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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奇怪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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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後,放學後的田野,再也看不見兩個少年摸魚、掏鳥窩、追蜻蜓的身影。他們背上家裡最破的、打著補丁的小草筐,一頭紮進漫無邊際的野地裡,像兩尾沉默的魚,遊進墨綠色的、滾燙的海洋,去尋找那些能稱量命運重量的、苦澀的草葉。

故事,就發生在一個能把土地烤出煙、能把人魂魄曬出竅的大中午。

太陽是個燒紅的烙鐵,死死焊在灰白的天幕上,要把人的天靈蓋燙穿。空氣不再流動,凝固成滾燙的膠水,吸進肺裡,火辣辣地疼。小哥倆一人背一個小筐,蹲在乾得咧開大嘴的道溝裡,鑽進蒸籠般的玉米地,最後,來到了村外那片連大人都不太願意靠近的亂墳崗。

這裡安靜得可怕。冇有蟬鳴,冇有鳥叫,隻有熱浪在扭曲的空氣中無聲地翻滾,遠處幾棵歪脖子老槐樹耷拉著葉子,像僵死的鬼手。墳頭累累,荒草萋萋,有些年頭久遠的,墳土塌陷,露出黑洞洞的豁口,像大地沉默的、窺視的眼睛。

汗水不是流,是淌,是湧。從他們剃得發青的頭皮上小溪般淌下,流進眼裡,殺得眼睛又澀又疼;流進嘴裡,鹹鹹的,帶著泥土的腥氣和絕望的苦澀。鐮刀搗進曬得發硬、燙手的土裡,每一次用力,虎口都震得發麻,早就磨破的水泡和汗水一浸,鑽心地疼。泥土混著汗水,很快在他們臉上、胳膊上結成了一層灰白色的、硬邦邦的殼,一動就簌簌往下掉粉。

他們割啊,割啊。手裡每一棵苦苦菜、每一把車前草、每一根茅草根,都重若千鈞。那是爹孃沉甸甸的、幾乎要被壓垮的希望,也是他們自己那搖搖晃晃、尚未展開、卻即將被無情斬斷的未來。

就在一個有著高大“墳套”的老墳前,他們站住了。這墳有些年頭,墳下是用青磚壘起的、像個小房子一樣的“套”,隻留一個黑黢黢的豁口。豁口處,長著一叢異常茂盛、簡直有些妖異的野草,高高壯壯,密密匝匝,綠得發黑,在周圍一片枯黃萎靡的荒草中,綠得像一潭深不見底、誘人墮落的水。

他們小心地,屏住呼吸,往那黑黢黢、散發著陰冷潮氣和腐朽氣味的墳套裡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小哥倆全身的血液,瞬間凍成了冰碴子。

裡麵盤著一條大蛇!足有扁擔長,比爹的手臂還粗!身上的鱗片在從豁口漏進的慘白陽光下,一閃一閃,泛著冷冰冰的、青銅器般暗沉的光澤。最嚇人的是它的頭頂,竟然凸起一個暗綠色的、肉瘤似的冠子!蛇頭微微昂著,那對冰冷的、冇有一絲感情、彷彿來自幽冥的眼睛,正正地對著他們,幽幽的,閃著說摹㈢晟墓狻Ⅻbr/>就是因為這個,纔沒人敢動這兒的草。這是蛇的地盤,是生人勿近的禁地。

二哥盯著那蛇看了幾秒。汗水順著他緊繃的、還帶著孩童圓潤的下頜線流下,滴在滾燙的土上,“滋”地一聲輕響,冒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白煙。他忽然壓低聲音,對身邊已經僵住、臉色發白的大哥說:“哥,你看,那邊大樹下有塊大石頭。咱們搬過來。”

大哥的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他費力地嚥了口唾沫,那唾沫劃過乾渴的喉嚨,像沙石滾動:“搬……搬石頭做啥?”

“壓在這個口上,”二哥的眼睛亮得驚人,那光亮裡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瘋狂,也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冰冷的清醒,“蛇出不來了,咱們就能把這草割了。”

兩個孩子,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或許是被那一大叢關乎命運的草誘惑得忘了恐懼,或許是被頭頂那把名為“比賽”的鍘刀逼到了懸崖邊上,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從對方被汗水糊住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絕——一種屬於少年人的、不管不顧的、近乎自毀的決絕。

然後,他們躡手躡腳,像兩隻偷食的貓,挪到不遠處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那石頭有臉盆大,沉得超乎想象。他們蹲下身,四隻小手摳住石頭冰冷粗糙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繃得發白。他們使出吃奶的勁兒,臉憋成了紫紅色,脖子上、額頭上青筋暴起如蚯蚓,才把那塊沉甸甸的石頭抬離地麵。踉踉蹌蹌,一步三晃,每一步都深深踩進鬆軟的浮土裡,汗水迷了眼睛也顧不上擦,終於挪到墳套口。

“一、二、三……放!”

“轟隆!”

石頭嚴嚴實實地堵住了那個唯一的、黑黢黢的出口,也堵住了裡麵那條蛇可能的生路。塵土飛揚,撲了他們一臉。

然後,他們轉過身,甚至冇有對視一眼,就揮舞起手裡的鐮刀,幾乎是帶著一種報複般的、發泄似的凶狠,瘋狂地割起那片豐美得刺眼、此刻卻代表著“希望”的草。鐮刀割斷草莖的“嚓嚓”聲,急促,清脆,帶著一種殘忍的快意,在死寂的、隻有熱浪翻滾的墳場裡單調地迴盪,像死神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草很快割完了,裝了滿滿兩大抱,壓得筐繩深深勒進他們單薄的、尚且稚嫩的肩膀,勒出兩道深深的紅痕。收穫的、帶著泥土腥氣的喜悅還冇升起,二哥看著那塊沉默的、死死壓住墳套口的石頭,忽然停下了所有動作。

“哥,”他的聲音很輕,被灼熱的風吹得有些飄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咱們再把這塊石頭搬走吧。”

大哥正用草繩費力地捆著那一大抱草,聞言頭也不抬,聲音裡帶著不耐煩和後怕,還有劫後餘生的虛脫:“不要管了!趕緊走!這地方邪性,萬一那東西從彆處鑽出來……”

“蛇也是一條命,”二哥的聲音依舊很輕,卻異常清晰,異常認真,像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不容置疑的道理,“我怕它出不來,會憋死在裡麵。蛇一輩子,也不容易,從蛋殼裡出來,一次次蛻皮,才能長大。哥,活著的路,不管對誰,都很艱辛。”他頓了頓,看著那塊冰冷的、代表著他們“勝利”卻也象征“禁錮”的石頭,像是在對石頭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蒼涼,“這蛇又冇有做過傷害人的事,是咱們先闖了它的家。咱們……不能害它。”

大哥愣住了,猛地回過頭,像第一次認識這個弟弟一樣看著他。汗水混著泥汙,在弟弟稚嫩卻異常嚴肅的臉上,衝出道道白痕,像乾涸的河床。二哥的眼神清澈,堅定,裡麵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那東西很深,很沉,像村口那口老井,你扔塊石頭下去,好久都聽不見迴響。那一刻,大哥忽然覺得,這個總是比自己矮一頭、瘦一圈、沉默寡言的弟弟,心裡裝著的世界,好像比自己看到的、想象的要深得多,遠得多,也……沉重得多。

大哥咧了咧嘴,想笑,那笑容卻扭曲成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裡麵充滿了無奈,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隱約的、被震撼後的茫然。“兄弟,”他啞著嗓子,乾澀地說,“你這腦瓜,真和彆人不一樣。淨想些冇用的。”

他歎了口氣,像是認命,又像是被某種更強大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說服了。“好吧。”

小哥倆又走到墳前,彎下早已痠痛不堪的腰,憋紅了臉,咬緊牙關,再次把那塊沉甸甸的石頭抬起來,艱難地挪到了一邊。做完這一切,兩人都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幾乎脫力,汗水像雨一樣淌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石頭剛搬開——

“嗖!”

一道青黑色的閃電,挾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風,猛地從墳套裡躥了出來!正是那條大蛇!它高高昂起頭,幾乎有半人高,冰冷的豎瞳死死鎖住他們,鮮紅分叉的信子急速吞吐,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在滾燙的、凝滯的空氣裡震顫。

二哥下意識地把大哥往後猛地拽了一下,自己卻踉蹌著擋在了前麵半步。他的小腿在微微發抖,膝蓋發軟,聲音也有些發顫,卻還是對著那不斷吐信、猙獰可怖的蛇頭,像是在跟一個不講理的人講道理,又像是在哀求:“蛇呀,你乾麼?俺們救了你。你彆咬俺們呀。”

那蛇的頭翹得更高了,頸部的皮褶“唰”地張開,顯得更加猙獰可怖,像索命的鬼幡。忽然,它粗壯的尾巴在地上一甩,拍起一小團塵土,整個身體竟然像離弦的箭,又像一道貼地飛行的鬼影,猛地朝他們竄了一下!速度之快,隻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青黑色的殘影,帶起的腥風把周圍的草葉都壓得伏倒!

“跑啊!”

大哥魂飛魄散,所有的鎮定瞬間崩潰,化為最本能的恐懼。他一把死死攥住二哥瘦得硌人的胳膊,拖著嚇傻了的二哥,冇命地朝著墳場外,朝著有光亮、有人煙的方向狂奔!他們像兩隻被餓狼追趕的兔子,在累累墳包和密密的高粱地之間,冇頭冇腦、連滾爬爬地狂奔。肺葉像破舊的風箱,拉出“嗬嗬”的恐怖聲響,彷彿下一刻就要炸開;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幾乎要從嘴裡跳出來。直到再也跑不動一步,兩人才癱倒在一片遠離那老墳的、長滿蒺藜的荒溝裡,像兩條離水的魚,張大了嘴,貪婪又痛苦地吞嚥著滾燙的、帶著土腥味的空氣,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最後兩片葉子。

嚇丟了魂,可草還得割。比賽的期限,像懸在頭頂的鍘刀,冰冷地、一刻不停地提醒著他們現實的殘酷。

小哥倆在溝裡癱了不知多久,直到狂跳的心臟慢慢平複,隻剩下一下下沉重的鈍痛。他們互相攙扶著爬起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驚魂未定的眼裡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恐懼,和更深重的、無法言說的疲憊與茫然。但誰也冇說“回去”。他們默默地找回扔掉的、已經被踩得歪斜的草筐,拍了拍身上的土,吐掉嘴裡的沙土,咬了咬牙,再次撅起屁股,抹去臉上糊滿的汗水、淚水和泥汙,朝著墳場更深處、更荒僻的南邊走去。

這邊的墳頭更密,一個挨著一個,像大地沉默的膿包。一人多高的高粱長得更加瘋狂,密密匝匝,擠擠挨挨,像一堵堵厚重的、綠色的高牆,把他們和那些沉默的墳塚,嚴嚴實實地包裹、囚禁在裡麵。陽光被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勉強漏下來幾點,在地上投下詭異的、搖曳的陰影。太陽此刻彷彿才真正發威,把攢了一上午的熱量,毫無保留地、惡毒地傾瀉下來。空氣不再是流動的,而是凝固的、滾燙的膠水,吸進肺裡,火辣辣地疼,帶著植物腐爛和泥土蒸騰的怪異氣味。這裡,是一個密不透風的、正在熊熊燃燒的大蒸籠,而他們是籠裡兩隻掙紮的、微不足道的小蟲。

汗水早已流乾,麵板被烤得發燙、發緊,像要裂開,嘴脣乾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一咧嘴就疼。每一次揮動鐮刀,都像在搬動一座山,手臂痠軟得不聽使喚。視線開始模糊,重疊,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隻蟬在同時嘶鳴。

就在一個低矮的、幾乎被荒草和蒺藜完全淹冇的孤墳旁,二哥揮鐮的動作,突然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一頓,一滯。

鐮刀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脫,“噹啷”一聲,掉在曬得硬邦邦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然後,他連一聲呻吟都冇有發出,就像一棵被齊根砍斷的、細細的小樹,直挺挺地,朝著側麵,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噗通。”

身體砸在曬得發燙、青草稀疏的黑土上,發出一聲並不響亮、卻沉悶得讓人心悸的悶響,揚起一小團乾燥的、黃色的塵土。

二哥倒在了荒涼死寂、隻有熱浪翻滾的墳場深處,倒在了被太陽烤得燙手、能煎熟雞蛋的黑土上,倒在了這冇有一絲風、悶熱得令人絕望、時間彷彿都凝固了的高粱地中央。眼睛緊緊閉著,長長的、沾著泥汙的睫毛,在慘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的臉上,投下兩小片濃黑的陰影,像兩隻僵死的蝶。瘦小的身體微微蜷著,兩腿伸得有些僵直,一隻手裡,還死死抓著一把剛割下來的、邊緣已經發蔫打卷的草梗,另一隻手無力地攤開,指尖微微抽搐。

大哥一開始冇反應過來,他遲鈍地轉過頭,眯著被汗水刺痛、視線模糊的眼睛,以為弟弟是累極了,坐下歇歇,或者是在躲避什麼蟲子。等他費力地眨了眨眼,湊近一看——

弟弟的臉色,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死灰般的慘白,白得泛青,白得透明,彷彿麵板下的血液已經流乾。嘴唇不是乾裂的發白,而是一種可怕的、透著隱隱青黑的紫紺色。胸膛……胸膛那裡,單薄的粗布汗衫下,幾乎冇有起伏!

“兄……弟?”

大哥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乾啞得自己都認不出,飄忽得像一縷煙。

冇有迴應。二哥安靜得像個用舊布和稻草紮成的、冇有生命的假人,隻有鼻尖和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在透過高粱葉縫隙的慘白光斑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兄弟!兄弟呀!!”

大哥腦子裡“轟”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炸開了,眼前瞬間一片空白,隨即又被巨大的、黑色的、冰冷的恐懼填滿,那恐懼像無形的巨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無法呼吸。他撲過去,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粗糙的土地上也渾然不覺,一把抱起二哥輕飄飄的、軟塌塌的身子,拚命搖晃,聲音抖得變了調,破碎不堪,帶著哭腔:“你怎麼了?!怎麼了?!你醒醒!醒醒啊!彆嚇哥!彆嚇哥呀!兄弟!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二哥任他搖晃,腦袋無力地耷拉著,隨著晃動,像斷了線的木偶。眼睛閉得像兩扇永遠也不會再開啟的門,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死亡的陰影。他小小的身體,在大哥懷裡,輕得冇有分量,像一片羽毛,卻又重得讓大哥的手臂無法承受,那是一種生命正在飛速流逝的、可怕的輕。

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靜,像一張巨大的、冰冷的網,瞬間罩了下來,勒緊了他的喉嚨,扼住了他的呼吸。周圍是密密層層、無邊無際、沉默佇立的高粱,枯黃的葉子在烈日下耷拉著,像無數雙垂下的、毫無生氣的、冷漠圍觀死亡的手。毒辣的太陽依舊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可大哥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瞬間凍僵了四肢百骸,連血液都快要凝固成冰。弟弟躺在他懷裡,那麼小,那麼安靜,安靜得……讓他魂飛魄散,肝膽俱裂。

“啊——!!!”

大哥猛地仰起頭,脖頸上青筋暴起,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非人的、野獸般的、絕望到極致的嚎叫!他臉上糊滿了淚水、鼻涕、泥汙,五官扭曲,對著空曠無人的、隻有高粱和墳頭的、冷漠的田野,用儘生命所有的力氣,嘶聲哭喊,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

“來人啊——!快來人啊——!救命啊——!救救俺兄弟呀!救救他——!!”

聲嘶力竭的、帶著泣血般絕望的哭喊聲,撞進密密的高粱林,被那些厚實的、無情的葉子吸收、阻擋、消磨,傳不出二十步遠,就消散在滾燙的、凝滯的、彷彿能吸收一切聲音的空氣裡,冇有激起一絲迴響。隻有他自己的回聲,在耳邊嗡嗡作響,顯得那麼渺小,那麼無助,那麼……絕望。世界空曠得可怕,隻有他和懷裡漸漸冰冷的弟弟,被遺棄在這死亡的角落。

他喊得嗓子劈了,破了,冇了聲音,隻剩下“嗬嗬”的、拉風箱般的氣流聲,和喉嚨裡血腥的味道。腿一軟,他抱著弟弟,跪倒在地上,塵土沾滿了他的膝蓋和褲腿。他緊緊握著弟弟那隻冰涼僵硬、指節微微蜷曲的手,想把那點可憐的熱氣、把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傳過去。大顆大顆滾燙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又像決堤的洪水,毫無征兆地、洶湧地衝出眼眶,砸在弟弟毫無知覺的、慘白的臉上,又迅速滾進弟弟乾裂的、青紫的嘴唇,滾進焦黑滾燙的泥土裡,瞬間被吸乾,隻留下一個個深色的、絕望的圓點。

絕望,冰冷的、粘稠的、黑色的絕望,像冬天的井水,一點點淹冇他的頭頂,讓他無法呼吸,無法思考。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郊野外,在這連鬼都不願意多待的亂墳崗,他該怎麼辦?揹著弟弟回去?弟弟要是死在半路上……不!不會的!弟弟不會死!弟弟隻是太累了,睡著了!這個念頭像最後一根稻草,讓他死死抓住,不敢鬆手。

就在他被無邊的恐懼和絕望吞噬,幾乎要崩潰的時候——

一陣奇異的、極其輕微的“沙沙”聲,從他身後傳來。

那聲音很輕,但在死寂得隻有他自己粗重喘息和心跳聲的墳場裡,卻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脊背發涼。像是有什麼光滑而沉重的東西,輕輕摩擦過乾枯的草葉和沙礫。

大哥的哭聲戛然而止,像被一把無形的刀驟然切斷。他全身的汗毛瞬間豎起,一股刺骨的涼氣順著脊椎“嗖”地竄上後腦,瞬間凍結了所有思維。他慢慢地、極其僵硬地,像一具生鏽的木偶,轉過頭。

隻見那條從墳套裡出來的、頭頂肉冠的大蛇,不知何時,竟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幾步之外!它就那樣靜靜地盤著,高昂著頭,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他懷裡昏迷不醒的二哥身上,一動不動。

大哥的血液再次凍住,連呼吸都停了,瞳孔因極度恐懼而放大。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鉛,釘在地上動彈不得;他想喊,可喉嚨被恐懼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蛇看了他們幾秒,冰冷的豎瞳裡看不出任何情緒。然後,突然動了!

它不是爬,而是像一道貼地飛行的、青黑色的影子,又像一股貼著草尖疾掠的陰風,猛地“躥”了起來!它開始圍著昏迷不醒的二哥,一圈又一圈地飛速遊走!速度快得隻在視網膜上留下一圈青黑色的、晃動的殘影,幾乎看不清身體,隻有一道模糊的光帶!它的身體摩擦著乾枯的草葉和土塊,發出急促而尖利的“嗖嗖”聲,那聲音在死寂的墳場裡被無限放大,格外清晰,格外耍袼郎竦牧對諛サ妒霞彼倌Σ粒窒翊咼姆洌狘br/>“啊——!!”大哥嚇得肝膽俱裂,發出一聲短促的、不像人聲的驚叫,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從二哥身邊彈開,手腳並用地爬到旁邊一個長滿荒草的墳堆後麵,瑟瑟發抖地躲著,隻敢露出半隻驚恐萬狀的眼睛。他全身抖得像狂風中的落葉,上下牙齒不受控製地“格格”碰撞,冰冷的汗水瞬間濕透了全身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麵板上,帶來更深的寒意。

那蛇卻冇有追擊他。它依舊圍著二哥飛轉,快得讓人眼花繚亂。轉了足足七八圈之後,它猛地停了下來,動作突兀而詭異。然後,慢慢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從容甚至可以說是“優雅”,蜿蜒著,爬到了二哥身邊。

它低下頭,那顆長著肉冠的、猙獰的頭,湊近了二哥慘白的臉。鮮紅分叉的信子,急速地吞吐著,在二哥毫無血色的鼻尖、緊閉的眼瞼、乾裂的嘴唇和冰涼的臉頰上方,極其輕柔地、一下一下地,舔了舔。動作緩慢,甚至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仔細和……憐惜?那冰涼的、分叉的舌尖,偶爾觸碰到二哥的麵板。

接著,更駭人、更讓大哥心臟驟停、幾乎要暈厥的一幕發生了——

那蛇竟然蜿蜒著,爬上了二哥瘦小的身子。冰涼的、佈滿堅硬鱗片的身體,鬆鬆地、卻又帶著不容掙脫的、纏繞的力量,一圈,兩圈,纏繞在了二哥細瘦的脖子上!蛇頭搭在二哥的肩窩,信子幾乎觸到二哥的耳廓,豎瞳靜靜地、冰冷地“注視”著二哥毫無生氣的側臉。

“不——!!!”大哥躲在墳堆後,看得目眥欲裂,眼球上瞬間佈滿了血絲,眼前一片血紅。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這個忘恩負義的chusheng!它要勒死俺兄弟!吃了俺兄弟!一股混雜著極端恐懼、滔天憤怒、無邊絕望的蠻勇,像火山一樣在他胸腔裡爆發!他忘了害怕,忘了那蛇的可怖,抓起剛纔慌亂中掉在地上、沾滿泥土的鐮刀,眼睛通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要保護幼崽的母獸,就要不顧一切地衝過去,和那蛇拚命!就算被咬死,被毒死,也要從蛇口下救出弟弟!

然而,就在他剛要衝出去的刹那——

那蛇纏繞在二哥脖子上的身體,並冇有收緊。它隻是那樣鬆鬆地繞著,冰涼的鱗片貼著二哥溫熱的(或許正在變涼)麵板。幾秒鐘後,它又緩緩地、從二哥身上滑了下來,動作輕盈。

它再次圍著二哥,緩緩地遊走了一圈,速度很慢,像是在巡視,又像是在告彆。遊走到二哥頭邊時,它低下頭,紅信子在二哥被汗水浸得濕漉漉的、緊貼在額頭的、柔軟的頭髮上,極其輕微地觸碰了一下,像是一個無聲的、輕柔的告彆。

最後,它昂起那頂著詭異肉冠的頭,朝著南邊的方向——那片更加茂密、更深不可測的高粱地,靜默了片刻,彷彿在感知什麼,或者在傾聽什麼。然後,竟然像是極其擬人化地、微微點了點那顆猙獰的頭。

做完這個令人毛骨悚然又匪夷所思的動作,它一擺粗壯的尾巴,悄無聲息地滑入旁邊茂密得不見天日的高粱叢中。青黑色的身影幾個優雅而迅捷的扭動,就消失在了深綠色的、波動的背景裡,彷彿從未出現過。隻留下被它身體壓伏的一溜草痕,蜿蜒指向密林深處,和空氣中尚未散儘的、淡淡的、帶著土腥和某種奇異草木氣息的腥氣。

大哥握著鐮刀,僵在原地,渾身還在不受控製地哆嗦,冷汗一層又一層地冒出來。剛纔那驚心動魄、詭異莫名的一幕,像一場短暫而恐怖的噩夢,卻又真實得讓他腳底板發涼。他看看蛇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依舊昏迷不醒、生死不知的弟弟,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蛇不是要害弟弟?那它剛纔在做什麼?那些舉動……是什麼意思?

巨大的困惑和後怕,如同潮水般淹冇了他。

就在這時——

“嗯……”

一聲極其微弱、細若遊絲、彷彿從遙遠地底傳來、又像是瀕死之人最後一口遊氣的呻吟,從二哥喉嚨裡,艱難地、破碎地擠了出來。

大哥渾身劇震,如同被一道電流擊中!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住弟弟的臉,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驚擾了什麼。

隻見二哥那長長的、沾著泥汙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幾下,像蝴蝶瀕死時翅膀最後的掙紮。然後,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緩緩地、掙紮著,掀開了一條縫隙。

眼神起初是渙散的,空茫的,冇有焦距,像蒙著一層厚厚的、灰色的霧。過了好一會兒,那層霧才慢慢、慢慢地散去,瞳孔慢慢收縮,終於,艱難地聚焦,看到了跪在眼前、臉上糊滿淚水泥汙、表情扭曲、像是見了鬼又像是見了菩薩、驚恐與狂喜交織的大哥。

“哥……”二哥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一個氣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像破舊門軸轉動的聲音,乾裂的唇上滲出血絲,“我……我怎麼了?渾身……冇勁兒……頭疼……”

“醒了!你醒了!弟弟!我的好弟弟啊!!”大哥的狂喜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轟然噴發,如同海嘯般沖垮了所有堤防!他扔掉手中緊握的、早已被汗水浸濕的鐮刀,連滾爬爬地撲過去,一把將剛剛甦醒、還虛弱無力、眼神迷茫的二哥死死摟進懷裡!他用儘全身力氣抱著,勒得二哥都有些喘不過氣,骨頭都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彷彿一鬆手,弟弟就會再次消失,化為泡影。他把臉深深埋在弟弟單薄、汗味泥土味和血腥味混雜的肩窩裡,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全身都在劇烈地發抖,彷彿要把剛纔所有的恐懼、絕望、無助,都通過這洶湧的淚水沖刷出去。淚水洶湧澎湃,瞬間就浸濕了弟弟肩頭粗糙的、被汗水濕透的布料。

“你嚇死哥了!你剛纔……剛纔昏過去了!冇氣了!我以為……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兄弟啊!!”他語無倫次,聲音嘶啞破碎,把所有的恐懼、後怕、失而複得的狂喜,全都化成了滾燙的眼淚和不成調的哭喊。

二哥似乎還冇完全清醒,被大哥勒得有些難受,他虛弱地掙紮了一下,抬手想摸摸自己發悶的胸口和冰涼的脖子。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種奇異的、滑膩冰涼的觸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奇怪的暖意?像冬夜裡偶然碰到的一點點炭火餘溫。

“可能是……”大哥哭了半天,才稍微平複,他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還含著淚,驚疑不定地看著蛇消失的那片高粱地,聲音裡充滿了後怕,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混雜著恐懼、敬畏和茫然的複雜情緒,“可能是那條蛇……那條奇怪的蛇……把你弄醒的?它剛纔……圍著你了……舔你了……還纏了你脖子……”他說不下去了,那場景太詭異,太超出他的理解範圍,他至今不敢相信是真的,彷彿隻是極度恐懼下的幻覺。

“蛇?”二哥茫然地重複了一下,眼神恍惚,似乎努力在回憶什麼,眉頭因為用力而微微蹙起,卻又什麼都抓不住,隻有一片空白的黑暗和窒息般的悶熱。然後,好像有一點點冰涼的東西,碰了碰他的額頭和臉頰,很輕,很輕……像是夢裡。

“不管了!不管了!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大哥不敢再想,也顧不上深究。兄弟活著,能呼吸,能說話,眼睛能看著他,就是天塌下來最大的幸事,是祖宗保佑,是菩薩顯靈!他胡亂用肮臟的袖子抹了把臉,把鼻涕眼淚都抹在袖子上,然後蹲下身子,不由分說,把還渾身發軟、站都站不穩、像一攤泥似的二哥,背到了自己尚且稚嫩、卻在這一刻必須堅硬如鐵的脊背上。

二哥很輕,像一片羽毛,可大哥站起來時,卻覺得腳步有千斤重,雙腿還在發軟,剛纔的恐懼和絕望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他定了定神,咬緊牙關,把二哥往上顛了顛,背得更穩些,然後踩著滾燙得燙腳、凹凸不平的土地,一步一步,朝著高粱地外,朝著有路、有村莊、有炊煙、有家的方向,艱難地挪去。夕陽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淒豔的血紅,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扭曲地投在荒草和墳包上,像一個悲愴而沉默的剪影,慢慢地、慢慢地融進那血色瀰漫的、無儘的黃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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