這麼看我?!你就這麼作踐我?!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地,要把我最後這點當人的念想,也踩進泥裡,碾得粉碎嗎?!!”

孃的眼淚,就在他這一連串泣血般的質問中,在這一刹那,毫無征兆地,再次洶湧地滾了下來。

不是一滴一滴,是成串的,成線的,渾濁的、滾燙的淚水,混著眼角堆積的、黃白色的眼屎,順著臉上那些縱橫交錯、深如溝壑、記錄了一生艱辛的皺紋,毫無阻滯地、肆無忌憚地往下淌。那些皺紋太深了,像乾裂的河床,淚水一流進去,瞬間就消失了蹤影,彷彿被這片乾渴的土地貪婪地吸走,隻有更多的淚水緊隨其後,前赴後繼,繼續奔流,在那溝壑裡彙成小小的、絕望的溪流。

淚水流進她因驚愕和悲傷而微微張開的嘴角,她嚐到了那鹹澀的、苦楚的、令人心碎的味道;淚水流進她消瘦的、筋脈畢現、麵板鬆弛的脖頸,迅速浸濕了那件洗得發白、領口磨損得起了毛邊、顏色晦暗的粗布衣衫的衣領,留下深色的、不規則的水漬。

她冇有抬手去擦。冇有像往常那樣,遇到難堪或悲傷時,用粗糙的袖口慌亂地、徒勞地抹臉。她就那麼站著,佝僂著被生活壓彎的脊背,整個身體的重量彷彿都倚靠著身後那棵冰冷的老槐樹粗糙的樹乾,仰著那張涕淚橫流、肮臟狼狽、寫滿了無儘悲苦的臉,任由眼淚肆意奔淌,任由那雙支撐了她一生、也囚禁了她一生、帶給她無儘痛苦的小腳,在冰冷的、粗糙的黃土裡,微微地、無法控製地顫抖,像秋風裡最後兩片掛在枝頭的枯葉。

風吹得更急了些,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和哨音,捲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臉上生疼,也捲起她灰白、稀疏、毫無光澤、像枯草一樣的頭髮。那頭髮在風裡淩亂地、瘋狂地飄飛,舞動,一縷縷,一絲絲,拂過她淚痕狼藉、汙跡斑斑的臉,拂過她乾裂出血的嘴唇,拂過她空洞絕望、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像古老戲文裡,荒郊野墳的墳頭上,那些飄蕩的、招魂的、不祥的白幡。

“兒啊……”

她終於發出了聲音,那聲音嘶啞,破碎,抖得不成調子,每個字都像是從破碎漏風的風箱、從佈滿裂紋的肺葉裡,艱難地、血淋淋地、一點一點擠出來的,帶著瀕死的嗬嗬聲,和一種無邊無際的疲憊:

“你不懂……你不懂啊……孃的好孩子……你真的……不懂啊……”

她猛地吸了一口混雜著冰冷淚水、塵土和絕望氣息的空氣,瘦削的胸腔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彷彿用儘了最後的力氣,才繼續用那種令人肝腸寸斷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

“村裡……大隊部……有規定……白紙黑字,紅頭檔案,就貼在大隊部門口的土牆上的……高中畢業……年滿十七……冇、冇說上媳婦的光棍漢……一律……一律都要登記在冊……第一批……去……去挖河啊……”

挖河。

這兩個字,不是冰錐,是兩把在爐火裡燒得通紅、又在毒液裡淬過、冒著滋滋青煙的匕首,在劉東來剛剛被憤怒和屈辱灼燒得滾燙、幾乎要炸裂的心口上,狠狠地、殘忍地、旋轉著,捅了進去,又猛地拔出來,帶出血肉,然後再一次,更狠、更深地捅進去!

“嗤啦——”他幾乎能聽見自己皮肉被燙焦的可怕聲響,能聞見自己滾燙的血液被蒸發時發出的、帶著糊味的腥氣。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那匕首的攪動下,徹底碎了,爛了。

他知道挖河。太知道了。這恐懼,幾乎和劉家莊的曆史一樣長。村裡的男人們,每年秋收一過,地淨場光,就像被無形鞭子驅趕的牲口,頂著北風,推著土車子,走向海河工地。南運河,滹沱河,子牙河……這些遙遠而猙獰的名字,是刻在每一個劉家莊男人,甚至女人、孩子骨頭縫裡的詛咒,是流淌在他們血液裡的恐懼,是這片貧瘠土地上,除了生老病死、天災**之外,最龐大、最無法抗拒、也最令人絕望的陰影。是懸在每個成年男子,尤其是無牽無掛的“光棍漢”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那河工……苦啊……真不是人受的罪啊………”

孃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像決了堤的、渾濁的洪水,在那張蒼老的臉上肆意橫流。她終於抬起那隻黑瘦的、樹皮般粗糙、指甲破裂的手,胡亂地、毫無章法地在臉上抹了一把。可她手上全是長年累月洗不掉的泥土汙垢和皴裂的血口,這一抹,非但冇能擦乾那洶湧的淚水,反而在臉上留下幾道肮臟的、灰黑色的汙痕,讓那張本就涕淚橫流的臉更加狼狽,更加肮臟,更加可憐,也更加……刺痛人心,彷彿那些汙痕,就是她一生苦難的縮影。

“三九天……河麵結著這麼厚的冰……”她比劃著,手指因為寒冷和恐懼而不停地顫抖,聲音也在抖,“人得光著膀子,赤著腳,掄著幾十斤重的大鐵錘,一下,一下,把一尺多厚的冰蓋子砸開……砸出窟窿……然後跳下去,跳進那混著冰碴子的、刺骨的河水裡挖泥,清淤……那水,那冰渣子……不是冷,是紮,是刀割!能順著你的骨頭縫,你的骨髓,一直紮進去,紮到人心裡去!”

她往前蹭了一小步,那雙畸形的小腳在冰冷粗糙的黃土裡,極其艱難地、笨拙地移動著,向她伸出那雙肮臟的、樹皮般龜裂的、微微顫抖的手,想去抓兒子的手,想去觸控那真實的、溫熱的、年輕的血肉之軀,彷彿那是她在無邊怒海和絕望深淵中,最後的一塊浮木,最後的一點依托。

“娘是怕……娘是真的怕啊……東來……我苦命的孩子……你是孃的心頭肉啊……”她的聲音破碎得幾乎連不成句子,泣不成聲,“你要是去了……一個人,冇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病了,誰給你端碗熱水?累了,誰給你捶捶背?委屈了,連個說句貼心話的人都冇有……夜裡被子涼了,誰給你焐?你怎麼熬?孩子,你怎麼熬得住那非人的日子啊?!娘一想到這個……一想到你可能要受那些罪,心就像被鈍刀子割,被熱油煎,整夜整夜睡不著啊!一閉眼,就是你渾身是水、渾身是泥、倒在河堤上的樣子……娘怕啊!怕得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啊!”

她的手,枯瘦,顫抖,帶著淚水的濕意和泥土的肮臟,就要碰到劉東來那雙冰涼僵硬、死死攥著書包帶子的手指。

就在那冰涼的、粗糙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同樣冰涼麵板的刹那——

劉東來像是被毒蛇的信子舔到,被燒紅的烙鐵燙到,被世界上最肮臟的東西碰到,猛地、狠狠地、用儘全身力氣往後一退!這一步退得極大,決絕,瞬間拉開了兩人之間本就不遠的距離,也徹底避開了那雙手的觸碰。那不是一個閃避的動作,那是一個切割,一個宣告,一個斬斷。

“挖就挖!!!”

他彎下腰,幾乎是帶著一種同歸於儘的狠勁,撲到地上,一把抓起那個沾滿塵土、代表著歸鄉和恥辱的書包!塵土“噗”地一下,隨著他的動作猛烈地飛揚起來,撲了他滿頭滿臉,鑽進他的鼻孔,迷了他的眼睛,刺得他眼淚控製不住地流出來。但他不管!他什麼也顧不上了!隻是用儘全身的力氣,把那個書包死死地、死死地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咯吱作響,指甲深深地陷進粗劣的書包布裡,幾乎要將其刺穿。他直起身,像一杆標槍,死死地、死死地、用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眼神盯著娘,盯著那張被淚水、汙垢、絕望和一種他無法理解、也不願理解的悲苦徹底淹冇的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咬碎的牙根裡,混合著血沫、恨意和毀滅一切的衝動,生生地、一個字一個字磨出來的:

“我就是挖一輩子河!死在河堤上!讓大水沖走,屍骨無存!讓塌方的土方活埋了,爛在泥裡!讓冰窟窿吞了,臭在溝裡!”

“我打一輩子光棍!當一輩子絕戶!我讓咱老劉家在我劉東來這一輩,徹底斷了根!絕了種!讓老劉家的墳頭,從此再冇人添土,再冇人燒紙!”

他喘著粗氣,胸膛像破舊的風箱一樣劇烈起伏,眼眶赤紅如血,卻乾澀得冇有一滴淚——所有的水分,似乎都被心頭的怒火燒乾了。隻有焚燒一切的怒火,和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絕望,在他眼中交織、沸騰:

“我也!不要!!你找的那種媳婦!!!”

“你聽明白了嗎?!!”

“我、不、要——!!!”

最後一個“要”字,是嘶吼出來的,用儘了他十七年生命裡積攢的所有力氣,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幻滅,和對這個世界、對這片土地、甚至對眼前這個生養他的女人,最深最重的、無法化解的怨恨。吼聲在空曠無人的村口炸開,撞在古老沉默的老槐樹上,撞在斑駁的土牆上,撞在無儘荒涼、漠然注視的田野上,然後被那不知疲倦、依舊嗚咽的秋風迅速捲走,撕碎,吞冇,不留一絲痕跡,彷彿他這驚天動地的憤怒和絕望,在這天地之間,本就輕如塵埃,微不足道。

吼完,他猛地轉身。

不再看娘一眼,不再看那棵見證了一切的老槐樹一眼,不再看這片生他養他卻要將他吞噬、埋葬的土地一眼。

他拔腿就走。

步子又大又急,毫無章法,幾乎是在跌跌撞撞地跑。背上的書包隨著他劇烈、慌亂的動作上下顛簸著,左搖右晃,一次次沉重地拍打著他單薄的後背。裡麵,那五個用藍布手絹仔細包好、還帶著餘溫的、煮熟的雞蛋,一下,一下,隔著薄薄的書包布,透過他單薄的、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衫,固執地傳遞著一絲微弱的、卻無比清晰的溫熱。那溫度,來自母雞的體溫,來自灶膛的餘燼,更來自娘那雙剛剛想觸碰他又縮回的、冰涼顫抖的手掌。

那點可憐的、殘存的溫熱,像娘剛剛伸出又落空的手,像娘臉上滾滾而下的、渾濁滾燙的淚,像娘所有哽在喉嚨裡、說不出口的苦,道不儘的怕,和那深不見底的、幾乎令人窒息的、他此刻完全無法體會、也不願體會的……愛。

他跑出去十幾步,也許二十幾步,腳步毫無預兆地,猛地刹住了。

像有一根無形的、卻無比結實的繩子,從背後,從老槐樹下,從娘站立的方向,驟然飛來,死死套住了他的脖子,勒進了他的皮肉,扼住了他的呼吸,讓他再也無法前行一步。

鬼使神差地,他回過頭。

娘還站在原地。

就在那棵老槐樹下,在那片巨大的、如同怪獸匍匐的陰影裡。

暮色徹底四合,最後一絲天光也被厚重的、鉛灰色的雲層吞噬。天地間一片混沌的、絕望的、分不清界限的灰黃,混著深藍,攪成一種肮臟的、令人抑鬱的顏色。孃的身影,在那龐大、黑暗、沉默的樹影襯托下,縮成了小小、小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一團黑影。她佝僂著背,彷彿被一種無形卻重如泰山的東西,徹底壓彎了腰,折斷了脊梁,整個人以一種極其疲憊、極其無助的姿態,倚靠著身後那粗糙、冰冷、毫無生氣的樹皮,像是那棵樹偶然生出的一截醜陋瘤節,又像是那棵老樹垂下的一根早已枯死、卻還勉強連著的枯藤。

風吹得更猛,更烈,帶著深秋刺骨的、鑽心的寒意,發出尖銳的哨音。它掀起娘灰白稀疏、像亂草堆一樣的頭髮,那些髮絲狂亂地、絕望地飛舞,抽打著自己的臉頰,抽打著樹乾,像在舉行一場無聲的、瘋狂的、隻屬於她一人的哀悼儀式。它也掀起娘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空空蕩蕩、在風中呼啦作響的粗布衣衫的衣襟和下襬,那衣襟在風裡無力地、一下一下地飄蕩,撲打著粗糙的樹乾,撲打著她瘦骨嶙峋的腿。

像一麵投降的、破敗的、千瘡百孔的、在凜冽寒風中瑟瑟發抖、卻依舊頑固地掛在那裡的……白旗。

她冇動。冇有呼喊,冇有追趕,甚至冇有抬手抹一下臉上早已被風吹得冰涼、或許已經結痂的淚痕。她就那樣站著,倚著樹,麵朝著他離去的方向,望著,望著。距離遠了,暮色濃得化不開,劉東來看不清她臉上具體的表情,是悲傷,是絕望,是麻木,還是彆的什麼。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矮小的、佝僂到極致的輪廓,一個被死死釘在蒼茫天地間、釘在老槐樹那猙獰沉默的樹影裡的、孤零零的、彷彿隨時會消散的黑色剪影。

像一棵早就生了根、紮了魂,卻從最中心的髓質裡開始枯萎、腐爛、朽壞的老樹。風吹雨打六十年,霜欺雪壓六十載,旱澇蝗災無數次,根還死死地、頑固地、甚至有些可悲地紮在這片貧瘠的黃土裡,可樹乾早就被蛀空了,朽爛了,樹心早就被時光和白蟻啃噬一空,隻剩下一層乾枯皸裂、勉強維繫著“樹”這個形狀的樹皮。隻等最後一陣足夠大的風來,甚至不需要風,就在某一個寂靜的、無人知曉的黃昏或深夜,從內部發出一聲輕微的、幾乎無人聽見的“哢嚓”聲,斷裂,倒下,化作一攤無人問津、最終歸於塵土的朽木和塵埃。

“嗚——嗚——嗚——”

風,不知疲倦,穿過老槐樹光禿禿的、伸向天空彷彿在祈求或控訴的枝椏,發出持續不斷的、單調而悲涼的、如泣如訴的哀鳴。像是在為樹下那個身影做著永恒的、無用的伴奏,又像是在為這片古老土地上,無數個類似的、沉默的、被遺忘的身影,唱著一曲永無休止的、無人聆聽的輓歌。

劉東來鼻子猛地一酸。

一股滾燙的、酸澀的、帶著鐵鏽般濃重血腥氣的熱流,毫無預兆地從他那冰凍的、麻木的、剛剛被憤怒灼燒過的心底最深處,凶猛地、決絕地直衝上來!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撞向他乾澀的眼眶,撞向他發緊的喉頭!那熱流如此猛烈,如此澎湃,如此不受控製,瞬間淹冇了他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冰冷,所有的決絕,所有的恨意,隻剩下一種龐大的、無處安置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成碎片的——悲傷。

他死死地、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用儘全身殘留的力氣去咬,去碾磨,去品嚐那疼痛。鹹腥的、溫熱的液體,立刻瀰漫在他整個口腔裡,順著齒縫流淌——是血。他把嘴唇咬破了,很深。劇烈的、尖銳的疼痛,像一根燒紅的針,暫時刺破、阻滯了那即將潰堤的情緒洪流。

他不能哭。

不能在這裡哭。

不能當著孃的麵哭。

不能讓她看見,她的兒子,那個剛剛吼著要“挖一輩子河”、“打一輩子光棍”、“讓老劉家絕種”的、看起來強硬無比的少年,其實心裡怕得要死,其實委屈得像個迷路的孩子,其實……在轉身的刹那,也想不顧一切地撲回去,撲進那個瘦小佝僂的、溫暖的懷抱裡,像小時候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樣,嚎啕大哭一場,把所有的恐懼、不甘、憤怒,都哭出來。

他狠狠地、決絕地、近乎粗暴地扭回頭!脖子因為用力過猛而發出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哢”的一聲輕響。

他不再回頭,邁開步子,朝著“家”的方向——那個低矮的、破敗的、此刻卻成了他唯一能去、也唯一可去的容身之所——大步走去。這一次,他的步子邁得又重又急,每一步都狠狠地、報複般地踩在坑窪不平的黃土路上,踩得塵土飛揚,踩得咚咚悶響,像在跟誰賭氣,像在跟這土地較勁,又像在拚儘全力,逃離身後那棵老樹,那個身影,那些眼淚,和那些冰冷刺骨、即將把他生吞活剝的、可怖的現實。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逃。逃離那棵象征著離彆與團聚、希望與絕望、光榮與恥辱的老槐樹,逃離那個佝僂的、在風裡飄搖的、像一麵投降白旗的、讓他心碎又讓他憤怒的身影,逃離那些滾燙的、幾乎將他靈魂灼傷的眼淚,逃離那些冰冷的、散發著死亡和絕望氣息的、名為“挖河”和“殘疾媳婦”的現實。

可他逃不掉。

娘那句嘶啞的、帶著無儘哭腔和恐懼的“挖河”,像一道最惡毒、最靈驗的詛咒,緊緊地纏繞在他的腳踝上,他每奮力向前一步,那詛咒就收緊一分,勒進肉裡,提醒著他前方等待的是什麼。娘那張涕淚橫流、佈滿汙痕和絕望的臉,像一幅最清晰、最殘酷的烙印,深深地、血淋淋地刻在他的視網膜上,刻在他的腦海裡,他閉上眼,那畫麵就在無邊的黑暗中燃燒,發出幽幽的、痛苦的光。還有那個姑娘——那個甚至冇有名字、隻有“腿腳不利索”、“眼睛瞧不清”標簽,卻“願意跟咱”的姑娘——像一根淬了劇毒、生了無數倒刺的鋼針,被一隻無形的手,精準地、殘忍地紮在他心口最柔軟、最溫熱、曾經懷揣夢想的地方。他每艱難地喘一口氣,那鋼針就隨著心臟沉重而痛苦的搏動,往肉裡、往更深處,鑽進去一分,帶來一陣尖銳的、綿長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絞痛,和一種比絞痛更可怕的、冰涼的、滅頂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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