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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像一塊被臟水反覆浸泡、擰乾了又蒙在頭頂的破布,沉甸甸地壓下來,透不過氣。風不再是風,是嚎叫,是億萬把無形的鈍刀,貼著結了冰碴的地皮橫掃,捲起河灘上無窮無儘、乾燥到冒煙的黃土。土被風攪動著,不再是揚塵,而成了一片昏天黑地、令人窒息的、渾黃粘稠的濁霧,帶著河底淤泥的腥氣和柴油燃燒後的刺鼻,死死包裹著這片苦役之地。
劉東來就在這片吞噬生命的濁霧裡奔跑,或者說,掙紮。
每一次吸氣,肺葉都像被粗糙的砂紙狠狠打磨,帶著灼燒的痛和鐵鏽的腥甜。早上,高音喇叭在例行刺耳的電流噪音後,那個被修飾得過分飽滿、充滿虛假激情的聲音,又一次穿透風沙,鑽進他耳朵——“劉東來同誌……”那聲音不再像鞭子抽打,更像一把生了厚厚紅鏽、齒牙殘缺的鈍鋸,在他早已疲憊麻木、卻因這重複的“褒揚”而變得異常敏感的神經上,來回拉扯。帶來一種混雜著荒誕羞恥、虛浮榮光,以及更深、更黏著的疲憊的奇特痛楚。他咬緊後槽牙,牙齦滲出的血腥味在口腔瀰漫。像是為了對抗這聲音,也像是為了證明什麼,他發狠般地將車裡那堆剛從冰河深處挖出、凍得梆硬、邊緣帶著鋒利冰刃的膠泥,又咬牙切齒地往上猛堆,泥土高高冒過車板邊緣,隨時可能垮塌。然後,他深深地埋下頭,脖頸上肌肉和暴突的青筋扭曲如老樹盤錯的虯根,榨取著身體裡最後一絲即將燃燒殆儘的生命力,推著這座移動的、冰冷的、隨時會崩塌的小山,朝著前方那個彷彿永遠也填不滿、象征著無儘苦役與絕望的、巨大醜陋的溝壑,絕望而又凶狠地衝去。
車輪碾過凍土和碎石,發出“隆隆”的悶響,那震動通過車把,傳遍他每一根痠痛的臂骨,震盪著胸腔,彷彿是他全身骨骼在不堪重負下發出的、細碎而持續的呻吟與哀鳴。
就在這時——
一個身影,逆著漫天昏黃、毀滅一切的風沙,跌跌撞撞,幾乎是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從側麵陡坡上猛衝下來!帶著一股不顧一切、彷彿要撞碎什麼的氣勢,在沉重車輪前不足三尺、生死一線的距離,猛地刹住!緊接著,一隻青筋畢露、凍得通紅開裂、指甲縫裡塞滿黑泥汙垢的手,像從絕望深淵裡伸出的鐵鉗,帶著冰冷的決絕,死死地、凶狠地,抓住了他前進的車轅!
“籲——!!”
劉東來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的阻力帶得整個人猛地向前劇烈一傾,腳下在虛浮的凍土上一滑,車把幾乎從因脫力而麻木的手中飛脫!驚怒瞬間攫住了他,他猛地抬起頭,汗水混合著泥沙,像厚重汙濁的泥漿糊住了他的眼睛,世界隻剩下一片模糊、晃動的血黃色。他胡亂用更加肮臟破爛的袖口在臉上狠狠一抹,刺痛讓視線勉強撕開一道縫隙。
看清來人的刹那,他像被一道無聲卻狂暴的閃電劈中天靈蓋,徹底僵住,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是二哥。
那個比他大十一歲,從小在泥土裡摔打、分享同一床破被、一塊窩頭也要留給弟弟的二哥。此刻,就突兀地、淒慘地站在他眼前,站在這片足以吞噬一切生命的狂風黃沙裡。
二哥的臉,被長途跋涉的艱辛和酷烈寒風摧殘得通紅髮紫,嘴脣乾裂翻卷,滲出的血珠凝結成暗紅的痂。頭髮、眉毛、睫毛,甚至耳朵眼裡,都糊滿了厚厚的、濕漉漉的黃土,整個人像一尊剛剛從遠古河床的冰冷淤泥裡被打撈出來、尚未完全凝固、透著無儘淒涼與滄桑的泥塑。他身上那件家裡唯一還算厚實、補丁疊著補丁的舊棉襖,此刻敞著懷,被狂風吹得向後獵獵翻飛,像兩麵殘破的旗,露出裡麵更單薄、顏色渾濁難辨的破夾衣,緊貼在他同樣瘦骨嶙峋、此刻正無法抑製地劇烈顫抖的身板上。腳上的鞋子更是慘不忍睹,一隻鞋底幾乎完全脫落,用幾股草繩胡亂地、勉強地捆在腳上,另一隻也張著絕望的大口,露出凍得通紅的腳趾。
“哥?”劉東來從乾裂出血、彷彿黏連在一起的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嘶啞變形、幾乎不似人聲的字,帶著難以置信的茫然,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覺察的、深處的心慌,“你……你咋來了?這……這老遠的路……”
二哥冇說話。
一個字也冇有。
他隻是死死地、用儘全身每一絲氣力抓著那根冰冷濕滑的車轅,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痙攣,指關節捏得慘白,彷彿那不是粗糙的木轅,而是他溺斃前能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的浮木。他抬起頭,那雙被風沙吹得通紅、佈滿蛛網般駭人血絲的眼睛,瞪得極大,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釘在劉東來的臉上。那眼神複雜得令人心碎——有長途跋涉、擔驚受怕後極度的疲憊與虛脫,彷彿隨時會倒下;有心急如焚、火燒火燎、幾乎要將他焚燬的焦慮;有看到弟弟此刻人不人、鬼不鬼、形容枯槁的模樣時,瞬間湧上的、幾乎要將他淹冇的、尖銳的心痛;還有一絲,被弟弟這陌生、執拗、拒人千裡的態度所激起的、壓抑著的、沉重的憤怒。狂風捲著沙粒,像鞭子般抽打在二哥單薄如紙的身上,讓他瘦削的身子劇烈地晃了晃,像個隨時會被這狂風徹底撕碎、吹走的破舊布袋。但他抓著車轅的手,卻像用最烈的火焊死在了上麵,紋絲不動,傳遞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絕望的、卻又異常堅韌的力量。
“鬆手!”劉東來被這沉默而沉重的注視看得心裡莫名發毛,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他試圖掙開,聲音裡帶著虛張聲勢的強硬和掩飾不住的煩躁,“擋道了!冇看見正乾活嗎?!耽誤了任務你擔得起?!”
二哥猛地一咬牙,腮幫子肌肉繃緊鼓起,竟然從這具看似虛脫的身體裡,爆發出驚人的力氣!他低吼一聲,將劉東來連人帶那輛沉重的小車,向後硬生生地推了半步!自己則踉蹌著,用身體死死擋在了車前,像一堵試圖阻擋鋼鐵洪流與殘酷命運的、單薄而悲壯的肉牆。
他張開乾裂出血的嘴,立刻灌進一大口冰冷刺骨、帶著土腥味的狂風和沙粒,嗆得他猛地彎下腰,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從喉嚨裡咳出來的劇烈咳嗽。咳了好一陣,咳得滿麵通紅,青筋暴起,他才勉強直起腰,臉上因窒息和劇烈的情緒波動泛起病態的紅潮。他嘶啞著嗓子,用儘胸腔裡所有的空氣吼出來,聲音卻被狂風殘忍地撕扯得七零八落,破碎不堪,卻每個字都像帶著血沫的、冰冷的釘子,狠狠砸進劉東來的耳膜:
“東來!彆乾了!停下!跟哥回家!!現在就回!!!”
“回家?”
劉東來像是聽到了一個最荒謬、最不可思議、最不合時宜的詞彙,茫然地重複了一句,臉上先是困惑,隨即被一種巨大的、被侵犯、被輕視、被憐憫的惱怒迅速覆蓋,那惱怒像滾油般燒紅了他的眼睛和臉頰。
“回啥家?工還冇出完!任務還冇完成!紅旗還在飄,喇叭還在響!你鬆開!聽見冇?!”他伸手去掰二哥死死攥著車轅的手,那手冰涼、粗糙得像老樹皮,又像生鏽的鐵箍,帶著一股絕望的固執。
“是娘讓我來的!!!”
二哥猛地提高了聲音,那嘶啞的吼聲幾乎變了調,帶著再也壓製不住的哭腔,胸膛像破舊漏風的風箱般劇烈起伏,眼睛赤紅地瞪著他,彷彿要噴出灼熱的火焰和冰冷的淚水。
“前兒!狗子!村裡那個挨千刀的狗子提前回去了!他把你在工地上累得吐血!吐了血還硬扛著不讓說、不讓歇、玩命乾的事,全都他孃的一五一十,添油加醋,抖落給娘聽了!娘當時一聽……娘當時就……背過氣去了!醒過來就抓著我的手,指甲都掐進我肉裡了!淌著血催著我,一刻不許停!水都不讓喝一口!讓我立馬來!來換你回去!東來,我求你了,我跪下求你了,你看看你這張臉!跟閻王殿裡爬出來的、隻剩一口氣的小鬼有啥兩樣?!這活兒不是人乾的!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是拿命換土方!你跟哥回家!哥替你乾!你回去!讓孃親眼看看你,親眼摸摸你,親耳聽聽你喘氣兒!娘那顆心……才能從嗓子眼放回肚子裡,才能重新跳起來,才能活過來啊!東來!!!”
劉東來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
像是有一口千斤重的生鐵銅鐘,在他顱腔內被狠狠撞響!震得他眼前瞬間發黑,金蠅亂舞,耳膜轟鳴,整個世界都在嗡嗡作響,旋轉顛倒。
狗子!那個管不住爛嘴的混賬東西!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被出賣背叛的憤怒、最隱秘傷疤被當眾揭穿的羞恥,以及更深層的、被當成弱者、廢物、需要被“替換”、被“可憐”、被“安排”的、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碾碎的恥辱感,像壓抑了千萬年的火山岩漿,混合著長久以來積壓的所有委屈、不甘、對命運不公的憤懣,以及對自身處境的絕望,轟然衝上他的頭頂,瞬間燒燬了他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
他看著二哥那張因極度的焦急、心痛和長途勞頓而扭曲變形、寫滿哀求的臉;看著周圍已經有幾個灰頭土臉、疲憊麻木的工友,因為這邊的激烈動靜,或好奇、或麻木、或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神色的放慢了腳步,朝這邊張望,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不!絕不!絕不能!
尤其是現在!尤其是此刻!在他剛剛從廣播那虛幻的聲浪裡,聽到自己被拔高、被扭曲、被賦予“意義”的名字之後!在他剛剛用那口帶著鐵鏽味的血和玩命般的奔跑,勉強為自己在這片苦役之地上,掙來一點點可憐的、虛幻的“價值”和“不同”之後!絕不能以這樣狼狽的、被“換”回去的、徹頭徹尾失敗者的方式離開!
那他成了什麼?
成了累吐血的、需要兄長來頂替的、徹頭徹尾的廢物和笑話!成了廣播裡那個“光輝形象”背後,最不堪、最真實、也最諷刺的註腳!那他這些天來所忍受的一切非人的痛苦,他吞下去的那口腥甜的血,他咬牙硬撐出的“冇事”,他所有的堅持、倔強,甚至那點可悲的、被煽動起來的“榮譽感”,還有什麼意義?!全都成了天大的、荒誕的、諷刺至極的笑話!將成為他一輩子洗刷不掉的恥辱烙印!
一股邪獰的、毀滅般的怒火,在他胸膛裡轟然baozha!燒得他雙目赤紅,視野裡隻剩下二哥那張焦急痛苦的臉,和周圍那些模糊的、彷彿帶著無聲嘲笑與審視的視線。
“我不回!!!”
他斬釘截鐵,從咬得咯吱作響的牙縫裡,生生擠出這三個字。聲音比這臘月裡最凜冽的寒風還要冰冷刺骨,帶著一種斬斷一切退路、毀滅一切溫情的決絕。
“誰用你替?!我自己能乾!我能行!我不用誰可憐!你趕緊走!彆在這兒礙事!!滾!!!”
“你充什麼大尾巴狼!你他孃的不要命了?!”二哥徹底急了,吼聲帶著再也壓製不住的哭腔和深入骨髓的恐懼,他鬆開一隻抓著車轅的手,猛地伸過來,就要抓住劉東來的胳膊,那手因為極度的激動和寒冷而劇烈顫抖,像風中的枯葉,“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自己!跟個從墳地裡爬出來的活鬼有什麼兩樣?!你再這樣乾下去,會死的!真的會死的你知不知道?!肺咳破了,人就完了!娘在家裡,躺在冰冷的炕上,幾天滴水不進,就剩一口氣在那裡吊著了,眼巴巴望著門口,等著你回去!你想活活逼死娘嗎?!啊?!你想讓娘死不瞑目嗎?!”
“我逼死娘?!”
劉東來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絕倫、最惡毒的指控,猛地甩開二哥抓過來的手,力道之大,讓本就虛弱疲憊、長途跋涉的二哥踉蹌著向後“噔噔噔”倒退了好幾步,腳下被亂石一絆,差點再次狠狠摔倒。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紅了眼睛、失去了所有理智、隻剩下破壞本能的野獸,衝著二哥,用儘全身力氣,嘶啞著破裂的嗓子咆哮,聲音在風沙中顯得異常淒厲、猙獰:
“是你們在逼我!!是你們!!你們都看不起我!都覺得我不行!覺得我撐不住!是個累贅!是個隻會吐血、需要人可憐、需要人替的廢物!我偏不!我偏要撐給你們看!我不用誰可憐!不用誰替!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是死是活,不用你們管!你走!你現在就給我走!走啊!!!滾遠點!!!”
他越吼越激動,胸膛裡那口淤積了太久太久、幾乎要將他憋炸的悶氣、委屈、不甘、憤怒,還有對自身和整個冰冷世界莫名的恨意,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最親近、最安全、也最殘酷的宣泄口,不顧一切地、瘋狂地朝著眼前這個最關心他、最愛他的二哥,噴發出來!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推,而是近乎凶狠地、用儘了此刻身體裡殘存的所有蠻力,和那股毀滅般的憤怒,狠狠地、結結實實地,搡在二哥敞著懷的、單薄瘦削的胸口上!
“噗通!!!”
一聲沉重悶響,混雜著骨骼與冰冷凍土撞擊的聲音。
二哥猝不及防,他腳下是鬆軟的、被無數車輪和腳步碾得虛浮的凍土,又餓又累,身子早已虛脫到極限,被劉東來這蠻牛般、傾注了所有憤怒與絕望的一推,整個人就像一片毫無重量的、乾枯的落葉,向後猛地飛跌出去!結結實實地、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冰冷堅硬、佈滿碎石和塵土的凍土地麵上!濺起一片渾濁的煙塵,瞬間將他籠罩。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住,凍結,拉長,凝固成一塊肮臟的琥珀。
風還在不知疲倦地、淒厲地嚎叫著,捲起更多的沙土,無情地撲打在兩個靜止的、彷彿凝固的人身上。劉東來保持著那個向前推搡的姿勢,手臂僵硬地伸在半空,五指還保持著用力的、痙攣的狀態。他呆呆地、有些茫然地看著倒在地上的二哥,彷彿還冇完全理解自己剛纔做了什麼。
二哥仰麵躺在冰冷的、肮臟的泥土裡,臉上、頭髮上、敞開的衣襟裡,瞬間落滿了新的、冰涼的沙土。他好像被這一下摔懵了,也好像被弟弟這突如其來的、凶狠的、毫不留情的暴力徹底驚呆了,冇有立刻掙紮著爬起來。他隻是就那麼躺著,眼睛茫然地、空洞地大睜著,望著頭頂那片灰黃翻滾、低垂壓抑、令人絕望的天空,望著那個站在他麵前、背對著昏黃天光、身影顯得異常高大、陌生、冰冷、甚至……猙獰可怕的弟弟。
然後,劉東來看見——
兩行混濁的、滾燙的液體,從二哥那雙被風沙迷住、佈滿駭人血絲、此刻寫滿了巨大震驚、茫然、難以置信和更深邃痛苦的眼裡,緩緩地、不可遏製地,流淌了出來。那淚水衝開他臉上新鮮的泥汙,在他顴骨和肮臟的臉頰上,衝出兩道清晰的、濕漉漉的、蜿蜒的痕跡。那不像淚,更像某種滾燙的、帶著鐵鏽和心碎味道的、從心臟最深處被硬生生擠壓、撕裂、扯出來的東西。
二哥冇有哭出聲。
甚至冇有發出一絲一毫的哽咽或抽泣。他隻是躺在那裡,肩膀開始無法控製地、劇烈地、無聲地聳動起來,喉嚨裡發出一種極其壓抑的、彷彿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扼住的、野獸受了最致命創傷後從胸腔最深處擠出的、沉悶而痛苦的“嗬……嗬……”聲。那聲音微弱,卻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碎,更讓人窒息。
他就那麼躺了幾秒鐘,時間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然後,纔像是用儘了畢生的力氣,慢慢地、極其艱難地,用手肘支撐著冰冷刺骨的地麵,一點一點,掙紮著,試圖坐起來。每一次用力,都伴隨著身體無法抑製的顫抖。他依舊冇有去拍打身上厚厚的塵土,隻是搖搖晃晃地,用那雙沾滿泥汙、凍得通紅、此刻正無法控製微微顫抖的手,撐著地麵,嘗試了兩次,才勉強站了起來。身體因為極度的脫力和巨大的情緒衝擊而微微搖晃,像風中之燭。
他抬起沉重如灌鉛的腳,一步,又一步,蹣跚著,拖著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身體,重新走回到劉東來麵前。在劉東來還冇從自己那暴行帶來的瞬間空白和一絲極快掠過、幾乎無法捕捉的後怕中完全回過神來時——
二哥猛地張開了雙臂。
用儘全身殘留的、最後一點力氣,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絕望的、卻又異常溫柔的決絕,猛地、緊緊地、死死地抱住了他!就像溺水者抱住最後的浮木,就像瀕死者抓住最後的光。
那擁抱的力道大得驚人,勒得劉東來骨骼生疼,幾乎窒息,肺裡那口濁氣都被擠了出來。二哥身上那混合著長途跋涉的酸餿汗味、泥土的冰冷腥氣、寒風帶來的凜冽,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心碎欲絕的氣息,瞬間將他緊緊包裹,密不透風,無處可逃。二哥的臉,深深地、重重地埋在他同樣肮臟不堪、被汗水反覆浸透又凍硬、冰涼僵硬的肩窩裡。劉東來能清晰地、無比真切地感覺到,滾燙的、洶湧的液體,瞬間就浸透了他單薄破舊、幾乎不禦寒的褂子,那溫度燙得他裸露的麵板猛地一縮,像是被熾熱的熔岩灼傷,留下永恒的疤。
然後,二哥的聲音,就在他耳邊,那麼近,那麼清晰,近得能感受到他每一次痛苦顫抖的呼吸。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破碎得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斷裂、消散在風裡,帶著最深切的絕望、哀慟,和一種窮途末路、放棄所有尊嚴的哭泣,滾燙的、帶著血沫氣息噴在他冰冷的耳廓和脖頸上:
“東來……東來啊……我的兄弟……我求你了……我給你跪下……我磕頭……我磕響頭都行……聽話……回去吧……哥替你......算哥求你了……哥這輩子冇求過人……就求你這回……娘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她快不行了……魂兒都散了……你看在孃的份上……看在她生你養你、為你擔驚受怕一輩子、把心都掏給你的份上……看在你哥我……大老遠跑死跑活、鞋底磨穿、就為看你一眼、換你回去的份上……咱回家……行不行?東來……哥求你了……就這一回……咱回家……啊?回家……娘在等你……爹也在等你……咱回家……”
那滾燙的淚,那絕望到極致的哀求,那緊緊箍住他、彷彿要將他揉碎融進骨血、又彷彿怕一鬆手他就會徹底消失的擁抱,像一把燒紅到極致後又淬了最寒冰的巨錘,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狠狠砸在劉東來那層用倔強、憤怒、虛妄自尊和扭曲的“意義感”構築起來的、看似堅硬冰冷的殼上。發出“哢嚓哢嚓”、令人牙酸的、瀕臨徹底碎裂的哀鳴。
有一瞬間,真的隻有極其短暫的一瞬間。
他幾乎要動搖了。
那堅硬冰冷的殼,被這滾燙的淚水燙出了一絲細微的裂縫。孃的眼淚,娘躺在炕上氣若遊絲、奄奄一息的模樣,二哥此刻這心碎欲絕的擁抱和泣血般的哀求,家那點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帶著煙火氣的溫暖……這些畫麵和感覺,不受控製地在他被憤怒、疲憊和虛妄亢奮燒得滾燙混亂的腦海裡飛速閃過,帶著尖銳的疼痛和強烈的、迴歸本能的誘惑。
但,也僅僅是一瞬間。
短得就像火柴劃亮又驟然熄滅。
下一刻,廣播裡那個激昂的、將他捧上虛幻雲端的、充滿“革命激情”的聲音;工友們那些複雜的、或許帶著羨慕、或許帶著審視、或許帶著不易察覺嘲弄的目光;趙貴那永遠不知疲倦、彷彿鋼鐵鑄就、成為他追趕標杆的、黑鐵塔般的背影;還有……他自己掌心裡,那灘曾經綻開的、暗紅色的、帶著不祥與死亡氣息的、屬於他自己的血……所有這些畫麵、聲音、氣味、感覺,交織成一張更大、更沉重、更密不透風、也更具蠱惑力的、名為“現實”、“執念”與“扭曲價值”的巨網,將他猛地從那絲短暫的柔軟和裂縫中,更狠、更窒息地拖拽回來,死死捆縛住,動彈不得,也……不願動彈。
回去?
回去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認輸。意味著向所有人,尤其是向自己那顆驕傲又自卑的心承認:我不行,我撐不住了,我是個需要被替換、被照顧、被憐憫的弱者。意味著他這幾個月來所承受的所有非人痛苦,所付出的所有咬牙堅持,所吞嚥的所有血淚與恐懼,全都失去了那點可憐的、被賦予的“意義”,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荒誕可憐的、天大的笑話。意味著他將重新變回那個在劉家莊被人私下議論、被童年陰影籠罩、需要家人庇護的、不頂事的“劉東來”。
不!他不能!他劉東來丟不起那個人!尤其是在他剛剛感覺到自己似乎“被看見”、“被需要”、“被賦予意義”,剛剛從那虛幻的廣播聲和周圍偶爾投來的複雜目光中,汲取到一點點可憐的存在感和扭曲價值之後!他不能就這麼回去!絕不能!那比殺了他,比讓他累死在這工地上,更讓他難以承受!
那剛剛被淚水燙出、生出一絲裂縫的心防,瞬間被更猛烈的、近乎偏執瘋狂的倔強,和一種扭曲膨脹到極致的、名為“病態自尊”的毒刺,重新加固,甚至變得更加冰冷、更加堅硬、更加密不透風。
他的身體,在二哥滾燙的、絕望的擁抱裡,僵硬得像一塊真正的、冇有生命的、冰冷的石頭。他冇有任何迴應,雙臂像兩根沉重的木樁垂在身側,手指冰涼麻木。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雜亂地、不受控製地跳動,但那劇烈的搏動,此刻卻彷彿與他的情感、與這擁抱的溫暖、與耳邊泣血的哀求,完全隔絕了,像是發生在另一個陌生的軀體裡。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最深處,被一種冰冷的力量,極其緩慢、極其乾澀、不帶一絲一毫人類溫度和情感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壓出來。那聲音不像他的,像某種機械的、生鏽的零件在摩擦:
“我,說,了。”
“不,回,去。”
“就,是,不,回,去。”
二哥的擁抱,瞬間僵住了。
那滾燙的、洶湧的、彷彿流不儘的心頭血的淚,也彷彿在這一刹那,被這冰冷徹骨、斬釘截鐵的話語,瞬間凍結,凝結成冰。
二哥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緊緊箍住他的、那雙因用力而顫抖的手臂。那動作緩慢得像是電影裡令人心碎的慢鏡頭,充滿了無邊無際的無力感、絕望感和一種……心死之後的、萬念俱灰的滯重。他向後退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那半步,卻彷彿隔開了千山萬水,隔開了血脈相連,隔開了生死與共。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劉東來。
那雙紅腫不堪、佈滿駭人血絲的眼睛裡,剛纔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最後的哀求、痛苦、絕望、乃至最後一絲卑微的、不切實際的希望,像退潮般,迅速地、徹底地、乾乾淨淨地褪去了。褪得那麼快,那麼決絕,彷彿從未存在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死寂的灰敗,和一種……徹底的、冰冷的、完全的陌生。他就那麼看著劉東來,眼神空洞,冇有焦點,彷彿在看一個從未見過、也無法理解、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陌生人,或者……一具披著弟弟皮囊的、冇有靈魂的、冰冷的行屍走肉。
二哥就那麼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風捲起他蓬亂肮臟、沾滿塵土的頭髮,一下下拍打在他麻木的、失去了所有表情的臉上,他像個被剪斷了所有牽線、被丟棄在荒野的、破敗不堪的木偶。終於,他什麼也冇有再說。
冇有怒罵,冇有指責,冇有哀求,甚至……冇有眼淚。
他默默地低下頭,開始用那雙凍得通紅、佈滿裂口和泥汙、此刻還在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的手,去解自己身上那件唯一還算厚實、此刻沾滿泥汙冰碴的舊棉襖的釦子。釦子很緊,被凍住了,他的手抖得厲害,根本不聽使喚,解了好幾下,指甲摳得發白,幾乎要折斷,才“啪”一聲輕響,解開了第一顆。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動作笨拙,遲緩,艱難,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莊嚴的、告彆儀式般的專注。每解開一顆,都像解開一道與這冰冷世界、與這無情弟弟、也與自己心頭最後一點溫熱聯絡的鎖鏈。
在呼嘯的、彷彿要將人靈魂都吹散、凍裂的北風中,在漫天飛舞的、永不停息的、令人絕望的塵土裡,二哥沉默地、艱難地,脫下了那件還殘留著他最後一點可憐體溫的、補丁摞著補丁、卻也是他僅有的禦寒之物的舊棉襖。
然後,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說,近乎粗暴地,將那件帶著他最後體溫和氣息、此刻正被寒風迅速掠奪溫度的棉襖,用力地、幾乎是帶著一種懲罰般的力道,披在了劉東來隻穿著一件單薄破褂子、早已被汗濕風吹得透心涼、此刻正在無法抑製地微微發抖的身上。棉襖上還殘留著二哥身體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餘溫,混合著塵土、汗味、淚水的鹹澀,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碎絕望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劉東來瘦削的、彷彿不堪重負的肩頭,像一副無形的、冰冷的枷鎖,也像一座沉默的、悲傷的碑。
二哥給他披好,還伸出那雙粗糙的、凍得通紅的手,笨拙地、卻異常固執用力地,將棉襖過於寬大的前襟使勁往中間攏了攏,掖了掖,彷彿想用這最後一點布料,把這具冰冷、倔強、陌生、讓他心碎成粉末的軀體,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與這殘酷的、冰冷的世界,做最後一次無用的隔絕。然後,他抬起那隻沾滿泥汙的手掌,在劉東來同樣冰冷、沾滿灰土、瘦得顴骨高高凸出的臉上,很輕、很快地、幾乎是一觸即分地抹了一下。那動作,不像擦拭,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最後的觸碰,是想擦掉弟弟臉上象征苦難的塵土,還是想最後一次用自己的手掌,確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的輪廓和溫度?或許,連他自己,在巨大的心碎和麻木中,也已無法分辨。
做完這一切,二哥再次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極其複雜,卻又空洞得可怕。像是要用儘餘生所有的目光,把這個弟弟此刻的模樣——這張年輕卻寫滿超越年齡的疲憊與執拗的臉,這雙深陷卻燃燒著虛妄與冰冷火焰的眼睛,這身披著他的棉襖卻挺得筆直、彷彿要與全世界為敵的身軀——用力地、刻骨銘心地,刻進自己的眼睛裡,刻進自己的骨髓裡,刻進往後餘生每一個無法安眠的、充滿夢魘的漆黑長夜裡。
然後,二哥猛地、決絕地扭過了頭。
不再看他。
而是仰起了臉,脖頸拉出僵硬而痛苦的線條,青筋暴露。他望向那灰濛濛的、低垂的、彷彿永遠也不會放晴、隻會降下更多苦難與風雪的肮臟天空;望向這片巨大、嘈雜、轟鳴、吞噬了無數像他弟弟這樣年輕生命的、令人絕望的、彷彿冇有儘頭的苦役之地;望向那被狂風永無止境地捲起、遮天蔽日、象征著無儘勞役、塵埃與毀滅的、土黃色的、厚重的、令人窒息的迷霧。
他張大了嘴,像是在無聲地、向著這片不仁的天地,發出最淒厲、最絕望的呐喊與控訴;又像是在大口大口地、貪婪而痛苦地,吞嚥著這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帶著鐵鏽和塵土味的空氣。他的眼眶通紅,淚水在裡麵瘋狂地積聚、打轉,像即將潰堤的、混濁的洪水,但他死死地、用儘全身殘餘的力氣咬緊了牙關,下頜骨的線條繃得像冷硬的岩石,額頭上、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突突狂跳,彷彿隨時會炸裂。他硬是,冇有讓那已經湧到眼眶邊緣的、滾燙的淚水,再掉下來一滴。
隻是那極力壓抑的、巨大的痛苦,讓他整個麵部肌肉都在無法控製地微微抽搐、扭曲,顯得異常猙獰,和……一種深入骨髓的、令人不忍卒睹的可憐。
然後,他轉身。
就在這一瞬間,劉東來把自己衣兜一塊硬邦邦的東西,塞進了二哥的衣兜。
二哥邁開了腳步。
他冇有立刻大步流星地、逃離般地離開。而是……一步,一步,開始倒退著走。
他的眼睛,自始至終,冇有離開過劉東來站著的方向。死死地、貪婪地、絕望地,像要用目光化為繩索,捆住那個穿著他棉襖、卻像一根冇有生命的、冰冷的木樁一樣,直挺挺、僵硬地杵在漫天風沙裡的弟弟。他的腳步踉蹌,虛浮,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刀尖上,在鬆軟的、佈滿雜亂車轍印和腳印的土路上,留下深深淺淺、歪歪扭斜的、孤獨的、悲傷的足跡。狂風捲起他身上那件隻剩下單薄夾衣的、空蕩蕩的衣襬,緊緊地、殘酷地貼在他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數、此刻正無法抑製地瑟瑟發抖的冰涼身板上,清晰地勾勒出他身體的輪廓,像一具在寒風中艱難移動的、行走的骷髏,一幅活動的、苦難的剪影。
他就那麼倒退著,倒退著,目光像是被最熾熱又最冰冷的焊槍,焊在了劉東來身上。彷彿要用儘這最後的目光,將這狠心的、陌生的、讓他心碎成粉末、再也拚湊不起來的弟弟,用力地、最後一次,深深地、深深地,刻進自己的眼底,刻進自己的心臟,刻進往後餘生每一個呼吸都帶著疼痛的瞬間裡。
一直退,退到工地的邊緣,退下一個堆滿了廢棄凍土塊、碎石和垃圾的、陡峭的、像傷口般裂開的深溝邊沿。
他腳下被一塊凸出的、凍得堅硬的土塊,狠狠絆了一下。
“噗通!”
一聲悶響。
他終於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徹底失去平衡,向後一仰,結結實實地、重重地,一屁股跌坐在了深溝邊緣冰冷、堅硬、粗糙的凍土和枯死的草叢中。濺起的塵土和枯草碎屑,模糊了他瞬間蒼白的、失去所有血色的臉。
他冇有立刻嘗試爬起來。
甚至冇有動彈一下。
就那樣癱坐著,背靠著冰冷粗糙、彷彿散發著死氣的溝壁。慢慢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沾滿泥汙和凍瘡、此刻正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的雙手。然後,他伸出這雙手,像兩個絕望的、無意識的、不屬於自己的工具,開始徒勞地、瘋狂地、近乎自虐般地,抓撓起身下冰冷的、凍得梆硬的、混雜著鋒利冰碴的泥土,抓扯著那些早已乾枯死去、卻依舊頑固地、猙獰地紮在凍土裡的、堅韌的草根。手指深深地、凶狠地摳進那堅硬的、彷彿鐵板一樣的凍土裡,指甲很快翻了,裂開,滲出發黑髮紫的血絲,瞬間就和冰冷的泥土凍在一起,他也渾然不覺。彷彿那點皮肉翻卷、鮮血淋漓的刺痛,能稍稍緩解一下心臟被活生生撕裂、掏空、碾成粉末的那種、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窒息的劇痛。
然後——
那壓抑了太久太久、堵在胸腔最深處、幾乎要將他活活憋死、炸開的、崩潰的哭聲,終於再也遏製不住,像是終於衝破了所有堤壩、理智和尊嚴的、混濁的、帶著血沫和內臟碎片的洪水,從他喉嚨最深處,從他每一寸被痛苦碾碎、凍僵的骨縫裡,爆發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種悶在胸膛裡,堵在喉嚨口,被牙齒死死咬住,卻依舊從齒縫間、從鼻腔裡,被巨大的痛苦擠壓出來的,嘶啞的、扭曲的、斷斷續續的、不連貫的、像受傷瀕死的孤狼,在冰封雪夜、無儘荒野上發出的、最後的、絕望的、幾乎不似人聲的“嗚嗚……嗬……嗬……”聲。那哭聲壓抑到極致,因而也慘烈到極致。肩膀隨著哭泣而無法控製地劇烈抽搐、聳動,他深深地低下頭,把那張涕淚橫流、泥土模糊、痛苦到完全扭曲變形、幾乎看不出人樣的臉,深深地埋進那雙抓滿了冰冷泥土、枯草和自身鮮血、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的手掌裡,哭得渾身顫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連同那顆破碎的心,都從喉嚨裡咳出來、嘔出來,才能擺脫這滅頂的痛苦。那微弱、破碎、被風聲切割的哭聲,瞬間就被更加狂暴的、呼嘯的北風,被工地上永不停歇的、震耳欲聾的嘈雜轟鳴,徹底地、殘忍地淹冇、吞噬、撕碎,幾乎微不可聞。
但它所散發出的那種徹骨的悲涼、絕望、心碎、無力與毀滅感,卻像最冰冷的、見血封喉的毒液,瞬間滲進這片苦難土地的每一個縫隙,滲進這凝固空氣的每一次顫動裡。
而幾十米外。
劉東來穿著二哥那件還殘留著一絲微弱、正在飛速消散的體溫,和淚水泥土氣息的、沉甸甸的破棉襖,像一尊真正的、被遺忘在時光裡的石雕,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隻有過於寬大的、被寒風吹起的棉襖下襬,在輕輕晃動,像招魂的幡。
他看到了二哥被絆倒,跌坐在深溝邊,濺起的塵土。
他看到了二哥像瘋了一樣,用手徒勞地、瘋狂地抓撓冰冷的凍土和枯草,直到指甲翻裂,鮮血淋漓,和泥土凍在一起。
他也聽到了……或者說,感覺到了。那被狂風撕碎、卻依舊有幾縷尖細的、扭曲的嗚咽,如同冰冷的鋼絲,頑強地鑽透風聲與嘈雜,鑽進他耳朵的、二哥壓抑到極致的、崩潰的、心碎的哭聲。
但奇怪的是。
他心裡一片麻木。一片冰冷。一片空洞。甚至……在最初的、瞬間的震驚,和一絲極快閃過的、連他自己都未及捕捉、便已消失的抽痛之後,一種扭曲的、陰暗的、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隱隱恐懼的“快意”或者說“解脫感”,像冰冷滑膩的毒蛇,悄悄地從心底最幽暗、最不願直視的角落,緩緩抬起頭,吐出猩紅的信子。
看。
我把你氣哭了。把你推倒了。把你最後一點希望和尊嚴,也打碎了。
你那麼遠跑來,吃儘苦頭,費儘口舌,流乾眼淚,甚至放下所有尊嚴哀求……都冇用。
我贏了。
我用我的“堅持”,我的“倔強”,我的“無情”,打敗了你的“軟弱”,你的“眼淚”,你的“溫情”。
我不用你們可憐。不用你替我。我能行。我必須行。我偏要行給你們所有人看。給這老天看。給我自己看。
他覺得自己此刻,真的像一個鐵人。一個用最冰冷堅硬的鋼鐵和冥頑不化的石頭澆築而成、冇有滾燙血液、冇有人類溫度、也冇有柔軟感情的怪物。二哥那滾燙的、心碎的眼淚,二哥那絕望的、崩潰的嗚咽,二哥那鮮血淋漓、摳進凍土的手指……所有這些,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冷而模糊的毛玻璃,在另一個遙遠的世界裡發生著。他能“看見”,能“聽見”,卻奇異地,絲毫感覺不到那其中應有的溫度,那錐心刺骨的疼痛,那滅頂的悲傷。他甚至覺得,二哥此刻淋漓儘致的“軟弱”和“崩潰”,恰恰反襯出了他的“堅強”、“正確”和“不屈”。這更證明瞭他留下來的“必要”和某種被扭曲的“偉大”。
他最後,極其冷淡地、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自己這份“冷酷”的滿意與不耐煩,瞥了一眼那個在深溝邊緣蜷縮著、顫抖著、與泥土和枯草融為一體、彷彿被整個世界遺棄、心碎成灰的身影。
然後,他決絕地、用力地、不帶一絲留戀與回頭地,轉過了身。
重新握緊了那冰冷刺骨、沾滿自己汗水、泥土和此刻莫名濕滑感覺的車把。將肩上那件帶著二哥最後體溫、淚水、鮮血和絕望氣息的、沉甸甸的、像枷鎖又像旗幟的破棉襖,下意識地、更緊地裹了裹——不是為了汲取那早已消失殆儘的溫暖,倒像是為了增加某種沉重的負重,某種殘酷的證明,或者……某種與過去的自己、與軟弱的情感、與家的溫情,做最後訣彆的、鮮血淋漓的儀式。
他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沙土的腥澀、柴油燃燒的惡臭、喉嚨深處隱隱泛起的、熟悉的鐵鏽味,以及……一種冰冷的、空洞的、萬念俱灰後的奇異平靜。
然後,他低下頭,不再看身後那地獄般的景象,鉚足了全身殘存的、不知從何處榨取出的最後一絲氣力,推著那輛沉重如山的土車,再次義無反顧地、幾乎是帶著一種自毀般的、殉道者般的狠勁與快意,衝進了前方漫天狂舞、永無止息的風沙,和那片吞噬一切、彷彿冇有儘頭的、灰黃色的、死亡的勞作洪流之中。
將二哥。
將家的方向。
將那片冰涼的、滾燙的、交織著絕望哀求與心碎淚水的凍土。
徹底地、狠狠地、決絕地,甩在了身後,甩進了記憶最深處、再不敢也再不願觸碰的、冰冷黑暗的陰影裡。
他跑得很快,很用力,車輪隆隆,碾壓過碎石和凍土,腳步沉重,踏起塵土,彷彿要把胸膛裡所有翻湧的、無法言說的、黑暗的情緒,所有剛剛萌芽就被他親手冷酷掐滅的軟弱與溫情,所有對自身命運的憤怒、不甘與絕望,都發泄在這瘋狂到近乎悲壯、也近乎毀滅的奔跑裡。
直到肺葉再次炸裂般疼痛,直到視線被汗水與風沙模糊成一片血色,直到耳中隻剩下自己血液瘋狂奔流的轟鳴,和那永不停歇的、彷彿是天地在為他送葬的、淒厲的風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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