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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日子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強行撥回了原來的軌道。兩個哥哥依舊在放學後,背上草筐,走向田野。依舊在夕陽西下時,揹著或滿或淺的草筐,踏著晚霞回家。爹的旱菸抽得更凶了,孃的歎息更輕了,但誰也不再提那個夏天晌午,墳場裡發生的、詭異而驚心的一切。那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被深深埋藏的禁忌。
隻是,有些東西,似乎不一樣了。像水底的暗流,表麵平靜,內裡洶湧。
每當小哥倆並排走在回家的田埂上,晚風拂過他們汗濕的脊背,帶來遠處村莊模糊的炊煙味時,大哥總會忍不住,用眼角餘光偷偷瞟一眼身旁沉默的二哥,瞟一眼他背上那個看起來總是有些“空”的草筐。
二哥筐裡的草,看起來總是比大哥的……少那麼一些。鬆鬆垮垮地裝著,不像大哥的筐,草被塞得瓷瓷實實,高高冒尖,幾乎要溢位來。
大哥看著,心裡會暗暗鬆一口氣,一絲難以察覺的、混合著慶幸和隱隱愧疚的複雜情緒,會讓他緊繃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似乎也輕了一點點。他想,弟弟到底年紀小,身子骨還冇長開,那天在墳場又中了暑,傷了元氣,昏迷過去,差點冇命,體力終究是不如自己。這個夏天,自己贏定了,那扇通往“黃金屋”的門,似乎正在向他緩緩開啟一條縫。
可是,奇就奇在,等回到那個簡陋的、飄著淡淡炊煙和豬食味的院子,把草從筐裡“嘩啦”一聲倒出來,攤開在還算乾淨平整的泥地上晾曬時,情況就詭異地變了。
二哥那些看起來“鬆鬆垮垮”、“冇裝滿”的草,經過仔細抖落、攤平、用腳稍稍踩實之後,最後堆起來的那一小垛,體積往往……卻又比大哥那冒尖的一筐草堆起來的,還要稍微多出那麼一點點。
不多,就一點點。有時候是多出稀稀鬆鬆的一小把,有時候是多出拳頭大、但壓實了的一小撮。不起眼,但確確實實地存在。
大哥撓著後腦勺,看著並排放在屋簷下陰涼處的兩小垛草,百思不得其解,心裡那點剛剛升起的慶幸,又變成了沉甸甸的疑惑和隱約的不安。是弟弟耍了心眼,故意把筐裡的草弄得鬆鬆的,好迷惑自己,讓自己放鬆警惕?可弟弟不是那樣的人。還是……還是那天墳場裡那條詭異的大蛇,真的在冥冥之中,用了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方法,幫了弟弟的忙?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又隱隱覺得荒誕。他偷偷問過二哥,在隻有他們倆的時候,支支吾吾,眼神閃爍。
二哥隻是搖搖頭,瘦削的、被曬得黑紅的臉上露出一個疲憊的、淡淡的、近乎虛無的笑容,什麼也不說,眼神飄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不知道在想什麼。那笑容裡,有超越年齡的平靜,也有一種深深的、大哥看不懂的疲憊和……認命?
就這樣,在那個異常漫長、煎熬、充滿了汗水、淚水、恐懼和一絲神秘詭譎色彩的夏天裡,兩個少年,用他們尚未長成的脊梁,用他們磨破又結痂、結痂又磨破的手掌和腳板,用他們被烈日和苦難一點點抽乾的青春水分,一點點地,積攢下了兩小垛曬得乾透、焦黃、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草。那是他們被生活壓榨出的血汗,也是他們尚未展開、卻即將被命運粗暴裁剪的人生,所押上的全部賭注。兩垛草並排躺在屋簷下,像兩座沉默的、等待宣判的墳墓。
當第一陣帶著明顯涼意、卷著枯葉的秋風吹起,吹黃了樹梢,也吹動了爹孃鬢角早生的、在昏暗光線下格外刺眼的白髮時,爹從村裡借來了那輛全村唯一、除了鈴不響哪裡都響、車軸轆缺了油的破舊小拉車。
爹讓兩個哥哥,分彆把自己的草,小心翼翼地、像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一樣,裝上車子。草被垛得高高的,用家裡最結實的粗麻繩,左一道右一道,捆得結結實實,生怕路上顛簸散了,那是他們一夏天的汗水,更是決定命運的籌碼。然後,爹在前頭,架起那副被磨得光滑發亮的車轅,深深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扛起千斤重擔。大哥和二哥,一左一右,把粗糙的麻繩套在自己尚且單薄、卻已被生活磨出老繭的肩膀上。
他們像兩頭初次駕轅的、懵懂又倔強的小牛犢,深深地低下頭,弓起尚且稚嫩的背脊,腳趾摳進泥土裡,喉間發出一聲不成調的、從胸膛裡擠出來的號子,一起用力,拉動了那輛沉甸甸的、吱吱呀呀痛苦呻吟的破車。
車子沿著坑窪不平、塵土飛揚的土路,吱吱扭扭,慢得像垂暮的老人,朝著十幾裡外、那個有著高大院牆和牲口低沉嘶鳴聲的公社飼養院挪去。那裡,是決定他們命運的“法場”,是宣判他們未來走向的“衙門”。
過秤。黑色的、冰冷的大秤砣,在油膩發亮的秤桿上緩緩移動,發出單調的、決定生死的“哢噠”聲。每一聲,都像敲在人的心尖上。爹和掌秤的老漢低聲說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什麼。銅板,黃澄澄的、邊緣有些磨損的銅板,在爹粗糙皸裂、指甲縫裡滿是洗不淨的黑泥的手心裡,碰撞,叮噹作響。那聲音,冰冷,清脆,殘酷,像命運最後的宣判。
結果,終於出來了。
掌秤的老漢在油膩發黑的賬本上,用一根禿了毛的毛筆,蘸了蘸快乾涸的墨汁,劃下最後一筆,力透紙背。他抬起頭,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鏡,看了看爹那張緊繃的、溝壑縱橫的臉,又看了看旁邊緊張得大氣不敢出、拳頭攥得發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兩個少年,用平靜無波、彷彿在談論天氣的口氣宣佈:
“老二(二哥)的草,三百一十五斤。老大(大哥)的……三百一十斤整。”
二哥的草,比大哥的……多賣了五斤。
五斤。輕飄飄的,風一吹似乎就能帶走的重量。落在十六歲的大哥耳朵裡,卻像九天之上劈下的巨雷,又像一記萬鈞重錘,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在他的天靈蓋上!砸得他眼前瞬間一黑,耳朵裡“嗡”的一聲,瞬間充滿了尖銳的、持續的鳴響,周圍的一切聲音——老漢平淡的語調、鋼蹦子的碰撞、遠處牲口的嘶叫、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都潮水般迅速退去,變得模糊、扭曲、不真實,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比身後土牆上斑駁脫落的陳年舊灰還要慘白,白得發青。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像個被突然抽走了靈魂的木偶,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爹手心裡,那代表著自己“失敗”的、明顯比旁邊那摞少一些的、一角一角的紙票、刺眼的鋼蹦子。陽光照在鋼蹦子上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然後,他的目光茫然地越過那些錢票、鋼蹦子,越過爹苦澀的、瞬間蒼老十歲的臉,茫然地投向遠處,灰濛濛的、一眼望不到頭的、平坦而絕望的天際線。
那根線,那麼平,那麼直,那麼……冷酷。把他所有的憧憬、深夜苦讀時跳動的煤油燈光、書本上密密麻麻卻充滿希望的字句、關於城市、大學、和另一種人生的、所有模糊而燦爛的想象,都冷冷地、無情地,攔在了外麵。那扇他拚儘全力、用整個夏天的血汗想要推開一條縫的門,“轟”的一聲,在他麵前徹底關死了,嚴絲合縫,不留一點光亮。
然後,他像是被抽乾了全身的骨頭,又像是一棵被驟然砍斷了根的樹,慢慢地、慢慢地,蜷縮了下去。先是膝蓋一軟,蹲下,接著,屁股終於捱到了冰涼粗糙、滿是塵土和牲口糞便氣味的地麵。他冇有哭出聲,甚至冇有發出一點聲音,隻是仰著臉,癡癡地、空茫地,望著那無邊無際、空無一物的、鉛灰色的天空。眼神空洞得嚇人,裡麵什麼都冇有了,隻有一片荒蕪的、冰冷的、被徹底碾碎的廢墟。世界在他眼中失去了顏色,隻剩下灰白。
淚水,卻在他自己都毫無察覺的時候,開始在他乾澀的、佈滿血絲的眼眶裡瘋狂積聚。越蓄越多,迅速漫過了堤壩。終於,承載不住了。
不是流,是湧!是崩瀉!是積蓄了整整一個夏天的汗水、委屈、恐懼、期望,和此刻徹底絕望後的山洪暴發!
滾燙的、鹹澀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湧澎湃地、完全失控地衝出眼眶!順著他年輕卻已有了風吹日曬痕跡的、此刻慘白如紙的臉頰,瘋狂地、肆虐地流淌!淚水大顆大顆,密集得如同夏日最急促的暴雨,沉重地砸在他麵前乾燥的、灰白的、混合著草屑和塵土的地麵上。
“叭嗒!”
“叭嗒、叭嗒!”
聲音清晰,沉重,在突然變得死寂的、隻有風聲嗚咽的空氣中,像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鼓上,又像命運最後的、冷酷的倒計時。淚水落下的地方,乾燥的浮土被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的、瞬間就被吸收的坑窪,像大地無聲的、貪婪的吞嚥,也像他心中那個剛剛破碎的、關於遠方的夢,留下的最後痕跡。
他知道,那扇通往爹所說的“黃金屋”、“顏如玉”的、本就狹窄得像一線天的門,在他麵前,帶著沉重而緩慢的、令人心碎的“吱呀”聲,緩緩地、卻又無可挽回地,關上了。最後一絲光,消失了。門外,是他熬夜苦讀時跳動的煤油燈光,是書本上密密麻麻卻充滿希望的字句,是關於城市、大學、和另一種人生的、所有模糊而燦爛的想象。門內,是腳下這片他生於斯、長於斯,卻從未像此刻這樣感到沉重、陌生、無邊無際、要將他吞噬埋葬的黃土地。他的一生,他尚未展開的青春和夢想,彷彿在這一刻,就被這五斤草的重量,冷冷地、粗暴地釘死在了這裡,釘死在這散發著牲口糞味的飼養院門口,釘死在這片他拚命想要逃離的土地上。
就在這時,一隻同樣粗糙、佈滿細碎傷口和新繭、卻明顯比他小一號、溫度也比他冰涼的手,輕輕地、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無法言說的顫抖,放在了他因為劇烈顫抖而繃緊的、僵硬的肩膀上。
二哥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蹲在大哥身邊,距離很近,近得能看清大哥臉上每一道淚痕的走向,能感受到大哥身體那無法抑製的、絕望的顫抖。二哥自己的眼圈也早就紅了,鼻頭泛著酸楚的紅色,眼底有強忍的水光在劇烈波動,可他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把那即將奪眶而出的、滾燙的淚水,硬生生憋了回去,憋得眼眶生疼,憋得整個胸腔都悶痛。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卻還是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和少年人強裝的鎮定,那鎮定下是巨大的痛苦和犧牲。他抬起頭,看著爸爸那張溝壑縱橫、寫滿痛苦、為難和更深沉絕望的臉,用清晰卻發緊的聲音說:
“爹,就讓大哥上吧。”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身邊淚流滿麵、彷彿整個世界都已崩塌、靈魂都被抽走的大哥,眼神清澈得像雨後的天空,卻又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悲壯的堅定和決絕。那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徹底熄滅了,又有什麼東西,在灰燼中默默燃起,那是另一種光:
“那一天,在墳場,我中了暑,昏死過去,是大哥把我揹回家的。”他的聲音哽了一下,迅速吸了口氣,把湧到喉嚨的酸楚硬嚥下去,接下去,每一個字都像用儘全身力氣,“冇有大哥,我可能……可能就真的死在那兒了,爛在那兒了,也冇人知道。”
他停頓了更長的時間,彷彿在積攢說下去的力量,胸膛微微起伏,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像用刀刻在石頭上:
“大哥的恩情,我……我不能再和他爭。我……我下來。讓大哥上。”
說完,他伸出手,不是拍,也不是推,而是輕輕地、帶著一種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安慰和一種難以言說的、訣彆般的沉重,拉了拉大哥那隻冰冷僵硬、緊緊攥著一把泥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的手。那手上,有泥土,有草汁,有磨破的血痂,也有滾燙的、不斷滴落的淚水。
大哥渾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微弱的、卻直達靈魂深處的電流擊中。他極其緩慢地、僵硬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那張被淚水沖刷得一塌糊塗、糊滿泥土和絕望的臉,難以置信地、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弟弟。
他看到了弟弟通紅的眼眶裡,那強忍著不肯掉下、卻在眼底劇烈翻湧、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悲憫和溫柔的淚水。看到了弟弟那瘦小身軀裡,透出的、一種近乎慘烈的決絕和成全。那眼神,清澈,坦蕩,冇有一絲一毫的怨恨或不甘,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溫柔的犧牲,和一種瞭然的平靜。那平靜,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那一刻,大哥胸腔裡積壓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對前程儘毀的絕望和恐懼,都被另一種更洶湧、更灼熱、更複雜、幾乎要將他靈魂都沖垮、碾碎、重塑的情感,瞬間淹冇、擊碎、融化了!那情感是愧疚,是感激,是撕心裂肺的疼,是血脈相連的痛,是被至親之人用最溫柔的方式推向深淵、卻又在深淵邊緣被他用單薄身軀托起的、無法承受的生命之重!
“兄——弟——啊——!!!”
大哥從喉嚨深處,從靈魂最底層,發出一聲近乎野獸嚎叫般的、泣血的、崩潰的悲鳴!那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無儘的痛苦、排山倒海的愧疚、焚心蝕骨的感激和撕心裂肺的、幾乎要將他自己也一同毀滅的疼!他再也控製不住,猛地伸出雙臂,將眼前這個瘦小的、卻在此刻顯得無比高大、光芒刺得他睜不開眼的弟弟,死死地、用儘全身力氣地、彷彿要將他揉進自己骨血裡一般,摟進了自己懷裡!他把臉深深地、深深地埋進弟弟單薄的、散發著汗味、泥土味、陽光味道和少年清瘦氣息的肩膀,像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唯一的依靠,又像瀕死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更像一個罪孽深重的囚徒抱住了為他獻祭的聖徒。
他開始嚎啕大哭,哭得全身都在劇烈地、無法控製地顫抖,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淚水如同開了閘的、混著血與火的洪水,橫著,豎著,毫無章法地瘋狂流淌,糊了弟弟一肩膀,也糊了自己一臉,和弟弟臉上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的、同樣滾燙的淚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那淚水,滾燙,灼人,裡麵是啃噬骨髓的愧疚,是錐心刺骨的感激,是痛失所愛般的絕望,更是被血脈親情這把最溫柔的刀,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無法承受的、甜蜜又殘酷的痛。他的哭聲,不再是少年清亮的嗓音,而是一種嘶啞的、彷彿從破裂的肺葉裡擠出的、野獸般的哀嚎,在空曠的飼養院門口迴盪,驚起了遠處老槐樹上棲息的昏鴉,“呱呱”叫著飛向血色的天空。
兩個少年,在塵土飛揚的飼養院門口,在秋日冷漠的天空下,在命運那殘酷而無情的裁決麵前,緊緊地、死死地相擁在一起,哭成了兩個淚人,兩個即將被生活洪流衝往完全不同方向的、孤獨的飄萍。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織在一起,分不清你我,像一個巨大的、悲傷的、無法解開的結。
爹猛地彆過臉去,抬起那雙皴裂得如同老樹皮、指甲縫裡嵌滿黑泥、微微顫抖的手,用粗糙的手背,在眼睛上狠狠地、快速地抹了一把。可那渾濁的、滾燙的淚水,還是不受控製地,順著深刻如刀刻的皺紋,蜿蜒著流了下來,流進他乾裂的嘴角,鹹澀苦澀,滴進腳下這片他耕種了一輩子、用血汗澆灌了一輩子、卻依舊無法給兒子們一個公平未來、甚至要親手摺斷一個兒子翅膀的土地裡,瞬間消失不見。
娘在家裡,大概也已經把衣襟哭濕了吧。那淚,是欣慰,是心疼,是解脫,更是無邊無際的、無聲的、漫漫長夜般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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