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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〇年的風是苦的,澀的,像陳年的淚曬乾了碾成的粉,嗆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它從光禿禿的田埂上滾過,捲起乾燥的土末,鑽進劉東來破了洞的衣領,粘在他瘦骨嶙峋的胸口。饑餓不再是一種感覺,它成了空氣,成了顏色,成了日夜籠罩在這個家和整個村莊上空、一層灰濛濛的、揮之不去的膜。然而,每個星期六的黃昏,這層膜都會被撕開一道滾燙的口子——大哥要回來了。
對劉東來而言,那是一週裡眼睛最亮、心跳最快的時刻。他早早搬了家裡唯一的小板凳,坐在院門口那棵被蟲子啃得斑斑駁駁的老棗樹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村口那條被日頭曬得發白、蜿蜒到天邊的土路。他知道,大哥從不從大路回來。
果然,當日頭偏西,把天邊染成一種疲憊的橙紅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天與地交接的、那道模糊的線上。他揹著那個用各色碎布頭拚成的、洗得發白的布袋,專挑田埂、溝沿走,遠遠望去,像一株移動的、倔強的莊稼。他不是在走路,他是在“尋寶”。佝僂著日漸抽長卻因缺乏營養而顯得異常單薄的少年身軀,眼睛像兩盞在暮色裡提前點燃的燈,亮得灼人,掃過每一寸龜裂的土地,每一叢可能藏匿生機的枯草。
那不是普通的路,那是他的“糧道”。青青菜、馬齒莧、灰灰菜、薺菜……這些在彆人眼裡是草、是豬食的東西,在他眼中,是閃爍的綠寶石,是能讓弟弟妹妹空洞的眼神亮一下、能讓娘緊鎖的眉頭舒展一絲的珍寶。發現一簇長得肥嫩的,他會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短促的、壓抑的“嗬!”,像獵人發現了獵物,又像信徒見到了神蹟。隨即,他幾乎是撲過去的,迅捷而輕柔。那把他隨身攜帶、在磨刀石上磨得能照出人影的小鐮刀,此刻成了最精密的工具。他蹲下,屏住呼吸,左手攏住野菜的葉子,右手持刀,刀尖以近乎虔誠的角度探入乾硬的土縫,手腕極靈巧地一擰、一挑——
“嚓。”
那一聲輕微的、根鬚斷裂的脆響,在他耳中,大概勝過世間任何美妙的樂章。乳白色的汁液,從斷口處迅速滲出,沾在他因長期握筆和勞作而指節突出、麵板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垢的手指上。他不擦,隻是珍而重之地抖掉根鬚上附著的泥土,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後,將那一小撮凝聚著生命力的、綠得發黑的希望,小心翼翼地放入身後的布袋。布袋漸漸有了分量,鼓脹起來,隨著他前行的步伐,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拍打著他瘦削的胯骨,發出沉悶的、“噗、噗”的聲響。那聲音,是劉東來童年記憶裡,最踏實的鼓點。
有時,他會哼歌。是這一帶流傳的、調子蒼涼得像野地嗚咽的《苦菜謠》:
“春風吹,苦菜長,荒灘野地是糧倉……
苦苦菜,葉葉黃,又當爹來又當娘……”
少年人變聲期沙啞的嗓音,被曠野的風撕扯得斷斷續續,那份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沉重和蒼涼,卻執拗地盤旋著,不肯散去。他哼著,手上的動作不停,挖、抖、放,一氣嗬成。夕陽給他瘦削的側影鑲上一道毛茸茸的金邊,劉東來常常覺得,大哥哼歌的時候,眼睛看的不是腳下的野菜,也不是近處的村莊,而是很遠很遠、遠到他踮起腳尖也望不到的某個地方。那個地方,大概就叫“以後”。
布袋終於滿得塞不下,鼓脹得像一個歪歪扭扭的、塞滿了綠色希望的枕頭。大哥會直起身,常常是猛地一晃,眼前驟然發黑——那是餓的,貧血的。他會扶住旁邊的土坎,或者乾脆用手撐一下膝蓋,急促地喘幾口氣。然後,他甩甩頭,彷彿要把那陣眩暈甩掉,深吸一口混合著泥土腥氣、青草澀味和遠處村莊炊煙氣的空氣,彷彿這口氣是仙丹,能撐著他走完剩下的路。他把沉甸甸的布袋甩到肩上,掂一掂分量,滿意地抿一下乾裂的嘴唇。空著的手不自覺地揮舞一下鐮刀,那磨得雪亮的刃口在夕陽最後一抹餘暉裡,閃過一道冷冽而驕傲的光弧。然後,他朝著村莊上空那縷最熟悉、最溫暖的、淡藍色的炊煙,邁開了變得輕快有力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在因乾旱而開裂、因饑餓而呻吟的土地上,卻彷彿踏在通往某個豐饒、光亮未來的堅實階梯上。
野菜帶回家,接下來的儀式,莊嚴而沉默,屬於娘。
娘會默默提起那隻邊沿被磨得發亮的柳條籃子,端起那個搪瓷幾乎掉光、露出大片黑鐵皮的破盆,去到村後那條日漸消瘦、渾黃如泥漿的小河邊。水是渾濁的,帶著上遊黃土高原被沖刷下來的全部疲憊。娘蹲在河邊那塊被無數女人雙腳磨得光滑如鏡的青石板上,嘴裡哼著含混的、冇有具體詞句的小調,那調子古老而哀傷,彷彿是從地裡長出來的。她把野菜一小把、一小把地放進盆裡,渾濁的河水“嘩”地漫過蒼翠的菜葉。她的手,那雙因常年浸泡、勞作而關節粗大變形、佈滿深深裂口和老繭、冬天會綻開血口子的手,此刻卻異常輕柔,指尖拂過菜葉,像在撫觸初生嬰兒最嬌嫩的肌膚。她翻開每一片葉子,捋順每一根莖稈,用拇指肚搓洗掉根鬚上每一粒頑固的泥土。偶爾有纖弱的菜葉不小心脫落,飄在渾黃的水麵上,像一個無依的歎號,她會趕緊用指頭拈起來,在河水裡小心地涮一涮,重新放回洗淨的、堆得小山一樣的菜堆裡。一點一滴,都不能浪費。
洗淨的野菜,綠得發亮,水靈靈的,帶著河水微腥的氣息,躺在破了邊的鐵盆裡,像是把整個田野最後一點殘存的、掙紮的生機,都斂了回來。娘把擇下來的、實在老得無法下嚥的根鬚和黃葉,輕輕撥進河裡,對著聞著味兒聚攏來的、一群不過手指長短、瘦伶伶的小魚,低聲地、近乎耳語般地說:“吃吧,可憐的,都餓著哩。”那些小魚便爭搶起來,小小的嘴在水麵一張一合,搖出細碎而徒勞的水花。娘看著,臉上會浮現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笑意,像是冰麵上掠過的一絲微風,然後,她端起沉甸甸的盆,挺一挺因長時間彎腰而痠痛的脊背,一步步,穩穩地走回那個低矮的、此刻正冒出同樣微弱卻執拗炊煙的家。
真正的魔法,或者說,真正的生存之戰,在灶屋裡達到頂峰。
裂了縫的棗木案板,被歲月、油漬、無數次的切割浸染成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褐。娘把洗淨、控乾水的野菜堆上去,小山一樣。她的左手五指張開,像鷹爪扣住岩石,牢牢地、死死地按住那堆綠色。右手,握起那把沉甸甸的、刀口早已捲刃、卻依舊是她最忠實夥伴的菜刀。
“嚓,嚓,嚓……”
刀刃切入菜梗的聲音,清脆,利落,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節奏。孃的手指,隨著刀起刀落,靈巧地向後跳躍,像是在彈奏一架巨大的、無聲的、關乎生存的鋼琴。菜被切成碎末,她開始剁。
“噠噠噠,噠噠噠……”
聲音變得細密、急促,如盛夏驟雨敲打殘破的屋頂,又如更深夜漏,計算著這難熬的、望不到頭的時光。綠色的汁液從刀刃下迸濺出來,浸潤了深褐的案板,也染綠了娘那雙骨節嶙峋、佈滿裂口的手。直到野菜被剁成近乎泥狀的、粘稠的深綠色糊糊,在案板上攤開一張巨大的、不規則的、散發著生澀清苦氣味的“菜餅”。
這時,娘會停下來,用胳膊蹭一下額頭的汗,走到那個家裡最珍貴的、上了鎖的矮櫃前,掏出貼身藏著的、磨得發亮的黃銅鑰匙,開啟。從最深處,捧出那個深褐色的陶罐,小心翼翼地揭開蓋子,用葫蘆瓢舀出小半瓢玉米麪。那麵並非純粹的金黃,裡麵摻著些看不清的灰黑雜質,倒在綠色的“菜餅”上,像一場珍貴而吝嗇的黃金雨。然後,最耗力氣的“和”開始了。這不再是切割,而是融合,是創造,是讓最卑微的野草與最粗糙的糧食,在無數次擠壓、翻轉、摺疊中,涅槃出一種能夠維繫生命、餵養希望的嶄新物質。
她的手深深地陷進那團粘稠、滑膩、冰冷刺骨的混合物裡,擠壓,翻轉,摺疊,再擠壓。她的腰肢、肩膀乃至全身,都隨著這單調而費力的動作起伏、晃動。脖頸因為用力而微微梗著,額頭上、鼻尖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灶膛殘餘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微弱的、珍珠般的光。這是一場沉默的搏鬥,對手是無形的、龐大的饑餓;這是一場莊嚴的儀式,祭品是她的汗水、氣力和永不枯竭的、屬於母親的愛。空氣裡瀰漫著野菜生澀的清氣,和玉米麪被喚醒的、樸素的、勾人魂魄的糧食甜香。
終於,綠色和黃色再也無法分開,徹底融為一體,成為一團柔韌的、深綠色的、泛著幽幽光澤的麪糰。娘會停下來,長長地、從胸腔深處舒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她直起痠痛的腰,用袖子胡亂抹一把臉上的汗,短暫地靠在冰涼的門框上。她看著案板上那團綠瑩瑩的、散發著生命氣息的麪糰,眼神有些空茫,彷彿透過它看到了很遠的地方,隨即,那空茫又被一種近乎虔誠的、巨大的滿足感所取代。然後,她再度振作,手上沾點涼水,開始塑造。粗糙、開裂、染著草色的手掌,此刻異常靈巧,一捏,一轉,指尖一挑,一個圓錐形、頭頂帶著精緻小揪的菜窩頭,便在她掌心誕生。它們被整齊地碼放在秫秸編成的蓋簾上,綠中透出些許暗淡的黃,像一隊沉默的、營養不良卻軍容整齊的士兵,也像一群對即將到來的命運茫然無知、卻依舊乖乖列隊等待的、瘦弱的孩子。
大鐵鍋裡的水,早已燒得嘩嘩作響,白色的水汽從沉重的木頭鍋蓋邊緣不斷冒出。娘掀開鍋蓋,更濃的白汽“呼”地湧出,瞬間吞冇了她疲憊而平靜的臉龐。她將窩頭一個個小心地、穩穩地擺放在竹篦子上,蓋上鍋蓋,然後蹲下身,用燒火棍將灶膛裡最後的餘燼撥攏,塞進最後一把乾燥的麥草。火光猛地一竄,熱烈地擁抱了漆黑的鍋底,也映亮了她過早爬上皺紋、被生活磨礪得粗糙卻在此刻異常寧靜的臉龐,映亮了她眼中那簇微弱卻無比執拗的、不肯熄滅的光。風箱“呼——嗒,呼——嗒”地響著,像這個家艱難卻不肯停歇的脈搏。漸漸地,一股複雜而溫暖的氣息,從鍋蓋縫隙、從灶膛周圍、從屋子裡每一個角落瀰漫開來——那是野菜被高溫蒸熟後特有的、略帶清苦的植物芳香,混合著玉米麪被水汽充分浸潤、激發出的、樸素的、踏實的糧食甜香。這氣味,像一雙溫柔而有力的大手,撫平轆轆的饑腸,填滿空洞的眼神,暫時驅散了盤踞在屋裡的、名為“絕望”的陰霾。
娘會在這時,深深地、貪婪地吸一口氣,讓那混合著苦澀與甘甜、混雜著生存艱辛與微弱希望的氣息,充滿她的胸腔。然後,那被日複一日的沉重勞作磨礪得近乎麻木的臉上,會緩緩地、艱難地,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起初很淡,像石縫裡頂出的第一絲綠芽,隨即,如同被這溫暖的氣息催開,慢慢舒展,變得真實而明亮。這笑容,比鍋裡任何一個窩頭,都更能暫時“餵飽”圍在灶邊、眼巴巴望著的孩子們。
大哥往往在窩頭將熟未熟、香氣最濃鬱、最勾魂的時候踏進家門。他帶回的,不僅僅是肩上那袋救命的野菜,更有外麵那個廣闊、神秘、令人嚮往的世界的風——油墨試卷的獨特氣味,塵土飛揚的操場,同學們壓低聲音的、關於未來的討論,還有老師口中那些遙遠得像天方夜譚、卻又閃閃發光的詞彙:“大學”、“知識”、“城市”、“明天”……他會一邊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個燙手的菜窩頭,一邊呼呼吹著氣,含糊不清地給眼巴巴望著他的弟弟妹妹講述,火車是怎樣一條噴著白氣、力大無窮的鋼鐵長龍,景州塔的傳奇,書上的字密密麻麻,像螞蟻排隊,卻能帶人飛到想都想不到的地方去。
劉東來捧著屬於自己的那個窩頭,小口小口地啃,粗糙的麩皮和野菜纖維刮過稚嫩的喉嚨,野菜的澀味在舌根久久徘徊。可他耳朵豎得尖尖的,聽著大哥用沙啞卻興奮的嗓音描繪的那個世界,就覺得那澀味裡,彷彿也混進了一點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點光亮的、抓不著但讓人心裡癢癢的、想一直往高處望的東西。他看看大哥在昏暗油燈下顯得格外明亮、彷彿有火苗在跳動的眼睛,再看看手裡這顏色古怪、卻能實實在在地填充胃囊的窩頭,一個模糊的念頭,像水底的泡泡,悄無聲息地浮上來:大哥每個星期走的那條長長的路,去挖的那些“野菜”,好像和娘從野地裡挖回來的,不大一樣。大哥挖的,除了綠葉子,好像還有彆的,一些看不見、卻更頂餓的東西。
娘通常不說話,隻是坐在炕沿稍遠些的地方,藉著油燈如豆的光,縫補著永遠也補不完的、摞起來的破衣服。針線在她粗糙的手指間穿梭,發出細微的“嘶啦”聲。她偶爾抬起頭,目光掃過孩子們,落在大兒子狼吞虎嚥、卻眉飛色舞的臉上時,會格外久地停留一瞬,那目光裡沉澱了太多東西——疲憊、欣慰、擔憂,以及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屬於母親的自豪。爹則往往蹲在堂屋的門檻外,就著屋裡透出的那一點微光,或者乾脆隱在濃重的夜色裡,默默地抽著旱菸袋。煙鍋裡的紅光,在他古銅色的、溝壑縱橫的臉上明明滅滅,映著他沉默的、冇有太多表情的側影,像一個凝固的、沉重的符號。二哥呢,他總是坐在更遠些的、燈光幾乎照不到的牆角陰影裡,就著一碗涼水,默默地、迅速地啃著窩頭。他吃得很快,很安靜,彷彿要把所有的聲音、連同食物一起,囫圇吞下。隻有在聽到大哥說起某次測驗又拿了頭名、或者某個老師拍著他肩膀說“是塊讀書的料”時,他纔會極快、極快地抬起眼皮,朝油燈下那個興奮的臉龐瞥去一眼。那眼神黑沉沉的,像村後深不見底的、夜晚的池塘,水麵平靜無波,深處卻不知醞釀著什麼。然後,他會更迅速地低下頭,將最後一口窩頭狠狠塞進嘴裡,用力地咀嚼,吞嚥,彷彿在吞嚥某種堅硬而苦澀的果實。
這個被饑餓和貧窮籠罩的家,因為大哥每週一次的歸來,因為那袋來自田野的苦澀饋贈和隨之升騰起的、混雜著煙火與希望的氣息,因為大哥口中那些雖然飄渺卻閃閃發光的詞彙,而在無邊的灰暗與沉寂中,獲得了一種微弱而堅韌的、有節奏的脈動。這脈動很輕,像風中殘燭的火苗,卻頑強地亮著,不肯熄滅。它彷彿在貧瘠堅硬的土地深處,積蓄著力量,等待著,頂破凍土,迎接那不知何時會來的、或許永遠也不會來的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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