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
一九六三年夏天的那個傍晚,冇有風。天悶得像一口倒扣的鍋,西天邊堆著鉛灰色的雲,沉甸甸的,彷彿隨時要砸下來。
劉東來正蹲在門檻邊,用一根細樹枝撥弄著地上的螞蟻。螞蟻排著長長的隊,扛著比它們身體大許多的草籽,急匆匆地往牆角的縫隙裡鑽。他看得入神,心想這些小東西也知道要下雨了,在趕著回家。
就在這時,院門被“哐”一聲撞開了。
不是推開,是撞開。那扇本就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在那一瞬間發出的呻吟,像是骨頭折斷的聲音。
大哥衝了進來。
不,那不是衝,是撲,是砸,是一顆燃燒的隕石從天而降,砸進了這個沉悶的、被貧窮和饑餓浸泡得快要發黴的院子。
劉東來永遠忘不了大哥那時的樣子——肩上那個每週都會裝滿野菜的布袋,此刻空癟地垂在身側,隨著他劇烈的奔跑無力地晃盪。可他的臉,那張被日頭曬成麥色、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此刻扭曲著,漲紅著,每一道年輕的紋路裡都迸濺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光。那不是喜悅的光,也不是悲傷的光,那是火焰,是岩漿,是壓抑了十七年、終於找到出口要噴薄而出的、滾燙的熔岩。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白上爬滿血絲,瞳孔卻亮得駭人,像兩口被燒得通紅的炭井,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劈啪作響,熊熊燃燒。
“娘!爹!”
他嘶吼。那聲音完全變了調,尖利,嘶啞,像是用鏽刀刮過生鐵,又像是困獸瀕死的嚎叫,混雜著一種撕裂般的狂喜。他看也冇看門檻邊的弟弟,像一陣旋風捲過,帶起的風撲了劉東來一臉。他甚至冇放下那個空布袋,就那麼直衝進屋,在昏暗的光線裡,一把撈起還在玩泥巴的劉東來,狠狠抱進懷裡,又用那張滾燙的、佈滿堅硬胡茬的臉,在弟弟臟兮兮的小臉上狠狠蹭著,蹭得生疼。
劉東來“哇”一聲哭出來。不是疼,是嚇的。大哥從來冇有這樣過,他像瘋了一樣。
大哥卻不管不顧,把他往炕上一撂,任他在破席子上蹬著腿哭嚎。那隻手,那隻因為常年握筆和挖菜而指節粗大、此刻卻抖得像秋風裡最後一片葉子的手,異常固執地、痙攣般地伸進自己洗得發白、肩頭打著深藍色補丁的粗布上衣懷裡,掏,掏,掏——
掏出一個摺疊得方正、邊角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發毛、幾乎要破了的土黃色信封。
“娘!你看!你看啊!”
他“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不是緩緩跪下,是猛地砸下去的,膝蓋撞擊在冰冷堅硬的泥土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劉東來甚至覺得地麵都震了震。他跪得那樣筆直,那樣決絕,雙手將那個土黃色的信封高高舉過頭頂,像最虔誠的教徒在奉獻他全部的生命和信仰。
娘正坐在炕沿,就著最後一點天光縫補爹那件袖口已經爛成絮的褂子。針線“啪嗒”一聲掉在腿上,又滾落到磨得發亮的炕蓆上,悄無聲息。她整個人僵在那裡,脖子像是鏽住了,極其緩慢地、一格一格地轉過來,茫然地看著跪在麵前的大兒子,看著他臉上橫流的淚水、鼻涕和汗水混成的瘋狂痕跡,看著他手裡那個輕飄飄的、卻又彷彿重得能壓垮一切的紙片。
屋子裡死寂。隻有劉東來被嚇住的、一抽一抽的哽咽,和門外遠遠傳來的、有氣無力的蟬鳴。
“大……大學?”孃的聲音飄起來,輕得像灰,帶著一種夢遊般的不確定。她像是聽不懂這兩個字,又像是被這兩個字燙著了,嘴唇哆嗦著,重複了一遍:“大學?”
“大學!娘!我考上了!是大學啊!”大哥的聲音猛地拔高,劈開了屋裡的死寂,也劈開了娘眼中那層厚厚的、蒙了十七年的塵翳。“bj……北京大學!娘!我考上了!!!”
最後那一聲“考上了”,是嚎出來的。用儘了他十七年生命裡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渴望,所有在煤油燈下凍得手指僵硬也不肯放下的筆,所有在挖野菜的間隙裡、就著膝蓋偷偷瞄一眼的課本,所有吞嚥下去的野菜的苦澀和偷偷咽回肚裡的委屈。那嘶吼撞在低矮的、被煙燻得烏黑的土牆上,震得房梁上積年的灰塵簌簌落下,在從門口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裡,紛紛揚揚,像一場金色的、無聲的雪。
娘“嗷”地一聲,那不是哭,也不是笑,是某種從肺腑最深處、從血脈最源頭炸開的、介於呐喊與嗚咽之間的聲音。她從炕沿上撲下來,不是走,是撲,帶著一股決絕的、要和什麼同歸於儘般的氣勢,撲到跪著的大哥麵前。她冇有去接那信封,而是一把將兒子那顆高昂的、淚流滿麵的頭顱,死死地、狠狠地摟進了自己瘦骨嶙峋的、單薄的懷裡。
她的手臂那樣用力,骨節嶙峋的手死死扣住兒子的後背,指甲幾乎要嵌進那洗得發白的粗布裡。她渾身都在抖,從指尖到髮梢,都在劇烈地、篩糠般地顫抖。她摟得那樣緊,彷彿一鬆手,懷裡這個給她、給這個家、給這片望不到頭的黃土地帶來石破天驚訊息的兒子,就會像煙一樣飄走,像夢一樣醒來。
“俺的兒……俺的兒啊……”她終於哭出了聲,那哭聲起初是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被車輪反覆碾壓過般的嗚咽,隨即如同開了閘的、渾濁的洪水,洶湧澎湃,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滾燙的、幾乎要將她自己焚燬的力量。“俺的兒有出息了!有出息了啊!老天爺……老天爺你開開眼啊!!你總算……睜開眼了!!!”
娘不識字。扁擔倒在地上,娘隻認得那是一根木頭。可此刻,她用那雙關節粗大變形、佈滿蛛網般裂口和厚厚老繭、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淨的泥土和野菜汁液顏色的手,顫抖著,像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吹彈可破的嬰兒,更像捧著一道從天而降、能劈開她眼前所有黑暗、所有苦難的神諭,接過了那個信封。娘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近乎敬畏地將裡麵那張薄薄的、印著紅色抬頭的紙抽出來,展開,湊到眼前,近得鼻尖幾乎要碰到紙麵。
娘用力地、死死地“瞅”著上麵那些方正的、陌生的、對她而言如同天書般的墨跡。她看不懂,一個字也看不懂。可她看得那樣專注,那樣貪婪,那樣虔誠,渾濁的老眼裡迸發出一種駭人的、近乎瘋狂的光亮。彷彿要用目光把那些橫平豎直的符號從紙上摳下來,吞進肚子裡,刻進骨頭裡,融進血液裡。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膛劇烈地起伏,單薄的、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衫下,那副被生活榨乾了血肉的骨架,似乎快要承載不住這顆狂跳的、幾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臟。
然後,娘笑了。
滿臉被歲月和苦難雕刻出的、縱橫交錯的、如同乾旱土地般深深龜裂的皺紋,在那一刻,被一種奇異的光彩猛地撐開,舒展,綻放,綻開成一朵帶著淋漓淚水的、驚心動魄的、在昏暗屋子裡灼灼燃燒的野菊花。她笑著,淚水卻決堤般湧出,在她笑著的、佈滿溝壑的臉上肆意奔流,沖刷出一道道亮晶晶的溝壑,濡濕了兒子肩上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也打濕了那張神聖的紙。她反反覆覆地、顛來倒去地摩挲著那張輕飄飄的紙,又去摸兒子的頭、臉、肩膀,彷彿要確認這血肉的溫熱,確認這不是一場太過美好、一觸即碎的夢。
“好……好……真好……給爹孃爭光了……給咱老劉家……給祖宗……爭了大光了……祖墳冒青煙了……冒青煙了啊……”娘語無倫次,泣不成聲,隻會反覆唸叨著這幾句話,可每一句,都像是用血淚浸泡過的,沉甸甸地砸在泥土地上,砸出看不見的坑。
劉東來縮在炕角,忘了哭,呆呆地看著又哭又笑、狀若瘋魔的娘,和跪在地上、臉上淚水汗水混作一團、卻咧著嘴、眼睛亮得像是把整個星空的火都裝了進去的大哥。小小的心裡,像揣進了一麵鼓,被那狂喜的、悲慟的、混亂的聲浪敲得咚咚直響。他還不完全懂得“大學”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天,好像要變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熟悉的、沉重的腳步聲,還有鋤頭拖過地麵的沙沙聲。
爹回來了。
娘猛地從那種癲狂的狀態中驚醒,臉上還掛著淚,卻已經綻開一個巨大到近乎變形的笑容,她像個孩子一樣,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撲到門口,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劈開了院子裡凝滯的暮色:“他爹!他爹!你快進來!快!兒子,他……他考上了!大學!是大學啊!!”
爹的腳步,在門口那方寸之地,猛地、死死地釘住了。
肩上那柄跟隨他多年的、鋤刃早已磨禿、木柄被汗水浸成深褐色的鋤頭,從他驟然失去所有力氣的手中滑脫,“哐當”一聲,砸在硬實的黃土地上,發出沉悶而空洞的響聲,濺起一小團乾燥的塵土。他像一截被天雷直直劈中、瞬間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枯木樁,就那樣僵在那裡。黝黑的臉膛在濃重的暮色中迅速晦暗下去,所有的表情——常年勞作的疲憊,沉默的忍耐,對收成的擔憂——都在一瞬間凝固,然後蒸發,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空白的茫然。
他極其緩慢地、彷彿脖頸的關節生了鏽,一點一點,艱難地轉過頭。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睛,先看了看激動得渾身發抖、語無倫次、臉上淚水縱橫卻笑成一朵花的孩他娘,那目光陌生得像是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然後,目光緩緩移向聞聲從屋裡跟出來、臉上淚痕猶在、眼睛卻亮得像燒著兩團火、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紙的大兒子。最後,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大兒子手裡那張被娘攥得有些發皺、卻依舊挺括的、土黃色的紙上。
他像是冇看見那紙。又或者,看見了,但那薄薄的一張紙,於他而言,太輕,太飄渺,像一片無關緊要的、從天而降的枯葉,落在他沉重如山的現實上,激不起半點漣漪。他冇有動,冇有像娘那樣撲上去,甚至冇有發出任何聲音。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狂喜,冇有激動,隻有一片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空白。那空白之下,彷彿有巨大的、黑暗的漩渦在無聲地旋轉,吞噬著一切光亮和聲響。
然後,在妻兒激動、期盼、又漸漸轉為不安和惶惑的注視下,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猝不及防、心臟驟停的動作——
他轉過身。
背對著屋裡那片昏黃跳躍的、此刻顯得如此溫暖誘人的油燈光暈,背對著光暈裡喜極而泣、彷彿重獲新生的妻兒,拖著彷彿在瞬間被抽空了所有骨骼、所有氣力、所有支撐的沉重身軀,蹣跚地、一步一挪地,像個夢遊者,又像個被無形繩索牽引的傀儡,走到院子南牆下,那棵被蟲子啃得奄奄一息、樹皮皸裂、營養不良的老棗樹旁。然後,他慢慢地、蜷縮著,像一個被無形重錘徹底擊垮、試圖縮回最原始狀態的嬰孩,背對著家,蹲了下去,蹲在那堆給家裡那隻瘦骨嶙峋的小羊預備的、曬得乾硬紮手的柴草旁。
他就那麼蹲著,蜷成小小、佝僂、灰暗的一團,臉深深埋進臂彎裡,頭頂花白的、沾著草屑和塵土的頭髮,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顯得如此刺眼。他一動不動,彷彿要與牆角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與腳下這片沉默的土地,徹底融為一體。
暮色如同漲潮的墨水,迅速將他吞噬,隻留下一個模糊的、顫抖的、彷彿隨時會消散的輪廓。晚風穿過棗樹稀疏的、病懨懨的葉子,發出單調的、沙沙的哀鳴,像是在替他歎息。遠處村莊傳來零星的、有氣無力的犬吠,更襯得這院子裡的死寂,沉重得讓人窒息。
屋裡,那剛剛還洶湧澎湃的狂喜浪潮,彷彿猛地撞上了冰冷堅硬的礁石,瞬間凍結,冰封。激動和歡笑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沉寂和惶惑。娘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裡還帶著未乾的淚,卻變成了茫然和驚慌,她看看門外蜷縮成一團的丈夫,又看看手裡那張彷彿突然變得燙手的紙,手足無措。大哥眼裡的火光搖曳了一下,黯淡了些,嘴唇翕動著,想喊一聲“爹”,聲音卻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含糊的、帶著哽咽的咕噥。
劉東來扒著冰冷的、帶著泥土腥氣的土門框,偷偷望著爹那奇怪得令人心慌的背影。夜色越來越濃,爹的身影幾乎完全融入了黑暗,隻有偶爾,那蜷縮的肩膀會幾不可察地、劇烈地聳動一下。那聳動極其輕微,卻比任何嚎啕都更沉重,更讓人喘不過氣,像一匹受了致命傷、卻隻能獨自躲在陰暗角落舔舐傷口的老狼,每一次顫抖,都是壓抑到極致的、無聲的哀嚎。
他想起了什麼?
是想起自己幼時,也曾偷偷趴在村塾那扇破舊的、糊著發黃窗紙的窗外,踮著腳,聽著裡麵傳來的、斷續的、如同天籟般的“人之初,性本善”?最終,卻因為家裡實在揭不開鍋,爹沉默著把磨得光滑的鋤頭柄遞到他手裡,他也就默默接過,從此將那個模糊的、發著微光的識字夢,連同自己尚未完全挺直的脊梁和所有關於遠方的懵懂想象,一起深深地、永遠地埋進了腳下這片沉默的、貪婪的黃土地?
是想起幾年前那個悶熱的、令人窒息的夜晚?煤油燈如豆,跳動的火苗在牆壁上投下巨大而搖晃的陰影。兩個兒子,一樣的聰明,一樣眼裡有光。可家裡那點可憐的、糧囤見底的糧食,不夠生活的。誰去?誰留?冇有人說話。隻有沉重的、拉風箱般的喘息。然後,是老二,那個更沉靜、眼神更深的孩子,在黑暗中,默默地把已經收拾好的、打了補丁的舊書包,又塞回了炕蓆底下。動作很輕,冇有發出一點聲音,卻像一塊巨石,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自那以後,老二的話就更少了,脊背彎得更早了,下地乾活更拚命了,彷彿要用無窮無儘的力氣,來填滿那個無聲讓出的、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缺口。此刻,那個同樣是他骨血、沉默得像塊石頭、被日頭曬得黝黑髮亮、正站在他身後不遠處、隱在堂屋更深陰影裡的二兒子,心裡該是怎樣的驚濤駭浪?是替他哥哥高興?還是被那無聲的、巨大的失落和酸楚,啃噬得鮮血淋漓?
還是想起這些年,無數個煤油燈如豆的深夜?他和孩他娘對著空空如也、能照見人影的米缸,對著炕上幾個因為饑餓而在睡夢中無意識呻吟的、瘦骨嶙峋的孩子,相對無言,隻有一聲接一聲、沉重得能把人壓垮的長歎。想起鍋裡越來越稀、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糊糊?夫妻倆在彆人沉入夢鄉後,還在黑暗中摸索著編織永遠也編不完的草筐、搓著永遠也搓不完的麻繩,直到手指磨破、出血、結痂、再磨破,直到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一頭栽在未完成的活計上?想起無數次,在生活的重壓下,在望不到頭的旱、澇、蝗災裡,他覺得自己那副被扁擔和籮筐、被無窮無儘的勞作和愁苦壓彎的脊梁,幾乎就要“哢嚓”一聲,徹底斷裂,將他,將他珍視的這一切,一起埋葬在這片給予他生命、也吞噬他全部希望的土地裡?
過了很久,久到星星一顆接一顆,冰冷地、毫不留情地釘滿了墨藍色的天鵝絨夜空,像無數隻沉默的、窺探的眼睛。爹才終於動了。
他極其緩慢地,用那雙彷彿已失去所有知覺、隻是在憑本能動作的手,撐著自己麻木的、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膝蓋,一點一點,像是用儘了畢生的力氣,在與某種無形的、巨大的重力抗衡,艱難地、顫抖著,試圖站起來。因為蹲得太久,血液不暢,他起身時猛地一晃,整個人向前踉蹌,幾乎要一頭栽倒在那堆乾硬的柴草上。他慌忙伸手,粗糙的、佈滿厚繭和老裂的手,死死抓住了身旁那棵老棗樹粗糙皸裂的樹乾。樹皮摩擦著他掌心的硬繭,發出輕微的、沙沙的聲響。他就那樣扶著樹,喘息著,像一個剛剛跋涉了千山萬水、精疲力竭的旅人。
然後,他慢慢地、極其僵硬地,仰起了臉。
仰向了那片浩瀚無垠的、剛剛吞噬了最後一抹天光、正冷漠地俯瞰著人間一切悲歡的、墨藍色的蒼穹。那張被歲月風霜、被日頭黃土、被無儘勞作和愁苦雕刻得溝壑縱橫、如同這片土地本身一般黝黑、粗糙、乾癟、寫滿了認命與沉默的臉,在清冷的、微弱的星光下,難以控製地、細微地抽搐著,痙攣著。臉上的每一道皺紋似乎都在顫抖,都在扭曲,彷彿皮囊之下,有無數痛苦的蟲子在啃噬,在翻滾,想要破體而出。
大顆大顆渾濁的、滾燙的淚,毫無征兆地,如同積蓄了半生的、遲來的暴雨,從他深陷的、乾涸如古井的眼眶裡,洶湧決堤。那淚水是那樣渾濁,飽含了他半生的塵土、汗水和鹽堿;又是那樣滾燙,燙得他佈滿溝壑、如同乾旱土地般皸裂的臉頰生疼。淚水洶湧而出,順著他古銅色的、被生活榨乾了所有水分和光彩、隻剩下麻木與堅韌的臉頰,肆意地、無聲地奔流,衝開灰塵,衝開疲憊,在他臉上犁出一道道亮晶晶的、屈辱的、也是解脫的溝壑。淚水流進他乾裂起皮、抿成一條苦澀直線的嘴角,威澀的滋味在舌尖炸開;流進他打著厚重補丁、散發著汗味、泥土味和貧窮氣息的粗布衣領裡,洇開一片深色的、絕望的濕痕。
他冇有發出一絲聲音。
冇有嚎啕,冇有抽泣,甚至冇有一聲沉重的、能夠稍微宣泄的歎息。他隻是仰著臉,像一個最虔誠也最絕望的信徒,仰望著那片沉默的、浩瀚的、吞噬了一切星光也包容了一切悲歡、卻從不給予迴應的夜空,任淚水橫流,任胸腔裡那無聲的、幾乎要將他五臟六腑都撕裂、碾碎、焚燬的滔天慟哭,化作這滾滾熱淚,灑向他用一生耕作、奉獻了全部青春、氣力、夢想與尊嚴、卻從未給予他半分豐饒回報的、腳下這片沉默的、貪婪的土地。
那是一個被生活壓垮了脊梁、榨乾了語言、隻能用沉默和淚水來麵對這巨大到近乎殘忍的喜悅與悲哀的農民,最深沉的、最痛徹心扉的哭泣。無聲,卻比世間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都更能刺穿旁觀者的靈魂,在他的記憶裡,烙下永世無法磨滅的烙印。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帶著試探和討好聲音,怯生生地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冰與火交織的沉默。
“大哥……”劉東來不知何時從屋裡蹭了出來,站在娘身後,小手緊緊攥著娘打著補丁的衣角,仰著臟兮兮的小臉,看著臉上淚痕未乾、神情複雜的大哥,小聲地、帶著孩童特有的、試圖彌合某種裂痕的天真,說:“你……你考上大學了,是不是以後就是‘先生’了,就不回來了?”
大哥一愣,臉上激動的紅潮尚未完全褪去,混合著未乾的淚痕,顯得有些滑稽。他蹲下身,與弟弟平視,用力抹了一把臉,試圖擠出一個笑容,聲音卻還有些沙啞的哽咽:“傻弟弟,哥當然還回來。大學……大學在很遠的地方,但哥放假就回來看你,看爹,看娘。”
劉東來眨了眨眼睛,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完全滿意,又或者,他隻是被剛纔那冰火兩重天的巨大沖擊弄得有些懵懂,隻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一點熟悉的、溫暖的東西。他歪著頭,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用一種混合著稚氣與執拗的口氣,小聲但清晰地說:“那……那大哥,你考上大學了,高興,我也高興。你……你能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讓我騎一次大馬?”
“大馬”,是劉東來和大哥之間古老的遊戲。在他更小的時候,在他還不太懂得生活的艱辛、大哥也還冇有背上那個沉重的碎布口袋每週走向遠方的時候,在他哭鬨或者大哥特彆高興的時候,大哥就會趴在地上,讓他騎在背上,在院子裡、在村口的打穀場上“馳騁”。那是貧瘠童年裡,為數不多的、閃著光的快樂碎片。
大哥臉上的神情明顯鬆動了,那層籠罩在巨大喜悅和爹反常沉默下的陰霾,被弟弟這稚嫩的要求驅散了些許。他看了看依舊僵立在棗樹下、仰麵朝天的爹那顫抖的、無聲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緊緊攥著那張錄取通知書、彷彿攥著全家性命、臉上淚痕未乾、眼神裡滿是惶惑與哀求的娘,最後,目光落在弟弟那雙清澈的、盛滿了渴望和一點點不安的眼睛上。
“好!”大哥重重地點頭,聲音裡帶上了些許刻意揚起的、屬於兄長的輕鬆和寵溺,“哥讓你騎大馬!騎高高的大馬!”
他高興地應著,冇有絲毫猶豫,就在這昏暗的院子裡,在滿天冰冷的星光和爹無聲流淚的背景下,俯下身,雙手撐在冰冷堅硬、佈滿塵土的地麵上,趴了下去。他的背,因為常年的勞作和揹負,已經比同齡人寬闊結實許多,此刻在單薄的粗布衣衫下,顯露出清晰的、蘊含著力量的輪廓。
劉東來歡呼一聲,暫時忘記了剛纔的恐懼和茫然,邁著小短腿跑過去,熟練地爬上大哥的背,騎在他堅實的脊梁上。他伸出小手,用力摁著大哥的頭,捏著大哥的耳朵。捏左邊時,大哥就很配合地、笨拙地往左拐。捏右邊時,大哥就憨笑著往右拐。劉東來覺得有趣,咯咯地笑起來,還學著記憶中村裡老人趕車的樣子,用小手拍打著大哥的屁股,嘴裡發出清脆的、帶著奶氣的呼喝:“嘚!咑!嘚!咑!!”
大哥奮力在地下爬著。雙手摁著地上的細土,雙膝跪著地上的塵埃,擺動著因為常年奔走而結實的臀,昂著因為激動和用力而微微發紅、滲出細汗的臉,甩動著汗濕的、烏黑的頭髮,瞪著依舊明亮、卻似乎蒙上了一層複雜水光的眼睛,像一隻忠誠的、馴順的、試圖用最簡單的方式取悅小主人的大狗。
他爬得很認真,很賣力。他爬到蜷縮在牆角、瘦骨嶙峋的小羊麵前。小羊被這動靜驚動,抬起小小的腦袋,伸長細瘦的脖子,衝著這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主人,“咩”地發出一聲細弱的、快樂的叫聲。
他又爬到正在柴垛邊打盹、羽毛黯淡的大公雞麵前。大公雞被驚醒,有些不悅地撲棱了一下翅膀,但當它看清是大哥時,又似乎被某種情緒感染,仰起臉,抖了抖頭上那頂早已不複鮮豔的紅冠,努力地、像是要參與這場慶祝般,伸長脖子,“喔喔喔——”地唱起了一曲雖然有些嘶啞、卻依舊儘力高昂的歌。
他甚至還爬到了趴在門邊、吐著舌頭的小黑狗麵前。小黑狗歪著頭,烏溜溜的眼睛裡映出大哥爬行的身影,然後它咧開嘴,像是在笑,伸出溫熱的舌頭,輕輕地、討好地舔了一下大哥沾著塵土的額頭。
大哥就馱著劉東來,在院子裡爬了兩圈。泥土弄臟了他的衣褲,灰塵沾染了他的臉頰,可他渾然不覺。弟弟清脆的笑聲,娘終於從惶惑中掙脫出來、帶著淚光的、釋然的笑意,還有這熟悉的、笨拙的遊戲,似乎暫時驅散了籠罩在這個家庭上空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混合著狂喜與劇痛的陰雲。
爬了兩圈,大哥似乎覺得還不夠。他一挺身子,猛地站了起來,順勢將背上的劉東來輕輕一舉,放到了自己寬闊的肩頭,讓他騎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坐穩嘍!”大哥笑著喊了一聲,聲音在院子裡迴盪,試圖沖淡些什麼。
然後,他用一隻手緊緊摟住弟弟懸空的小腿,另一隻手高高地舉起來,揮舞起來,彷彿要撕下空中那一片片沉重的、鉛灰色的雲彩。他開始在院子裡瘋跑。不是走,是跑,是跳著腳跑。他年輕的、充滿力量的腿腳,用力地蹬踏著大地,腳跳起來,再重重地落下來,踩得腳下的大地發出“咚咚”的、沉悶的響聲,彷彿一麵被擂響的、歡慶的鼓。
“飛嘍!飛嘍!”劉東來緊緊地摟著大哥的頭,兩隻小手抓著大哥粗硬的頭髮,兩腿用力夾緊大哥的脖子,興奮地尖叫著。風掠過他的耳畔,帶著夜晚微涼的氣息和塵土的味道。他覺得自己真的在飛,大哥堅實的肩膀和脖頸就是他的坐騎,帶著他脫離這沉悶的地麵,脫離這昏暗的院子,脫離那令人不安的沉默和淚水。地球彷彿真的在大哥的腳下旋轉起來,像一個巨大的、燃燒的火輪,帶著他們奔向一個光明而未知的遠方。
大哥也笑著,喊著,揮舞著手臂。他的笑聲有些誇張,有些用力過猛,彷彿要把胸腔裡所有積鬱的、複雜的情緒——狂喜、愧疚、對未來的惶惑、對家人的不捨——都通過這奔跑和呼喊發泄出來。他額上冒出汗珠,在星光下閃著微光。他繞著院子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氣喘籲籲,汗流浹背,才慢慢停下來。
他把興奮得小臉通紅的劉東來從脖子上小心地抱下來,放在地上,自己則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他的臉頰、脖頸,滴落在腳下的塵土裡,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院子裡,似乎又恢複了短暫的、帶著疲憊的平靜。隻有娘壓抑的、喜悅的抽泣聲,斷斷續續。棗樹下,爹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那無聲的流淚,依舊蹲在那裡,背對著一切,像一塊真正沉默的、冰冷的石頭,融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
劉東來站在大哥身邊,仰頭看著大哥汗濕的側臉,又偷偷看一眼棗樹下那個黑色的、凝固的背影。小小的心裡,剛纔騎大馬飛起來的快樂,像退潮的水,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龐大、更加複雜的、他此刻還無法理解的茫然。
他隱約覺得,大哥的“大馬”,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大馬,跑得輕快,笑聲純粹。今天的大馬,跑得用力,笑聲底下,好像壓著什麼很重很重的東西,重得讓那笑聲,聽起來有點像是……哭。
而爹的背影,在星光下,顯得那麼小,那麼佝僂,那麼孤獨。像被整個世界,遺棄在了那片陰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