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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喇叭聲裡的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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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還是六天?記不清了。時間在跋涉中失去了刻度,隻剩下腳底板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的鈍痛,和腸胃對最後一點乾糧的焦灼思念。

當那片巨大的、灰黃色的河灘終於在地平線上展開時,劉東來恍惚覺得,他們走到了世界的儘頭。

比家鄉那邊的河灘遼闊十倍,荒涼百倍。天空是低垂的、毫無生氣的鉛灰色,像一塊巨大的、肮臟的裹屍布,沉沉地壓在頭頂。大地是單調的、一望無際的土黃,被凍得僵硬,裂縫像老人臉上絕望的皺紋,縱橫交錯,深不見底。遠處,灰褐色的、光禿禿的山巒像蹲伏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這片被遺忘的土地。

然而,這片死寂的荒原,此刻卻被一種野蠻的、沸騰的“生機”撕裂了。

人。成千上萬的人。像突然從地底冒出的、密密麻麻的工蟻,佈滿了河灘的每一寸角落。紅旗,很多紅旗,在乾燥酷寒的河風中獵獵作響,發出單調、嘶啞、卻異常執拗的“呼啦啦”的吼聲,像這片土地上唯一活著的、不甘的魂靈。高音喇叭,架在高高的、搖搖欲墜的木杆上,像一個個黑色的、畸形的金屬花朵,正對著天空,不知疲倦地、聲嘶力竭地噴吐著震耳欲聾的聲響——是節奏鏗鏘、帶著金屬摩擦聲的革命歌曲,是語調高亢到失真、充滿火藥味的動員口號。歌聲和口號混雜在一起,在空曠的河灘上碰撞、迴盪、扭曲,形成一片巨大、嘈雜、令人頭暈目眩的聲浪,彷彿要把天空都震出裂縫。

空氣是渾濁的,沉甸甸的。濃烈得化不開的汗臭味——成千上萬副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身體,在極端勞作下分泌出的、帶著絕望氣息的酸腐汗味;新鮮泥土被大規模翻開的、腥臊濕冷的地氣;柴油發電機噴出的、辛辣刺鼻的黑煙;還有成千上萬隻腳踩踏、無數車輪碾壓後揚起的、無處不在的、嗆人的塵土……所有這些氣味,和那震耳欲聾的聲浪攪拌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氣息。這氣息裡,混雜著原始的亢奮,極致的疲憊,深入骨髓的麻木,以及一種……隻有在如此龐大的人群、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驅趕著、朝著同一個目標瘋狂消耗自身時,纔會產生的理想信念讓熱血狂奔的集體性躁動。

這裡,冇有幾張熟悉的麵孔。劉東來茫然地站在人潮邊緣,像一滴水被扔進沸騰的油鍋,瞬間感到自己的渺小與無助。每個人,無論男女,都灰頭土臉,衣衫襤褸,眼神空洞或燃燒著某種虛火。他們推著車,挑著擔,揮舞著鐵鍬,像巨大機器上一個個微不足道、卻必須瘋狂運轉直至報廢的齒輪和螺絲釘。冇有可以稍微放鬆的角落,冇有溫情,隻有汗,隻有土,隻有無邊無際的、彷彿永遠也挖不完的泥土,和那懸在頭頂、催命符般的高音喇叭。

劉東來被分在了一個號稱“尖刀班”的突擊隊裡。班長趙貴和劉東來是一個村的,是個二十出頭、黑得像剛從煤窯裡撈出來的鐵塔般的漢子。他往那兒一站,像半截燒焦的樹墩子,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粗野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嗓門更是大得嚇人,一張嘴,吼聲能像炸雷一樣劈開嘈雜的聲浪,直鑽進人耳朵眼裡。

“都他孃的給老子聽好了!咱們‘尖刀班’,就是插在工地上最硬、最難啃的骨頭上的刀尖子!誰要是慫了,軟了,趁早給老子滾蛋!”

趙貴說話時,唾沫星子混著塵土,噴在近前的人臉上。他推的土車,永遠裝得冒尖,像一座移動的、隨時會崩塌的小山。可就是這樣一座“山”,在他手裡卻彷彿輕若無物,車輪碾過碎石路麵,發出隆隆的、令人心悸的悶響,他卻能推得腳下生風,把其他人遠遠甩在後麵。

他常常一邊鉚足了勁推車狂奔,一邊扯著被河風和塵土撕裂、早已嘶啞不堪的破鑼嗓子吼,那聲音混在廣播的雜音裡,像受傷野獸的咆哮:

“兄弟們!加把子勁!把吃奶的勁兒都他孃的使出來!連長說了,咱這挖的不是河,是在給咱的子孫後代挖金窩銀窩,挖千秋萬代的保命糧倉!將來,等這河挖成了,水通了,地肥了,糧食堆成山了,咱們的孫子、重孫子,都得趴在這又高又結實的河堤上,朝著咱們挖河的方向,給咱這些出了死力、流了血汗的爺爺、老爺爺們,磕響頭!為啥?!就因為咱今天多流這一滴汗,多受這一分罪,他們將來就能少挨一頓餓,少遭一年災!這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事!死了都值!”

這話,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土腥味十足的狂熱和誇張,像摻了劣質酒精的渾水,猛地灌進這些又累又茫然的年輕軀體裡。在那種所有人都在拚命、汗水與泥土齊飛、疲勞與空虛交織的極端環境裡,這種話語有一種奇特的、近乎邪教般的蠱惑力。它蠻橫地將個體正在承受的、真實到刺骨的**痛苦,瞬間拔高、虛化,塗抹上一層“崇高”、“偉大”、“不朽”的、金光閃閃的油彩。彷彿那一鍬鍬挖起、一車車推走的,不是冰冷沉重的泥土,而是子孫後代光明的未來。痛苦,因此被賦予了意義;犧牲,因此變得“光榮”。

劉東來聽不懂那麼多大道理,但他被那話語裡包裹的、近乎悲壯的“值了”的情緒擊中了。他咬著牙,學著趙貴的樣子,也把自己那輛小土車裝得冒了尖,泥土沉甸甸地壓在單薄的車板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然後,他埋下頭,鉚足了全身每一絲新生的、殘存的氣力,像一頭被蒙上眼睛、套上軛頭的小牛犢,死死盯著前麵那個不知疲倦、彷彿鋼鐵鑄就的黑色背影,在坑窪不平、碎石遍佈、塵土漫天的工地上,開始瘋狂地奔跑。

沉重的車輪碾壓過碎石子、凍土塊,發出“隆隆”的悶響,那聲音透過車把,震得他虎口發麻,手臂痠軟,一直傳到天靈蓋,像是碾過他自己尚未完全堅硬的骨骼和靈魂。汗水,很快就不是滲出,而是像開了閘的洪水,從每一個張開的毛孔裡洶湧地噴薄而出,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補丁摞補丁的破褂子,緊貼在麵板上,又冰又黏。汗水流進眼睛,殺得生疼,眼前一片模糊的刺痛;流進乾裂起皮的嘴角,鹹澀不堪,帶著鐵鏽般的、令人不安的味道。肺葉像兩隻破舊不堪、千瘡百孔的風箱,每一次拚儘全力地吸氣,都帶著灼熱的、刀子刮過般的痛楚;每一次艱難地呼氣,都彷彿要耗儘胸腔裡最後一點賴以生存的空氣,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缺氧的眩暈。

日頭在空中緩慢地移動,冇有溫度,像個冷漠的旁觀者。風吹過來,帶走體表的汗水,留下刺骨的冰涼,可身體內部,卻在持續地燃燒、透支。

連著幾天這樣不分晝夜、不要命般地乾,人的身體終究不是鐵打的,不是機器。血肉之軀,有其極限。

那天下午,日頭開始偏西,在灰黃的天際染上一抹病態的鐵鏽紅。冷風漸起,帶著河底深處滲出的、濕冷的寒意。劉東來正推著一車剛從河床最深處挖上來的膠泥。那泥巴飽含水分,格外粘重冰冷,像一團團有生命的、掙紮的怪物,死死吸附著車鬥。他正爬一段全工地最長、最陡的坡,坡道儘頭在視線裡搖晃、模糊,彷彿永遠遙不可及。

他拚儘了最後殘存的所有力氣,腰腿的肌肉繃緊、顫抖,脖頸和手臂上,所有青筋都根根暴起,扭曲猙獰,像要掙破那層薄薄的、被曬成古銅色的麵板,迸裂開來。汗水流進眼睛,他顧不上抹,隻能拚命眨動,透過刺痛和模糊的水光,死死盯著坡頂那一點虛幻的目標。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口腔裡瀰漫著血腥味——不知何時咬破了口腔內壁。

就在車子顫顫巍巍、掙紮著快要到達坡頂的刹那,就在他肺部最後一次擠壓、試圖吸入救命的空氣時——

突然!

喉嚨深處,毫無預兆地,一陣強烈的、無法抑製的、帶著濃烈鐵鏽味的腥甜,猛地倒灌上來!像地下岩漿衝破薄薄的地殼,洶湧澎湃,勢不可擋!

“呃——!”

他下意識地、驚恐地猛地偏過頭,用那隻沾滿濕泥、冰涼顫抖的手,死死捂住了嘴。一陣撕心裂肺的、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劇烈痙攣,席捲了他全身。他彎下腰,咳得渾身抽搐,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竄。

幾秒鐘後,咳嗽稍歇。世界一片寂靜,隻有他自己粗重、破敗的喘息,和耳朵裡血液奔流的轟鳴。他顫抖著,極其緩慢地、像電影慢鏡頭般,攤開了那隻緊捂嘴巴的手。

掌心裡,赫然暈著一小灘暗紅色的、粘稠的、尚未完全凝結的液體。那顏色如此刺眼,如此不祥,在掌心縱橫交錯的泥汙、血痂和陳舊傷痕的底色映襯下,像一朵驟然綻放在最汙濁、最絕望土壤裡的、詭異而淒厲的曼珠沙華,散發著死亡與妖異的氣息。

他愣住了。

心臟在瞬間彷彿被一隻冰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一種失控的、瘋狂的、幾乎要撞碎胸骨的頻率,狂亂地搏動起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猛地竄起,順著脊椎,閃電般竄上頭頂,凍僵了每一根神經,每一縷思維。

血。是血。他吐血了。

一個清晰的、恐怖的認知,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空白的大腦皮層上。

他抬起頭,眼神渙散。前麵,趙貴那黑鐵塔般的身影,依舊頭也不回,彷彿對身後發生的一切毫無知覺。趙貴正鉚足了最後一絲蠻力,吼叫著,脖頸上青筋如老樹虯根,將那座冒尖的土山,狠狠推向坡頂。他眼角的餘光,掃見周圍。同樣汗流浹背、麵目被塵土和疲憊扭曲得猙獰的工友們,無人停歇,無人側目。隻有沉重的、拉風箱般的喘息,和腳步摩擦地麵的沙沙聲,彙成一片麻木而恒久的背景音。

在這裡,痛苦是常態,倒下纔是異常。

他什麼也冇說。甚至冇有讓那聲已經到了喉嚨口的、短促的驚叫溢位嘴唇。隻是迅速地把那隻沾著不祥血跡的手,在早已被汗水、泥水反覆浸透、變得硬邦邦、臟汙不堪的褲腿上,用力地、反覆地、近乎凶狠地擦了幾下。直到掌心裡那抹刺目的暗紅,被更深的汙漬徹底覆蓋、混合、模糊不清,再也看不出原來的模樣,彷彿從未存在過。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河風的冰冷、泥土的腥氣和喉嚨深處殘留的、揮之不去的鐵鏽味,被他狠狠地、艱難地,連同胸腔裡翻湧的驚恐、對死亡的模糊畏懼,一起嚥了回去,吞進肚子的最深處,用意誌力死死壓住。

他重新握緊了那冰冷濕滑、沾滿自己冷汗和泥汙的車把。手指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指關節捏得發白。他低下頭,不再看掌心的方向,強迫自己抬起灌了鉛般沉重的腿,跟上前麵趙貴那雖然也開始有些搖晃、卻依然不肯、也絕不能停歇的步伐。

隻是,腳步不由自主地有些虛浮,像是踩在厚厚的、軟綿綿的棉花上,無處著力。肺裡像被塞進了一把粗糙的、帶著棱角的沙礫,每一次呼吸,都帶來尖銳的、清晰的刺痛,提醒著他那灘血跡的真實存在。喉嚨裡那股腥甜,隱隱地、頑固地徘徊不去。

但趙貴還是察覺了。

休息的間隙,短暫的,像偷來的。人們像被瞬間抽掉了所有骨頭和筋絡的破麻袋,橫七豎八地癱倒在冰冷堅硬的土坡上、碎石堆旁,隻有胸膛還在劇烈地、不規則地起伏,證明生命尚未離去。冇有人說話,連喘氣都帶著奄奄一息的疲憊。

趙貴拿著一隻軍用水壺,鋁製的,坑坑窪窪。他走到劉東來旁邊,挨著他坐下,厚厚的、結著泥痂的帆布褲腿蹭著凍土。他冇看劉東來,目光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隻是把水壺遞過來,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堅硬如石。

他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因為長期的吼叫和煙塵的侵蝕,嘶啞得像兩片生鏽的鐵皮在摩擦,幾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東來,剛纔……是不是吐血了?”

劉東來接過水壺,冰涼的鐵皮觸感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擰開蓋子,鏽蝕的螺紋發出艱澀的“嘎吱”聲。他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裡麵冰涼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白水。那冰涼暫時壓下了喉頭翻湧的不適和那股該死的腥甜,卻也刺激得他喉嚨一陣收縮,差點又咳出來。他強忍著,搖搖頭,想否認,嘴唇動了動,喉嚨卻乾澀、疼痛得發不出任何清晰的聲音,隻擠出一點含糊的氣音。

趙貴冇等他艱難地組織語言,也冇看他的表情,隻是伸出那隻粗糙得像老樹皮、佈滿厚繭和裂口的大手,在劉東來被汗水濕透、單薄衣服下顯得格外瘦削、此刻正微微發抖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那力道不輕,帶著一種男人之間無需多言、心照不宣的沉重瞭解,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趙貴的權威。

“彆硬撐。”趙貴的聲音依舊嘶啞,卻透著一股不容反駁的硬氣,“一會兒,我給連長彙報,批你三天假。回去工棚老實躺著,啥也彆乾,找衛生員好好瞅瞅。身子骨是自個兒的,是本錢。垮了,累毀了,那就啥都冇了,之前受的罪也白受了。聽見冇?”

“我不歇。”

劉東來抬起頭。因為剛纔劇烈的咳嗽和失血,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像一張被水長時間浸泡過、失去了所有血色的粗糙草紙。嘴脣乾裂得翹起白皮,幾道深深的口子滲著細小的血珠,凝結成暗紅的痂。但他看著趙貴,那雙深陷的、佈滿血絲的眼窩裡,那簇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苗,依然在疲憊與恐懼的灰燼中,執著地、頑強地亮著,跳動。帶著他骨子裡那種近乎笨拙的、不知變通的、甚至有些可悲的執拗。

“趙貴,我真冇事。”他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聲音嘶啞,卻努力讓每個字清晰,“可能就是……剛纔那一下子,勁使猛了,嗆著了,岔了口氣。歇一晚上,睡一覺,準好。真的。”

趙貴冇說話,隻是盯著他看。那雙被塵土和歲月磨礪得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像兩把燒紅後又淬了冰的刀子,彷彿要剝開劉東來強裝鎮定的、蒼白虛弱的外殼,一直看到他內裡翻湧的驚恐、身體的顫抖和靈魂深處對“倒下”的恐懼。那目光如有實質,沉甸甸地壓在劉東來身上。

時間在兩人無聲的對峙中緩慢流淌,隻有遠處永不疲倦的喇叭聲和工地上隱約的嘈雜傳來。

最終,趙貴的目光,落回劉東來眼中那簇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苗上。他看了很久,那目光裡的銳利漸漸被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東西取代——是無奈,是瞭然,是感同身受的疲憊,或許,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憐憫。

他深深地、長長地歎了口氣。那歎息從他寬闊的胸膛裡擠壓出來,沉重得像一塊浸透了汗水的巨石,轟然落地,砸在兩人之間的凍土上。

他冇再堅持。隻是又伸出手,在劉東來瘦削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這次,力道輕了許多,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溫和。

“那……你自個兒掂量著。”趙貴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疲憊,“千萬,千萬不能硬來。覺著不對勁,氣上不來,眼前發黑,立馬停下!扔下車也得停!聽見冇?這不是逞英雄的時候。”

劉東來用力地點點頭,點得很重。然後迅速把臉扭向一邊,不敢再看趙貴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也能看穿他所有虛弱偽裝的眼睛。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強撐的勇氣就會像陽光下的雪人一樣融化殆儘。

第二天,天色未亮,上工的哨子就如同索命無常的淒厲哭嚎,準時劃破寒冷凝固的空氣,鑽進每一個剛剛沉入短暫麻木睡眠的耳朵裡。劉東來咬著牙,從冰冷潮濕的草鋪上爬起來,拖著依舊沉重痠痛、肺部隱隱作痛的身體,照常出現在工地上。

他推著那輛熟悉的小土車,依舊在跑,速度甚至刻意維持著和往常一樣。隻是臉色蒼白得嚇人,像蒙了一層死灰,在晨曦微光中透著不祥。嘴唇不見絲毫血色,隻有乾裂的血痂,暗紅,刺眼。他不再試圖把車裝得像趙貴那樣冒尖——那是他現在身體無法承受的重量。但他推車的速度、奔跑的頻率、腰腿用力的幅度,卻絲毫未減,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近乎自毀的、要證明什麼的狠勁。彷彿要通過更快的奔跑、更沉重的喘息,來對抗、來掩蓋、來遺忘喉嚨深處那隱隱徘徊的腥甜,和胸腔裡那不時傳來的、尖銳的刺痛。

這事,不知怎麼,就像荒野上的風,無孔不入,悄無聲息地,傳到了連部。不是風,應該是趙貴告訴了連長。

幾天後的一個晌午。日頭懸在正中,雖然是在冬天,但持續的、瘋狂的勞作和乾燥酷烈的河風,依舊蒸乾了人體最後一點水分,讓人口乾舌燥,嘴唇起泡。劉東來剛從工地邊上那個用枯黃的高粱稈和破爛草蓆子草草圍成、四麵透風、臭氣熏天的簡易廁所裡出來。

他正低著頭,手忙腳亂地繫著那根長長的、用各種顏色舊布條搓成、早已看不出本色、被汗水浸得發硬的褲腰帶——腰帶在剛纔解手時弄得有些鬆散。寒風從破席子的縫隙鑽進來,吹在他裸露的、起了雞皮疙瘩的麵板上。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帶著點兒怯生生和不確定的女聲,像一顆石子投入渾濁的死水,在他身後突兀地響起:

“喂,同誌……請、請問,你是叫劉東來嗎?”

劉東來嚇了一跳,渾身一激靈。手一抖,那本就鬆散的褲腰帶差點完全滑脫。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臉“騰”地一下,不受控製地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耳根,火辣辣地燒。他手忙腳亂地、近乎狼狽地把腰帶胡亂在腰間繞了兩圈,繫了個死結,確保不會在“上麵來的人”麵前出醜,這才紅著臉,有些僵硬地、慢吞吞地轉過身。

麵前站著一個姑娘。

年紀看起來和他差不多,或許還稍小一點。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略顯寬大、但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舊軍裝(冇有領章帽徽),熨帖地穿在身上。梳著兩根齊肩的、烏黑油亮、辮梢用紅頭繩仔細紮好的短辮,服服帖帖地垂在肩頭。臉盤是圓圓的,帶著健康的、被冷風吹出的紅暈,不像工地上那些灰頭土臉的人。眼睛很大,很亮,黑白分明,像兩泓剛化開的雪水,清澈見底,此刻正忽閃忽閃地,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好奇和小心翼翼的探究,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沾滿泥汙、破爛不堪的衣服和蒼白的臉上停留。

“是……是俺。你找俺?”劉東來更侷促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下意識地想把那雙沾滿泥汙、指甲縫裡塞滿黑泥、還破了好幾個口子、掛著血痂的粗糙雙手藏到身後,又覺得不妥,隻能僵硬地垂在身體兩側,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聽說話的語氣,她是連部的人,是“上麵”來的,和他這樣的、在泥土裡打滾的“泥腿子”,是兩個世界的人。

“嗯,我是連部的通訊員,我姓趙,你叫我小趙就行。”姑娘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聲音清脆,帶著一種他冇聽過的、屬於“公家人”的利落勁兒,吐字清晰,不像他們嘴裡總是含著泥土和含糊的鄉音。然後,她從隨身挎著的一個洗得發白、但同樣乾淨整潔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和一支短鉛筆,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認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連長讓我來瞭解一下你的情況。聽說……你前幾天在工地上乾活太拚命,累得……吐血了?”

劉東來的臉“騰”地一下更紅了,如果剛纔隻是火燒,現在簡直像是在岩漿裡灼燒。他像被當場抓住了什麼不可告人的、極其丟臉的把柄,猛地低下頭,脖頸都紅了,不敢再看小趙那雙清澈得幾乎能照出他此刻狼狽不堪模樣的眼睛。目光死死地、牢牢地釘在自己那雙解放鞋前端——那裡,不僅大腳趾早已頂破補丁,耀武揚威地露在外麵,凍得通紅,連旁邊的二腳趾,也快要衝破束縛,探出頭來,鞋底磨得幾乎透明。鞋麵上沾滿了乾涸的泥漿和說不清的汙漬。

他含糊地、幾乎是從鼻腔深處、喉嚨裡擠出一聲沉悶的、短促的“嗯”,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蚊蚋哼哼。

“當時是咋回事呀?能……能具體跟我說說嗎?”小趙的聲音放柔了些,帶著明顯的鼓勵,像老師引導回答不上問題的學生。筆尖懸在攤開的小本子上方,準備記錄。

“冇咋回事,”劉東來悶聲說,依舊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破鞋尖,彷彿那裡有解決一切難題的答案,“就是……推那車土,膠泥,太粘,裝得太滿了點兒,坡又陡,勁冇使對地方,一口氣……憋住了,就……咳了兩聲。冇事。”

他省略了那灘血,省略了掌心的曼珠沙華,省略了那一刻心臟停跳的恐懼。

“你當時是咋想的呀?”小趙眨著那雙黑白分明、毫無陰霾的大眼睛,問得很認真,筆尖在小本子上輕輕點著,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那麼重的車,還裝那麼滿,坡又陡,就冇想過少裝點,或者……慢點?穩著點?”

“啥也冇想。”劉東來老實回答,抬起眼皮飛快地、倉皇地瞥了她一眼,又像被燙到一樣迅速垂下,盯著地麵,“趙貴在前麵跑,俺……俺就想跟著,不能落下。也冇覺得車多重,就想著快點推上去,完了……好推下一車。”這是大實話,在那種極限環境下,在趙貴那彷彿永動機般的背影驅動下,腦子往往是空白的,停止思考的,隻有身體在本能地、機械地重複著勞作,追趕著前麵那個不可能被超越的標杆,完成一個又一個“下一車”的迴圈。思想是奢侈的,危險是模糊的,隻有“跟上”是清晰的命令。

“你……你就冇想過,這樣可能會出事?可能會……有危險嗎?”小趙追問,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形成一個好看的弧度,筆尖停在小本子上,似乎在斟酌更合適的用詞,來表述這個對她來說顯而易見、對他卻似乎完全不在考慮範疇的問題。

劉東來抬起頭,有些困惑地、甚至帶著點茫然看了她一眼,似乎覺得她這個問題問得很奇怪,很不著邊際,甚至有些……不接地氣,像是來自另一個星球的語言。

“想那乾啥?”他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點,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近乎天真的質樸,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危險”這個詞彙的陌生,“工地上誰不拚命?推車、挖土,能有啥危險?頂多……累點,摔一跤,硌一下。”在他有限的生活經驗和認知裡,危險是山體突然滑坡,是抬重物時閃了腰,是鐵絲繩毫無預兆地崩斷抽在人身上,是重物從高處墜落砸到腦袋……是那些具體的、突如其來的、看得見的傷害。而“累”,是常態,是背景,是呼吸一樣自然的存在,怎麼會和“危險”,尤其是和“死”聯絡在一起?累到吐血,隻是“累”的某種比較激烈的表現形式罷了,就像累到腿軟,累到眼前發黑一樣。

“可是你都吐血了呀!”小趙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點,帶著少女特有的急切,和某種他完全無法理解、難以共鳴的沉重情緒,那情緒裡有關切,有後怕,還有一種對他這種“麻木”的輕微焦急,“你冇想過,吐血……是內臟受傷,是身體撐不住的訊號,可能會……會出大問題,會……會死人的嗎?!”

她說到“死”這個字時,聲音幾不可察地、但確實地微微顫了一下,像是這個字本身帶著冰冷的重量,燙傷了她的舌尖。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傾斜的痕跡,幾乎要戳破紙背。

劉東來愣住了。

他看著她臉上那真實的、毫不作偽的、混合著深切關切和一絲後怕的焦急表情,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清晰地映出他此刻茫然的臉。他沉默了幾秒。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遠處工地的喧囂作為模糊的背景音。

隨即,他竟然咧開嘴,“怎麼會想到死?俺還冇有娶媳婦。娶媳婦是俺娘一輩子的期待。”他說著,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出現在他蒼白、乾裂、沾著泥汙的臉上,顯得有些怪異。笑容裡帶著未擦淨的乾涸泥土痕跡,帶著汗水蒸發後留下的白色鹽漬,還帶著一絲深深的、無法掩飾的疲憊。但奇怪的是,那笑容裡冇有恐懼,冇有沉重,反而有種近乎天真的、憨直的、甚至讓人覺得冇心冇肺的意味。

“你這同誌,真會說笑話。”他聲音沙啞,但語氣輕鬆,彷彿在討論今天天氣不錯,“俺好好的,活蹦亂跳的,你看,不是站在這兒嘛?等俺娶上媳婦,更不會想到死。日子長著呢,好日子還在後頭,咋會想死的事?”

他這話說得自然而然,順理成章,完全是內心最真實、最樸素、冇有任何矯飾和昇華的念頭。活著,娶個媳婦,生個娃,把日子過下去,這就是他全部的人生嚮往、邏輯起點和終點,簡單、直接得像腳下的泥土,像需要呼吸的空氣。死?那太遙遠了,太抽象了,和吐口血、累一點,根本扯不上關係。

小趙卻聽得徹底愣住了。

拿著筆的手停在半空,僵住了。那雙又大又亮、彷彿盛著星光的眼睛,瞬間瞪得圓圓的,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小嘴微微張開,彷彿聽到了什麼驚世駭俗、又完全不可思議、超出她所有理解和想象範疇的言論。她白皙的、帶著健康紅暈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唰”地飛起了兩抹清晰無比的紅雲,一直蔓延到耳後,連脖頸都有些泛紅。那紅暈裡,有害羞,有驚訝,或許還有一絲被這種直白到近乎“粗俗”的生存邏輯所衝擊的茫然。

她大概從冇聽過,在任何報告、任何材料、任何崇高的語境之外,有人會用這樣直白、這樣“不崇高”、甚至帶著點最原始生命慾唸的理由,來如此理直氣壯、如此輕鬆自然地反駁“怕死”這件事,反駁“吐血可能致死”這個嚴峻的命題。這完全顛覆了她所受的教育、她日常寫作的範疇和她對“英雄”、“先進”的想象。這太……真實了,真實得讓她不知所措。

“……那,那你後來去看大夫了嗎?衛生員咋說的?”她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從那種衝擊中恢複過來,試圖重新撿起公事公辦的口吻和節奏。但聲音不自覺地比剛纔更輕柔了些,目光也微微垂落,看著自己小本子上那道深深的劃痕,彷彿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去了。歇工的時候去的。”劉東來說著,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那裡似乎還隱隱殘留著咳嗽後的悶痛和一種陌生的、空虛的不適感,“衛生員給看了看,聽了聽前胸後背,說冇大事,就是太累,勁兒使猛了,肺部……啥毛細血管有點破,震的。開了點小白藥片,讓按時吃,多休息,彆逞強。”他省略了衛生員眉頭緊皺的表情和“必須臥床休息,否則容易落下病根”的嚴厲警告。

小趙點了點頭,冇再追問細節。她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在小本子上飛快地記了幾筆,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急促的輕響,彷彿要藉此驅散剛纔那一瞬間的尷尬和震驚。然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停下筆,從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又掏了掏。

這次,拿出的是一個用手帕——乾淨的、帶著皂角清香的白手帕——小心包著、方方正正的東西。她纖細的手指,一層層、仔細地開啟那方手帕,動作輕柔,像在拆開一件珍貴的禮物。

裡麵,露出一根已經有些融化、形狀不那麼規整、表麵凝結著細小晶瑩水珠的白色冰棍。

——在這片荒涼、艱苦、除了塵土和汗水幾乎一無所有的工地上,這根冰棍,簡直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夢幻般的、奢侈到不可思議的“聖物”。它散發著絲絲縷縷、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涼氣,和隱約的、勾人魂魄的甜香。

“給,”小趙把冰棍遞到劉東來麵前,臉頰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在冬日的冷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靦腆,和一種柔軟的堅持,“天……天挺乾的,風也燥。你……你吃點這個,涼快涼快,潤潤嗓子。能舒服點。”

劉東來嚇了一跳,像被燒紅的鐵棍燙到一樣,猛地往後縮了一大步,眼睛瞪大,臉上寫滿了“這怎麼可以”的驚慌。他連連擺手,頭搖得像狂風中的撥浪鼓,語無倫次:

“不不不!俺不要!俺不能要!這、這……俺憑啥吃你的東西?這多金貴……這得花錢,……你自己吃,你自己吃!俺不要!”

冰棍,對他而言,是記憶裡夏天縣城廟會上偶爾才能遠遠瞥見的稀罕物,是櫥窗裡可望不可即的幻影,是需要攢很久、很久的零錢,或者做出重大“犧牲”纔有可能嘗一小口的、屬於“外麵世界”的“高階貨”。它和他此刻滿身頑固的泥汙、破爛的衣著、蒼白的麵孔、以及卑微的處境,毫不相配,甚至是一種褻瀆。他本能地感到惶恐,想要逃離這份過於“貴重”的善意。

“不憑啥,”小趙執拗地舉著那根在寒冷空氣中依然散發著誘人涼氣、晶瑩剔透的冰棍,固執地往前又遞了遞,幾乎要碰到他下意識擋在身前的手臂。她抬起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那光芒清澈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屬於她那個年齡和身份的單純和熱情:

“俺……我願意給你吃。你乾活那麼拚,受了累,吐了血還堅持……這是……這是慰問!是組織上對先進同誌的關心!你必須接受!”

她似乎終於為這份唐突的饋贈,找到了一個“正當”的、冠冕堂皇的、符合她身份和任務的理由。語氣也因此變得理直氣壯起來,帶著一點小小的、屬於“通訊員”的權威。

劉東來呆住了。他看看那根近在咫尺、散發著冰涼甜香的、正在緩慢融化的冰棍,又看看小趙那雙清澈見底、帶著不容置疑的真誠和淺淺鼓勵笑意的眼睛,再舔了舔自己乾裂出血、疼痛刺癢的嘴唇。喉嚨裡,彷彿真的有一把火在燒,從吐血那天起就隱隱存在的燥熱和乾渴,此刻被那冰涼的誘惑無限放大。

猶豫。掙紮。自尊的堡壘在純粹的善意和身體本能的渴望麵前,搖晃,出現裂痕。

最終,對那一點冰涼甜意和滋潤的極度渴望,以及麵對這份突如其來、毫無雜質的純粹善意時,那種笨拙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生怕辜負了對方好意的無措,戰勝了窘迫和惶恐。

他伸出那雙沾滿泥土、血痂和勞作印記的、粗糙皸裂、指甲破損的手,在自己同樣臟汙不堪的褲子上,用力地、反覆地蹭了蹭,直到掌心那最明顯的汙垢被抹掉一些,露出底下通紅的麵板。然後,他才小心翼翼地、像接過一件易碎的、價值連城的珍寶,用指尖輕輕捏住了冰棍下方的小木棍,接過了那根冰棍。

入手,是沁入骨髓的、令人戰栗的冰涼。那涼意透過指尖,瞬間蔓延到手臂,驅散了一絲疲憊的燥熱。絲絲縷縷勾人饞蟲的、陌生的甜香,直往鼻子裡鑽。

他低下頭,不太好意思地,微微轉過身去一點,背對著小趙和可能投來的目光,然後,才低下頭,小口小口、極其珍惜地、幾乎是虔誠地吃起來。冰涼的、帶著淡淡奶香和糖精甜味的液體,在乾澀得快要冒煙的口腔裡化開,順著灼痛的食道滑下,瞬間撫平了身體的燥熱、喉嚨刀割般的灼痛和胸口那揮之不去的不適。那涼意和甜意,如此真切,如此……美好。美好得不真實。也奇異地、有效地,緩解了一些麵對這個陌生姑娘、尤其是“上麵來的”體麪人時,那深入骨髓的緊張、自卑與格格不入。

小趙就安靜地站在旁邊半步遠的地方,微微側著身,目光禮貌地投向遠處喧囂的、塵土飛揚的工地,冇有看他吃東西時可能顯得狼狽的樣子。臉上帶著淺淺的、平靜的、完成任務般的笑意。偶爾有寒冷的河風吹過,拂動她額前細軟的碎髮和軍裝的衣角。她安靜地等待著,像一幅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乾淨的剪影。

等他終於吃完最後一點冰涼的甜意,把剩下那根光滑的小木棍緊緊攥在手心裡,感受著那一點殘留的涼意,她才轉回頭,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然後,她又開啟小本子,拿起筆,開始問問題。

家裡幾口人,爹孃身體咋樣,上過幾年學,喜歡看什麼書(劉東來茫然地搖頭),為啥來挖河,覺得苦不苦,想不想家……問題又多又雜,像潺潺流水,源源不斷。有些問題涉及“思想”和“認識”,有些則隻是純粹像拉家常似的閒聊。劉東來老老實實,坐得筆直,問什麼答什麼,像麵對老師課堂提問的小學生,不敢有絲毫隱瞞和發揮。有些問題他覺得很奇怪,完全不知道怎麼回答,比如“有什麼遠大理想?對未來有什麼憧憬?”,他就憨憨地笑笑,撓撓頭,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就想……把連隊裡派的活乾好,不給俺村裡丟人,不給俺爹俺娘丟人,掙夠工分。”或者說:“冇……冇咋想過。乾活唄。”有些問題觸及心底最柔軟的角落,比如“想不想家?”,他眼神瞬間暗了暗,像被風吹熄的蠟燭,隻含糊地、短促地“嗯”了一聲,便迅速低下頭,盯著自己的破鞋尖,不再多說一個字。那個“家”字,像一根針,輕輕一碰,就能帶出綿延不絕的、混合著親孃油燈下縫補的身影、爹沉默的脊背和冰冷被窩的酸楚。

等他吃完冰棍,把濕漉漉的小木棍悄悄塞進褲兜深處(不知為何,冇捨得扔),小趙也終於“啪”地一聲,合上了寫得密密麻麻、幾乎翻過好幾頁的小本子,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如釋重負的、帶著完成任務後輕鬆感的笑容:

“謝謝你啊,劉東來同誌。你的情況,我都記下了,很詳細,很生動,很有特點!我回去就整理,馬上寫稿子!你的這種……不怕苦、不怕累、輕傷不下火線的精神,非常可貴!值得全連的同誌們學習!”

劉東來茫然地點點頭,下意識地也跟著咧了咧嘴角,想回一個笑容,卻覺得肌肉僵硬,不知該怎麼迴應這份突如其來的、沉重的“榮譽”。他隻是呆呆地看著小趙把那個寶貝似的小本子和短鉛筆,仔細地收進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扣好搭扣。然後,小趙衝他揮了揮手,臉上帶著陽光般明亮(與工地灰暗背景形成殘酷對比)的笑容,轉過身,兩根烏黑油亮的短辮在身後活潑地一甩一甩,腳步輕快得像一隻小鹿,跳躍著,跑遠了。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忙碌的、灰撲撲的、像螞蟻般蠕動的人流和漫天飛揚的、永不消散的塵土之中。

他心裡還是一片懵懂,不真實感像霧氣一樣籠罩著他。這次突然的“采訪”,這幾句簡單的、甚至有些可笑的問答,這根夢幻般的冰棍,這個叫小趙的、乾淨得不像話的姑娘……這一切,到底有什麼用?又會帶來什麼?像一顆石子投入他死水般的生活,漾開一圈漣漪,然後呢?他隱約覺得,這個姑娘,和工地上那些扯著嗓子吼、滿身汗臭泥土、眼神渾濁的漢子們,和她口中那些聽不懂的、高深的話語,以及她所代表的那個“上麵”的世界,不太一樣。但具體哪裡不一樣,他說不上來。那是一種氣息,一種感覺,一種……他無法觸及、也無法理解的光亮。

他冇想到,變化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

僅僅隔了一天。第二天中午,短暫的、寶貴的休息時間。劉東來正和幾個同樣灰頭土臉、累得幾乎散架的工友,蹲在一處勉強能避點風的土坡凹陷裡,就著軍用水壺裡冰涼的、帶著鐵鏽味的白水,費力地啃著凍得硬邦邦、能硌掉牙的玉米窩頭。窩頭的粗糙顆粒颳著乾燥的喉嚨,每嚥下一口,都像吞下一把沙子。

工地上,幾個高音喇叭在例行播放完一首激昂的、節奏鏗鏘、讓人心跳加速的革命歌曲,和一段千篇一律、語調高亢得刺耳的勞動動員號子後,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隻有電流通過的、細微的“嗡嗡”雜音,和寒風吹過喇叭口的、空洞的嗚咽。

然後,毫無預兆地——

“全連指戰員同誌們!現在播報一篇來自我連‘尖刀班’的先進事蹟通訊報道——”

一個清脆悅耳、充滿感情、字正腔圓、帶著廣播特有共鳴和磁性的女聲,透過冰冷的、渾濁的空氣,像一道清晰的、不容置疑的閃電,驟然劃破了工地的嘈雜,清晰地傳遍了河灘的每一個角落,鑽進每一隻疲憊的耳朵裡。

劉東來渾身一顫,像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中脊背,手裡的窩頭差點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頭,動作僵硬,脖子發出“嘎巴”的輕響。茫然地、難以置信地、甚至帶著一絲驚恐地,望向最近處那個綁在高高木杆上、在寒風中微微晃動、像個黑色大喇叭花一樣的擴音器。那聲音,是小趙的,卻又不像他記憶中那個帶著點怯生生的、清脆的聲音。它被電流放大、修飾,變得醇厚、有力、充滿了一種他從未在現實中聽過的、飽滿到近乎誇張的激情,和戲劇性的、煽動人心的感染力。

那聲音還在繼續,字字清晰,句句鏗鏘,像錘子一樣砸在空氣中:

“題目是:《輕傷不下火線,一腔熱血澆築萬代幸福堤——記我連鋼鐵戰士劉東來同誌的感人事蹟》……”

“劉東來”三個字,被那經過訓練、充滿褒揚的語調,字正腔圓、鏗鏘有力地念出來,在空中炸響。劉東來像是被這三個字施了定身法,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耳朵裡“嗡”的一聲,世界其他的聲音瞬間退去,隻剩下喇叭裡那個被無限放大、變得無比陌生的自己的名字,和那個女聲繼續的、滔滔不絕的講述:

“……麵對重逾千鈞的土車,麵對陡峭如削的險坡,青年戰士劉東來同誌,心中隻有一個無比堅定的信念:跟上!前進!絕不能落後!他冇有一句豪言壯語,隻有那埋頭苦乾、汗濕衣背的沉默身影!他用實際行動,詮釋了什麼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

小趙的聲音,透過電流的轉換和放大,巧妙地運用、提煉、昇華、甚至可以說是“重塑”了劉東來那些最樸素、甚至有些笨拙和可笑的原話。那簡單的、本能的“冇想啥”、“不能落下”,被加工、拔高成了“心中隻有一個無比堅定的信念”;那憨直的、帶著最原始生命慾唸的“還冇說媳婦,不想死”,被賦予了“革命樂觀主義精神”和“對社會主義新生活的無限熱愛與憧憬”的崇高政治色彩;連他咬著牙推車的樣子,也被描繪成“如同猛虎下山,氣勢如虹,展現了革命青年戰天鬥地的豪邁氣概”……

“他甚至因為過度勞累,累得吐了血!”喇叭裡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痛惜和更強烈的讚頌,“可當領導和同誌們關心他,讓他休息時,他卻擦去嘴角的血跡,不顧個人安危,堅定地說:‘我冇事,我還能乾!請把最艱钜的任務交給我!’這是多麼樸實無華的話語,卻又蘊含著多麼震撼人心的精神力量!這是多麼崇高的思想境界!……”

劉東來聽得麵紅耳赤,坐立不安。手裡的窩頭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手指蜷縮,幾乎拿不住。他冇想到,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甚至帶著狼狽、僥倖和深深恐懼的“小事”,那口讓他心驚膽戰的血,那狼狽的堅持,能被說得這麼……這麼“大”,這麼“高”,這麼“光輝”,這麼……完全不是他!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在他因為長久勞作而麻木,卻又因為這番“褒揚”而重新變得敏感的神經上。羞恥,難堪,不安,惶恐……各種情緒像打翻的染料缸,混雜在一起,淹冇了他。

旁邊的工友們也停下了咀嚼,驚訝地、帶著各種複雜難言的神色看向他。有人用胳膊肘用力碰碰他,咧開嘴,露出被窩頭染黃的牙齒,半是玩笑半是羨慕地低聲道:“行啊,東來!上喇叭了!全連都聽見了!成名人了!咱‘尖刀班’這回可露大臉了!”有人朝他豎起沾滿泥土、指甲黢黑的大拇指,眼神裡含義不明。更多的人,是沉默地聽著,眼神在劉東來蒼白的臉和遠處的喇叭之間遊移,裡麵混雜著好奇、審視、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或許,還有一點點被這激昂話語短暫點燃的、盲目的熱血與亢奮。

劉東來臊得恨不得立刻把頭埋進麵前冰冷的凍土裡,挖個深深的洞,把自己徹底埋起來,永遠不要再聽到這些聲音,不要再承受這些目光。臉上火辣辣地,比那次在滲水溝裡被章哥當眾舉起血手展示,還要燙,還要疼。那是一種被當眾“扒光”、被架在火上炙烤、被強行塗抹上不屬於自己顏色的、無處遁形的巨大羞恥和難堪。

可心裡,與此同時,那股陌生的、滾燙的、完全不受他理性控製的情緒,卻隨著喇叭裡一遍遍、字正腔圓、充滿讚美與褒獎地喊出他的名字,隨著那些華麗激昂、將他平凡甚至不堪的苦難瞬間拔高到雲端、賦予神聖意義的話語,開始不受控製地湧動、發酵、膨脹!像密封的罐子裡被投入了熾熱的炭塊,內部壓力急劇升高,瀕臨baozha。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連他自己都無法辨析清楚的混合體:有被當眾“示眾”的羞憤;有對自己被如此“誤解”、“拔高”、“利用”的隱約不安與惶恐;但更深層、更洶湧、更蠻橫地壓過其他情緒的,是一種陌生的、灼熱的、近乎暈眩的——虛妄的驕傲!是的,驕傲!一種被“上麵”看到、被“組織”認可、被賦予“意義”、被從萬千灰撲撲的、默默無聞的螻蟻中,被一隻無形而有力的手,驀地拎出來,鍍上一層耀眼金光的、令人暈眩的、虛妄而強烈的“榮耀”感!那感覺如此陌生,又如此……誘人。像久旱逢甘霖,像黑暗中突見強光,瞬間沖垮了他因長久卑微、艱辛而築起的、脆弱的精神堤防。

那篇經過精心潤色、充滿時代特色話語和飽滿情感的稿子,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被反覆播放。每次高音喇叭響起,不管是清晨開工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哨聲之後,還是中午短暫的休息間隙,或是傍晚收工總結、疲憊到極點的時刻,劉東來總能聽到自己的名字——“劉東來”——這三個字,混合在激昂的進行曲、鏗鏘有力的口號和更高亢的動員令裡,被廣播員用飽滿的熱情、一遍又一遍地、不厭其煩地唸誦出來,在工地上空迴盪,飄向更遠的、灰濛濛的天際。

他的名字,彷彿被那強大的聲波賦予了某種魔力,脫離了那個在泥土和汗水中掙紮、吐血、恐懼、隻想著“跟上”和“活下去”的、真實的、血肉模糊的肉身,變成了一個漂浮在空中的、光鮮的符號,一個象征,一個被用來激勵更多人的、抽象的“榜樣”。

起初,是極度的不自在和羞恥。每次聽到那聲音提到自己的名字,他都恨不得立刻變成聾子,或者腳下的土地突然裂開,把他吞噬進去,永遠消失。他低著頭,加快腳步,想要逃離那聲音的追逐。

但漸漸地,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虛浮的驕傲、隱秘的興奮、甚至有些輕飄飄的、腳不沾地的虛幻感,像潮濕雨季牆角生出的、無法遏止的黴斑,悄悄地、頑強地滋生、蔓延開來,覆蓋了最初的羞恥和不安。

當他再次推起那輛沉重的小土車,咬緊牙關,肺部依舊帶著隱痛,奔跑在塵土飛揚、號子震天、永不停歇的工地上時,感覺似乎真的有些……不同了。那沉重的車身,壓在肩臂上的分量,似乎不再那麼讓人窒息絕望;那漫長的、彷彿冇有儘頭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陡坡,似乎也縮短了些,變得可以征服;那毒辣乾燥、颳得人臉生疼、嘴唇開裂的河風,似乎也不那麼難熬了,甚至帶著點“戰鬥”的氣息。

耳邊,時時刻刻縈繞著喇叭裡關於自己“英勇事蹟”、“鋼鐵意誌”的反覆宣講和褒獎。胸膛裡,一股陌生的、滾燙的、躁動不安的熱流,在左衝右突,找不到出口。這熱流讓他腳步下意識地更快,腰腿下意識地更用力,喘息也帶上了一種近乎表演的、刻意的粗重和“豪邁”。他不再僅僅是為了“跟上趙貴”、“不拖後腿”、“完成那份該死的、望不到頭的土方量”,心頭彷彿被那大喇叭裡傳出的、宏大而激昂的、充滿“意義”的聲音,強行注入了一種朦朧的、虛幻的“崇高”使命感,一種“被組織認可”、“被集體需要”、“正在創造曆史”的、令人暈眩的榮耀與價值感。

儘管,在意識的最深處,在最隱蔽的角落,那個冰冷的、理智的、屬於真實劉東來的微弱聲音,偶爾會掙紮著抬起頭,發出蚊蚋般的提醒:這不對……這不是你……你隻是累了,吐了口血,害怕掉隊,害怕被人看不起……你冇什麼“信念”,你隻是……想活下去,想掙工分,想像個人樣……

但這聲音太微弱了,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它迅速被鋪天蓋地、無孔不入的喇叭聲,被工友們偶爾投來的、混雜著羨慕、嫉妒或彆樣意味的複雜目光,被內心深處那從未被滿足過的、對“被看見”、“被尊重”、“被認可”、“活得有價值”的極度、病態的渴望,所淹冇,所吞噬,所同化。

那種感覺,像一陣突如其來的、燥熱而渾濁的、方向不明的旋風,不由分說地裹挾了他年輕而極度渴望價值確認、渴望擺脫卑微處境的、迷惘的靈魂。心,好像真的被那無形的大喇叭聲拽著,有些飄忽地、不真實地升到了半空,恍惚地俯瞰著下麵像螞蟻般辛勤勞碌、卻默默無聞的眾生;腳底板踩在粗糲碎骨、冰冷堅硬的土石路上,也彷彿輕快得能飛起來,每一步都踏在無形的、被頌揚的“榮光”裡;整個身子,在這喧囂沸騰、彷彿巨大熔爐、吞噬一切的工地上,也似乎要隨著那奔流不息、盲目前衝的人潮,那永不停歇、震耳欲聾的轟鳴喇叭聲,那麵在寒風中獵獵招展、象征著某種不可抗拒力量的紅色旗幟,一起掙脫沉重的地心引力,掙脫**的痛苦與侷限,飛騰起來,融進那一片“改天換地”、“重塑山河”的、虛幻而熾熱、令人迷失的洪流之中。

一種混合了青春未經世事的莽撞熱血,對最簡單、最直接榮譽感的樸素渴望,以及被那個時代特有的、強大的集體話語體係徹底點燃、催化、改造的盲目激情與獻身衝動,在他十八歲的、被勞苦磨礪得粗糙、靈魂卻依然渴求光亮與溫暖的、簡單而熾熱的生命裡,左衝右突,奔騰咆哮。

最終,這所有複雜難言、被煽動起來的情緒,找不到其他出口,全部化作了更賣力的奔跑,更凶狠的、近乎自虐的、帶著表演性質的勞作,和一種伴隨著體力持續透支與精神短暫亢奮而來的、虛浮的、眩暈的、“意氣風發”的、近乎病態的“快活”。

他跑著,推著車,聽著喇叭裡自己的名字和事蹟,在一種混雜著羞恥、驕傲、茫然、亢奮的泥沼中,越陷越深。彷彿前方,在那喇叭聲許諾的儘頭,真的有一個光明的、不一樣的、值得付出一切(包括那口血)的未來,在等待著他。

他當然不知道,也無法理解,這種被宏大敘事輕易點燃、將個體最真實的痛苦、恐懼與卑微訴求,巧妙地轉化為集體榮耀符號與動員工具的、複雜而微妙的精神機製與情感操控。在很多年後,會被冷靜下來的後來者,帶著隔世的唏噓、悲憫與不解,反覆地審視、剖析、解讀,甚至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有些“難以理喻”,有些……深深的悲哀。

但在此刻,在一九七三年寒冬的、這片荒涼遼闊、彷彿被神遺棄的治河工地上,在十八歲的劉東來那被沉重勞作磨礪出硬殼、內心卻依然殘留著對“意義”和“光亮”本能渴望的、簡單而熾熱、也極易被點燃的生命裡,這一切都如此“真實”,如此“自然”,如此“有力”地,推動著他,在那條似乎永遠也看不到儘頭、佈滿了塵土、汗水、血跡、荊棘,卻也日夜迴盪著虛幻頌歌與狂熱口號的漫長河堤上,奮力地、也是盲目地、一步步地,奔跑下去。

向著喇叭聲指引的方向,向著那個被話語建構出來的、輝煌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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