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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土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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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叫頭遍的時候,夜還沉得像化不開的墨。那叫聲從村東頭飄過來,嘶啞,飄忽,像是從很深的井底掙紮著爬上來,帶著水汽和寒意。

二哥就是在這個時刻醒的。

他冇有點燈。月光吝嗇地從破窗欞的縫隙擠進來一綹,水銀似的,涼涼地鋪在坑窪的泥地上,正好照著他側躺的臉。他睜開眼,眼裡冇有剛醒的迷茫,清明得像結了冰的深潭。他就那樣靜靜躺著,聽著爹粗重的鼾聲,娘睡夢裡含糊的囈語,隔壁大哥翻身時床板不堪重負的吱呀,還有小妹細細的、貓兒一樣的呼吸。這些聲音織成一張網,沉甸甸地罩在這間低矮的、瀰漫著柴火味和貧窮氣息的土屋裡。

他極輕、極輕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彷彿要把胸腔裡最後一點屬於少年的、溫熱的東西,都隨著這口氣,撥出去,留在身後這片黑暗裡。

坐起身時,他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音。月光勾勒著他單薄的肩膀,那肩膀的輪廓還帶著少年人未褪儘的柔和,像春夜裡一株尚未抽條的柳。他在炕沿上坐了許久,久到那綹月光悄悄挪動了位置,從他身上滑到地上。他就那麼看著地上那片清冷的、移動的光斑,眼神是空的,冇有焦點,又彷彿什麼都看見了——看見那個夏天毒辣的日頭,看見那條冰冷滑膩的大蛇,看見爹孃屋裡那盞熬乾了的煤油燈,看見大哥跪在地上嚎哭時聳動的肩膀,看見自己說“我下來”時,心裡有什麼東西“哢嚓”一聲,斷了。

然後,他開始穿衣。是那身洗得發白、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粗布衣裳,肘部和膝蓋處,娘用同色的布仔細補過,針腳細密,像無數隻沉默的、爬行的蜈蜴。他動作很慢,很輕,彷彿怕驚醒一個易碎的夢。最後,他彎下腰,將那雙鞋底磨得幾乎透明、大腳趾處已頂出一個破洞的舊布鞋,套在腳上。腳趾觸到冰冷粗糙的地麵,他頓了頓,然後穩穩地踩了下去。

他扛起那副沉甸甸的坯模子。那是用幾塊顏色深淺不一的舊木板釘成的,木梁被無數雙手磨得光滑,浸透了不知幾代人的汗水和力氣。模子壓上肩膀的刹那,發出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吱呀”,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沉了沉。他又拎起那把磨得雪亮的鐵鍁,鋒刃在微光裡泛著冷硬的、認命般的寒光。

他冇有回頭。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門軸乾澀的摩擦聲在寂靜裡格外刺耳。門外,是混沌的、尚未甦醒的黑暗,濃得化不開,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墨。他單薄的背影被門框裁成長方的一小片,嵌在這片墨色裡,然後,那背影微微彎了一下,像是被肩上的重量,也被某種更沉重的東西,壓得沉了沉,便融了進去,不見了。

隻有那扇門,在他身後,又悄無聲息地、緩緩地合上,隔斷了屋裡最後一點微弱的鼻息,也隔斷了他與那個可能擁有書本、知識和遠方的、模糊的昨天。

劉東來那時還小,睡得迷糊糊,被那聲輕微的開門聲驚動。他揉著惺忪的睡眼,從被窩裡探出毛茸茸的腦袋,隻看見門縫外無邊的黑,和二哥消失前最後一片衣角。他心裡莫名地慌了一下,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那扇合攏的門,永遠關在了外麵。

二哥走向村南那個高大的土堰。天邊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似的灰,土堰在混沌的晨曦中,隻是一個沉默的、龐大的黑色剪影,像一頭匍匐的、等待著吞噬什麼的巨獸。露水很重,打濕了他單薄的褲腳,冰涼地貼在小腿上,激起一層細密的粟粒。他像是冇有感覺。

他爬上土堰,腳下的土坷垃冰涼潮濕,帶著夜的氣息。選了一塊相對平整的地方,他停下,放下肩上的模子和鐵鍁。然後,他做了一件讓躲在蒺藜叢後的劉東來很久以後都忘不掉的事——

他脫下了那件補丁褂子。

**的、尚未完全長成的上身,猝不及防地暴露在黎明前清冷的空氣裡。麵板是少年人特有的、略顯蒼白的顏色,肋骨一根根清晰地凸出來,腰身細窄,還帶著青澀的弧線。清晨的寒風帶著凜冽的哨音掠過土堰,激得他渾身猛地一顫,麵板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他隻是沉默地,將褂子仔細疊好,放在一旁乾燥的土堆上,彷彿那不是一件破衣,而是一件需要鄭重對待的物事。

然後,他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握住冰冷的鐵鍁木把。

彎腰。

那腰,還像春日裡未及抽穗的嫩葦杆,纖細,柔韌。可當他揮動鐵鍁時——

“嚓!”

第一鍁,切進冰硬的、帶著夜氣的泥土。那聲音短促,清晰,沉悶,不像剷土,像一把鈍刀,猛地斬斷了什麼無形的、連線著過去與未來的東西。劉東來躲在蒺藜叢後,不由自主地縮緊了肩膀。

“嚓!嚓!嚓!”

一鍁,又一鍁。他不再停頓,動作從一開始的生澀,迅速變得連貫,甚至帶上了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凶狠的韻律。濕潤的泥土被剷起,帶著草根,帶著夜露,帶著沉睡的地氣,被拋進那副沉默的、等待著的坯模子裡。他赤著腳,在冰涼的泥漿裡踩實,抹平。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帶著一股子狠勁,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又像是在完成一場沉默的獻祭。

然後,他走到模子後麵,彎腰,雙手握住那個光溜溜的、沉甸甸的石杵頭。

劉東來屏住了呼吸。

二哥明明隻比大哥小兩歲,個子還冇完全躥開,骨架甚至比同齡人還要纖細些。可當他雙腳穩穩分開,踩在模子兩側濕滑的泥土上,腳趾因為用力而深深摳進泥裡,雙手高高舉起那幾十斤重的、黝黑冰涼的杵頭時——

劉東來忽然覺得,那個會摸著他的頭、用樹枝在地上教他寫“天地人”、眼神清亮得像山泉的二哥,不見了。

晨曦的微光,吝嗇地塗抹在他**的脊背上。那脊背瘦削,肩胛骨像兩隻即將破繭卻註定無法飛翔的蝶翼,尖銳地凸起。一起一伏的呼吸牽動著背肌,形成一道道隱忍的、充滿力道的弧線。那弧線裡,有一種劉東來當時無法理解的東西——像一張被無形的手驟然拉滿的弓,弓弦繃緊,發出無聲的呻吟;又像一塊被投入洪爐的生鐵,正在承受著第一次殘酷的鍛打。

“嘿——喲!”

一聲悶喝,不是從喉嚨,而是從胸膛最深處、從緊繃的牙關裡,硬生生擠壓出來的。短促,低沉,像受傷幼獸瀕死前最後的嗚咽。石杵被高高舉起,舉過頭頂,在空中有一個極短暫的凝滯——彷彿在積蓄所有屬於十四歲的力氣,所有沉甸甸的委屈,所有被強行按進泥土裡的、未曾萌芽的夢想。

然後,帶著風聲,裹挾著少年全部的生命重量,重重砸下!

“咚!!!”

不是清脆的響,是沉悶的、結實的、夯進大地深處的悶響。那聲音撞在土堰上,又反彈回來,悶悶地滾過清冷的空氣,沉沉地撞在劉東來稚嫩的心上,讓他渾身一顫。

他看到,石杵砸下時,二哥渾身每一塊肌肉都繃緊了,從腳趾到脖頸,拉成一張蓄滿力量的、殘酷的弓。砸左邊,左腳向外死死蹬住地麵;砸右邊,右腳同樣死死釘入泥土。身體隨著石杵的起落,開始形成一種穩定而疲憊的節奏。

“咚!咚!咚!咚!”

一聲,接一聲。那聲音起初還有些生澀,很快,就變得沉穩,有力,帶著一種被痛苦打磨出的、近乎本能的韻律。不像是人在打坯,倒像是某種古老的、沉重的計時器,用最原始的方式,一下,又一下,丈量著這個少年正在飛速流逝的青春,和另一種人生的徹底埋葬。

汗水,很快就不是滲出,是湧出。從他剃得短短的、發青的頭皮裡,爭先恐後地冒出來,瞬間彙成小溪,順著他曬成小麥色的、還帶著少年絨毛的脖子,流過微微凸起的、上下滾動的喉結,在那瘦削的鎖骨窩裡積聚一小攤,然後繼續向下,洶湧地衝過單薄的胸膛,流進腰間。

太陽掙紮著,從東邊地平線露出一線慘淡的紅。光線依舊微弱,卻足以照亮土堰上這個沉默的、機械般揮動石杵的身影。他**的上身,在漸漸亮起的天光下,泛著一種水淋淋的、古銅色的光澤。汗水衝開身上濺落的泥點,在他緊繃的麵板上衝出一道道渾濁的溝壑。他不再吭聲,隻是緊緊抿著嘴唇,那嘴唇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抿成一條蒼白的、倔強的直線。下巴的線條繃得像石頭一樣硬。隻有那“咚咚”的夯擊聲,和越來越粗重、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喘息,證明著這具年輕身體裡正在發生的、劇烈的、無聲的崩毀。

一塊坯終於打好了。

他停下來,胸膛劇烈起伏,像被拋上岸的魚。汗水順著下巴尖,大顆大顆地滴落在剛剛夯實的、平整濕潤的泥坯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瞬間就被吸收,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像無聲的淚。

他彎下腰,用那雙還冇長成大人模樣、指節分明卻已磨出好幾個亮晶晶水泡的手,顫抖著,卻異常穩定地,拆開模子側麵的木插銷。粗糙的木刺劃過掌心的水泡,帶來尖銳的刺痛,他眉頭都冇皺一下,彷彿那疼痛屬於另一個無關的人。

取下木板,一塊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濕潤而結實的土坯,就靜靜地、完整地呈現在微涼的晨光裡。它散發著泥土特有的、腥澀的、原始而厚重的氣息,表麵平整光滑,帶著石杵留下的、細微的、規則的紋理。

他蹲下身,伸出雙手。那雙手,曾靈巧地捏著炭筆,在沙地上演算複雜的雞兔同籠;曾小心翼翼地翻開書頁,指尖拂過油墨的清香。此刻,它們沾滿泥漿,微微顫抖,卻異常鄭重地,捧起那塊還軟著的、沉甸甸的土坯。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小心翼翼,像是在捧著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又像是在迎接一個剛剛降生、卻已註定命運的嬰兒。他捧著它,走到旁邊清理出的、向陽的空地,彎下那已開始痠痛的腰,將它輕輕地、端端正正地放下,挨著之前打好的另一塊。

放下的瞬間,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那塊平整的、沉默的土坯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複雜極了,有審視,有完成一件工作的麻木,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某種東西的埋葬。

然後,他直起身,走回模子邊,剷土,灑水,鋪土,放模,舉杵……

重複。無休止地重複。

汗水流進眼睛,殺得生疼,他就用搭在脖子上的、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毛巾胡亂抹一把,毛巾上的泥漿混著汗水,反而讓眼睛更疼。胳膊酸脹得抬不起來,像是要脫離身體飛去,他就咬著牙,甩一甩,那動作帶著狠勁,彷彿甩掉的是疲憊,也是彆的什麼東西。水泡磨破了,滲出淡淡的血水,混著泥土,粘在粗糙的木把和冰冷的石杵上,他彷彿感覺不到,隻是抿緊蒼白的唇,一下,又一下,將石杵舉起,砸下。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毒辣的陽光像燒紅的針,一根根紮在他**的脊背上。那脊背很快被曬得通紅,發燙,然後顏色越來越深,變成一種不祥的黑紫色。汗水流過,帶來灼燒般的刺痛。有些地方開始脫皮,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被鹹澀的汗水一浸,更是火燒火燎。

他像一尊沉默的、被汗水澆築的泥塑,隻有機械般的動作,和那一聲聲沉悶的、彷彿夯進靈魂深處的“咚咚”聲。

劉東來躲在蒺藜叢後,看著,看著。起初的興奮和好奇,漸漸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取代。他看見二哥的脊背在陽光下反著光,汗水像小溪一樣奔流;看見他緊抿的唇和低垂的、看不清情緒的眼睫;看見那一塊塊方正的土坯,在空地上越壘越高,像一堵沉默生長著的牆,將二哥和那個藍得透明、有雁陣飛過的天空,隔得越來越遠。

“哥……”他張了張嘴,聲音細小,被風吹散在土堰上。

土坯在烈日下暴曬了幾天,變得乾硬,結實,顏色也從深褐變成淺黃,敲上去發出“梆梆”的、沉悶的響聲,像是土地本身沉悶的心跳。

二哥開始運坯。他用那輛吱呀作響、車軸轆缺油的破舊小拉車,將土坯一塊塊搬上去。他碼得很仔細,一層,又一層,垛得高高的,像一座搖搖欲墜的、土黃色的塔。然後用家裡最粗的麻繩,左一道右一道,死死勒緊。粗糙的麻繩深深嵌進土坯的表麵,也嵌進他肩膀的皮肉裡。

他架起車轅,將麻繩套在自己尚且單薄、卻已被磨出深深紅痕的肩膀上,然後,深深地、深深地弓下腰,脖頸因為用力而抻直,青筋暴起。像一頭初次駕轅的、倔強而沉默的小牛犢,拉著那座沉甸甸的、吱吱呀呀痛苦呻吟的土山,車輪在乾燥的土路上碾出兩道深深的、彎彎曲曲的轍印,走向村子最南頭、那個狹窄得隻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小衚衕口。

衚衕幽暗,潮濕,兩邊是彆人家高高的、斑駁的土牆,遮擋了大部分陽光,散發著經年的黴味和塵土氣。

他停下車,在衚衕口那片難得的陰影裡,靜靜地蹲了下來。冇有立刻去搬,隻是麵對著那高高垛起的、沉默的土坯牆,看了好一會兒。陽光從衚衕口斜射進來一小片,照亮空氣中飛舞的、細小的金色塵埃,也照亮了他汗濕的、粘滿灰土的側臉,和低垂的、看不清情緒的眼睫。那眼神空茫,遙遠,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土坯,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又或者,什麼地方也冇看,隻是累了,需要喘一口氣。

然後,他背過手,手指摸索著,扣住最上麵兩塊土坯那粗糙的、有些紮手的邊緣。那土坯很涼,帶著陽光暴曬後殘餘的燥熱,和泥土本身沉甸甸的、永恒的寒意。他彎下腰,將瘦削的、已被曬得黑紅的脊背,緊緊貼上去。

冰冷的土坯貼上汗濕的、滾燙的麵板,激得他渾身猛地一顫,打了個寒噤。

他下沉,膝蓋彎曲,幾乎要跪在地上,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如此之深,彷彿要把周圍所有稀薄的空氣,連同最後一絲屬於少年人的輕盈,都吸進肺裡,化作力量——

然後,猛地挺身!

“呃——!”

一聲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悶哼。腰背的肌肉在那一瞬間賁張,繃緊如鐵,脖子上、額頭上,蚯蚓般的青筋根根暴起,突突跳動!兩塊、有時甚至是三塊沉重的大坯,加起來上百斤的重量,就這樣,被他用這尚且稚嫩、卻已不得不堅硬的脊梁,硬生生地、一點一點地,拱了起來,離開了車板。

劉東來永遠、永遠也忘不了那個畫麵。

烈日當空,無遮無擋,世界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睜不開眼。二哥那被曬成古銅色、甚至有些發黑的、稚氣尚未完全褪去的臉龐,因為那可怕的、幾乎要壓斷脊梁的負重,朝著滾燙的泥土路麵,深深地、幾乎是九十度地低下去。他的脖子因為極度的用力而抻得老長,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彷彿下一刻就要掙脫麵板的束縛。他的身子,被那重量壓得彎成了一個驚心動魄的、觸目驚心的弧度,脊椎骨節節凸起,像一串即將崩斷的、殘酷的念珠,在單薄的麵板下清晰可辨。

那個彎曲的、黑瘦的、沉默的、揹負著山巒的身影,像一張被生活無形的手拉到極限、弓弦發出不堪重負呻吟、下一秒就要“嘣”一聲斷裂的弓!又像一座正在緩慢移動的、悲愴的、無名的、活著的山丘!他每邁出一步,都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腳深深陷進浮土,拔起時帶起一小團灰黃色的煙塵。那身影被頭頂毒辣的日頭投射在滾燙的泥土路上,是一個扭曲的、沉重到變形的、深深躬下去的黑色剪影,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向前蠕動著,彷彿不是在行走,而是在用血肉之軀,一寸寸丈量著命運的艱辛。

汗水,早已不是流,是噴湧!是決堤!是體內所有水分、所有熱氣、所有屬於少年的鮮活,被這殘酷的重負和烈日無情壓榨後的最後奔流!從他剃得短短的、發青的頭皮裡瘋狂湧出,瞬間就彙成洶湧的河,順著他曬得脫皮、紅腫的脖子,順著他那尚顯稚嫩卻已肌肉塊塊繃緊、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痙攣的脊背,肆無忌憚地、湍急地沖刷而下!汗水衝開背上、胳膊上沾滿的泥土和灰塵,在他那黑紫色的、佈滿了一道道新鮮血印和陳舊疤痕、有些地方甚至開始脫皮、露出底下粉紅色嫩肉的麵板上,衝出一道道蜿蜒的、渾濁的溝壑。那汗水混著脫落的皮屑、灰塵,和隱隱的血絲,像一條條裹挾著汙濁與苦難的、悲傷的河流,洶湧地流進他打著厚厚補丁、早已被汗水反覆浸透又曬乾、硬得像生鐵鎧甲的黑色粗布褲腰裡。

臉上的汗水更是恐怖,彙整合一顆顆橢圓的、黃豆大的、渾濁滾燙的水珠,掛在他緊抿得失去血色、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嘴唇上方,掛在他因為過度負重而不住顫動、沾滿灰土和汗堿、幾乎睜不開的眼睫毛上。然後,承受不住那沉重的分量,“啪嗒”、“啪嗒”,一聲接一聲,沉重地、義無反顧地墜落,狠狠砸進腳下乾燥的、滾燙的、灰白色的浮土裡。

“滋……”

幾乎能聽見那輕微的、瞬間被蒸發殆儘的聲響。汗水落下的地方,浮土被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的、瞬間就被吸乾的坑窪,像大地上無數個沉默的、饑渴的嘴巴,貪婪地吞噬著一個少年最滾燙的汗水,也吞噬著他所有未曾言說、便已沉入地底的夢想。

他就這樣,揹負著那幾乎要把他年輕的脊柱壓進地裡的、冰冷的土坯,沿著狹窄得令人窒息、牆壁彷彿要向他擠壓過來的幽暗衚衕,一步一步,用儘全身每一絲力氣,調動每一塊骨骼、每一寸肌肉,像一頭負重的、走向古老祭壇的、沉默的羔羊,又像一個走向自己命運刑場、默然接受一切判決的囚徒,緩慢地、艱難地、以一種非人的隱忍,向前蠕動著,走向那個他們稱之為“家”的、低矮的、土牆斑駁的院子。把坯卸下,一塊塊,像砌起一座抵禦未來風雨的堡壘,又像親手為自己、一磚一瓦地,砌起一座埋葬所有可能性的、沉默的青春墳墓,仔細地壘到日漸增高的院牆上。然後,扶著粗糙的土牆,極其緩慢地、帶著壓抑的痛苦呻吟,直起那痠痛欲折、彷彿已經不屬於自己的腰,像一張被強行拉直、隨時會反彈回去的弓,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像破舊的風箱劇烈起伏,擦一把糊住眼睛的、鹹澀刺痛到幾乎睜不開的汗水,再轉身,走回衚衕口,背起下一趟。

日複一日。陽光暴曬,風雨無阻。那個曾經在煤油燈下,手指蘸著涼水在桌上飛快演算,眼神清亮如星、靈秀逼人,被村裡老先生撚著鬍子誇“是塊讀書料子”的白皙少年,那個在墳場昏迷醒來後眼神清澈、對大哥說“哥,我下來”的少年,迅速地、無可挽回地消失了,模糊了,褪色了,像一幅被歲月和風雨反覆沖刷的炭筆素描,線條漫漶,隻剩下一片模糊的、黯淡的、與黃土地融為一體的灰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麵板黝黑皸裂如老樹皮、雙手粗糙變形、骨節粗大、佈滿厚繭與裂口、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淨的泥汙、沉默寡言得像個啞巴、隻知道埋頭乾活、脊背被生活的重擔過早地壓得有些佝僂的“土人”、“泥人”、一個最典型、最本分、也最讓人心碎的莊稼漢胚子。

就是這個黑黑的、瘦瘦的,被風霜過早刻滿臉頰、笑起來滿臉褶子卻依然帶著憨厚本分笑容的二哥,用他那雙本該握筆書寫算式、描繪藍圖、在更廣闊世界書寫自己名字的手,用他那副本該挺直如鬆、迎風成長、迎接陽光雨露的年輕肩膀,默默地、堅定地,幫日漸衰老、腰背日漸佝僂的爹孃,扛起了這個在風雨中飄搖的、貧窮卻竭力維持著溫暖與體麵的家。也是這個二哥,在往後的漫長歲月裡,像半個父親一樣,沉默地、細心地,幫著爹孃,把年幼懵懂的劉東來和更小的小妹,一點點拉扯大。鍋裡難得見一點稠的、帶油腥的,他總是先舀給眼巴巴的弟妹,說“我吃過了,不餓”,然後轉身端起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呼嚕嚕喝得很大聲;碗底最後一口菜湯,他總能找到理由推給不停咳嗽的娘,說“娘,您喝,我嫌鹹”;有什麼重活累活,他總是搶在爹前頭,悶聲不響地拿起最重的傢夥,說“爹,您腰不好,歇著,我年輕,有力氣”。

他再也冇有碰過書本。那些曾在他指尖流淌過的、如同音樂般美妙和諧的算式,那些曾在他腦海中閃爍跳躍的、充滿奇異光彩的詩文意象,那些關於遠方、關於未知、關於“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模糊憧憬,都隨著那個夏天墳場毒辣的日頭、那條冰冷滑膩的青黑色影子、那場決定命運的五斤草的重量、爹孃屋裡那盞熬乾了又添、添了又熬乾的煤油燈,一起被深深地、永遠地埋進了腳下這片沉默的、接納一切也吞噬一切的黃土地,埋進了日複一日、永無儘頭的、枯燥沉重的勞作裡,埋進了他越來越沉默、越來越佝僂、越來越與這片土地顏色融為一體的背影中,成了他骨血裡的一部分,成了他再也不會對人言說、隻在深夜裡偶爾醒來、望著黑漆漆的屋頂時,纔會悄然啃噬心靈的、最深的隱痛。

隻有劉東來知道,在無數個深夜裡,當村莊沉入最深的睡眠,連最警覺的狗都停止了吠叫,隻有風吹過老棗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時,當他起夜,經過月光如水的院子,曾不止一次地看到,二哥獨自坐在那棵老棗樹下冰涼的石墩上。就著清冷如水的、慘白的月光,用那雙粗糙變形、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淨的泥汙、結滿厚厚老繭、指關節粗大變形的手,極其輕柔地、一遍又一遍地、近乎虔誠地,摩挲著手裡一本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紙張泛黃髮脆、邊角捲曲破爛、甚至被蟲蛀出細密小洞的初中代數課本。那是他僅存的、與過往那個聰慧少年唯一的、脆弱的聯絡。他並不翻開,隻是那樣摩挲著封麵,指尖小心翼翼地撫過那些磨損的字跡,彷彿那不是一本書,而是一隻受傷的、再也無法飛翔的鳥兒的羽毛。

月光冷冷地、毫無溫度地照在他過早蒼老、被風霜刻滿深深皺紋的側臉上,照進他那雙早已被生活的風沙磨去了所有靈秀光彩、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片荒漠般空茫的眼睛裡。那眼神,空茫,遙遠,冇有焦點,彷彿穿透了眼前沉沉的、濃得化不開的夜色,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陰與塵土,看到了另一個可能的、截然不同的、坐在明亮教室裡、指尖捏著粉筆、在黑板上流暢地書寫著複雜公式、眼神清亮如泉、前途一片光明的少年——那個本應屬於二哥的人生,那個在另一個平行時空裡,或許正穿著中山裝、手腕上戴著表、溫和地笑著的,他自己。

然後,他會極輕、極輕地,歎一口氣。那歎息輕得像一片羽毛悄然落地,悄無聲息,卻又重得彷彿壓垮了所有未曾說出口的夢想、所有深夜輾轉反側時啃噬心臟的不甘、所有被歲月和黃土地深深掩埋的、屬於二哥的才華與靈性。他會小心翼翼地、像對待一個易碎的夢、一件失而複得卻又註定再次失去的珍寶、一個早已逝去卻仍在隱隱作痛的幽靈,把那本破舊不堪、幾乎要散架的書合上,輕輕撫平捲曲的書角,彷彿那樣就能撫平歲月的褶皺。然後,仔細地、珍重地揣進懷裡,貼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用體溫熨帖著,藏好。彷彿那樣,就能把那個早已逝去的少年,和那些早已荒廢的天賦與可能,也一起藏進這身粗布衣裳的深處,藏進這具被勞作磨礪得粗糙不堪、卻依然溫熱的軀體內,成為無人知曉的、骨血裡的隱痛與墓碑。

然後,他會默默地起身,動作因為長年累月的重負而有些遲緩和僵硬,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態。他佝僂著背,像一張被生活壓彎後再也無法完全挺直的弓,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那間低矮的、充滿了泥土腥味、柴火煙味和貧窮氣息的屋子,消失在更深、更沉、彷彿永無儘頭的黑夜裡。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雞叫頭遍的時候。明天,他還是要扛起那把被手掌磨得發亮、木把浸透汗水的鋤頭,走向那片無邊無際的、沉默的、生他養他也將最終埋葬他的黃土地,繼續他麵朝黃土背朝天、從村東頭到村西頭、從青春到白髮、一眼就能望到儘頭、迴圈往複、永無儘頭的、屬於莊稼人二哥的一生。

這個比大哥還要聰明、還要靈秀、心算如飛、過目不忘、本應有更廣闊天空和更明亮星辰照耀的二哥,就這樣,為了大哥當年在墳場揹他回家的恩情,為了那句“哥,我不能再和你爭”,用一副尚未完全長成的、稚嫩的肩膀,一根沉默的、寧折不彎的脊梁,一塊塊冰冷沉默的土坯,一滴滴滾燙鹹澀的汗水,和無數個深夜裡,那一聲消散在嗚咽夜風裡的、無人聽見的、悠長的歎息,付出了一生,埋葬了一生,祭奠了一生。

他的世界,從此隻有腳下這片沉默的、無邊無際的黃土地,手中這些冰冷沉重的農具,肩頭那個永遠也卸不掉、沉甸甸的、叫做“家”的擔子,和深夜裡,懷中那本再也無人翻開、字跡早已模糊的破舊課本。而那本該屬於他的、更廣闊的天空,更明亮的星辰,和另一種截然不同、充滿了書香墨韻與無限遠方的人生,都化作了這深沉的、鄉村的夜色裡,一聲隻有風和老棗樹知道的、悠長的、悠長的、再也找不回的歎息,隨著夜露,沉入泥土,了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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