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在恢複高考的歲月裡 > 第16章 夜宿教室

第16章 夜宿教室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

n

那天夜裡,劉東來他們被村子領隊的一個叫趙貴的青年,安排睡在縣城邊緣一所公社小學的教室裡。老校長是個乾瘦、佝僂、背駝得厲害、慈眉善目的小老頭,戴著一副斷了腿、用白色膠布歪歪扭纏著的老花鏡,鏡片很厚,一圈圈的紋路。聽說他們是去遠處挖河的民工,老頭什麼也冇多問,佈滿老年斑的手顫巍巍地提來一盞有玻璃罩子的、擦得亮晶晶的煤油燈,劃了三次火柴,手抖得厲害,才“嗤”地一聲,點燃了燈芯。

橘黃溫暖的、穩定的光暈立刻跳躍起來,像個溫暖的小太陽,瞬間充滿了空曠的教室,驅散了角落裡濃重的、粘稠的、彷彿有實質的黑暗,也在一定程度上驅散了盤踞在他們這些異鄉少年心頭的、對陌生環境和未來命運的隱隱不安。那光,柔和,堅定,帶著一種“家”的感覺。

老校長把燈輕輕放在斑駁的、坑坑窪窪的、用了幾十年的木頭講台上,還用袖子仔細擦了擦燈罩上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斑點。然後,他抬起昏花的老眼,隔著厚厚的鏡片,看著這些滿臉塵土、眼裡帶著深深疲憊卻依然清澈見底、尚未被生活完全磨去光彩的年輕後生,眼神溫和得像秋天曬透的、最醇厚柔軟的舊棉絮,聲音沙啞而緩慢,帶著歲月磨礪後特有的沉靜與滄桑,彷彿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

“我也有個兒子,跟你們差不多大,膀大腰圓的,力氣壯得像頭小牛犢……今年開春,河剛化凍,也跟隊伍去南邊挖河了。走了大半年,也冇個信兒……托人捎話,也說不出個具體地方,隻說苦,累。”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彷彿失去了焦點,茫然地望向窗外無邊的、沉重的黑暗,彷彿能穿透這厚重的夜色,看到遠方某個同樣在寒風裡、在泥水裡、在無休止的勞作中苦熬的兒子單薄而倔強的背影。沉默了幾秒,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們,聲音更輕,卻更清晰:“出門在外,都不容易。四麵八方來的,聚在一起,就是緣分。夜裡冷,這教室門窗舊了,漏風。你們關緊些,被子裹嚴實點。缺啥少啥,就吱聲,彆客氣,啊?就當……就當是自個兒家。平安就好。”

劉東來他們聽著,心裡暖烘烘的,像寒冬臘月裡突然灌下了一大碗滾燙的、加了薑片的紅糖水,那暖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然後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後彙聚在眼眶,熱熱的,脹脹的。他們連連點頭,笨拙地、語無倫次地說著“謝謝校長”、“麻煩您了”、“給您添麻煩了”,聲音因為感動而有些哽咽。老校長擺擺手,冇再多說,隻是又看了他們一眼,那目光裡有關切,有囑托,也有一絲對自己遠方兒子的牽掛。然後,他佝僂著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走到門口,又回身,輕輕地帶上了那扇吱吱呀呀、彷彿隨時會散架、油漆剝落殆儘的破舊木門。腳步聲緩慢、沉重,漸漸消失在空曠、黑暗的走廊儘頭,留下一室溫暖的、帶著菸草和舊書本氣味的寂靜,以及那盞煤油燈忠誠的、跳動的光。

他們把教室裡沉重的、桌麵上刻滿了“早”字和亂七八糟劃痕、還有不知哪個調皮孩子刻下的歪扭小人、椅腿搖晃、需要找磚頭墊平才能坐穩的木課桌,兩張一對,拚湊成簡易的、高低不平的、硌人的“床鋪”。鋪上自己帶來的、單薄冰涼的、棉花早已板結僵硬的被褥。教室裡還殘留著粉筆灰的乾澀氣味、舊書本陳年的紙墨香、孩子們身上特有的汗味和稚氣,以及一種屬於“學校”的、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紀律、知識、希望和成長的複雜氣息。這氣息奇異地讓劉東來感到一絲熟悉,一絲……莫名的安寧與親切,彷彿回到了某個久遠的、被遺忘的安全形落。

劉東來躺在硬邦邦、凹凸不平的“課桌床”上,碎木頭硌得他肩胛骨、脊椎生疼。他枕著自己肌肉僵硬、同樣痠痛的手臂,藉著那盞煤油燈搖曳的、昏黃而溫暖的光暈,靜靜地打量著這間陌生的、此刻卻屬於他們的臨時棲身之所。黑板上還留著冇擦乾淨的、白色的粉筆字跡,是教識字還是算數?筆畫有些模糊,看不真切。牆上貼著褪了色的、字跡模糊的獎狀,紙張泛黃卷邊,邊緣破損。還有孩子們用彩色蠟筆畫的、色彩稚拙卻充滿天真生命力的大太陽、歪歪扭扭的房子、手拉著手、笑容誇張的小人。窗玻璃上凝結著厚厚的、晶瑩剔透的、千姿百態的冰花,在燈光的折射下,閃爍著奇異而冰冷的、鑽石般璀璨卻轉瞬即逝的光澤,像是另一個純淨無垢、隻存在於童話或夢境中的、虛幻而美麗的冰雪世界,與窗外真實的、凜冽的寒冬格格不入。

看著看著,他的眼皮漸漸沉重,酸澀,視線開始模糊。但思緒卻像掙脫了韁繩的野馬,不聽使喚地飄遠了,飄高了,飄回了許多許多年前,飄回了那個陽光明亮得刺眼、空氣中瀰漫著青草和泥土芬芳、知了在樹上冇命嘶叫的、遙遠的夏天,飄回了自己最初跌跌撞撞、懵懵懂懂、懷著巨大的好奇與一絲畏懼,走進“學校”這個神聖又模糊的殿堂的那一天。記憶的閘門,在異鄉寒夜的脆弱寧靜裡,悄然開啟。

那年,他七歲,要上小學了。

頭天晚上,娘在如豆的、不住搖曳跳動的油燈下,就著那點昏黃得讓人眼睛發酸、流淚的光,翻箱倒櫃——其實家裡也冇什麼箱櫃,隻有一個破舊的、掉了漆的木箱子。娘從箱子最底下,找出不知攢了多久、壓在箱底、用破布層層包著的幾塊藍色碎布。布塊大小不一,顏色深淺也有些差彆,有的藍得發黑,有的洗得發白。有的是從爹再也穿不上、破得冇法補的舊褂子上,仔仔細細、一寸寸拆下的,還帶著爹的汗味和泥土氣息;有的可能是用攢下的雞蛋,跟鄰居嬸子好說歹說換來的;有的,或許是從哪裡撿來的、彆人丟棄的布頭。娘用她那因常年操持家務、田間勞作而粗糙皸裂、佈滿細密口子和厚厚老繭,卻異常靈巧、穩當、充滿魔力的手指,就著昏暗得讓人必須眯起眼睛才能看清針腳的光線,一針一線,給他縫了一個“書包”。

那其實就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方布兜兜,娘比劃著他的小身量,用燒過的木炭條在布上畫出大概的輪廓,然後用剪子仔細地剪出形狀。然後用那手粗糙卻飛快的針線,在兩邊縫上了兩根藍色的、結實的布條,可以對摺,可以掛在脖子上,或者挎在瘦小的肩頭。針腳歪歪扭扭,深深淺淺,間距不一,有些地方線頭冇收好,打了小小的、難看的結。但娘縫得很慢,很仔細,縫幾針,就把布湊到燈前,眯著眼,湊得很近很近,仔細地看看針腳是否整齊,布料是否對齊,再用牙齒,小心地、用力地咬斷線頭。煤油燈跳動的火苗,燻黑了她額前散落的碎髮,在她專注得近乎神聖的、被昏黃光影勾勒出柔和輪廓的側臉上,投下顫動的、溫暖的、慈愛的陰影。那是娘熬了半夜、揉了無數次發澀發脹、佈滿血絲的眼睛,被針紮了好幾次手指,才最終完成的心意。那個藍布兜兜,是貧窮能給予的、最隆重的儀式,是一個母親對兒子“上學”這件事,所能表達的全部重視與期盼。

第二天早上,天剛矇矇亮,村子裡第一聲雞啼還冇響起,四周還是一片寂靜的深藍色,娘就把他從炕上溫熱的、帶著身體氣息的被窩裡輕輕搖醒。用一把缺了齒的破木梳,沾了水缸裡冰涼的清水,仔細地、一下一下,給他抿好睡了一夜翹起來的、倔強的、不服帖的頭髮。梳子刮過頭皮,涼涼的,癢癢的。然後,娘從身後,像變魔術一樣,拿出那個嶄新的、散發著皂角清香氣味的、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兜兜,小心翼翼地、近乎莊嚴地,掛在他瘦小的、微微發抖的胸前。布兜兜帶著娘手指的餘溫、夜的微涼和皂角的清香,貼著他單薄的、洗得發白的小褂,有一種陌生的、奇妙的觸感。

娘牽起他小小的、臟兮兮卻溫順地放在她寬厚溫暖掌心的小手。那手,粗糙,乾燥,溫暖,有力,佈滿了繭子和裂紋,卻彷彿能握住整個世界,能驅散所有恐懼。

娘牽著他,走出低矮的、被經年炊煙燻得黑乎乎、門楣上貼著褪色門神的院門,走過熟悉得閉著眼都能走、每一塊凸起的石頭、每一個下雨積水的坑窪都瞭然於胸的、親切又平常的小衚衕,走過村西頭那條總是塵土飛揚、雨天就泥濘不堪、牛車轍深陷、像一條疲憊傷疤的南北大街。然後,走上了連線村子東西兩岸、橫跨那條終年清澈歡唱的小河的泥土路。那條路,他跟著娘去地裡送飯、跟著爹去趕集,走過無數遍,但今天,感覺完全不同。

那座小小的、拱形的,冇有欄杆、隻有兩麵低矮石墩的簡陋石橋,是他童年探險世界的邊界,是“河西村”和“河東村”模糊卻真實的分界線。橋下的河水,一年四季嘩啦啦、清亮亮地流著,能看見水底柔順搖曳的、墨綠色的水草和光滑圓潤的、各種顏色的鵝卵石。成群的小魚,隻有指甲蓋大小,銀亮的,灰黑的,紅的,逆著水流,靈活地擺動著幾乎透明的尾巴,在水草和石縫間倏忽來去,像水中的精靈。有時,會有一條大些的、閃著耀眼的銀光或金紅色光澤的魚兒,不知是受了岸邊腳步聲的驚擾,還是單純的快活,猛地從水中一躍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驚豔的、完美的、閃著水光的弧線,“啪”地一聲輕響,重新落回水中,濺起的水花在清晨陽光下折射出細小的、轉瞬即逝的彩虹,打在長滿深綠色青苔的、濕潤冰涼的橋墩上,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這總能引得他和早就趴在粗糙橋欄杆上、等著看“魚跳龍門”的夥伴們驚喜地大叫,拍手,笑聲清脆響亮,順著潺潺的河水,漂出去老遠,老遠,驚飛岸邊蘆葦叢裡棲息的翠鳥。

過了橋,再走一小段微微上坡的、被無數雙腳踩得堅實光滑的土路,路兩邊是高大的、枝葉繁茂的楊樹,風吹過,葉子嘩啦啦響,像在鼓掌。就到了河對岸。沿著東岸的、兩旁長著歪脖子老槐樹、夏天落滿細碎槐花的街道向南走,空氣裡開始瀰漫一種不同的氣息。拐過一個長著一棵巨大無比、需幾人合抱、樹冠如雲的老槐樹的彎,那片被低矮的土坯牆圍起來的、院門朝東、安靜中卻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生氣和隱隱“規矩”感的院子,就毫無預兆地、卻又理所當然地、帶著某種命運的必然性,出現在眼前了。

學校的大門朝東開,沐浴著清晨第一縷陽光。那天的陽光特彆好,金燦燦、暖融融的,毫無保留地、慷慨地灑在那兩扇老舊褪色、油漆斑駁脫落、露出木頭原色、卻依然結實沉重的木門上。門不高,大人進出需要稍稍低頭,對於當時又瘦又小、需要使勁仰著腦袋才能看到門楣的劉東來來說,卻顯得異常高大、厚重,充滿了一種令他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心臟怦怦直跳的莊嚴感,和一絲……本能的、對陌生領域的畏懼。門楣上似乎曾經有過字,但早已模糊不清,隻剩下一些斑駁的痕跡。

門前有一小塊被無數小腳丫經年累月踩得光溜溜、硬邦邦、寸草不生的泥土地,算是操場。操場不大,邊緣長著些稀疏的、還冇腕口粗的小楊樹,樹乾纖細筆直,努力向上生長,嫩綠的葉子在夏日帶著泥土和青草味的微風裡颯颯作響,像許多隻熱情洋溢的、稚嫩的小手,在向他歡快地揮舞,說著無聲的“歡迎”。操場東邊,緊挨著斑駁的土牆,是一個不大的、水色有些發綠、漂著浮萍的池塘,夏天時會有零星的、羞澀的荷花從渾圓的荷葉間怯生生地探出頭,粉白的花瓣薄如蟬翼,在綠葉的映襯下若隱若現,惹人憐愛。手指長的小魚在荷葉的陰影下倏忽來去,靈活敏捷,隻留下一圈圈迅速盪開、又很快平息的水紋。綠色的蘆葦長得高高瘦瘦,頂端開著毛茸茸的蘆花,在風裡優雅地、寂寞地搖曳,發出“沙沙”的、彷彿歎息般的私語。那是課後他們最愛流連、玩耍、追逐、打鬨、消磨漫長夏日時光的秘密樂園,藏著無數童稚的快樂與冒險。

娘在學校大門前停下了腳步。

她蹲下身,打著補丁、洗得發白的粗布裙襬拂過地上的塵土。用那雙因常年操持而粗糙皸裂、佈滿細密口子,卻異常溫暖、乾燥、有力的手,把小小的劉東來緊緊地、緊緊地摟在懷裡。他小小的、瘦骨嶙峋的身體,幾乎完全陷進娘寬闊而溫暖的懷抱,能清晰地感覺到娘胸脯的柔軟和心跳的沉穩。他聞到了娘身上熟悉的、獨一無二的味道——混合著灶間煙火的氣息、陽光暴曬後的乾草香、勞作的汗味,以及一點點廉價頭油的淡淡氣味。那是一種讓他安心到幾乎想立刻閉上眼睛、沉沉睡去的、帶著“家”的全部安全感與依戀的味道。孃的心跳,沉穩而有力,透過薄薄的、帶著補丁的衣衫,傳到他緊貼的、小小的耳朵上,“咚、咚、咚”,像最可靠、最永恒的鼓點,敲打在他初涉人世、敏感不安的心上。

孃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他當時還不能完全理解、卻本能地感到無比鄭重、彷彿在交付什麼重要東西的意味,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像用最細的繡花針,混合著最濃烈、最深沉、最滾燙的情感,深深地、深深地刺進了他記憶最柔軟、最核心的底層,烙印在那裡,再也無法磨滅:

“兒啊,你要記住今兒個。今兒個,是你一輩子頂頂重要的日子。你以後的路,不管能走到哪兒,走成啥樣,都是從這兒……從這兩扇門裡頭,走出去的。記住了冇?”

他似懂非懂,在娘溫暖而令人安心的懷抱裡,懵懂地、用力地點了點頭,後腦勺的頭髮蹭著娘粗糙的、帶著日曬痕跡的下巴,有點癢。

娘牽著他的手,那小手在她寬厚溫暖的掌心裡,因為緊張和莫名的興奮而微微出汗,有些滑膩。然後,娘牽著他,邁過了那道並不高、卻彷彿意義重大的木頭門檻,走進了學校的院子。

院子當中,有一棵好大好大、枝葉參天、鬱鬱蔥蔥、需得兩三個大人才能合抱的老棗樹。樹皮粗糙皸裂,像老人飽經風霜的手背。樹冠如一把巨型的、濃綠得發黑的傘,茂密的葉子層層疊疊,每一片都像被最勤勞的匠人精心塗上了一層亮汪汪的桐油,在清晨的陽光照耀下閃著健康、潤澤的光澤,彷彿在積蓄力量。那時正是夏末秋初,滿樹沉甸甸地掛滿了青綠的小棗,密密匝匝,一串串,一簇簇,壓彎了纖細的枝條,低垂下來,幾乎觸手可及。不少向陽的棗子,已經急不可耐地泛起了星星點點的、誘人的紅暈,像少女羞紅的臉頰,躲在層層疊疊的綠葉間,好奇地偷看著這個新來的、怯生生的小不點。

巨大的、鬱鬱蔥蔥的樹蔭,慷慨地把整個院子,連同北麵那幾間低矮的、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麵麥草和黃土的、窗戶小小的土坯教室,完完整整地籠罩在自己清涼的、帶著棗葉特有清香的懷抱裡。也溫柔地罩住了教室房頂上那些頑強的、在瓦縫間艱難求生、卻依舊挺直腰桿的綠草,和幾簇不知名的、瑟瑟開放的、瘦弱卻鮮豔的粉色野花。陽光透過濃密的枝葉縫隙,灑下斑駁陸離的、跳動的金色光斑,像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教室裡,朗朗的讀書聲,透過裱糊著泛黃舊報紙、有些地方已經破洞、露出後麵黑乎乎木格子的窗欞,清亮地、整齊地、富有節奏和韻律地傳出來,在寂靜的、充滿草木清香的院子裡迴盪、碰撞,產生奇妙的迴響。那聲音稚嫩,帶著濃重的、可愛的鄉音,有些字句還咬不清,奶聲奶氣,卻充滿了一種蓬勃的、向上的、不管不顧的、拚命向外生長的生命力,像春天頂破堅硬地皮的、嫩綠的新芽,貪婪地、急切地向著陽光和雨露伸展。那聲音彙成一股奇特的洪流,沖刷著七歲的劉東來那未經世事汙染、對萬物充滿本能好奇與敬畏的小小心靈。

讀書聲飛上高高的棗樹樹梢,和樹上麻雀嘰嘰喳喳的、無憂無慮的鳴叫,以及隱藏在濃蔭深處、永無止境的知了嘶鳴混合在一起,在七歲的劉東來那未經世事汙染、對萬物充滿好奇的耳朵聽來,那是世界上最美妙、最神奇、最讓他小小的心臟莫名發緊、微微發顫、又隱隱興奮的交響樂。他聽不懂那些字句連起來的意思,卻莫名地被那整齊的節奏、那奇異的韻律、那許多人一起發出的、彙聚成一股不容忽視的聲浪裡所蘊含的某種陌生而強大的、指向未來的力量所吸引、所震撼,甚至……產生了一絲本能的畏懼與嚮往。他仰著被夏日太陽曬得黑紅、還掛著鼻涕印和灰塵的小臉,看呆了,看傻了,嘴巴微微張著,忘記了合攏。心裡悄悄地、充滿敬畏地想:真美啊……這聲音,這樹,這光……這,就是我的“學校”了。和娘說的一樣,和夢裡模糊的影子不一樣,它真真切切地在這裡,有聲音,有氣味,有光影,有溫度,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卻讓他小小胸膛發熱、發脹的東西。

娘把他領進其中一間飄散著陳舊木頭、塵土、舊書本和淡淡墨汁混合氣息的昏暗教室,交給了一位戴著圓框眼鏡、麵容和藹清瘦、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說話輕聲細語的女老師。教室裡擠擠挨挨坐著二三十個和他差不多大、同樣臟兮兮卻眼睛晶亮、充滿好奇的孩子,都扭過頭,齊刷刷地、毫不掩飾地看著他這個新來的、怯生生的小不點,目光裡有好奇,有打量,或許也有一絲即將成為“同學”的認同。

臨走前,娘又用力抱了抱他,很緊,很緊,緊得他有點喘不過氣。然後,娘在他被汗水濡濕的、小小的、敏感的耳朵邊,用更輕、卻更清晰、更堅定、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熱氣的聲音,說:

“兒啊,記住孃的話。將來,你要是能長成一棵……頂天立地的大樹,能為自個兒、也為彆人……遮點風、擋點雨,那就是從這個教室裡……從今兒個,你踏進這個門坎,開始的。娘信你。”

說完,娘鬆開他,轉過身,冇有回頭,甚至冇有再多看一眼,快步走出了教室,腳步有些急。他看見娘抬起袖子,在臉上飛快地、用力地抹了一下。清晨的陽光從門口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金色的塵埃,也照亮娘瞬間顯得有些單薄、卻挺得筆直、彷彿承載著某種重量的背影。然後,那背影毫不猶豫地、決絕地消失在門外刺眼的光亮裡,融入了外麵那個熟悉的世界,留下他一個人,站在陌生的教室門口,麵對著一屋子的目光。

那以後,娘再也冇有送過他上學。那以後,劉東來就在那間昏暗卻莫名讓他感到安心、牆壁斑駁卻彷彿寫滿未知符號與神秘、空氣裡飄著知識味道的土坯教室裡,坐在用泥坯壘成墩子、上麵架著長長的、被無數屆學生的小手摩挲得光滑溫潤的糙木板的“課桌”後,趴在那同樣粗糙不平、卻很快被他不安的、好奇的小手掌摩挲得有些發亮的木板上,開始了他人生最初的知識啟蒙,踏上了那條用文字和數字鋪就的、通向未知遠方的、漫長而艱辛的征途。

a、o、e……橫、豎、撇、捺……人、口、手、田、地……那些彎彎曲曲、神秘莫測、像小蟲子又像圖案的筆畫,那些陌生又奇妙、彷彿蘊藏著另一個廣闊世界所有精彩、秘密與力量的字元,像一扇沉重而華麗、緊閉了千萬年的大門,被一雙溫柔而堅定、充滿期盼的手(先是孃的,後是老師的),在他麵前,笨拙地、緩慢地、卻堅定不移地、吱吱呀呀地推開了一條狹窄的縫隙。

光,從縫隙裡漏進來,雖然微弱,卻真切地、不容置疑地,照亮了他眼前原本隻有泥土、莊稼、牲口、一日三餐和田野天空的、小小的、封閉的世界。那光,為他開啟了一扇看向村莊之外、那廣闊到令人心悸又隱隱神往的無垠天地的窗。儘管,那時的他,對“窗外”究竟有什麼,還一無所知,那光亮也時明時暗,但那扇窗,畢竟是被推開了。一條若有若無的路,在混沌中顯現了模糊的輪廓。

小學五年時光,快得像村頭小河夏天暴雨後突然暴漲的渾水,嘩啦啦,喧囂著,打著旋,裹挾著落葉和泥沙,還冇看清漩渦的複雜模樣,還冇記住每一條從指縫溜走的小魚的紋路,就已經奔騰著、咆哮著、頭也不回地流走了,消失在時間的下遊,隻留下濕漉漉的河灘和模糊的記憶。

轉眼,他上了公社辦的“戴帽”初中(小學附設初中班)。這意味著,他要走更遠的路,起更早的床,去公社所在地的、更大一些的學校上課。世界似乎又擴大了一圈,但也意味著更多的挑戰,和更無處躲藏的窘迫。

剛上初中那會兒,學校條件比村小更簡陋,更顯得捉襟見肘。連最基本的、像樣的、統一的課桌椅都湊不齊,要求學生“自帶凳子”。劉東來家裡窮得叮噹響,除了吃飯的破板凳、鍋台邊油漬麻花的燒火凳、和娘納鞋底坐的小馬紮,連個像樣點的、能穩穩坐人、體麵地帶到學校去的凳子也找不出。頭幾天,他就那麼直挺挺地、像根木樁子一樣,靠著教室後麵斑駁掉皮的土牆站著聽課。站著,似乎也能聽,但總覺得矮人一頭,像個局外人,像個被罰站的。

小孩子精力旺盛得像上了發條、永不停歇的小馬達,站個一天兩天,甚至在外麵野跑瘋玩、上山下河一整天也不覺得累,隻覺得暢快。可要是長時間以一種彆扭的、不敢大動、必須全神貫注的姿勢站著,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不斷寫滿又擦掉、彷彿蘊藏著無窮奧秘的黑板,耳朵豎著捕捉老師講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詞,身體繃緊,一動不動地聽上整整半天課,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是對意誌和**的雙重煎熬。

開始是腿痠,像灌了劣質的、渾濁的醋,又沉又澀,從腳底板一直酸到大腿根,肌肉發出無聲的抗議;接著是發脹,感覺小腿肚像被無形的大手綁上了沉重的沙袋,越來越重,越來越沉,墜得腳脖子生疼,血液流通都不暢了;然後是發麻,像有無數隻細小的、冰冷的螞蟻在麵板底下、血管裡頭、骨髓深處不知疲倦地爬行、啃噬,癢得鑽心,酥麻難忍,從骨頭縫裡透出來,卻抓撓不到,擺脫不了;最後,是尖銳的、明確的、無法忽視的、針紮似的疼痛,從腳底板一直竄到小腿肚,膝蓋骨發軟,發抖,像兩根在沸水裡煮了太久、失去了所有筋骨和彈性的爛麪條,再也支撐不住年輕身體的重量,隨時會“哢嚓”一聲斷掉。

終於有一天,上數學課,講到繁複的公式推導和幾何圖形時,他的腿,在堅持了不知道多久、意識都開始因為極度的疲勞和疼痛而模糊、渙散之後,徹底“bagong”了。

毫無預兆地,膝蓋猛地一軟,像被瞬間抽掉了裡麵所有的骨頭和韌帶,失去了所有支撐。

“噗通!”

一聲悶響,在隻有老師講課聲和粉筆“嗒嗒”聲的安靜教室裡,如同炸雷般響起!他整個人就像一袋被隨意扔下的、沉重的糧食,或者像一個突然失去控製的木偶,結結實實地、毫無緩衝地、四仰八叉地,一屁股墩坐在了冰涼堅硬、佈滿灰塵和碎土屑的泥土地麵上。尾椎骨傳來的尖銳撞擊痛楚,瞬間沿著脊椎直衝頭頂,讓他眼前一黑,金星亂舞。

“哎呀!”他短促地、壓抑不住地痛叫了一聲,尾音帶著無法控製的顫抖和哭腔,在寂靜的教室裡格外刺耳。

原本隻有老師抑揚頓挫、條分縷析的講課聲和粉筆劃過黑板“嗒嗒”聲的教室裡,先是一靜,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彷彿時間都凝固了的寂靜。所有聲音都消失了,連呼吸都彷彿被扼住。老師和同學們都愣住了,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隨即,彷彿點燃了爆竹的引信,“轟”地一下,死寂被打破,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幾乎要掀翻低矮屋頂的鬨堂大笑!同學們紛紛轉過頭,或扭過身子,看著他四仰八叉、狼狽不堪、一臉懵然和痛苦地坐在地上的滑稽樣子,指指點點,笑得前仰後合,拍桌子跺腳,有的甚至笑彎了腰,笑出了眼淚,捂著肚子“哎喲哎喲”叫。年輕的、臉皮還很薄的女老師也停下了講課,白皙的臉“唰”地漲得通紅,像塊紅布,拿著粉筆的手僵在半空,驚訝又無措地看著他,粉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幾截白色的碎塊。

巨大的、滅頂的羞恥感,像冬天最深的冰窟窿裡冒上來的、足以凍僵靈魂、凝固血液的寒氣,瞬間淹冇了劉東來,將他吞冇。他臉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脖子根,耳朵裡嗡嗡狂響,除了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幾乎要撞碎單薄肋骨的、恐怖的、放大的跳動聲,什麼也聽不見。也顧不上尾椎骨傳來的、一陣陣尖銳的、持續不斷的劇痛了,他手忙腳亂地,雙手撐地想爬起來,可腿還軟著,像不是自己的,根本不聽使喚,使不上一點勁。試了幾次,都軟綿綿地、徒勞地掙紮,反而在灰塵裡笨拙地撲騰、扭動,弄得滿身塵土,更顯滑稽、笨拙、可憐,像個被翻過來的、無助的甲蟲。灰塵被他撲騰得揚起,在從窗戶斜射進來的光柱裡瘋狂舞動,落在他汗濕的頭髮、通紅的臉頰和同樣臟汙的衣服上。

最後是同桌的夥伴,強忍著笑,臉憋得通紅,像是要炸開,終於看不過去,伸手把他像拖一袋沉重的土豆、或者一條離水的魚一樣,費力地、連拉帶拽地弄了起來。他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胸腔裡,埋進土裡,不敢看任何人,不敢迎接任何一道目光。隻是徒勞地、慌亂地拍打著身上沾滿的泥土和灰塵,那動作僵硬得可笑,每一下拍打,都像是抽打在自己火辣辣的臉上,抽打在那可憐的自尊心上。

那天放學回家的路,是他記憶裡最長、最灰暗、最屈辱、最想立刻消失的一段。夕陽把他孤零零的、縮成一團、恨不得變成影子的身影拖得老長,扭曲變形,像條灰溜溜的、夾著尾巴的瘸皮狗,在塵土飛揚的土路上緩緩移動。他一路上都死死低著頭,眼睛隻盯著自己沾滿泥灰、鞋尖破洞的鞋尖,彷彿那裡有另一個世界。眼淚在眼眶裡拚命打轉,被他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地眨回去,又洶湧地、不受控製地湧上來,再被他更狠地眨回去……鼻頭酸澀得發疼,喉嚨裡像堵著一大團浸了水的、冰冷的棉花,噎得他喘不過氣,每一次吞嚥都帶著血腥味。路邊的狗叫,在他聽來是放肆的嘲笑;樹上鳥兒的啁啾,是尖銳的諷刺;風吹過玉米葉的“沙沙”聲,像是無數張嘴在竊竊私語,議論著他的狼狽。世界充滿了惡意。

一進家門,看到爹那熟悉的、沉默如山、彷彿永遠不會動搖、永遠承載著生活全部重量的佝僂背影,正坐在昏暗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就著灶膛裡微弱的、跳動的火光,默默往灶裡添著柴火,紅色的火舌舔著漆黑的鍋底,映亮爹黝黑的、刻滿風霜和疲憊的側臉。所有的委屈、羞憤、無助、無力,以及對自身和這個貧寒到連一張凳子都拿不出的家的、莫名的怨恨與絕望,再也控製不住,衝破了喉嚨的堵塞,衝口而出,帶著濃重的、再也掩飾不住的哭腔和徹底的崩潰:

“爹!我要凳子!學校要自帶凳子!我冇有!我站著聽課,站不住了,摔了!摔了個大屁墩!全班都笑我!都笑我!!笑我是窮光蛋!連個凳子都冇有!!!”

爹往灶膛裡添柴的手,停頓了一下,很短暫,幾乎難以察覺。燃燒的柴火“劈啪”爆響了一聲,竄起的火苗猛地一跳,映亮爹黝黑的、被生活雕刻得溝壑縱橫、冇有任何表情的側臉,和他嘴角那明滅的、紅色光點——那是他叼著的、銅嘴菸袋。他沉默地聽著,甚至冇有回頭,隻是保持著那個添柴的姿勢,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像。嘴裡那杆嗆人的、陪伴他多年的菸袋,明滅的紅色光點在暮色濃重、煙火繚繞的灶間,幾不可察地頓了頓。半晌,爹才悶悶地、從被煙火燻烤得乾澀的、彷彿塞滿了棉花的胸腔最深處,擠出一個字:

“……嗯。”

聲音嘶啞,乾澀,像被粗糲的砂紙狠狠磨過喉嚨,又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在冰冷的地麵上。冇有安慰,冇有解釋,冇有憤怒,甚至冇有多看一眼兒子涕淚橫流、委屈崩潰的臉。隻有那一聲沉重的、彷彿承擔了世間所有艱難、無奈與認命的“嗯”。

然而,第二天,爹罕見地冇有出工。

他在堆滿爛木頭、破農具、廢鐵皮、散發著濃重黴味、塵土氣息和蜘蛛網的柴草棚子裡,一聲不響地翻騰了整整一上午。佝僂著背,沉默地,像一頭尋找救命稻草的老牛。他刨開厚重的、黏連的、沾滿灰塵的蜘蛛網,挪開沉甸甸的、不知裝過什麼的、散發著怪味的破瓦罐,搬開壓在最底下的、幾乎要朽爛、一碰就掉渣的橡子。最後,從一堆散發著腐朽木頭氣味、混雜著鼠糞味的木板和廢木料最底下,拖出了一塊厚厚的、形狀極不規則、邊緣歪歪扭扭、顏色深沉的木板。

木板顏色是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褐,沉甸甸的,入手冰涼粗糙,像一塊沉睡的、帶著地氣的化石。上麵佈滿了深深淺淺、彎彎曲曲、彷彿記載著無儘歲月與風雨的天然木紋,像老人額頭上縱橫交錯、深如溝壑、訴說著一生艱辛的皺紋。還有一些陳舊的、不知是斧是鑿還是其他什麼更古老、更粗糙工具留下的、深深淺淺的凹痕和疤痕,邊緣毛毛糙糙,佈滿尖銳的木刺,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它曾經曆過的粗暴使用、沉重負擔,以及被漫長遺忘的孤寂。爹用他粗糲的、指甲縫裡嵌滿黑泥、掌心和指腹佈滿厚厚老繭和裂口的手掌,反覆地、緩慢地、帶著一種奇異的珍惜,摩挲著那塊冰涼的老木頭,低著頭,藉著棚子外漏進的、昏暗的天光,看了很久,很久。才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這塊沉默的、似乎有靈性的木頭訴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鄭重:

“這怕是……你爺爺那輩人,用過的東西了。有些年頭了。還是好木頭,沉,實在。”

那年夏天的晌午,日頭像下了火,毒辣辣地懸在頭頂,白花花的光芒炙烤著大地,彷彿要將一切水分榨乾。能把地上堅硬的石頭曬出油,把人的影子縮成短短焦黑、緊貼著滾燙地麵的一團,彷彿想把人釘進土裡。爹就把那塊厚重的、沉默的、帶著祖先氣息的老木板,搬到院子東頭那個堆放雜物、低矮陰暗、平時很少有人去的小棚子前。那裡有棵葉子被烈日曬得蔫頭耷腦、捲了邊、無精打采的老榆樹,投下可憐的一小片稀薄、晃動、不斷縮小的陰影,勉強遮住一點點毒辣的陽光。

爹找來一把生滿紅鏽、刃口都鈍得捲了邊、看起來幾乎報廢的舊鑿子,和一把斧頭——斧頭不知砍過多少柴,劈過多少硬木,木柄被汗水、血水和歲月浸得油亮發黑,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斧刃也崩了好幾個嚇人的豁口,像野獸殘缺的獠牙。他就蹲在那片滾燙的、不停移動縮小的陰影邊緣,蹲在堅硬灼熱的地麵上,開始沉默地、近乎固執地、全身心地對付那塊頑硬沉默、彷彿在抵抗、在考驗他的老木頭。

他要給這塊不知來曆、沉睡已久、被遺忘在角落的老木板配上三條腿,做成一個能讓他兒子坐穩、不再摔倒、不再被人嘲笑的凳子。一個能撐起兒子那點可憐自尊的、簡陋的座位。

爹不是木匠,甚至跟“手巧”二字毫不沾邊。他隻是一個和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靠力氣吃飯的莊稼漢。他隻能用最笨、最費力、最原始、最冇有技巧的辦法,在木板上自己估摸、選定的、看起來大概平整些、厚實些的位置,用鑿子一點一點地啃,用斧頭小心翼翼地削、砸、修正。冇有墨鬥彈線,冇有角尺測量,冇有刨子找平,全憑一雙被生活磨礪得昏花卻依舊試圖看清的眼睛,一雙手上厚繭傳遞的觸感,和一顆沉默的、必須做成這件事的、父親的心。

汗水,很快就像開啟了閘門的、洶湧的山洪,從爹每一個張開的毛孔裡奔湧而出,洶湧地、不可遏製地浸透了他那件早已看不出本色、補丁摞著補丁、被汗水和歲月反覆浸泡又曬乾、硬得像紙板、幾乎能立起來的破褂子,緊緊地、濕漉漉地貼在他黝黑髮亮、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數、隨著用力而劇烈起伏的脊背上。大顆大顆渾濁的、鹹澀的汗珠,順著他溝壑縱橫、被歲月和太陽曬成古銅色、如同乾裂土地的臉上。他甩甩頭,眨掉眼裡的澀痛和被汗水殺紅的刺痛,低下頭,脖頸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暴起,繼續。一下,又一下。“梆……梆……梆……”沉悶的敲擊聲,是那個夏天晌午,劉家莊上空唯一執著的聲響。陽光透過稀疏的、蔫蔫的榆樹葉,在他汗濕的、發亮的、微微顫抖的脊背上,投下晃動、破碎、灼熱的光斑,像給他披上了一件閃爍著痛苦與堅持光芒的、虛幻的、卻沉重無比的鎧甲。

那三條腿,爹選的是從柴堆裡翻出來的、最粗壯、最瓷實的三根雜木棍,本身就彎彎曲曲,帶著樹疤和凸起的節子。冇有鋸子截齊,爹就用那把豁了口的斧頭,就著自己的膝蓋,咬著牙,一手死死攥住木棍,一手掄起斧子,憑著感覺和蠻力,一下下地砍削。木屑帶著新鮮的木頭香氣紛飛,落在滾燙的土地上,很快就被曬得捲曲。他削出的“榫頭”粗糙不堪,根本談不上方圓,就是勉強砍出個能塞進洞裡的尖兒。

洞,是費了牛勁才鑿出來的,歪歪扭扭,深淺不一。當爹試圖把第一根削好的木棍塞進對應的洞眼時,發現不是粗了塞不進,就是細了晃晃盪蕩。他沉默地,拿起鑿子,又開始擴大、修整那個洞,汗水流進眼睛,他就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一把,毛巾早已濕透,擰得出水。木棍的“榫頭”也需要再次修削。冇有刨子,他用斧刃一點點地刮,用撿來的碎瓷片慢慢地磨。那是一個極其緩慢、反覆、考驗耐心的過程,而毒辣的日頭、滾燙的空氣、和兒子那天崩潰的哭喊,都像鞭子一樣抽在爹沉默的背上。

當三個洞眼和三個“榫頭”勉強能對上,爹知道,最費力、也最需要巧勁(而他恰恰冇有)的一步來了——要把它們硬砸進去,讓凳子的雛形“站”起來。

他放下鑿子和斧頭,在牆角尋了半天,找到一塊趁手的、表麵被河水沖刷得光滑的、雞蛋大小的深灰色鵝卵石,這就是他唯一的“錘子”。他直起身,活動了一下痠麻得幾乎失去知覺、像要斷裂的腰腿,骨頭髮出“哢吧哢吧”一串令人牙酸的輕響。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周圍所有灼熱的空氣和殘存的力氣都吸進肺裡,凝聚在手臂上。他彎下腰,一手扶住一根已經對準洞眼的木棍,讓它儘量垂直,一手死死攥緊了那塊沉甸甸的鵝卵石。他咬著後槽牙,腮幫子肌肉繃得像岩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一聲用儘全力的、沉悶的、近乎野獸般的低吼:

“嘿——呦!!”

“咚!!”

石頭重重地、結結實實地砸在木棍頂端。那簡陋的、尚未成型的“凳子”猛地一跳,整個歪向一邊,塵土和新鮮的木屑飛揚起來,迷了爹的眼。爹渾身也跟著劇烈地震顫一下,巨大的反作用力從手臂傳到肩膀,震得他半邊身子發麻。汗水像暴雨般從他被太陽曬得黑紅的臉上、脖頸上甩出去,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劃出短暫而絕望的弧線,然後“噗”地一聲,消失在被曬得冒煙的土地上,瞬間蒸發,隻留下一個更深色的小點。

“嘿——呦!!”

“咚!!”

又是一下,比剛纔更重,更狠。爹的胳膊上,瘦削的肌肉條條賁起,像老樹的虯根。那木棍又艱難地、抗拒地向洞裡深入了一點點,發出木頭被擠壓、撕裂的“吱嘎”聲,在寂靜炎熱的晌午格外刺耳。

“嘿——呦!!!”

“咚!!!”

他像是在跟這塊木頭搏命,跟這酷熱的天氣搏命,跟這令人窒息的生活搏命。每砸一下,那簡陋的、醜陋的、不成形的“凳子”就痛苦地跳一下,彷彿在發出無聲的呻吟與抗議。爹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也都跟著震顫、呻吟。他黝黑的臉漲成了可怕的紫紅色,脖子和額頭上蚯蚓般的青筋根根暴起,突突狂跳,像要掙脫麵板的束縛,爆裂開來。嘴唇緊緊抿成一條僵直的、蒼白的線,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太陽穴的血管在薄薄的麵板下劇烈搏動。他的眼睛因為極度用力而充血,佈滿紅絲,死死盯著那根木棍與凳麵的結合處,彷彿要將自己的生命、意誌、尊嚴,全部砸進去,砸進這個為兒子做的、寒酸的凳子腿裡。

當最後一根最粗、最彆扭、木質最硬的木腿,被爹用儘全身殘存的、近乎透支生命的力氣,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瘋狂的、孤注一擲的決絕,死死砸進那個最深的、邊緣已經出現裂紋的洞裡,整張“凳子”終於以一種搖搖晃晃、三條腿長短略有差異、放在不平整的地麵上會發出輕微“吱呀”聲的、極不穩定的姿態,勉強“站”了起來時——

爹纔像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筋骨、血肉、靈魂和支撐,長長地、從肺腑最深處、擠壓出最後一口滾燙灼熱、帶著血腥味和無限疲憊的濁氣:

“哈——!!”

他鬆開手,任由那塊作為錘子的、沾著他汗水和掌紋的鵝卵石“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到一邊的塵土裡。他自己則晃了晃,眼前一陣發黑,金色的光斑和黑暗的漩渦交織旋轉,耳朵裡嗡嗡作響,一屁股癱坐在地上,背重重地靠著那棵沉默的、見證了這一切的老榆樹粗糙的樹乾。胸膛像破舊不堪、漏了無數洞、即將散架的風箱,劇烈地、艱難地、上氣不接下氣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拉風箱般尖銳的嘯音,和喉嚨裡血腥味的甜澀。他癱在那裡,半晌,一動不動,隻有汗水還在不停地、無聲地順著他的下巴尖、沿著脖頸滾燙鬆弛的麵板,洶湧地往下淌,滴落在他微微顫抖的、沾滿泥土、木屑、鐵鏽和新鮮血泡(虎口被粗糙的石頭和木棍反覆摩擦震裂了)的手上,洇濕了手下一小片被曬得發白的土地。

一個三條腿的凳子,就這樣,在汗水、喘息、血泡、烈日、和一雙最笨拙卻最執著、最沉默、傾注了全部力量的父親的手下,艱難地、奇蹟般地、傷痕累累地誕生了。

凳麵,是那塊厚重、顏色深沉、佈滿曆史痕跡和嶄新鑿痕的老木板,邊緣參差不齊,木刺橫生,像野獸未曾馴服、依舊猙獰的獠牙,摸上去紮手。三條腿,粗細不一,帶著天然的弧度,微微有些彎曲,像羅圈腿,長短也略有差異,放在不平整的地上,會有些不安地、可憐地搖晃,發出輕微的、抗議般的、吱吱呀呀的聲響,彷彿隨時會散架,會趴下。

但,它總算是個“凳子”了。

一個能讓他兒子劉東來,不再因為站著聽課而摔倒、而被全班鬨笑、而回家崩潰哭喊的,簡陋的、醜陋的、寒酸的、搖搖晃晃的,卻凝聚了父親在那個毒辣午後全部沉默心血、滾燙汗水、震裂的血泡和沉重尊嚴的凳子。它是貧窮能給予的、最實在的庇護,是一個父親用最原始的方式,為孩子撐起的一小片、可以暫時安放疲憊身軀和羞恥心靈的、不平坦的“地盤”。

第二天,劉東來就背起了這個沉甸甸的、其貌不揚甚至有些醜陋的凳子,像背起一座山,又像握住一件武器,重新走向學校。有了“專座”,他坐得比任何人都要筆直,聽得比任何人都要認真,彷彿那凳子上有無形的力量支撐著他,讓他必須挺直脊梁。他小心地避免大幅度動作,寫字時手臂懸著,生怕這脆弱的“寶物”發出不雅的、吱呀的聲響,再次引來目光。那凳子粗糙的表麵硌得他屁股疼,三條腿不平穩,他需要不時調整坐姿,偷偷用腳在下麵找平。但心裡,是踏實的,甚至有一絲悲壯的驕傲——看,我也有凳子了,我爹給我做的。

可冇過兩天,新的、令人難堪的問題就來了,像生活又一次惡意的嘲弄。

那凳子邊緣,參差不齊的木頭冇有經過任何打磨,無數的毛刺又硬又尖,像一根根細小的、倒豎的、充滿惡意的針,隱藏在粗糙的木紋裡。他穿著娘用舊布條搓成細繩、再一根根費心編織成的、粗糙磨腳的“草鞋”,和那條補丁摞著補丁、洗得發白變薄、幾乎透明、布料早已失去韌性的單褲,坐上去,站起來,來回摩擦、移動。褲子後屁股部位,那最薄弱、最常受力、貼著粗糙凳麵的地方,很快就被那些隱藏在木頭紋理裡的、猙獰的木刺,毫不留情地、慢慢地刮開了。起初是一道白色的、起毛的痕跡,然後痕跡變深,變長,布料纖維一根根斷裂。直到某次他起身回答問題時,隨著動作,“刺啦”一聲輕響,並不大,但在安靜的課堂上和他自己緊張的聽覺裡,卻如同驚雷——一道長長的、猙獰的、無法忽視的豁口,赫然出現。

起初他自己完全冇發覺,全神貫注在黑板和老師飛快書寫的公式上,沉浸在有了“座位”的短暫安全感裡。直到課間休息,他起身想去廁所,旁邊一個一向調皮搗蛋、以捉弄人為樂、外號“瘦猴”的同學,眼尖得像發現了老鼠的貓,一眼就瞥見了他褲子後麵那道隨著他起身動作而瞬間裂開、若隱若現的豁口,以及豁口裡隱約露出的、少年常年田間勞作日曬形成的、黝黑髮亮的麵板。

那同學像是瞬間被注入了無比的興奮和發現“新大陸”的狂喜,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手指直直地、顫抖地指著他屁股的方向,用足以讓全班、甚至可能讓隔壁班都清晰聽到的、尖利而誇張、充滿戲謔和惡作劇得逞快意的聲音,炸雷般大叫:

“哎喲喂!大家快看!快看矬蹦子!劉東來!你的d!你的d露出來啦!哈哈哈哈!我的老天爺,好黑呀!跟剛從炭窯裡頭扒出來似的!黑得流油啦!快來看啊!都來看劉東來的黑d!”

教室裡瞬間炸了鍋,比上次他摔倒時更甚,像沸騰的油鍋裡潑進了一大瓢冷水。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像無數道探照燈、無數支利箭,齊刷刷地、毫無遮攔地、帶著各種複雜情緒——驚愕、好奇、看好戲的興奮、毫不掩飾的惡意的嘲笑、獵奇般的注視,以及極少數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迅速被淹冇的同情——聚焦在劉東來身後,聚焦在那道恥辱的、還在緩緩擴大的裂口上。各種目光交織成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無處可逃的、帶著倒刺的網,將他牢牢罩住,釘死在原地,動彈不得。血液“轟”地一聲衝上頭頂,又瞬間褪去,留下冰涼的麻木和滅頂的羞恥。世界失去了聲音,隻剩下自己心臟在耳膜上瘋狂擂鼓的、恐怖的巨響。

那個喊話的“瘦猴”還不罷休,彷彿這是他人生最高光的、可以炫耀許久的時刻,是枯燥課堂裡天降的娛樂。他嘻嘻哈哈地,在眾人目光的簇擁和隱隱的起鬨聲中,幾步竄到還冇完全從震驚、茫然和巨大羞恥中反應過來的劉東來身後,趁他僵硬地、緩慢地、試圖徒勞地用手去掩住身後的破口轉身之際,掄起巴掌,對著他那從破洞裡露出來的、光溜溜的、因為常年勞動和日曬而顯得格外黝黑結實、此刻卻無比脆弱的屁股蛋子,

“啪!啪!”

就是結結實實、清脆響亮、帶著迴音、在突然因極度震驚而再次死寂下來的教室裡顯得格外刺耳的兩下!手掌拍在緊繃麵板上的聲音,像兩記無形的、狠辣的、公開的耳光,不僅火辣辣地、鮮明地烙印在劉東來毫無防備的皮肉上,帶來尖銳的刺痛;更狠狠地、殘忍地、徹底地抽在他剛剛因為有了“凳子”而建立起一點點的、脆弱不堪的、可憐的自尊心上。抽得那點剛剛萌生的、小小的驕傲和安全感,瞬間粉碎,灰飛煙滅,被碾進泥土裡,還被公開示眾。

劉東來整個人,從頭頂到腳心,瞬間僵住了,石化了一般,血液都彷彿凝固、倒流。世界褪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隻剩下那兩下清脆的、帶著羞辱迴音的巴掌聲,在腦海裡無限放大、迴盪、轟鳴,蓋過了一切。他感覺到屁股上那兩下拍打帶來的、尖銳而清晰的刺痛,但更讓他靈魂戰栗、恨不得立刻死去的,是那無數道從四麵八方射來的、黏膩的、審視的、嘲弄的、好奇的、如同實質的、燒紅後又淬了冰的鋼針般的目光!那些目光,密密麻麻,從每一個角度,狠狠地紮進他**的、失去布料保護的麵板,紮進他試圖蜷縮起來、卻僵硬得無法動彈的脊椎,紮進他羞恥到極致、痛苦到麻木、恨不得立刻原地蒸發、或者有個地縫鑽進去永遠消失的心臟裡!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而難熬。

班上的女同學們,大多已經十三四歲,開始懵懂地懂得害羞和男女之彆了。看到這突如其來、粗俗不堪、令人麵紅耳赤的場麵,全都“哎呀!”“俺的親孃哎!”“羞死人了!”“要死啦!”地驚叫起來,一張張或清秀或平凡、尚帶著稚氣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像煮熟了的蝦子,一直紅到耳根、脖子。她們紛紛用手死死捂住眼睛,或者猛地扭過頭去,把發燙的臉頰深深埋進交疊的臂彎裡,肩膀因為強忍笑意或純粹的尷尬、羞憤與無措而微微顫抖,再也不敢往這邊看一眼,彷彿看到了什麼不潔的、可怕的、需要迴避的東西。教室裡的空氣充滿了詭異的、混合著鬨笑、驚叫、尷尬和殘忍快意的複雜氣息。

那件事,像一道永不癒合的、散發著惡臭的、流著膿血的傷口,成了班上持續很久、經久不衰的笑料和隱秘的談資。每當劉東來低著頭、加快腳步、像做賊一樣溜進教室,或者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從那個三條腿的、帶給他雙重恥辱的凳子上站起來,或者僅僅是走過某些同學身邊,總會有人在不遠處擠眉弄眼,發出曖昧的、心照不宣的嗤笑,或者故意大聲咳嗽、清嗓子,引得更多人側目、竊竊私語。那笑聲,那目光,像甩不掉的、黏膩的陰影,像最惡毒的附骨之疽,緊緊地跟著他,折磨了他很久,很久。他變得更沉默,更習慣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成看不見的一粒塵埃,或者乾脆變成教室裡的一根柱子,一塊磚,冇有人在意,也冇有人看見。他恨那個凳子,又無法真正恨它,因為那是爹的汗水和血泡。他隻能更恨自己,恨這個家,恨這無法擺脫的貧窮和隨之而來的無窮無儘的窘迫。

躺在冰冷堅硬、硌得骨頭生疼的課桌拚成的“床”上,回憶的閘門一旦開啟,往事便如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來,無法阻擋。那些尖銳的羞恥、冰冷的嘲笑、火辣辣的巴掌、女同學驚叫扭開的臉……一切彷彿就在昨日,就在耳邊。但此刻,在陌生的異鄉,在收容他顛沛流離身軀一夜的陌生教室,在煤油燈昏黃搖曳、溫暖得近乎虛幻、不真實的光暈裡,劉東來靜靜地回想著這一切,嘴角竟不自覺地,悄悄向上彎起了一個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複雜的弧度。

那弧度裡,冇有多少尖銳的、新鮮的悲傷,也冇有沸騰的、難以釋懷的憤懣。有的,是一種被歲月沉澱、沖刷、反覆淘洗後,奇異的中和與平靜,一種隔著時間河流、隔著幾百裡風塵回望的、帶著毛邊的模糊與寬容。就像村後那條河,夏季洶湧汙濁,冬季冰封平靜,底下卻依舊有水流。

他想起了娘在如豆油燈下縫製書包時,那專注得近乎神聖的、被跳躍火苗鍍上一層柔和金光的側臉,和鬢角早生的、刺眼的白髮;想起了爹在毒辣日頭下,汗流浹背、沉默如老牛般為他鑿製凳子時,那古銅色脊背上滾落的、亮晶晶的、砸在地上瞬間蒸發消失的汗珠,和那一聲聲沉悶執拗、彷彿敲在心臟上的“梆梆”聲,以及最後那聲疲憊到極致的、長長的“哈——”;想起了石橋下,那清澈見底的河水中,倏忽來去、閃著銀亮光芒、自由自在的小魚,和夥伴們驚喜的、毫無陰霾的、能驚飛水鳥的歡叫;想起了那間土坯教室裡,混合著麻雀啁啾的、朗朗的、充滿希望的讀書聲,那是他貧瘠童年裡,最動聽、最讓他心安、也最讓他感到一絲與眾不同的、通向某個模糊遠方的背景音;甚至,他也想起了那個拍他屁股的“瘦猴”同學,惡作劇得逞後,那得意洋洋、毫無深沉惡意(或許有,但那時都太小,不懂什麼叫真正的、成人世界的傷害)的、屬於頑劣孩童的、冇心冇肺的、轉眼就忘的笑臉……

那些曾經讓他無比難堪、痛苦到夜不能寐、躲在被子裡無聲哭泣、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瞬間,隔著幾年的風霜塵土,隔著幾百裡路的距離,隔著無數個同樣艱辛、沉默、與泥土搏鬥的白晝與黑夜回望,竟然都奇異地蒙上了一層溫暖的、柔和的、帶著毛邊的光暈。那光暈過濾了當時尖銳到極致的痛楚,隻留下事件本身粗糙的質地,和其中蘊含的、無法磨滅的溫度、情感,以及……生長所需的、苦澀的養分。

那裡麵有極致的貧窮,有無所遁形的窘迫,有鹹澀的汗水,有冰涼的淚水,有火辣辣的羞辱。但更有娘手掌心乾燥溫暖的觸感,有爹沉默如山、卻用儘生命最後力氣為他撐起一小片天空的、佝僂的、汗濕的脊背,有那個小小的、對“上學”這件事懷抱最樸素、最虔誠、最珍貴珍視的、眼裡有光的、倔強的自己,那渴望從泥土中抬起頭、踮起腳尖、看向更遠地方的、清澈而執拗的、不肯輕易熄滅的眼神。那羞辱,那困境,像磨刀石,雖然殘酷,卻也磨礪著他。

原來,那就是他的根。

深紮在這片貧瘠又無比深厚、沉默又充滿韌性、給予他苦難也給予他生命的黃土地裡。從那個針腳歪斜的藍布兜兜,從那間飄蕩著稚嫩讀書聲的土坯教室,從那個搖晃卻承載了父愛全部重量、汗水與尊嚴的三條腿凳子開始,一點一點,緩慢而艱難地,帶著疼痛與羞恥,向下紮去,向黑暗和堅硬處紮去。那些窘迫,那些淚水,那些汗水,那些嘲笑,都是滋養這孱弱根係向上掙紮、破土、渴望見到天光的,苦澀而殘酷、卻必不可少的養料。冇有那些,根就紮不深,莖稈就挺不直。就像這冬天出河工,冇有寒風刺骨,冇有凍土堅硬,就顯不出那一口熱湯麪的珍貴,顯不出這陌生教室一宿的溫暖。

窗外的北風緊了,像受傷野獸瀕死的哀嚎,又像無數冤魂在曠野上哭泣,猛烈地、一波接一波地撞擊著教室破舊的、咯咯作響的木窗,發出“哐啷哐啷”、令人心悸的聲響。縫隙裡鑽進來的寒風,像淬了冰的刀子,一下下刮在臉上,生疼。劉東來翻了個身,把身上那床薄得幾乎能透風、棉花早已板結僵硬的破棉被,更緊地裹在自己年輕卻已佈滿風霜和勞損的身體上,蜷縮起凍得有些麻木的膝蓋,閉上了眼睛。

黑暗溫柔地降臨,帶著煤油燈熄滅後淡淡的煤煙味,和遠方更清晰、更淒厲的風聲。

明天,還要走很遠的路。前方,是更沉重的土方,更陌生的麵孔,更嚴酷的寒風,和望不到頭的、與冰冷泥土、與自身命運、與記憶裡一切苦樂酸甜無休止搏命的時光。但至少今夜,有瓦遮頭,有回憶取暖,有根在泥土深處,默默地、頑強地抓著。

天剛矇矇亮,遠處傳來第一聲有氣無力的雞啼,嘶啞而悠長,劃破寒冷的晨霧,劉東來就醒了。寒冷像無數根細密而堅韌的冰針,早已穿透薄被,刺進他每一寸疲憊的肌膚,深入骨髓。他和同伴們輕手輕腳地起身,儘量不發出聲響,彷彿怕驚擾了這間教室殘存的、屬於孩子們的寧靜夢鄉,也怕打破這份陌生卻珍貴的、短暫的安寧與收留。他們的動作帶著一種默契的、感恩的謹慎。

他們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在完成一項莊嚴的、沉默的、告彆式的儀式。然後仔細卷好,用帶來的麻繩捆緊,勒進柔軟的棉花裡,重新放回那個散發著乾草和塵土混合氣味的破柳條筐。然後,他們小心地將昨晚臨時拚湊起來的、沉重的木課桌,一張張複原,擺回原來的位置,對齊桌腿,彷彿它們從未被移動過,從未承載過幾個異鄉少年沉重疲憊的軀體和短暫安放的夢境,從未聽過那些深夜無聲的歎息與回憶。

劉東來走到教室牆角,拿起那把用高粱穗子紮成、已經禿了大半、幾乎隻剩光桿的破笤帚,彎下依舊痠痛的腰,開始清掃。他把地上的塵土、他們帶來的草屑、夜裡抖落的棉絮、還有那無形卻瀰漫的寒氣與羈留的疲憊,仔仔細細、一寸不落地清掃乾淨,聚攏到門口角落,堆成一個小小的、安靜的土堆。彷彿這樣,就能將他們對這裡的打擾降到最低。

他又從一個同伴那裡,要來一塊相對乾淨些的、柔軟的破布,走到斑駁的講台邊,就著軍用水壺裡剩下的最後一點冰涼的、刺骨的清水,把布仔細浸濕、擰乾。然後,他走回座位,開始一張桌子、一張桌子,一把凳子、一把凳子地,認真地、沉默地擦拭起來。冰涼的、濕潤的布,擦過粗糙的、佈滿深深淺淺刻痕和年輪的木頭桌麵,擦掉他們留下的最後一點體溫和氣息,發出“沙沙”的、輕柔而執拗的聲響,在寂靜的、清冷的、晨光微熹的教室裡,像一首為離彆而奏的、無聲的、卻深沉真摯的告彆曲。每一道擦拭的痕跡,都是無言的“謝謝”。

他們用這種最笨拙、最樸素、也最真誠的方式——莊稼人表達感激的方式——將心裡對那位慈祥老校長的感激,對這間在寒冷長夜中慷慨收容他們、給予他們一夜溫暖與安寧的陌生教室的深深謝意,小心翼翼地、無聲地、用力地留在了這裡,留在了每一張被擦拭得泛出微光的桌椅上,留在了空曠教室尚未散儘的、他們年輕的、略帶惶惑卻依然乾淨的氣息裡,留在了這片他們隻是短暫路過、卻可能再也不會回來的、他鄉的土地上。然後,背上行裝,挑起擔子,悄然推開那扇吱呀作響、彷彿在低聲挽留的木門,像一群沉默的、逆著冬日蒼白光線行進的、單薄而堅韌的剪影,重新彙入黎明前最凜冽刺骨、彷彿能凍裂靈魂的寒風,和那條通向無儘未知、佈滿荊棘與塵埃、卻也通往生命下一次磨礪與成長的漫長征途。

身影,很快被灰白的晨霧和更加厚重的、彷彿冇有儘頭的冬天吞冇,隻剩下空蕩的教室,和空氣中淡淡的、正在消散的擦拭後的水汽味道。

隻有教室裡,那盞早已熄滅的煤油燈,玻璃罩上還殘留著一絲被布巾擦過的、朦朧的光亮,和一點點他們掌心微弱的溫度。窗外,天色漸明,新的一天,和新的艱難,正一同到來。

-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