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
劉東來這輩子都記得孃的手。
粗糙得像老榆樹的皮，掌心裡縱橫的紋路能藏進穀殼，冬天會裂開一道道血口子，用漿糊粘了又裂。可那雙手總是溫熱的，拂過他額頭時，帶著灶膛的暖意和麥秸的清香。
娘不識字，她的世界隻有鍋台、針線筐、和每天按時下地，到生產隊上掙工分。夜裡納鞋底，縫衣服，煤油燈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一晃一晃的。她有時會停下手，看著油燈出神，然後輕輕地說：“俺的兒，將來要說上個好媳婦。莊稼人，娶妻生子，熱炕頭，娃兒滿院子跑，就是頂頂圓滿的一生了。”她說這話時，眼神會飄到很遠的地方，好像看見了東來將來那炊煙裊裊、雞鳴狗吠的院子，看見了幾孫繞膝的熱鬨。
爹的手不一樣。
爹的手指關節粗大，掌心有常年握鋤把磨出的厚繭，也有被旱菸熏出的焦黃色。但中指第一節側麵，有一小塊特彆的薄繭——那是握筆留下的。爹是高小畢業，那時候的高小生，在村裡人眼裡，就跟文曲星下凡差不多。
夏天的夜晚，爹喜歡把劉東來摟在懷裡，坐在院裡的老槐樹下。爹身上有濃重的旱菸味，還有汗水被太陽曬過的鹹味。他搖著破蒲扇，趕著蚊子，聲音慢悠悠的，像村頭那架老水車：“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東來啊，你要像你大哥那樣，好好唸書，將來考上大學，才能跳出這土坷垃，找個好媳婦，光宗耀祖。”星光落進爹渾濁的眼睛裡，會燃起一點微弱卻固執的火苗。那是對“讀書人”三個字，最樸素也最執拗的嚮往。
可劉東來從小就模模糊糊地知道，大哥能一直唸書，是占了二哥的光。
村裡人都說，劉家祖墳冒了青煙，出了兩個文曲星。大哥像山，沉穩踏實；二哥像水，靈秀聰慧。他們倆都愛書，愛到能把課本翻爛，把每一頁紙都嚼出甜味來。
二哥比大哥小兩歲，但因為大哥上學晚，他倆竟在同一個年級。二哥比大哥矮半頭，瘦得像田埂邊冇抽穗的高粱稈，風大點都讓人擔心會折斷。可他那顆腦袋，靈得讓人害怕。冬天的夜晚，兄弟倆擠在一張瘸腿的方桌上，就著一盞如豆的煤油燈寫作業。煤油金貴，燈芯隻能挑到黃豆那麼大，昏黃的光圈剛好罩住兩個毛茸茸的腦袋。
大哥常常擰著眉，咬著鉛筆頭，對著算術題苦思冥想，鼻尖滲出汗珠。二哥卻早已用指頭蘸了碗裡的涼水，在冰冷的桌麵上演算完畢，正托著腮，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裡特彆亮，深得像村口那口老井，你不知道那井底藏著什麼。
大哥是班上的尖子，可二哥，是尖子上的尖子。二哥的優秀，就像秤桿上那顆小小的準星，早早地、不容置疑地，決定了天平該向哪邊傾斜。
可家裡太窮了。
那年的夏天特彆長，長得冇有儘頭。日頭像燒透的炭，懸在頭頂，把大地烤得冒煙。地裡的莊稼蔫頭耷腦，人心裡也像塞了把曬乾的茅草，燥得慌。
大哥二哥剛升上初三。那時候上學，學費書本費倒是不多，可最大的坎兒，是吃飯。家裡憑空多出兩張正能吃的嘴，就像兩座無形的大山，沉沉地壓在爹佝僂的脊梁上。爹的歎息一聲比一聲重，蹲在門檻上抽菸時，火星明明滅滅，像他心裡燒不儘的愁苦。
晚飯的稀粥越來越清，能照見每個人臉上愁苦的倒影。粥裡攪和的地瓜乾，也從厚片變成了薄片，最後成了絲絲縷縷。娘在灶間刷鍋，鍋鏟碰著鐵鍋的聲音比往日輕了許多，可劉東來還是聽見了，那壓抑的、像受傷小貓般的啜泣，從昏暗的灶膛邊漏出來，細細的，撓得人心尖發疼。
終於，在一個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傍晚，蚊子嗡嗡地圍著煤油燈打轉。爹把兩個哥哥叫到堂屋。昏黃的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在凹凸不平的土牆上，像三根隨時會繃斷的麻繩。
爹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磨生鏽的鐵：“你倆……不能都上了。家裡……實在供不起了。得下來一個。”他頓了頓，眼睛死死盯著地上一條裂縫，彷彿答案就在那裡，“誰下來？你倆……說說。”
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煤油燈芯偶爾“劈啪”爆一下，炸開一朵小小的燈花，光影猛地一跳，映得大哥和二哥的臉忽明忽暗。
大哥看看二哥，二哥看看大哥。兩個人的嘴唇，都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誰也冇開口。可他們的眼睛裡，有火在燒，有不甘在湧，有對書本、對遠方、對那模糊卻誘人未來的渴望，像兩匹被拴在石磨上的小馬駒，拚命想掙脫韁繩，奔向看不見的草原。窗外的知了瘋了似的叫，一聲疊著一聲，叫得人心慌意亂，彷彿在催命。
爹用那雙粗糙得能刮下皮來的大手，無意識地搓著自己的膝蓋，搓得“沙沙”響：“這……這咋弄？”
大哥沉默了很久。久到劉東來以為大哥變成了一尊泥塑。忽然，大哥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光，那光亮得有些刺眼，也有些虛浮，像是強打起來的精神：“爹，好辦。”他看向二哥，聲音裡有種少年人強撐出來的鎮定，“俺倆比賽。就這個夏天，誰拔的草少，曬乾了賣的斤兩輕，誰就下來。公平。”
還是大哥心眼多。大哥年紀大，長得高，骨架也粗，力氣像頭還冇長成的小牛犢。拔草這活兒，拚的就是一把子死力氣和能熬的耐性。勝算，幾乎是一定的。二哥呢，年紀小，身子骨單薄得像紙糊的，又瘦，風大點都怕吹跑了。
可二哥冇退縮。他迎著大哥的目光，瘦小的胸膛幾不可察地挺了挺，像一株在石頭縫裡倔強昂起頭的麥苗。聲音不大，卻清清亮亮，砸在凝滯的空氣裡：“行，那就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