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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三年的冬天,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割在劉家莊每個漢子的臉上。風裡裹著砂礫,打在麵板上,留下看不見的血口子。這一年,劉東來滿十八歲了。
時間這東西怪得很。表麵看,像村後頭那條結冰的老河,平平靜靜,紋絲不動。可隻有趴在冰麵上,把耳朵貼上去,才能聽見底下“嘩嘩”的水流——那聲音悶沉、執著,能捲走石頭,能改變河床的走向。不知什麼時候,那個曾經在碾棚裡嚇尿了褲子、在夢裡哭喊“梅子”、被狗子摁在泥地裡說要摳眼珠子的少年,已經被時間的河水沖刷、重塑,成了另一副模樣。
他站在人群裡,再不是從前那株縮著脖子、見人就躲的青苗。倒像一棵過了緩苗期、在貧瘠地裡猛地躥高的白楊樹,褪儘了所有單薄的、青澀的、畏畏縮縮的輪廓。肩膀實實在在地寬了,骨架撐開了,能穩穩擔起那身補丁摞著補丁、洗得發白髮硬的舊褂子,褂子下麵隱約可見年輕肌肉的線條。個頭也躥得比村裡好些成年人都高,站在那裡,背脊習慣性地挺得筆直——那是長年累月推車、拉車、和泥土較勁落下的姿態,像一根被生活夯進地裡的樁子。那個總想把自己藏在陰影裡、恨不能縮成一小團的膽怯影子,再也找不到了。
眉眼徹底長開了,臉上最後一點少年人圓潤的弧線,都被河灘上刀子似的風和漫天黃土,磨出了沉默的、帶著棱角的硬朗。隻是偶爾,在收工後的黃昏,累得像一攤泥,他一個人蹲在工棚門口,望著天邊燒成暗紅色、像巨大凝固血痂的晚霞發呆時;或者實在撐不住,垂下沉重得像灌了鉛的眼皮打盹,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憊的陰影時——你才能從那雙深陷下去、卻依然清亮的眼窩裡,瞥見那兩簇不肯熄滅的、幽微卻灼人的火苗。隻是如今,那火沉在了更深的潭底,被一層叫做“認命”的、薄而堅硬的冰殼,小心翼翼地包裹了起來。
村裡的嬸子大娘們,納著永遠納不完的鞋底,湊在牆根曬太陽時,常會壓低聲音說起他:
“東來這後生,模樣是越發周正、出挑了。看那身板,寬肩窄腰,是乾活的好料子。這眉眼……鼻梁挺,眼睛亮,十裡八鄉也難找這麼‘標緻’的後生。唉,隻可惜了……”
可惜什麼?
話到嘴邊,又像被冷風嗆住,硬生生嚥了回去,化作一聲悠長的、心照不宣的歎息,融進冬日慘淡的陽光裡。但劉東來自己知道。那些看不見的、卻比凍瘡更疼的疤——“尿褲子”的舊聞,像陰溝裡漚爛的菜葉,隔一陣就會被翻出來;“夢裡叫梅子”的笑話,是少年心事被曝曬在毒日頭下的羞恥;狗子那惡毒到骨子裡的、要“摳眼珠子”的賭咒,更是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它們從冇有真正消失。它們像河底的沉渣,平時被時間的淤泥覆蓋,看不見。可稍微攪動,比如誰的異樣目光,一句無心的玩笑,一個提起“梅子”或“眼珠子”的瞬間,它們就會“咕嘟嘟”泛上來,帶著陳腐的、令人作嘔的腥氣,刻在有些人的記憶角落裡,更深、更疼地烙在他自己年輕而過分敏感的心上,留下無法癒合的隱痛。
隻是如今,他學會了一種更沉默的抵抗。他用一層更厚、更粗糙的繭——不僅僅是肩頭、手掌上那些實打實的、黃褐色、摸上去像砂紙的硬皮;更是一種精神上的、近乎冷酷的麻木與隔絕——把它們嚴嚴實實地包裹、封存、埋葬起來。不碰,不想,不迴應,彷彿隻要自己裝作忘記,全世界就能當它們不曾發生。他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和泥土、石頭、車把較勁上,用在讓自己累到倒頭就睡、無夢到天明上。
這年冬天,霜降得格外早,也格外狠。一夜之間,大地就被凍得梆硬,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像踩在巨大的、冰冷的骨頭上。隊裡又派下了“出河工”的任務,年年如此,像是冬天的固定節目。但這次不同,是“出大河工”——要離開本縣,到陌生的、據說鳥不拉屎、兔子不拉糞的遙遠地方去。乾活也不再是以村為單位,幾個相熟的人互相照應著、偷點懶也能糊弄過去就行。而是以公社為單位,像真正的部隊一樣嚴格編組。一個公社的民工,編成一個“連”,下麵分幾個“排”,再下麵是“班”。劉東來他們劉家莊的七八個後生,和鄰近王家莊、李屯的幾個愣頭青,被混編在了一個班裡,班長是個黑臉膛、說話像打雷的陌生漢子。
第一次真正離開家鄉,走向完全陌生、連名字都帶著生硬感的地界,劉東來心裡空落落的,冇著冇落,像隻斷了線的風箏,在寒風裡盲目地飄。他不知道具體要去向何方,地圖在他腦子裡是一片空白,隻模糊知道一個“南邊”的方向。他沉默地跟著村裡同去的、年紀稍長、似乎見過點世麵的同伴走,把自己縮排那件過於寬大的舊棉襖裡,儘量不引起任何注意。
出發那天,天還黑得像潑了濃墨,伸手不見五指,隻有東邊天際,勉強裂開一道死魚肚皮般的、慘白僵硬的縫隙。寒氣不再是瀰漫在空氣裡,而是像有了生命的、粘稠的冰水,從每一個衣縫、每一處破洞、甚至從呼吸的間隙,凶猛地鑽進單薄的、根本不禦寒的棉衣,直往骨頭縫裡鑽,往心口裡紮,凍得人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打架。
幾個人都是一模一樣的行頭:一身最破舊、最耐臟、早已洗得發白僵硬、補丁疊著補丁的黑藍色粗布衣褲,裹著同樣瘦削的身軀;腳上是鞋幫開裂、露出凍得通紅的腳趾頭、鞋底快要磨穿、用麻繩勉強捆著的解放鞋;每人推著一輛自家帶來的、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車軸隨著移動發出“吱吱呀呀”痛苦呻吟的獨輪小土車。車上用粗糙的麻繩,緊緊地、近乎殘酷地捆著薄薄的、棉花早已板結、打著各色補丁的被褥卷,捲成一個沉重的、冰冷的圓柱。旁邊一個散發著乾草和塵土混合氣味的破柳條筐裡,裝著夠幾天吃的、冷硬如石、能硌掉牙的雜麪窩頭和玉米餅子,那是他們未來幾天全部的給養。
他們的臉,是風吹日曬後統一的、粗糙的黑紅色,像老樹皮,裂著細小的口子。隻有一雙雙年輕的眼睛,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裡,亮著微弱卻執拗的光,閃著混合了茫然、對未知遠方隱約的忐忑與畏懼,以及一絲被強行壓抑下去的、屬於年輕人的、對“遠方”那點可憐的、本能的好奇與興奮。那光,是這片沉重土地和寒冷冬日裡,唯一鮮活的東西。
一路走,黃土地被凍得灰白,硬邦邦的。車輪碾過,揚起乾燥嗆人的塵土,撲在臉上,和撥出的白氣混在一起,黏在眉毛、睫毛上,很快結了一層白霜。他們沉默地走著,隻聽見車輪“吱呀——吱呀——”單調而疲憊的呻吟,粗重的、帶著白霧的喘息,和腳踩在凍土上發出的、沉悶而持續的“沙沙”聲。那聲音像時間的腳步,一步步,丈量著離家的距離,也丈量著前路的漫長。
晌午時分,走到一條寬闊的、結了薄冰的大河邊。河麵是渾濁的土黃色,冰層泛著不透明的、死氣沉沉的白光。河上有座不知哪個年代修建的老石橋,橋墩巨大粗糙,覆著厚厚的、枯黃僵死的苔蘚,像老人臉上僵硬的、不祥的老年斑。他們在橋頭一個略微背風、堆著亂石的角落坐下,從冰冷的柳條筐裡掏出早已凍得硬邦邦、能砸死狗的窩窩頭、玉米餅子,就著軍用水壺裡早已涼透、冰牙的白水,默默地、費力地咀嚼、吞嚥。乾糧粗糙的顆粒刮過喉嚨,像吞下沙石。冰冷的水流進胃裡,帶來一陣緊縮的寒意。
慘淡的冬日陽光,吝嗇地透過岸邊光禿禿的、枝椏猙獰的樹叢,斑駁地落在他們年輕卻過早被風霜侵蝕、覆蓋著塵土的臉上。嘴脣乾裂起皮,撥出的白氣很快在眉毛、帽簷上結出細小的冰晶。不知誰,為了驅散這沉重的寂靜和透骨的寒冷,說了句不知從哪兒聽來的、帶著濃重鄉野氣息和粗俗顏色的笑話。幾個人先是一愣,冇反應過來,隨即,像是被點燃的、乾燥的草垛,“轟”地一下,都咧開了嘴,露出被粗糧和匱乏歲月磨損得不太整齊、卻異常潔白的牙齒,嘿嘿地、有些傻氣卻又無比暢快、毫無陰霾地大笑起來。那笑容是純粹的,乾淨的,冇有任何雜質,像這冬日難得一見的、吝嗇卻真實的暖陽,暫時驅散了旅途的疲憊、寒冷和對前路茫茫的沉重忐忑,照亮了一張張被塵土覆蓋、卻依然對那模糊得幾乎不存在的“未來”,懷有最樸素、最堅韌、近乎盲目憧憬的年輕臉龐。彷彿隻要還能笑,路就能走下去。
冰涼的、粗糲的乾糧噎在喉嚨裡,像粗糙的沙石在摩擦。渴,乾渴從火燒火燎的喉嚨一直蔓延到空蕩蕩的、發涼的胃裡。那點可憐的涼水根本不解渴。不知誰先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河灘上顯得有些突兀:“走!下河喝點水去!這涼水敗火!透心涼,才得勁!”
幾個人立刻像被注入了生氣,扔下手裡乾硬冰涼的吃食,嗷嗷叫著,像一群突然被放出籠子、暫時忘卻了肩上重擔和遠方勞役的野馬,又像時光倒流,一下子全都變回了不知愁滋味的頑童。他們順著橋頭陡峭的、佈滿碎石和凍土的河坡,連滾帶爬,嘻嘻哈哈,你推我搡地衝了下去。河灘上佈滿被夏季河水沖刷得光滑圓潤、此刻卻冰冷刺手的卵石。渾濁的河水在薄冰下緩緩流淌,泛著泥土特有的昏黃色。他們可不管臟淨,衝到水邊,撲倒身子,顧不得河灘的冰冷潮濕浸透單薄的褲腿,雙手掬起冰冷刺骨、帶著冰碴的河水,顧不上那透心的涼意瞬間凍麻了手指,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灌下去一大口。冰水嗆進氣管,激得人直咧嘴,倒吸冷氣,渾身打顫,卻又暢快地“哈——”出聲,彷彿喝下的是世上最解渴的瓊漿玉液,是暫時忘卻一切煩惱的良藥。
有眼尖的,看到靠近岸邊的淺水處,渾濁的水下有寸把長的小魚苗在緩緩地、呆滯地遊動,立刻興奮地撿起岸邊的石子,瞄了瞄,“撲通”一聲扔過去,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和細碎的冰屑。冇砸中,那魚苗尾巴一擺,消失在更深的水色裡,引來周圍同伴一陣善意的、毫無惡意的鬨笑。有人索性起了玩心,用手撩起冰冷的、帶著冰碴的河水,往旁邊正埋頭“咕咚咕咚”喝水的同伴臉上、脖子上、領口裡潑。河水打在凍得發紅、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的麵板上,激起更大的、近乎發泄的歡笑與驚叫,在空曠的河灘上迴盪。
他們暫時忘記了離家的愁緒,忘記了前方等待的、彷彿冇有儘頭的沉重勞役,像最原始、最本真的孩童,在這陌生的、荒涼的、冰冷的河灘上,用最粗糲、最直接、甚至有些野蠻的方式,宣泄著青春軀體裡過剩的、無處安放的精力,積蓄的壓抑,以及對不可知命運的一次短暫而無畏的、孩子氣的挑釁與嘲弄。彷彿通過這冰水的刺激和同伴的嬉鬨,能證明自己還活著,血還是熱的,還能對抗這無邊的寒冷與茫然。
笑鬨聲驚起了蘆葦叢深處棲息的幾隻灰撲撲的水鳥,撲棱棱扇動翅膀,倉惶地、笨拙地飛向鉛灰色低垂的、令人壓抑的天空,灑下幾片灰白的、輕飄飄的羽毛,很快消失在寒風裡。
重新上路時,每個人胸前、袖口、褲腿都濕了一大片,冰涼地貼在麵板上。臉上、頭髮上還掛著冇擦乾淨的水珠,在凜冽的寒風裡,很快凝結成了細小的、亮晶晶的冰碴,像戴了一頭一臉的碎鑽石。寒冷像無數根冰冷的小針,密密麻麻地紮著濕透的麵板,可奇怪的是,心裡那股因離家遠行而生的、沉甸甸的鬱結與茫然,似乎也隨著那幾口渾黃的、帶著土腥味的河水和那陣毫無顧忌的、聲嘶力竭的嬉鬨,被沖淡、稀釋了些許。他們互相看著對方的狼狽樣子——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頭上,臉上掛著冰珠,衣服上滿是泥點和水漬——又爆發出一陣更響亮、更釋然的大笑。然後用力擤一把被凍得通紅的鼻子,將清鼻涕胡亂抹在同樣臟汙的袖子上,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河水腥氣的空氣,彎下腰,重新握緊那冰冷刺骨的車把,推起咯吱作響、彷彿也在抱怨的小車,挺起被寒風打透的胸膛,繼續走向暮色漸漸沉下來的、未知的、彷彿冇有儘頭的遠方。
走進一個小縣城時,天已完全黑透,像一口巨大無比的、倒扣的、嚴絲合縫的生鐵鍋,將最後一點天光也徹底吞噬,不透一絲光亮,沉重地壓在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
冬日的天黑得就是這般決絕,也黑得這般厚重,帶著一股不容分說的、冰冷的威嚴。太陽早已收儘它最後一點吝嗇的、毫無溫度的餘暉,徹底躲進了大地冰冷而沉默的懷抱。縣城很小,小得可憐,隻有兩條狹窄的、十字交叉的主街,路麵坑窪不平,兩輛驢車錯身都得小心翼翼,車輪碾過凍硬的泥濘,發出“嘎吱”的悶響。街道兩旁是低矮的、門臉破舊歪斜的瓦房,屋簷下掛著長長的、汙濁的冰淩。大多數窗戶黑著,像沉睡的、冇有眼睛的臉。偶爾有一兩家窗戶裡,透出昏黃如豆的、顫抖的煤油燈光,在厚重無邊的夜色中,掙紮出一小團模糊的、顫巍巍的、可憐的光暈,反而更襯出周圍黑暗的濃稠與寂寥,加深了“他鄉”的陌生與不安。空氣裡瀰漫著劣質煤煙嗆人的氣味、潮濕柴火發黴的氣息、隔夜泔水餿臭的味道,還有各種陌生食物——也許是油炸果子,也許是鹹菜疙瘩——混雜在一起的、屬於“彆處”的、令人隱隱排斥又莫名吸引的複雜氣味。
他們又冷又餓,濕衣服被寒風一吹,早已變得又冷又硬,像一層冰鑄的、笨重的鎧甲,緊緊束縛、摩擦著快要凍僵的四肢,每一個動作都帶來刺骨的摩擦痛感。幾個人瑟縮著肩膀,脖子恨不得縮排衣領裡,把手深深地抄在袖筒裡,在昏暗無人的、彷彿被遺棄的街道上茫然地、拖著腳步走著。又冷又乏,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腳步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像綁了無形的巨石。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前胸貼後背,那點中午的乾糧早就消耗殆儘,隻剩下冰冷的空虛和一陣陣泛起的酸水。
終於,在街角拐彎處,看到一家門縫裡透出暈黃光亮、還冇打烊的小吃店。門臉很小,低矮,門口掛著油膩得辨不出本色的藍布簾子,半掩著,從裡麵飄出久違的、屬於糧食的、溫暖而誘人的氣息——是麪條在滾水裡翻騰跳躍時,散發出的、帶著原始麥香的蒸汽味道,混合著一點點廉價豬油的葷腥和蔥花被熱油激出的焦香。那味道像一隻無形而溫柔的手,瞬間攫住了他們所有饑餓的感官。
互相看了一眼,昏暗光線下,彼此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喉嚨不約而同地、艱難地動了動,嚥下瞬間湧上來的、帶著酸澀胃液的口水。他們壯著膽子,掀開那沉甸甸、油膩膩、摸上去粘手的布簾,彎下腰,一個接一個,像鑽洞的土撥鼠,小心翼翼地鑽了進去。
小店狹窄逼仄,光線昏暗,隻有兩三張油漆剝落、露出木頭原色、桌麵上佈滿深深淺淺劃痕和深色油汙的小方桌,桌腿還不一般高。一個圍著早已看不出本色、袖口磨得油光發亮、硬邦邦的白圍裙的中年男人,正就著灶台上一盞小煤油燈跳動的、微弱的光,在霧氣騰騰的大鐵鍋前忙碌。鍋裡的水翻滾著,白色的蒸汽不斷升騰,模糊了他那張被煙火燻烤得黑紅、寫滿生活操勞的臉。見他們幾個泥人似的、滿臉塵土、衣衫寒酸的後生掀簾進來,臉上立刻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熟練的、熱情又帶著精明打量意味的笑容,聲音在蒸汽裡顯得有些發悶:
“喲,幾位小兄弟,這麼晚的天,趕遠路啊?凍壞了吧?快進來暖和暖和!吃點啥?有熱湯麪,剛擀的,熱熱乎乎,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腳底板!驅寒!”
劉東來和同伴們互相使了個眼色,湊在一起,腦袋抵著腦袋,用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羞怯和謹慎的聲音,緊張地、快速地商量了一下。劉東來被推為代表,他抬起頭,舔了舔早已乾裂起皮、裂開幾道小口子、滲著血絲的嘴唇,那動作牽扯到傷口,帶來一絲刺痛。他怯生生地、聲音因為乾渴和緊張而有些發澀、顫抖地問:
“老、老闆,麵……麪條,多少錢一碗?”
“一角錢一碗,管飽湯!麵不夠還能添點!”店家笑眯眯地說,目光像兩把無形的刷子,飛快地、不動聲色地掃過他們寒酸破舊、沾滿泥汙的衣著,被塵土和汗水糊住、隻有眼睛格外清亮的臉,凍得通紅的鼻子和耳朵,又熱情地補充道,聲音拔高了些,帶著誘人的意味,“這天冷的,邪乎!瞧你們凍的,要不要每碗再臥個雞蛋?金黃金黃的,用筷子一捅,蛋黃流出來,裹著麪條,那叫一個香!吃了渾身有勁,走路不冷!加五分錢就成!劃算!”
“不臥!”
幾乎是異口同聲,聲音大得連他們自己都嚇了一跳,在寂靜的小店裡顯得格外突兀、響亮,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急於維護那點可憐自尊般的急促與斬釘截鐵的決絕,彷彿“臥雞蛋”是什麼了不得的、需要堅決抵製的奢侈或罪惡。
店家愣了一下,大概冇見過這麼整齊劃一、毫不猶豫、甚至帶著點防禦和警惕姿態的拒絕。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帶著過來人的口氣勸道:
“出門在外的,身子骨是自己的,彆太虧著。老話說得好,窮家富路嘛……吃好一點,身上暖和,心裡踏實,纔有力氣走遠路,乾重活不是?你們這年紀,正是長身體、出力氣的時候……”
劉東來低下頭,不敢看店家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那雙解放鞋前端——那裡,大腳趾不安分地頂破了粗糙的補丁,露出凍得發紅、有些腫脹的皮肉,在昏闇跳躍的煤油燈光下,那一點紅色顯得格外刺眼,像他此刻燒灼的羞恥心。他聲音低了下去,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陳述無可辯駁事實般的平靜,和深藏的酸楚:
“俺娘在家……餵了幾隻雞,下的蛋,娘自己從來捨不得吃一口,都一個個,小心翼翼地摸出來,還帶著雞窩裡的溫熱,攢在灶台邊那個黑乎乎的瓦罐裡。瓦罐口用破布塞著,怕老鼠,也怕我們小孩偷看。攢夠一小籃,沉甸甸的,娘就挎著,走上好幾裡地去供銷社,換鹽,換火柴,換點燈的煤油……有時,還得換點頭疼腦熱的藥片子。俺、俺們在家,也……也冇咋正經吃過。雞蛋……是換東西的。”他說的是最樸素的、**裸的實情。雞蛋,在那個年月,在無數個像他家一樣的農戶裡,是灶台上最金貴的存在,是走親戚時籃子裡最體麵、也最令人心疼的“硬通貨”,是家裡有人病得起不來炕時才能抿一小口、吊著命的、近乎奢侈的營養品,是維繫一個貧苦家庭在生存線上最基本、最脆弱運轉的、珍貴的“貨幣”。臥在麵裡?就著麪條吞下去?那是夢裡都不敢細想、不敢奢侈的事,一想,就覺得喉嚨發緊,心裡發慌,是對娘那雙佈滿裂口、小心翼翼摸雞蛋的手的背叛,是一種近乎罪過的揮霍。
店家不說話了,臉上的笑容徹底淡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沉重的、彷彿理解了所有的歎息。他搖搖頭,不再勸,轉身走回霧氣瀰漫的灶台前,揭開鍋蓋,更大的蒸汽“轟”地湧出,模糊了他的身影。他抓起一把乾硬的、顏色發黃的手工掛麪,手腕一抖,“唰”地一聲,麪條像一束聽話的絲線,準確地落入翻滾的大鍋裡。另一個後生湊到劉東來耳邊,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帶著窘迫、無奈和認命,嘟囔道:“兜裡……統共也冇幾個子兒,掰著指頭算,得撐到工地呢……哪夠臥雞蛋……想都不敢想。”
麵上來了,粗瓷大碗,碗邊還有小小的、黑乎乎的豁口,摸上去粗糙紮手。清湯寡水,漂著幾片煮得發黃髮蔫、幾乎認不出原樣、瘦了吧唧的青菜葉子,像幾片溺水的、可憐的標本。幾點幾乎看不見的、吝嗇的油星,可憐地、疏離地浮在寡淡的湯麪上,隨著碗的晃動而聚散,像夜空中寥落的、隨時會熄滅的寒星。但對於又冷又餓、幾乎前胸貼後背、手腳凍得麻木失去知覺、胃裡像有個空洞在嘶吼的他們來說,這已是無上的美味,是寒夜裡的救贖,是黑暗深淵中驀然亮起的一小簇溫暖、跳躍的火光,是活下去、繼續往前走的力量來源。
幾個人默默地、又帶著急迫,從沉重的柳條筐裡掏出剩下的、凍得像石頭一樣梆硬冰涼的窩頭和硬邦邦的玉米餅子,用手,用牙,費力地掰成小塊,碎屑掉在油膩的桌麵上。然後,小心地將這些寶貴的、冰涼的乾糧碎塊,一塊塊泡進滾燙的、冒著白色蒸汽的麪湯裡。“刺啦”一聲輕響,滾熱的麪湯瞬間擁抱了冰涼的糧食,熱氣混合著糧食的香氣升騰起來。乾硬冰冷的餅塊、窩頭塊,在熱湯的浸泡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軟,膨脹,散發出混合的、原始的、純粹的、令人瘋狂的糧食香氣,勾動著最原始的食慾。
他們再也顧不上什麼形象,什麼矜持,埋下頭,稀裡呼嚕,大口地、貪婪地吸溜著寡淡卻滾燙、帶著堿味的麪條,狼吞虎嚥地吞嚥著迅速泡軟、吸飽了湯汁、變得溫暖的餅塊和窩頭。吃得額頭冒汗,鼻尖通紅,額發被蒸騰的熱氣打濕,一綹綹狼狽地黏在凍得發僵、此刻卻泛起血色的麵板上。冇有人說話,小小的、昏暗的、油膩的店裡,隻剩下此起彼伏的、響亮的、近乎咆哮的吸溜聲,牙齒碰撞、咀嚼粗糧的“哢嚓”聲,以及滿足的、帶著食物熱氣的、粗重而幸福的喘息。那聲音在寂靜的、寒冷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格外響亮,也格外……直白地訴說著生存的艱辛與渴望。
吃飽了,肚子裡有了實實在在的、熱乎乎的東西墊底,那團溫暖從胃部向四肢百骸蔓延,冰冷的、幾乎凍僵的血液似乎也重新開始流淌,帶來了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暖意。他們才長長地、滿足地、毫不掩飾地打個帶著麪湯味兒、廉價蔥花味兒和粗糧氣息的嗝,用臟得看不出顏色、沾著泥土和凍瘡的手背,胡亂抹去嘴角的油漬、沾上的麪糊和鼻涕。然後互相看看,在昏暗的、搖曳不定的煤油燈光下,每一張年輕的、被塵土和汗水覆蓋的臉上,都重新有了光彩,寫著最單純的、最直接的、因飽腹而生的快樂和滿足。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雖然那光裡,依舊清晰地映著前路的渺茫、未知的艱辛和沉重的勞役,但此刻,至少胃是暖的,身上有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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