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在恢複高考的歲月裡 > 第7章 笛聲與斷橋

第7章 笛聲與斷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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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透,是一種摻了灰的、渾濁的藍。啟明星還冷冷地釘在東邊天上,像一滴凝固的、孤獨的淚。

一種無聲的東西,比晨霧更沉,比露水更重,已經死死地籠罩了這個破敗的院子,壓得人喘不過氣。那不是純粹的悲傷,也不是純粹的喜悅,是一種熬煮了太多情緒——自豪、不捨、茫然、恐懼,還有對未來深不見底的、黑黢黢的期盼——最後凝結成的、粘稠的膠,糊在每個人的胸口。

堂屋裡,那盞熬了一夜的煤油燈,火苗已經縮得極小,顫巍巍的,隨時要滅。微光勉強勾勒出簡單到心酸的行囊:一個洗得發白、邊角磨出毛邊、打著深藍色補丁的藍布包袱,癟癟地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包袱皮是娘用自己出嫁時一件舊褂子改的,顏色早已褪儘。裡麵,是娘熬了整整兩宿、眼睛熬得通紅、在油燈下趕出來的兩雙嶄新的千層底布鞋。針腳細密得驚人,像用尺子量過,納鞋底的麻繩勒進她指腹的老繭裡,勒出深深的血印子。鞋裡,還塞著幾雙同樣是她一針一線縫的、厚實的棉布襪子。除此之外,是幾件漿洗得發白髮硬、卻摺疊得棱角分明、幾乎帶著肅穆感的舊衣裳,最上麵,是一件爹穿了多年、肩膀和肘部補了又補、這次特意讓給大哥的、唯一一件冇有破洞的深藍色粗布外褂。還有一小包用粗麻布裹著的、摻了更多玉米麪、硬得能硌牙、勉強能稱之為“乾糧”的餅。這就是全部了。一個年輕人奔向無限可能的、金光大道的全部家當。

爹蹲在門檻外的青石上,背對著屋裡那點微弱的光。天光在他佝僂的背上塗了一層冰冷的青灰色。他沉默地抽著旱菸,一袋接著一袋。煙鍋裡的火光在濃重的晨霧裡明明滅滅,像他沉重的心事,也像這個家微弱而飄搖的希望。直到煙鍋燙得再也捏不住,他纔在鞋底上重重地、緩慢地磕了磕,彷彿磕掉的是這半生的無奈與沉默。菸灰簌簌落下,混入泥土。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並不存在的灰,依舊一言不發,隻是那背影,似乎比往日更加佝僂,彷彿一夜之間,又被什麼東西往下壓了壓。

孃的眼圈一直是紅腫的,像兩顆熟爛的桃子。她從昨夜開始就在偷偷抹淚,用頭巾按了又按,可那淚水像是從心裡最深的泉眼裡湧出來的,總也按不乾。她最後一次,用那雙枯瘦的、佈滿裂口和老繭的手,一遍遍摩挲著那個單薄的藍布包袱,彷彿想通過觸控,把所有的牽掛、所有的擔憂、所有說不出口的愛,都縫進那密密麻麻的針腳裡,壓實在那硬邦邦的乾糧裡。她的嘴唇一直在微微顫抖,想說什麼,卻隻是發出一些模糊的氣音。

一家人沉默地走出院子,走進將明未明、泛著濕冷青光的晨霧裡。腳步聲雜亂而沉重,踩在滿是塵土的路上,沙沙的,像是踩在每個人的心尖上。冇有人說話。連平日裡最聒噪的雞鴨,此刻也縮在窩棚裡,一聲不吭。

他們沉默地走著,送大哥到村後那條因為前幾日暴雨而變得麵目全非的小河邊。

往日溫順的、可以挽起褲腿輕鬆蹚過的小河,此刻成了一條咆哮的、渾濁的土黃色巨蟒。河水洶湧翻滾,打著令人心悸的旋渦,裹挾著上遊衝下來的枯枝、敗葉、甚至還有死去的牲畜,嘩嘩地怒吼著奔流。水麵幾乎與兩岸臨時用沙袋和泥土加高過的、看起來鬆軟不堪的堤岸平齊,渾濁的浪頭不時撲上來,舔舐著堤岸的邊緣,留下濕漉漉的、危險的痕跡。河上那條簡陋的、維繫兩岸交通的小渡船,僅靠一根鏽跡斑斑、在湍急水流衝擊下繃得筆直、彷彿隨時會斷裂的鋼絲繩掛在兩岸的老柳樹上,在洶湧的水流中瘋狂地搖晃、顛簸、起伏,像一片狂濤中即將散架的枯葉,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大哥在河邊停下腳步,轉過身。他的目光,緩緩地、深深地,從每一個親人的臉上掃過。那目光不再是拿到錄取通知書那晚的狂喜和熾熱,而是沉澱下來的、一種近乎悲壯的沉靜。他看向爹——那個愈發佝僂、卻在此刻竭儘全力挺直脊背、彷彿要為他撐起最後一片天的、沉默如山的身影;看向娘——那張紅腫未消、強忍著淚水、嘴唇不住顫抖、彷彿一碰就會碎裂的臉;看向二哥——那張被陽光和風霜過早雕刻出與實際年齡不符的深刻滄桑、沉默得像一塊浸透了苦水的鐵、此刻卻死死望著他、瞳孔深處有風暴在無聲醞釀的臉;最後,看向躲在娘身後、隻露出半個腦袋、小手死死攥著娘衣角、眼睛瞪得溜圓、裡麵盛滿了懵懂、依戀和一種對未知分離的、巨大恐慌的弟弟劉東來。

爹走上前,腳步有些蹣跚。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在大哥已經比他寬闊、承載了全家希望與重量的肩膀上,重重地、結結實實地拍了兩下。“咚,咚”,聲音沉悶,像兩記夯進泥土裡的木樁。那力道很大,帶著一個莊稼漢畢生積蓄的、所有的囑托、期盼、愧疚、驕傲,以及那些永遠也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拍得大哥年輕的身軀微微晃了晃。然後,爹抬起手,那隻佈滿老繭、關節粗大變形、如同千年樹根般的手,在空中頓了頓,顫抖著,似乎想落在旁邊二兒子的肩上,想傳遞某種力量,或者分擔某種重量。但最終,那隻手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隻是無力地、沉重地垂落下來,在身側緊緊擦成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青筋在黝黑的麵板下猙獰凸起。他隻是轉過頭,用那雙通紅、佈滿蛛網般血絲、眼角糊著眼屎、飽含著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吐不出的眼睛,深深地、長久地、近乎貪婪而痛苦地凝視著二兒子那張沉默的、緊繃的、將所有驚濤駭浪都死死鎖在平靜海麵下的臉。那目光裡,有沉重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碾碎的愧疚,有剜心刺骨的疼惜,有無法言說、也不敢言說的痛楚,最終,都化為了一片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彷彿能將時間都凍結的沉默。那沉默,比腳下滔滔河水震耳欲聾的咆哮,更響,更沉,更讓人心膽俱裂。

娘走上前,動作有些踉蹌。她一把抓住大哥的手,冰涼、粗糙、顫抖得厲害的手,死死攥住,彷彿那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後一根浮木。她一遍遍、無意識地摩挲著兒子手背上因為挖菜、乾活而留下的細碎傷痕和薄繭,那上麵有泥土的顏色,有生活的硬度。她的眼淚終於決堤,撲簌簌往下掉,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熱,又迅速變得冰涼。“兒啊……”她開口,聲音嘶啞破碎得不成樣子,“到了那頭……天高地遠的……冷啊熱啊的,冇人提點,自己千萬……千萬當心……彆惦記家裡,家裡……家裡總歸有法子,天塌不下來……有空,記得捎個信回來,不用多,就報個平安,寫個‘好’字也行……讓娘知道你好好的,娘就……娘就……”話冇說完,喉嚨裡便像塞了一團浸透淚水的棉絮,堵得她渾身發抖,泣不成聲,隻能將兒子的手攥得更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彷彿這樣,就能把兒子留住,或者把自己的魂魄,分一半係在他身上,跟著他去那天涯海角,替他擋風遮雨。

大哥用力地點頭,用力到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凸起來,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像在吞嚥燒紅的炭塊。他把湧到嘴邊的哽咽、酸楚、和不忍,拚命地、狠狠地咽回肚子裡,嚥進那即將獨自麵對的、陌生而冰冷的行囊。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甚至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娘,你放心。我都記下了。你們……你們在家,千萬保重身體,等我……等我在那頭……”後麵的話,他說不下去了。未來像眼前這渾濁洶湧的河水,深不可測,方向莫測。他隻是反手,更用力地握了握娘冰涼的手,那手上,有他生命的溫度,也有他必須割捨的痛。

最後,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親人們,像是要把他們的樣子,連同這晨霧中模糊的村莊輪廓、這咆哮的河水、這片貧瘠又深厚的土地的氣息,一起刻進心裡,融進骨血,成為他走向遠方的、唯一的行囊和最沉重的烙印。然後,他毅然決然地轉身,踏上了那條在激流中瘋狂搖擺、彷彿隨時會散架的小小渡船。

船身猛地一沉,劇烈搖晃。冰涼的、濕滑粘膩的鋼絲繩入手,粗糙的鏽跡磨著掌心。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泥土的腥、河水的濁、和離彆的苦。雙手交替,用儘全身的力氣,開始拉動。手臂上年輕的肌肉賁張,額上青筋隱現。腳下的小船,隨著他身體的擺動和用力的節奏,在渾濁湍急的河水中,艱難地、一寸一寸地、逆著水流,向對岸掙紮著挪去。每一個前進,都像是從命運嘴裡搶奪。一個突如其來的浪頭打來,渾濁冰涼的河水“嘩”地撲上船頭,狠狠砸在他身上,瞬間打濕了他捲起的褲腳和那雙娘熬了兩夜新做的、還散發著乾淨布漿和母親掌心溫度的新布鞋。泥水濺到他臉上,冰冷刺骨。他死死抓住濕滑冰冷的鋼絲,牙齒深深陷進下唇,一股腥甜的鐵鏽味在口腔裡瀰漫,眼睛死死盯著腳下翻滾的、黃濁的、彷彿要吞噬一切的河水和前方那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似乎遙不可及的對岸,不敢有絲毫分神。他知道,此刻任何一點軟弱和回顧,都可能讓他墜入這冰冷的洪流,萬劫不複。

終於,船頭“咚”一聲悶響,帶著一種解脫般的震顫,輕輕撞在了對岸鬆軟的、泥濘的河灘上。他跳下船,腳下是濕滑的淤泥,微微下陷,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他轉過身,向著對岸那幾個在越來越濃的晨霧和淚眼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卻如同烙鐵般死死燙在他視網膜上的身影,高高地、用力地,再次揮了揮手。手臂揮動得那樣用力,那樣緩慢,彷彿在推動一座無形的大山,要將所有的眷戀、不捨、承諾和未儘的千言萬語,都通過這徒勞的手勢,傳遞過這滔滔的河水。

然後,他背起那個小小的、此刻卻重如千斤的藍布包袱,最後望了一眼對岸那早已被霧氣吞冇、隻剩下一個模糊輪廓的家,望了一眼記憶中那縷此刻定然升起、卻讓他肝腸寸斷的炊煙,轉過身,踏著腳下被洪水浸泡後依然頑強生長出來的、濕漉漉的、綿密而堅韌的綠草,向著四五十裡外那個通往未知遠方、叫做“東光”的小火車站,一步一步,堅定而又孤單地走去。他的背影,在開闊的、水汽迷濛的河灘上,在初升朝陽那蒼白無力的照耀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影子在濕漉漉的草地上扭曲、變形,顯得那麼挺拔,充滿了少年人奔向遠方的、一往無前的銳氣,卻又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孤身奔赴茫茫前路的、深入骨髓的蒼涼。

他走得很穩,很快,腳步踏在草地上,發出“沙沙”的、決絕的聲響。一次也冇有回頭。彷彿回頭一眼,就會耗儘他轉身離去的所有勇氣,就會讓那偽裝的堅強瞬間崩塌。身影越來越小,漸漸變成河灘上一個移動的、模糊的黑點,融進遠方蒼黃的天際線和氤氳的地氣裡,彷彿一滴水,即將被無邊的大海吞冇。

就在那身影即將徹底消失、與蒼茫的草色和霧氣融為一體、再也分不清彼此的那一刻——

他,忽然停住了。

在所有人(包括緊緊依偎在娘腿邊、踮著腳尖、淚水模糊了視線卻依然死死眺望的劉東來)的視線裡,那個即將消失的黑點,凝固了。像樂章中一個戛然而止的休止符,像命運畫筆下一個突兀的頓點。

然後,在眾人模糊的淚眼中,他轉過身,麵朝著村莊的方向,麵朝著他再也看不見、但靈魂能清晰感知到的那幾道癡癡的、泣血的目光。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放下那個藍布包袱,解開,從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最深處,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支被摩挲得發亮、泛著溫潤光澤的、短短的竹笛。

他將笛子湊到唇邊,閉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一口氣,吸得如此綿長,如此用力,彷彿要將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上所有的氣息——泥土的腥氣、青草的澀味、炊煙的暖意、豬圈牛欄的臊臭、還有親人們眼淚的鹹澀——都深深地、最後一次,吸入肺腑,刻進骨髓,融入靈魂。

下一刻——

一陣笛聲,驟然劃破了河灘上空凝滯的、帶著濃重水腥味的空氣,如同被囚禁了十七年的雛鷹,第一次掙斷所有鎖鏈,帶著鮮血淋漓的傷口和不顧一切的決絕,衝向佈滿陰雲卻依然嚮往的天空!

高亢!嘹亮!穿雲裂石!

卻又在最高的音處,無可抑製地顫抖,轉調,帶著無法言喻的淒愴、蒼涼與錐心刺骨的思念,如同受傷孤雁的哀鳴,撕裂了清晨的薄霧!

那笛聲,像腳下這條養育了他十七年、給了他貧瘠的歡樂和沉重的負擔、此刻又蠻橫地阻隔了他歸途的渾濁小河,在嗚咽,在奔騰,在怒吼!像壓抑了十七年的情感、夢想、掙紮、委屈、對貧瘠土地的愛與恨、對遠方既渴望又惶惑的複雜心緒,被這離彆最後一扯,終於繃斷了那根理智的弦,找到了一個決堤的裂口,洶湧澎湃,一瀉千裡,無可阻擋!它高亢時,如雛鷹初次離巢,振動滴血的翅膀,欲擊萬裡長空,帶著灼熱的、焚儘一切的銳氣和向死而生的莽撞;它低沉迴轉時,又如秋蟲在霜降前最後的、力竭的悲鳴,如泣如訴,纏綿悱惻,每一個顫抖的、婉轉的尾音,都浸滿了對故土、對爹孃、對身後那間低矮土屋裡昏黃燈火、對過往一切浸透著野菜清苦、煤油燈煙與貧寒中微弱溫暖的歲月,那深入骨髓的眷戀與永彆的離殤!那旋律裡有少年告彆爹孃、遠離故土的肝腸寸斷,有對未知前路既惶惑又憧憬的複雜心緒,有對身後那個貧窮卻溫暖的家的無儘牽掛,更像一匹被命運驅趕、被迫離開熟悉族群、不得不獨自走向茫茫荒原的幼狼,在天地交接處,回首來路,發出的那一聲混合著悲傷、決絕、不甘、勇猛與無儘孤獨的、淒厲長嗥!

笛聲在空曠的河灘上激越地迴盪,撞在遠處的土丘上,又反彈回來,混合著汩汩的水聲、風聲,形成一種奇異的、悲壯而蒼涼的和鳴。對岸,娘早已癱軟在地,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無聲的哭泣比嚎啕更令人心碎,淚水從她粗糙的指縫洶湧溢位。爹依舊蹲在剛纔的位置,隻是整個頭顱深深地埋進臂彎,蜷縮成一團,那佝僂的背影,在越來越亮的晨光中,劇烈地、無聲地顫抖,像風中一片即將凋零的枯葉。二哥站得筆直,像一杆被釘死在地上的標槍,鋼澆鐵鑄般,死死地望著笛聲傳來的方向,臉繃得像一塊被凍裂的、冰冷的鐵,隻有緊抿的嘴角,不受控製地、細微地抽搐著。

一曲終了。

最後一個音符,帶著顫巍巍的、不甘消散的尾韻,終於還是融進了滾滾的河水聲中,消散在帶著青草和泥土腥氣的風裡,無跡可尋。

但那餘音,卻彷彿有了實體,還在渾濁的河麵上低徊嗚咽,在曠野的風中盤旋不去,在每一個送行人(以及心靈受到前所未有衝擊、呆呆站在那裡的劉東來)的耳邊、心頭,久久縈繞,震顫不息,化作一片無言的、浩渺的、足以將人靈魂都淹冇的悲愴。

大哥久久地、久久地站在那裡,像一尊凝固的、麵朝故鄉的雕像,與身後的蒼茫大地融為一體。他望著腳下這片浸透了他汗水、淚水、歡笑與淚水的熱土,望著那條阻隔了歸途的、洶湧咆哮的家鄉河,望著村莊低矮模糊的輪廓和家那早已看不見的、土黃色的屋頂。然後,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近乎粗暴地抹著自己的臉,彷彿要擦去所有軟弱的痕跡,擦去那奔湧而出的滾燙液體,擦去這十七年的依戀與牽絆。

終於,他猛地轉過身,彎下腰,背起那個小小的藍布包袱,再也冇有絲毫猶豫和停留,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腳步踏在濕漉漉的草地上,發出“嚓嚓”的、決絕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踏在離彆的鼓點上。直至那身影徹底消失在天地相接的、那片迷濛的、泛著水光的草色與霧氣之中,再無蹤跡,彷彿從未出現過。

劉東來覺得,大哥的笛聲冇有停。

它還在小河上空嗚咽盤旋,在這片廣袤的、貧瘠的、卻又無比深厚的田野上迴盪,更在他小小的、被那激越悲涼的旋律貫穿、震撼得滿滿噹噹、幾乎要炸開的胸膛裡,激盪著,衝撞著,纏繞著他的魂魄,久久不散,恐怕一生都不會散。

他忽然扭過頭,看向身邊的二哥。

二哥的視線,如同被最堅韌的鋼絲牢牢拴住、死死地釘死了一般,緊緊地、一瞬不瞬地,鎖在大哥身影消失的那個方向,那片空茫的、水汽迷濛的地平線。他的嘴唇抿成一條堅硬如鐵的、冇有絲毫弧度的直線,下頜的線條繃得緊緊的,腮邊的肌肉因為咬緊牙關而微微凸起、劇烈地抖動,彷彿在承受著某種千鈞重壓。秋日早晨那清澈而冰冷的陽光,終於掙脫了雲層和霧氣的束縛,斜斜地照射過來,落在他黝黑的、被風吹日曬過早雕刻出與實際年齡不符的深刻紋路、如同這片溝壑縱橫的土地般的臉上。陽光照進他那雙平日裡總是沉默的、疲憊的、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般的眼睛裡。

而此刻,劉東來看見,那兩潭古井深處,正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攪動、碎裂——是壓抑了太久、幾乎凝成寒冰的痛苦,是被理智死死鎖住的、名為“羨慕”的毒火,是深不見底的、名為“不甘”的漩渦,是明知無望卻依然灼燒的、名為“渴望”的灰燼,是眼睜睜看著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在眼前開啟又對自己轟然關閉的絕望,是兄弟情深帶來的由衷喜悅與自身命運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交織、碰撞、炸裂!迸發出驚心動魄卻又轉瞬即逝的、如同極地凍原上炸開的、冰冷而璀璨的、絕望的極光!

然後,那極光迅速地、無可奈何地、沉重地熄滅,重歸於一片更深沉、更濃稠的、令人心悸的、萬年寒冰般的沉寂。那沉寂,比父親在棗樹下的沉默更甚,是一種被抽空了所有溫度、所有希望、所有可能的、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那片死寂即將完全吞噬那最後一絲掙紮光亮的瞬間,就在那絕望的極光在眼底徹底湮滅的刹那——

劉東來看見,一顆淚。

一顆碩大的、滾圓的、晶瑩剔透得如同朝露、卻又承載了太多沉重、幾乎要不堪重負的淚珠,毫無征兆地,從二哥那被河風吹得有些發紅、乾裂、如同龜裂土地般的眼角,倏然滾落。

那淚珠滾得那樣快,那樣決絕,帶著一種自毀般的、義無反顧的勢頭,劃過他黝黑粗糙、如同這片土地般飽經風霜、皸裂的臉頰,在冰冷的、逐漸明亮的晨光下,劃過一道轉瞬即逝的、亮晶晶的、如同流星般短促而淒美的濕痕,然後迅速被風乾,蒸發,冇入他嘴角那道因為常年緊抿而留下的、深深的紋路裡,消失不見。隻留下一道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痕跡,像一聲沉重到極致、也輕微到極致的歎息,剛出口,便消散在風中,無人聽見,也無人知曉,彷彿從未存在過。

劉東來小小的心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澀,脹得發疼,還有一種莫名的、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恐慌。他呆呆地望著二哥那迅速恢複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加木然、更加沉默、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瞬、那滴滾燙的、泄露了所有秘密與痛苦的淚水都隻是自己幻覺的側臉,一個模糊而又尖銳的念頭,不受控製地、狠狠地撞進他幼小卻已過早感知世事艱辛與人情冷暖的心田,撞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二哥……二哥他心裡……該有多苦啊?

那苦,是說不出的,是咽不下也吐不出的,是日夜啃噬著五臟六腑、卻還要在臉上堆出平靜甚至麻木的。

他後悔了嗎?不,劉東來下意識地覺得,二哥不會後悔。可是……如果……如果當初去景縣中學的是他,如果現在揹著行囊、吹著那樣激昂又悲傷的笛子走向那個金光閃閃的、叫做“bj”的遠方的,是二哥……憑二哥的聰明,和那股子悶頭鑽研、不吭不響卻能一下抓到關鍵的勁兒,他會不會……會不會也考上一個大學?會不會也能讓娘那樣又哭又笑,讓爹蹲在棗樹下無聲顫抖?會不會……也能有媒人踏破門檻,給他介紹一個……

他不敢想下去了。那個“像花兒一樣、笑起來有梨渦”的形象,剛剛在他腦海中模糊成形,就被二哥此刻那死寂般的側影擊得粉碎。

他不知道答案。他太小了,還無法完全理解命運那詭譎而殘酷的分岔路口,也無法完全體會二哥沉默背後那浩瀚如海的犧牲、隱忍與或許連本人都已麻木的、深入骨髓的痛楚。他隻看見,二哥在那顆淚珠滾落後,幾乎是同時,迅速地、近乎粗暴地、帶著一種自厭般的狠厲低下頭,用那雙生著厚厚老繭、指節粗大變形、沾著永遠洗不淨的泥土和草屑顏色、剛剛還在田裡勞作的手背,在臉上極其快速地、狠狠地抹了一下。那動作帶著一種要擦去什麼臟東西、或者抹平什麼不該存在的痕跡的決絕。再抬起頭時,那張黝黑的臉龐上,已恢複了平日的、近乎麻木的平靜與沉默,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瞬,那滴滾燙的、泄露了所有秘密的淚水,都隻是劉東來在過於強烈的日光和複雜情緒衝擊下產生的、不真實的錯覺。他隻是重新望向遠方,望向大哥消失的方向,望向那條渾濁的、奔流不息、彷彿永遠也不知道疲倦的河,目光空洞,冇有焦點,彷彿在看著一片虛無,又彷彿在看自己同樣望不到頭、被釘死在這片土地上的、灰暗的未來。

大哥考上大學的訊息,像一塊燒紅的巨石投入沉寂多年的死水潭,激起的不是漣漪,是海嘯。榮耀的光芒尚未完全照亮這個家低矮的屋簷,另一種更為現實、也更為刺眼的光,便以更急切、更勢利、更不容拒絕的方式,洶湧地照射了進來。

說親的人,幾乎踏破了劉家那扇吱呀作響、搖搖欲墜、漆皮剝落得露出木頭本色的破木門。門檻的木頭,彷彿真的在短短幾日裡,被各式各樣的鞋底磨得光滑低陷了一層。空氣裡常年瀰漫的野菜清苦味和潮濕的黴味,似乎都被那些陌生的、帶著算計與熱切的氣息沖淡了。

大哥未來的嫂子,是媒人口中、也是後來所有見過她的人(包括最挑剔的長舌婦)一致公認的,附近幾個村子都拔尖的俊俏姑娘。濃眉,是那種不用描畫就自然有型的遠山眉;大眼,是雙眼皮,看人時水汪汪的,閃著聰慧又略帶羞澀的光,像蓄著一池清淩淩的、能照見人影的春水。個子在鄉下姑娘裡算是高挑的,身段勻稱,走起路來,那條又黑又粗又亮、辮梢用紅頭繩紮著的辮子,在背後一甩一甩,像歡快的、驕傲的馬尾巴,帶著青春的活力。麵板是健康的小麥色,透著陽光的氣息,兩頰常年帶著自然的、害羞時的紅暈,笑起來,嘴角有淺淺的、迷人的梨渦,像迎著清晨第一縷陽光綻放的、帶著晶瑩露珠的芍藥花,鮮亮,明媚,透著一股子蓬勃的、向上的、充滿生命力的、與這貧瘠土地截然不同的生氣。村裡那些見多識廣、眼光毒辣、慣會品頭論足的老人們,在村頭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吧嗒著早已熄滅的旱菸袋,眯著昏花的老眼,悠悠地、不無豔羨地感歎:“老劉家祖墳上,這回可是冒了青煙嘍!不對,是起了火,旺火!出息了個文曲星,連帶著說下的媳婦,都像是從年畫上走下來的仙女兒!嘖嘖,這後生,了不得,了不得,鯉魚跳了龍門,前途無量,前途無量啊!”

那張小小的、黑白的一寸照片,是媒人用一塊半新的、洗得發白的紅布仔細包了,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裡最貼身、最暖和的位置帶來的,彷彿那不是一張紙片,而是一塊價值連城的寶玉。那天晚上,家裡的煤油燈似乎都比往日亮堂了幾分。大哥倚著堂屋那扇被長年煙燻火燎變得黑黢黢、摸上去一手黑的土門框,一條腿隨意地、帶著點少年人壓抑不住的、意氣風發的勁兒支在地上,另一條腿蹬在低矮炕沿那冰涼粗糙、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青磚上。他把頭親昵地歪過去,抵在坐在炕頭、就著昏黃跳動的燈光、正費力地想要穿透昏暗縫補一件舊衣裳的孃的懷裡,像個終於得到了朝思暮想寶貝、迫不及待要向最親近的人炫耀、分享喜悅的大孩子,把那張照片寶貝似的、用兩根手指小心捏著,舉到娘眼前,湊到燈下。燈光跳躍,在他年輕的、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他的聲音裡是壓不住的、快要溢位來的得意和甜蜜,還帶著一絲罕見的、屬於這個年齡的羞澀和忐忑:“娘,你看看,你快仔細看看!俊不俊?水靈不水靈?像不像……像不像畫報上、電影裡的那些人?縣城照相館的師傅都說,這姑娘俊得,上相!比真人還耐看!”

娘立刻放下手裡補了一半、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線頭都老化的舊襪底,彷彿那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事。她甚至有些慌亂地撩起圍裙的一角,仔仔細細擦了擦手,彷彿要擦掉手上可能存在的、任何一點灰塵或濕氣,生怕玷汙了這“珍寶”,這才用微微顫抖的、粗糙的手指,接過那張小小的、方寸之間的照片,湊到油燈那昏黃跳躍的火苗前,眯起早已昏花的老眼,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反反覆覆地端詳,彷彿那不是一張照片,而是一件稀世的、易碎的、能夠改變家族命運的珍寶,稍有不慎就會看化了,看飛了。她的呼吸都放輕了,渾濁的老眼在那一刻亮得驚人,似乎要穿透這薄薄的紙片,看清那姑孃的骨肉人品。看了好半晌,久到大哥都有些忐忑不安了,她才抬起頭,看看兒子因為興奮和期待而亮晶晶的、彷彿落進了星子、燃燒著火苗的眼睛,又低頭看看照片上那個笑容羞澀而明媚、穿著整齊的碎花褂子、兩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垂在胸前、彷彿能透過紙麵散發出青春光澤和美好未來的姑娘,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無比舒心、無比滿足、彷彿所有被生活刻下的、深如溝壑的皺紋都在這一刻被神奇的熨鬥熨平、舒展開來的笑容,眼角的魚尾紋都盛滿了快要溢位來的、純粹的歡喜,連聲音都帶著顫:“真俊……真水靈……跟朵剛開的、帶著露水的芍藥花似的……不,比芍藥花還俊……俺兒有福氣……真是有大福氣……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她喃喃地說著,像是自語,又像是向虛空中的神靈還願。粗糙的手指,無比愛惜地、一遍又一遍地、輕柔地摩挲著照片光滑的表麵,彷彿在觸控那姑娘真實的、光潔的、帶著溫度的臉頰,觸控那個即將到來的、金光閃閃的、有盼頭的未來。

二哥就站在門邊的陰影裡,半個身子倚著冰冷粗糙的、泛著泥土和陳年煙火混合腥氣的土牆,沉默地看著油燈光暈中心那幅母慈子孝、其樂融融的、被溫暖、希望和某種灼人的光芒籠罩的畫麵。那團小小的、溫暖的光暈,隻勉強照亮娘和大哥依偎在一起的那一小片範圍,將他,連同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隔絕在外,無情地拋入門外漫進來的、無邊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他大半個身子浸在黑暗中,彷彿他隻是這黑暗的一部分,是這歡樂畫麵外一個沉默的、無關緊要的註腳,一個模糊的、即將被遺忘的背景。隻有那雙垂在身側、因為常年與土地、與鋤頭、與一切粗糙沉重之物打交道而骨節粗大變形、佈滿厚厚老繭和細小傷口、此刻緊緊攥成拳頭的手,在昏暗中,幾不可察地、難以抑製地顫抖著。指甲深深地、狠狠地掐進掌心柔軟的皮肉裡,掐出幾個月牙形的、泛白的、深刻的印子,帶來一陣尖銳的、清晰的刺痛。唯有這清晰的、自殘般的刺痛,才能勉強壓住胸口那陣突如其來的、如同海嘯般洶湧而至、幾乎要讓他窒息悶絕、想要嘶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的、混雜著難以言說的苦澀、尖銳如針的羨慕、無邊無際的空洞茫然以及某種更深沉、更尖銳、幾乎要撕裂靈魂的鈍痛。他死死地咬著後槽牙,用儘全身的力氣,把那股洶湧的、帶著血腥味的嗚咽,和著所有翻騰的不甘、委屈、質問,狠狠地、一點一點地,重新咽回肚子裡,嚥進那無邊的、冰冷的、似乎永無天日的黑暗深處,彷彿隻有這樣,他才能維持住表麵那層堅硬的、沉默的、早已與泥土同色、與這黑暗融為一體的殼,才能不讓那脆弱的平衡,在這溫暖的燈光和喜悅的喧囂中,徹底崩塌。

後來,彷彿是一種無聲的、遲來的補償,或者僅僅是出於某種人情世故的、程式化的、不得不做的“周全”,也有那麼一兩個實在抹不開麵子、或者得了爹孃私下裡苦苦哀求的媒人,開始上門,扭扭捏捏、閃爍其詞、目光遊移地,給二哥“提一提”。

可那情形,與大哥門庭若市、踏破門檻、人人爭說的盛況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彆,雲泥之分,冷清得讓人心頭髮寒,像一腳踏進了數九寒天的冰窖。

上門探問的媒人,寥寥無幾,且大多神色訕訕,言語閃爍,目光遊移,彷彿來做一件不甚光彩、難以啟齒、甚至有些羞辱人的事情。帶來的姑娘,不是腿腳有些不太便利、走路微微跛著、需要倚靠東西、彷彿自帶一種卑微姿態的,就是眼神不太好、看人時總有些霧濛濛、對不準焦、需要摸索著探路的;再不然,就是家裡窮得叮噹響、吃了上頓冇下頓、兄弟姊妹多得養活不過來、指著嫁女兒換點彩禮救急的,或者姑娘本人反應有些遲鈍、說話含混不清、需要人反覆猜測、眼神直勾勾的。即便是這樣的,人家姑娘在二哥家那間除了土炕、一張搖搖晃晃的破桌和幾個瘸腿板凳便空空如也、家徒四壁、牆壁被煙燻得黑黢黢、瀰漫著陳舊泥土和淡淡黴味的屋子裡坐上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拘謹地、小口抿了半碗寡淡的、連茶葉沫子都冇有、甚至能照見人影的白開水,聽著媒人那乾巴巴的、翻來覆去也誇不出什麼新鮮花樣、隻能反覆強調“老實”、“肯乾”、“身子骨結實”的、尷尬到幾乎冷場的介紹,再看看站在一旁、像根真正的、被雷劈過的木樁子一樣沉默、黝黑、眼神空洞麻木、隻知道無意識地搓著手、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淨的泥土、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利索、問三句才悶聲回一個“嗯”或“哦”的二哥,臨走時,也大多含糊其辭,眼神躲閃,冇了下文。過後托人遞話,話也說得直白而殘酷,像冰冷的刀子,一下下,慢條斯理地、精準地紮在人心上最柔軟、最無力反抗的地方:嫌老劉家窮,屋裡連件像樣的傢俱都冇有,老鼠進去打洞都得含著眼淚、搖著頭出來;嫌二哥本人太悶,三棍子打不出個屁,跟塊捂不熱的木頭疙瘩、劈不開的榆木疙瘩似的,冇趣,往後過日子,怕是連句貼心的話都說不上,悶也悶死了;雖說有個大學生哥哥,聽著好聽,可那畢竟是哥哥,隔了一層,山高水遠的,還能指望得上?他自己,終究隻是個在地裡刨食的“莊戶孫”,“麵相老”,“看著不像有出息的”,一輩子土裡刨食、麵朝黃土背朝天的命,嫁過來,不過是“從一個窮坑,跳到另一個更深的窮坑”。

有一次,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實在被唸叨得煩了、抹不開最後一點麵子的遠房親戚,大約是受了爹孃暗地裡不知多少次的懇求、許諾甚至哀求,勉強領來了一個姑娘。那姑娘遠遠看著還算齊整,個子不高不矮,穿著雖然打補丁但漿洗得乾淨。可近了,走到堂屋那點可憐的天光下,才發現,一隻眼睛有些斜視,看人時總像是望著彆處,目光飄忽不定,無法與人對視聚焦;說話也有些含混,舌頭像是轉不過彎,嗚嗚嚕嚕的,需要人側耳仔細分辨,才能勉強聽清。就這,人家姑娘在二哥家那間昏暗的、瀰漫著陳舊泥土和淡淡黴味、混合著貧窮特有氣息的堂屋裡坐了不到一刻鐘,拘謹地、小口抿了半碗能照見人影的白開水,幾乎冇怎麼抬頭,也冇說幾句話,隻是偶爾飛快地、偷偷地瞟一眼角落裡沉默得像塊石頭、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的二哥,便又迅速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打了補丁、鞋尖已經磨破的鞋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臨走時,也隻是低著頭,含混地、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幾乎被屋外的風聲蓋過似的說了句“俺……俺再想想……得跟家裡商量商量”,便跟著那親戚,幾乎是逃也似的、腳步匆匆地走了,彷彿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上這屋裡驅不散的窮氣。後來,那親戚托人捎來口信,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卻像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像一盆冰水,澆在早已冰涼的心上:姑孃家嫌二哥家太窮,屋裡空蕩蕩的,連個像樣的、帶抽屜的櫃子都冇有,嫁過來怕是連個放衣服的物件都無,難不成用包袱皮裹著塞炕蓆底下?也嫌二哥人太悶,問十句答不了一句,往後過日子,怕是連句知冷知熱的話都說不上,跟個會喘氣的木頭過日子有啥區彆?這日子可怎麼過?還是……再看看吧。話裡的嫌棄和敷衍,隔著幾條巷子都能聞見。

劉東來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家裡的氣氛比大哥走那天河邊訣彆時還要沉悶,還要壓抑,像一口密不透風的棺材,沉沉地壓在每個活著的人心頭。爹冇吃晚飯,甚至冇進屋,一個人蹲在漆黑的院子裡那棵被蟲子啃得奄奄一息、營養不良的老棗樹下,吧嗒吧嗒抽了半夜的旱菸,煙鍋裡的火光在濃重的夜色裡明明滅滅,像他沉重得無法言說、也無處言說的心事,也像這個家飄搖不定、看不到絲毫亮光的未來。那佝僂的、縮成一團的背影,在無邊的黑暗裡,彷彿被某種無形的東西壓得越來越低,越來越小,快要被土地吞噬。娘在屋裡,對著那盞燈油快要熬乾、光線越來越昏暗、搖曳得彷彿隨時會熄滅、將最後一點光明也帶走的油燈,一邊摸索著永遠也縫補不完的、摞得像小山一樣高的破衣服,一邊偷偷地、不停地用袖子抹著眼淚,壓抑的抽泣聲細碎而悲傷,像秋夜裡絕望的蟲鳴,斷斷續續,卻撕心裂肺。而二哥,則一整夜冇進裡屋,就一個人沉默地坐在冰涼的、被夜露打濕、寒氣透骨、彷彿永遠也暖不過來的門檻上,背對著屋裡那點微弱的光,麵朝著院子裡濃得化不開的、彷彿要吞噬一切的黑暗,像一尊冇有生命的、被遺棄在荒野、被世界徹底遺忘的石像,一動不動。夜風吹過他單薄的、打著補丁的衣衫,他彷彿毫無所覺,隻是望著那無邊的黑暗,直到東方的天空泛起慘淡的、魚肚般的、毫無暖意的白光,直到黎明前最冷的、浸入骨髓的寒氣,將他從頭到腳,徹底浸透,與那黑暗融為一體。

劉東來蜷縮在冰冷的炕角,裹著打滿補丁、硬邦邦的薄被,看著大哥寶貝似的珍藏起來、偶爾會偷偷拿出來看、對著照片傻笑、彷彿那照片能生出花兒來的那張小小的黑白照片上,那個像清晨帶著露珠的鮮花一樣美麗動人的、笑起來有淺淺梨渦的、未來的嫂子;又看看自家這間昏暗、破舊、牆壁被長年煙燻火燎變得黑黢黢、散發著黴味、窮困和絕望氣息的、除了土炕和破桌瘸凳便空空如也、家徒四壁的土屋;看看爹蹲在無邊黑暗中沉默抽菸的、佝僂得彷彿要折掉、快要被夜色徹底吞冇的背影;看看娘對著即將熄滅的油燈無聲垂淚的、憔悴而絕望的、彷彿一夜之間又老了十歲的側臉;再看看蹲在門檻外、沉默得像一塊被世界徹底遺忘的石頭、越來越黑瘦、脊背越來越彎、彷彿要被生活的重擔徹底壓垮、吸乾所有精氣神、眼中最後一點微弱光亮也漸漸熄滅的二哥。

一個無比清晰、無比強烈、帶著炙熱溫度和尖銳痛感的念頭,像一顆被巨石壓了太久、在黑暗土壤中蟄伏了太久、終於尋到縫隙、積蓄了全部生命力量破土而出的種子,猛地、狠狠地撞進他幼小卻已過早感知世事艱辛、人情冷暖的心田,然後瘋狂地生根,發芽,抽枝,長葉,瞬間長成了參天大樹,枝椏刺破他稚嫩的胸膛,帶著血淋淋的決心——

我要讀書。

我要像大哥那樣,拚命地、往死裡讀書。把命讀進去,把血讀出來,也要讀!

我要考上大學,一定要考上,要考上比大哥的北京大學還要好、還要厲害、還要響噹噹的大學!要讓爹直起腰,讓娘笑得開懷,讓二哥……

想到二哥,他心裡猛地一揪,那個模糊的念頭變得更加尖銳,更加具體,甚至帶上了一絲稚嫩的、卻無比執拗的賭氣般的狠勁:

將來……將來我也要說媳婦。我說的媳婦,一定……一定要比大哥那個像花兒一樣、笑起來有梨渦的嫂子,還要漂亮,還要好,還要讓人羨慕!讓所有曾經斜著眼睛看我們、撇嘴議論我們家、用那種讓人渾身發冷的眼神打量二哥、嫌我們家窮、嫌二哥悶、嫌我們是“莊戶孫”的人,都瞪大眼睛看著!把他們的眼珠子都看得掉出來!

這個念頭,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心,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對命運不公的稚嫩而倔強的反抗,像一團在冰原上點燃的、熊熊燃燒的、撲不滅的野火,灼燒著他年幼的心臟,燒得他渾身發燙,血液奔流,也照亮了他前方那片原本模糊不清、黑暗籠罩的、卻似乎因此有了一點微弱而堅定光亮的道路。那光亮,來自大哥消失在河灘儘頭、笛聲嗚咽的地平線,來自那張印著神秘紅字、能改變一切的紙張,來自照片上那個梨渦淺笑的、象征著另一種生活的陌生女子,更來自內心深處那股不甘的、洶湧的、想要衝破這令人窒息的一切的力量。

隻是,那時的劉東來還不知道,命運的洪流遠比村後那條因為季節而喜怒無常的小河更加湍急、更加莫測、更加無情。他更不會想到,許多年後,當他同樣寒窗苦讀、同樣在煤油燈下耗儘眼力、同樣高中畢業,懷揣著同樣熾熱的夢想,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滿心期盼、戰戰兢兢地等待著那張能改變命運、帶領他飛躍這渾濁河流、抵達彼岸光輝世界的薄紙時,時代的巨浪會以他完全無法預料、無法理解的方式轟然捲來,將他,連同他卑微而熾熱的夢想,一起衝向完全不同的、佈滿荊棘與礁石的方向。那張薄薄的、印著紅色抬頭、彷彿擁有無上魔力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會成為他窮儘一生努力跳躍、卻永遠也無法觸及的、天邊最亮也最遙遠的那顆星,一個美麗而殘酷的幻影。而“像大哥那樣”,這五個浸透著年幼時的羨慕、家族的榮耀、個人的憧憬與無限嚮往的字眼,最終成了他,也成了這個在時代浪潮中起伏飄搖、奮力掙紮卻總被拍回岸邊的家,心頭一道永不癒合的、甜蜜又疼痛的傷疤。在往後的漫長歲月裡,每每在夜深人靜時想起,或被某些熟悉的場景觸動,那傷疤便會隱隱作痛,滲出血絲,如同那年初夏的清晨,大哥消失在河灘儘頭、水汽迷濛的地平線時,那支竹笛留下的、穿雲裂石卻又淒愴入骨、足以纏繞一生的、淒厲餘韻,總在靈魂最深處,嗚咽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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