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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床,終於被挖到了深處。深到能聽見大地深處傳來若有似無的呻吟,那是沉睡的地下水脈被驚動的聲音。冰冷的濕氣不再是瀰漫在空氣裡,而是從每一道新翻開的泥土裂縫、每一處裸露的河床底部,絲絲縷縷地滲出來,在垂直的土壁上凝結成細密的水珠,密密麻麻,在晨光未至的昏暗中,像無數隻冰冷、沉默、充滿審視的眼睛,俯視著溝底這群在臘月寒冬裡,用骨血與泥土搏命的生靈。
要想繼續往下,必須在河床正中,再掘出一道更深的滲水溝,像一把剖開大地動脈的手術刀,把那不斷滲出、彙集、開始淺淺積存的地下水,強行引向更低處。
天還黑得像潑了濃墨,隻有東邊天際有一線極模糊的、死魚肚皮般的慘白。章哥已經帶著隊伍,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了工段。冷,是一種能滲進骨髓、凍僵靈魂的酷寒。嘴裡撥出的氣,瞬間凝成濃重的白霧,掛在眉毛、睫毛上,很快結出細碎的霜花。昨夜新挖開的、還未來得及運走的濕土斷麵,一夜之間,已經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泛著青白色的冰碴子,在微弱的天光映照下,閃爍著冷漠而堅硬的光澤,像大地給自己戴上了一副拒絕的麵具。
劉東來踩上去,腳下傳來“刺啦——刺啦——”的脆響,冰碴碎裂的聲響在死寂的清晨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寒意。他低頭,看見自己留下的腳印,深深陷進冰層下的軟泥,邊緣鑲嵌著冰屑,像一個個沉默的傷口。很快,更多的人走上來,腳印重疊、交錯、無情地相互碾壓,最終在河床邊緣形成一片坑窪不平、卻因冰層覆蓋而反射著詭異微光的、光滑而冰冷的地獄入口。
滲水溝裡的積水不多,靜靜地、粘稠地躺在溝底,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段,像一塊被頑童打碎後隨意丟棄的、黯淡無光的黑曜石碎片,勉強倒映著鉛灰色的、低垂的天空。水麵偶爾被地底頑強冒出的氣泡頂破,“啵”的一聲輕響,漾開一圈圈細碎、迅速消散的波紋,彷彿大地在無聲地歎息。
章哥就站在溝邊,像一尊用黑鐵澆鑄的雕像。不到四十的年紀,中等個頭,腰身卻粗壯得驚人,像一段在風霜雨雪裡佇立了百年的老榆木墩子,沉穩,堅硬,彷彿任何苦難都無法將他撼動分毫。臉被曠日持久的河風吹得黝黑髮亮,麵板粗糙得能看見粗大的毛孔。隻有那雙眼睛,在晨光未明、萬物昏昧的時刻,亮得灼人,裡麵像封著兩簇在極寒中仍不肯熄滅、反而燒得更旺的炭火,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生命力。他習慣性地用那雙骨節粗大、佈滿厚厚老繭和無數細小裂口——有些還滲著血絲——的手,重重地掐了掐腰間那條已經被磨得發白、失去原本顏色的寬牛皮武裝帶,彷彿在確認自己依然紮根在這片土地上。接著,他又抬起手,用同樣粗糲的手掌,用力抹了一把黑硬的額頭——儘管在這樣的酷寒裡,那裡並冇有汗,隻有一層冰冷的濕氣。
然後,在所有人沉默的注視下,他把手伸進懷裡——那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棉軍大衣內側,摸索著,掏出了一個貼著褪色紅色標簽的玻璃瓶。瓶身上“衡水老白乾”幾個字已經模糊,但那“67°”的數字,卻像某種警示符,在昏暗的光線裡隱隱透著一股子蠻橫的狠勁。他冇用手指去擰那鐵皮瓶蓋,而是低下頭,湊近瓶口,用牙齒——那口被劣質菸草熏得發黃的牙齒——精準地咬住了瓶蓋邊緣的褶皺,腮幫子猛地一用力,脖子向旁一甩!
“哢吧!”
一聲清脆到刺耳的金屬斷裂聲響起,瓶蓋應聲飛落,掉在凍得硬邦邦的泥土上,彈跳了兩下,滾到一旁,不動了,像一個被遺棄的、微不足道的戰利品。
章哥仰起脖子,把粗糙的玻璃瓶口對準自己乾裂的嘴唇,猛地一仰頭。酒瓶的底部隨之高高撅起,幾乎對準了鉛灰色的天空。暗紅渾濁的酒液在瓶內晃盪,在昏暗的天光下流動著不祥的光澤。他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發出沉悶的、連續不斷的“咕咚、咕咚”聲,像有一頭饑渴的野獸在他喉嚨深處貪婪吞嚥。烈酒入喉,那感覺絕不好受,像吞下了一條燒紅的鐵絲,從舌尖一直灼燒到胃底。他閉著眼,眉頭緊緊鎖成一個“川”字,兩邊腮幫子因酒精的刺激而鼓了鼓,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隨即,他長長地、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一口帶著濃烈酒精氣味的灼熱白霧:“哈——!”
再睜開眼時,他黝黑的臉膛已然泛起一層不正常的暗紅,像被火烤過。可那雙眼睛裡的火光,卻燃燒得更盛,幾乎要噴薄而出。他舉起那還剩大半瓶的烈酒,瓶口指向周圍或蹲或站、因寒冷而縮著脖子、不停跺腳搓手的人們,用力一揮,手臂劃破寒冷的空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甚至帶有幾分殘忍的蠻橫力量,在寂靜的河灘上炸開:
“都他孃的過來!是帶把兒的,就一人一口!喝完這口‘斷頭酒’,跟著老子,跳下去!”
說完,他看也不看,隨手把酒瓶往離他最近的一個漢子手裡一塞,彷彿扔過去的不是烈酒,而是一道不容抗拒的軍令。然後,他彎腰,動作麻利得與他粗壯的身形有些不相稱,三下五除二甩掉腳上那雙沾滿厚重泥濘、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解放鞋,又毫不在意地飛快將打滿補丁、褲腳已經磨出毛邊的單褲高高挽起,一直挽到大腿根,露出兩條與他臉膛一樣黝黑、筋肉虯結如老樹盤根、佈滿暴突青筋和陳年舊傷疤的毛腿。那腿上的汗毛沾著霜,在低溫下微微直立。
冇有一絲猶豫,甚至冇有多看一眼溝底那泛著冰碴寒光、不知深淺的泥水,他赤著腳,縱身一躍!
“噗通——!!!”
一聲沉重的悶響,泥水瞬間湧起,貪婪地淹冇了他的腳踝,迅速爬升,吞冇小腿,一直冇到膝蓋上方。冰水混合著細碎的冰淩,像千萬根冰冷的鋼針,同時刺入皮肉骨髓。站在齊膝深的冰水泥漿裡,章哥渾身無法控製地劇烈一顫,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擊中。他牙關瞬間咬緊,咬肌在臉頰兩側繃出岩石般堅硬的線條,額頭上、脖子上的青筋也在刹那間根根暴起。但他隻是身體晃了晃,右腳在粘稠的泥漿裡下意識地往後蹬了一下,踩穩,隨即就像一根被狠狠砸進地裡的木樁,牢牢地釘在了那裡。他扭過頭,臉上那因寒冷和劇痛而有些扭曲的表情尚未完全平複,就衝著岸上那些還有些遲疑的麵孔,從牙縫裡擠出一聲低吼:
“磨蹭個逑!等老子給你們溫酒呢?!!”
那半瓶老白乾開始在一雙雙或顫抖、或僵硬的手中傳遞。每個人接過冰涼的酒瓶,都像接過了一道赴死的令牌,一咬牙,一仰脖,灌下一大口。六十多度的燒刀子,像燒融的鉛水,滾過乾澀的喉嚨,燙得人從喉嚨到食道再到胃裡,都火燒火燎,齜牙咧嘴,麵部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但這口灼熱,卻又在胸膛裡猛地炸開,化作一團短暫而狂暴的火焰,硬生生將那刺入骨髓的寒氣向外逼退了幾分。一張張被凍得發青、發白的臉,迅速被這野蠻的火焰燒得通紅,眼睛也佈滿了血絲,瞳孔裡燃起一種被酒精和殘酷環境共同催生出的、近乎原始的、帶著自毀傾向的亢奮。
“下!!”
“跳他孃的!!”
“凍死也是個飽死鬼!下!”
人們發出各種含義不明的嚎叫,像一群被驅趕著奔向冰窟的鴨子,又像一群明知道前方是煉獄、卻依然振翅撲向火焰的飛蛾。一個接一個,劈裡啪啦,帶著或決絕或驚恐的喊聲,跳進了那冰水泥漿之中。驚叫聲、短促的咒罵、倒吸冷氣的“嘶嘶”聲瞬間響成一片,但很快,這些聲音就被更粗重、更艱難的喘息,和牙齒上下磕碰、無法抑製的“咯咯咯咯”聲所取代、淹冇。
劉東來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看著前方黑黢黢、泛著冰光的溝口,聽著那令人牙酸的入水聲和壓抑的痛哼,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擂動。酒瓶傳到他手裡時,已經輕了許多。他學著彆人的樣子,屏住呼吸,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像一道火線,凶猛地灼燒而下,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迸了出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灼熱。但這股熱流,也給了他一絲虛妄的勇氣。他脫下那雙已經千瘡百孔的解放鞋——鞋底幾乎磨穿,冰冷的泥土瞬間刺痛腳心。他挽起褲腿,那單薄的褲子根本無法抵禦嚴寒,小腿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然後,他閉上眼睛,向前一步,跳了下去。
“噗嗤!”
冰水接觸麵板的刹那,時間彷彿有了一瞬的凝固。隨即,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極致的冰冷,像無數把鋒利至極的冰錐,從腳底、腳踝、小腿的每一個毛孔、每一寸麵板狠狠地紮了進去!那不是冷,是尖銳的、毀滅性的刺痛!他猛地倒抽一口涼氣,那口氣卡在喉嚨裡,差點冇上來。全身的肌肉在萬分之一秒內繃緊、僵硬,每一根汗毛都直豎起來,針紮般的刺痛從雙腳瞬間竄上脊背,直衝頭頂!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心臟像是被一隻冰手狠狠攥住,驟停了半拍,隨即又瘋狂地、雜亂無章地搏動起來。他站在齊膝深的、粘稠冰冷的泥漿裡,控製不住地渾身篩糠般劇烈哆嗦起來,嘴唇在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烏青,牙齒不受控製地瘋狂磕碰,發出密集的“嘚嘚”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那最初滅頂般的、幾乎讓人瞬間昏厥的冰冷,竟奇異地開始“消退”——或者說,不是消退,是神經在過度的刺激下,開始麻木,背叛了身體。雙腳和小腿逐漸失去了知覺,彷彿不再是身體的一部分,而是兩根早已凍透、毫無生命的木頭樁子,隻是機械地、無知無覺地插在泥漿裡。反倒是胸口那口烈酒燒出來的、虛浮的熱意,還在頑強地、微弱地、徒勞地對抗著從下身不斷蔓延上來的、砭人肌骨的寒意。
“乾——!!”
章哥的吼聲,像劈開混沌的斧頭,再次炸響。他率先揮起了沉重的鐵鍬。鍬頭狠狠地鑿進被冰水泡得更加粘重、彷彿有了生命的泥漿裡,挖起滿滿一鍬混雜著冰碴的黑泥,用儘腰背之力,猛地甩向溝岸!泥塊在空中劃過一道沉重的弧線,“啪”地摔在凍土上,四分五裂。
彷彿一個無聲的開關被按下,剛剛還在冰水中瑟瑟發抖、縮手縮腳的人們,瞬間被注入了一股野蠻的動能。鐵鍬揮舞起來,起初有些僵硬,很快便帶起了風聲。泥漿被瘋狂地攪動、挖掘、拋起,冰水四濺,在尚未大亮的晨光中閃爍著細碎冰冷的白光。呼喝聲、鐵鍬鏟入泥漿濕滑的“嚓嚓”聲、泥塊沉重落地的“噗噗”悶響,以及人們粗重如牛的喘息,混合成一片嘈雜、原始、充滿絕望力量的無調樂章。冰冷的泥水被徹底攪動、翻滾,冒出絲絲縷縷白色的寒氣。每個人都拚儘了全力,彷彿隻有讓身體更快地燃燒,更瘋狂地消耗掉每一分熱量和力氣,才能暫時抵禦、或者說遺忘那從腳下不斷湧上、企圖凍結靈魂的無邊寒冷。
劉東來緊緊咬著牙關,那牙關因為寒冷和用力而痠痛。他學著彆人的樣子,奮力揮動鐵鍬。年輕的身體裡還有力氣,他很快融入了這瘋狂的、近乎自我懲罰的節奏。泥土很重,冰水增加了阻力,每一鍬都需要調動全身的力量。額頭上很快冒出了汗,但瞬間就被寒風帶走,隻留下一片冰涼的濕意。
可乾了不到半個時辰,或許更短,他就察覺到了異樣。
手上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火辣辣的,與寒冷截然不同的疼痛。不是凍傷的那種麻木的刺痛,而是摩擦、擠壓帶來的,尖銳而持續的灼痛。濕透的、沾滿冰冷泥漿的粗線手套,早已失去了任何保護作用,反而因為浸水而變得僵硬粗糙。濕滑冰冷的鐵鍬木柄,和他手心、虎口這些天因拉車、推車早已被磨得粗糙、起皮、甚至有些地方已經皸裂的麵板,在冰冷泥水的反覆浸泡和劇烈摩擦下,矛盾開始激化,發出了慘烈的抗議。
他趁著一次直起腰,藉著喘息的短短幾秒,偷偷地、迅速地把右手從濕漉漉、沉甸甸的手套裡抽了出來,就著昏暗的天光,攤開在眼前。
隻一眼,他隻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猛地竄上了天靈蓋,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捏了一把。
手掌,簡直不像是人類的手掌了。
掌心,尤其是掌丘和指根下方那圈最受力的部位,佈滿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鼓脹猙獰的凸起。有的是透明的,鼓脹脹、亮晶晶的,像一顆顆被水浸泡到極致、飽脹欲裂的黃豆,裡麵的組織液清晰可見,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破裂;更多的,則透著或深或淺的暗紅色,那是皮下的毛細血管在反覆摩擦擠壓下破裂,滲出的血液被包裹在表皮之下,形成了醜陋的血泡,像一顆顆扭曲的、充滿惡意的紅小豆,甚至紫葡萄,深深地嵌在通紅的皮肉裡。水泡和血泡擁擠在一起,層層疊疊,幾乎覆蓋了整個手掌的受力區域,幾乎冇有一塊完好的麵板。他用左手那還算乾淨一點的指尖,顫抖著,輕輕碰了碰右手掌心一個最大、顏色最深的血泡。
硬的。像麵板下麵埋進了一顆粗糲的小石子,紋絲不動,卻傳來一陣鈍痛。
他又碰了碰旁邊一個透明碩大的水泡。
軟的。指尖稍一用力按壓,那水泡便聽話地癟下去一個凹陷,手指剛一抬起,它又頑強地、慢慢地重新鼓脹回來,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彈性,像一隻被觸怒了、拚命鼓起身體shiwei的毒蛤蟆。
鑽心刺骨的疼。那疼痛尖銳而清晰,與冰冷的麻木感截然不同,讓他瞬間咧開了嘴,倒吸了好幾口帶著泥腥味的冷氣。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倉皇地看向四周,像一個做了錯事怕被抓住的孩子。
章哥就在他左前方不遠,正彎著腰,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老黃牛,沉默而凶狠地揮動著鐵鍬。鐵鍬在他手中彷彿冇有重量,挖起,甩出,動作流暢而充滿暴力的美感。泥漿點子不斷濺起,落在他黝黑的臉上、脖頸上、甚至睫毛上,他也渾然不覺,隻是偶爾抬起胳膊,用同樣沾滿泥漿的袖子,胡亂在臉上抹一把——抹去的不知是冰水,還是滾燙的汗。其他人,近的遠的,也都沉浸在一種瘋狂的勞作節奏中,埋頭,揮鍬,喘息,隻有鐵鍬入土的摩擦聲和沉重的泥土落地聲,此起彼伏。
就在這時,一陣被極力壓抑、卻依然無法完全扼住的、沉悶而劇烈的咳嗽聲,從劉東來右側不遠處傳來。
是躍哥。一個四十六七歲、身材精瘦的漢子,臉上總帶著一種被生活長期醃漬後的、揮之不去的苦相與沉默。他咳得突然,而且猛烈,不得不停下了手中的鐵鍬,整個上半身都彎了下去,脊背弓得像一隻蝦米,臉瞬間憋成了駭人的紫紅色,脖子上的血管蚯蚓般暴起。他猛地抬起一隻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肩膀隨著咳嗽而劇烈地、痙攣般地聳動著,另一隻手則無助地撐在膝蓋上,指節捏得發白。
幾秒鐘後,彷彿咳出了什麼東西,他肩膀的聳動稍微平複。然後,他捂著嘴的手飛快地、幾乎是慌亂地向下,在渾濁的泥水裡迅速地、胡亂地攪動了一下,彷彿要洗去什麼。
但劉東來恰好站在他的側後方,那個角度,讓他眼尖地瞥見——一小團粘稠的、暗紅到近乎發黑的、不規則的東西,在躍哥手指鬆開的瞬間,從他的指縫間漏了出來,無聲地掉進了他麵前渾濁的泥漿裡。那團東西並未立刻溶解,而是在泥水錶麵略微漂浮、擴散,顏色迅速被稀釋,但仍然留下了一小片比周圍泥漿顏色更深的、不祥的汙漬,像一朵在肮臟泥潭中驟然綻放又急速凋零的、詭異的墨色彼岸花。
是血。躍哥咳血了。
章哥顯然也聽到了那不同尋常的咳嗽,停下了動作,拄著鐵鍬,扭過頭,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目光銳利地投向躍哥:“躍哥?咋回事?”
躍哥已經強行直起了腰,臉上那陣駭人的紫紅迅速褪去,轉而變成一種不健康的、帶著死灰的蒼白,額頭上卻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擺了擺手,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破風箱在拉扯,卻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試圖輕鬆的表情:“冇……冇事,支書兄弟。老……老毛病了,這鬼天氣,凍的……可能有點上火,嗓子癢。”他甚至試圖乾笑一聲,但那笑音效卡在喉嚨裡,隻發出“嗬嗬”的怪響。不等章哥再追問,他已經重新彎下了腰,彷彿要將所有的虛弱和痛苦都掩埋進勞作中。鐵鍬被他更深、更狠地插進粘稠冰冷的泥漿深處,挖起滿滿沉重的一鍬,用儘全身殘餘的力氣,猛地甩向溝岸!那鍬泥漿在空中劃過時,似乎比彆人的更沉重,弧線也更低,在逐漸亮起、卻依然慘淡的晨光裡,那混雜了無形血跡的泥漿,彷彿帶著一抹淒厲而絕望的亮色,重重地摔在岸上,四分五裂,與泥土融為一體,再也無法分辨。
劉東來呆呆地看著躍哥那微微佝僂、卻透著一股子驚人執拗的背影,看著那迅速消失在汙泥中的、微不足道卻驚心動魄的血色,又緩緩地、僵硬地低下頭,看向自己攤開的、佈滿猙獰水泡和血泡、此刻正傳來一陣陣尖銳刺痛的手掌。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猛地衝上了他的頭頂,撞得他眼眶發熱,鼻頭髮酸。那情緒裡有對躍哥的同情,有對自身處境的酸楚,有對眼前這無邊苦役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從骨髓深處榨出來的、混雜著不甘和憤怒的狠勁!
他猛地重新握緊了那冰冷濕滑、沾滿泥漿的鐵鍬木柄!粗糙的、帶著毛刺的木頭,狠狠地、無情地碾壓、摩擦過他掌心那些飽脹欲裂的水泡和血泡!
“呃——!”
一陣尖銳到極致的刺痛,像高壓電流般瞬間從掌心竄上手臂,直衝腦門!疼得他太陽穴突突狂跳,眼前瞬間發黑,金星亂冒,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幾乎要暈厥過去。
他在心裡,對著自己這雙慘不忍睹、彷彿不屬於自己的手,對著那些瘋狂抗議、彰顯著存在感的水泡和血泡,惡狠狠地、無聲地,用最粗糲的鄉語咒罵:
“他奶奶的……破!破就破吧!!就算全破了……爛了!老子今天……也絕不能認這個慫!絕不能!!”
彷彿聽到了他內心深處這絕望而凶狠的戰書,那些早已不堪重負、薄如蟬翼的水泡和血泡,在他下一次更加瘋狂、更加用力的握緊和摩擦中,接二連三地、發出了輕微而絕望的破裂聲。
“噗嗤……”
“噗……”
“啵……”
溫熱的、帶著淡淡腥甜氣息的血水,和冰冷的、透明的組織液,瞬間從破裂的泡皮缺口洶湧而出,混合在一起,變成一種粘膩、滑溜、顏色可疑的液體,順著他的掌紋、指縫,無法控製地流淌、蔓延。流到手背,和早已浸透手套、冰冷刺骨的泥水、以及不斷滲出的冷汗迅速混合、稀釋,再也分不清彼此,隻剩下一種粘稠濕冷的觸感,和那無處不在、尖銳而持續的……
疼!那是表皮被徹底撕開、鮮紅嫩肉直接暴露在冰冷泥水、粗糙木柄和反覆摩擦下的、尖銳到令人崩潰的持續疼痛!每一下握緊鐵鍬,都像是主動將手掌按在一塊燒紅的、佈滿鏽蝕鐵釘的烙鐵上,反覆碾壓!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用粗糙的砂紙,直接打磨著失去了保護的神經末梢!
劉東來臉上的肌肉完全不受控製地扭曲、抽搐著,額頭上剛剛冒出的一點熱汗,瞬間變得冰涼粘膩。他死死地咬住後槽牙,把喉嚨裡所有即將衝口而出的痛呼、慘叫,都死死地悶在胸腔裡,化作更加粗重、混亂的喘息。他隻是更加瘋狂地、近乎自虐般地揮動著鐵鍬!動作甚至比剛纔更快,更狠,幅度更大,彷彿要將這具**承受的所有痛苦,都毫無保留地、變本加厲地發泄到這無休止的、重複的、彷彿冇有儘頭的機械勞作之中,直到意識模糊,直到痛苦麻木,直到毀滅或解脫。
過度劇烈的、持續的疼痛,加上瘋狂的體力消耗,讓他的雙手很快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狀態——先是疼到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然後,那尖銳到極致的疼痛感,開始變得遲鈍、模糊、遙遠。手掌彷彿真的不再是身體的一部分,隻是兩塊掛在手腕末端的、冇有知覺、冇有溫度的、用來完成“握緊”這個動作的工具,兩塊木頭,或者石頭。就像傳說中那些在戰場上殺紅了眼、忘卻了生死、也遮蔽了痛覺的士兵,胳膊被砍斷,耳朵被削掉,卻依然瞪著血紅的眼睛向前衝鋒,因為更強烈的戰鬥本能和腎上腺素的狂潮,暫時覆蓋了那足以令人昏厥的劇痛。
又機械地乾了一陣,挖起,甩出,挖起,甩出……趁著一次極其短暫的、幾乎是無意識的停頓,劉東來鬼使神差地,再次試圖慢慢鬆開那早已僵硬、彷彿長在了鐵鍬柄上的拳頭,想要攤開手掌看一眼。
僅僅是試圖伸展手指、攤開手掌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帶來了新的、遠超之前的、更加恐怖和具體的痛苦!那些剛剛破裂、濕漉漉、軟塌塌、卻依然粘連在下方鮮紅嫩肉上的破碎泡皮,隨著他手指試圖伸展的動作,被無情地、狠狠地撕扯開來!那感覺,不像是在舒展自己的手掌,倒像是有一雙無形而殘忍的手,正抓住他掌心的麵板,要將他掌心那一層連皮帶肉的、血淋淋的薄膜,生生地、完整地撕扯剝離下來!
“嘶——啊!!!”
他終於冇能完全忍住,從緊咬的牙關裡泄出半聲短促而扭曲的痛嘶,眼前瞬間被一片閃爍的金星和黑暗淹冇,冷汗“唰”一下浸透了內衣,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全身。
他劇烈地喘息著,顫抖著,勉強將手掌攤開到一半,就再也無法繼續。視線艱難地聚焦,看向自己的掌心。
隻看了一眼,他就覺得頭皮“嗡”地一聲炸開,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又瞬間凍結。
舊的、較大的泡皮,大多已經在剛纔瘋狂的摩擦中被磨掉、蹭掉,或者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露出的是下麵一片片失去了表皮保護的、鮮紅欲滴的嫩肉!那肉色嬌嫩得觸目驚心,因為劇痛、冰冷和不斷的摩擦刺激,而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收縮。嫩肉的邊緣,還掛著絲絲縷縷未曾完全脫落的、慘白的破碎皮屑,和不斷滲出的、混著血絲的清亮組織液。那一片片綻開的鮮紅,不再像水泡,而像一張張因為承受了極致痛苦而無聲地、扭曲地張開、試圖呐喊卻發不出聲音的、孩童的嘴,正在滴滴答答地滲出混合了血水的、溫熱的液體。而更令人絕望的是,在這些新鮮傷口的外圍,在尚未被完全破壞的麵板上,新的、更小但更密集的水泡和血泡,已經又頑強地、爭先恐後地鼓脹了起來,像雨後森林裡瘋狂滋生的毒蘑菇,在那一片鮮紅的、毫無防禦的“傷口”映襯下,顯得格外猙獰、醜陋,充滿了惡意。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同樣剛停下喘口氣、用袖子擦臉的年輕後生,無意中一扭頭,瞥見了劉東來攤開在眼前、那宛如地獄景象的手掌,嚇得魂飛魄散,發出“嗷”一嗓子變了調的驚叫:
“俺的親孃祖宗!!東來!你……你手!你手咋弄成這樣了?!!”
這一聲充滿了純粹驚恐的尖叫,在一片沉悶的勞作聲和粗重喘息聲中,顯得格外突兀、刺耳,像一把刀子,劃破了沉悶的空氣。周圍幾個人都被驚動,下意識地停下動作,扭頭看了過來。
章哥也被這聲驚叫猛地從全神貫注的勞作狀態中拽了出來。他停下動作,拄著鐵鍬,另一隻手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泥水和汗水,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瞬間就掃了過來,精準地落在了劉東來身上,然後,定格在他那隻攤開一半、血跡斑斑、慘不忍睹的手上。
章哥那張被泥水、汗水和風吹日曬雕刻得如同粗糙岩石般的黑臉上,肌肉,難以控製地、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難以置信,以及某種更深沉、更激烈情緒的劇烈反應。他眼睛裡那兩簇炭火,彷彿被潑上了油,猛地熾烈燃燒起來。
他二話不說,甚至冇有把鐵鍬從泥裡拔出來,隻是隨手一撒,任其歪倒在泥漿中。然後,他深一腳、淺一腳,趟著齊膝深、冰冷粘稠的泥漿,泥水嘩嘩作響,濺了他一褲腿,甚至濺到了臉上,他也毫不在意,大步流星地徑直走到劉東來麵前。他冇有說話,隻是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劉東來的右手腕——他抓得很用力,手指像鐵箍一樣收緊,但刻意避開了劉東來手掌上那些翻卷的皮肉和傷口。那力道大得不容掙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決斷。
“你!”章哥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悶雷在胸腔裡滾動,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即將噴發的火氣,“給老子過來!”
劉東來被他猛地一拽,腳下在滑膩的泥漿裡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手腕被攥得生疼,而手掌的傷口被這突然的動作牽動,更是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讓他“嘶——”地倒抽一口涼氣,眼前又是一黑。他下意識地掙紮,聲音因為疼痛和某種固執而帶著顫抖:“章哥!你……你拉我乾啥?我……我還能乾!我真……”
“幹你孃個腿!!”章哥猛地一聲暴喝,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拔高,像炸雷在溝底轟鳴!他眼睛瞪得溜圓,眼白上佈滿了駭人的血絲,那血絲不知是被烈酒燒的,是勞累過度,還是被眼前景象氣的,抑或是彆的什麼更複雜的情緒。他額頭上的青筋也在此刻根根暴起,“小兔崽子!給老子把嘴閉上!上來!!!”
他不再給劉東來任何辯解或反抗的機會,幾乎是連拖帶拽,連拉帶扯,用蠻力將劉東來從齊膝深的、冰冷刺骨的泥漿裡“拔”了出來,踉踉蹌蹌地拉上了旁邊一處稍高、相對乾燥一點的土坡。劉東來渾身濕透,單薄的褲腿緊貼在冰冷麻木、幾乎失去知覺的腿上,沉甸甸、冷冰冰,凍得他上下牙齒瘋狂地磕碰,發出密集的“咯咯”聲。而手上那無處不在的、尖銳的劇痛,更是像潮水般一陣陣衝擊著他的神經,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幾乎站立不穩。
章哥卻絲毫冇有鬆手的意思。他死死地攥著劉東來的手腕,彷彿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能控製的東西。然後,在所有人茫然、驚愕、不明所以的目光注視下,在越來越亮、卻依舊清冷無情的晨光中,他將劉東來那隻慘不忍睹的、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著血水和組織液的右手,高高地舉了起來!舉過了劉東來的頭頂,也舉過了他自己的頭頂,像一個展示戰利品,又像在展示某種殘酷的祭品,讓整個工段,溝上溝下,所有的人,隻要抬頭,都能清晰地看見!
然後,他攥著劉東來的手腕,緩緩地轉過身,麵向整個工段,麵向所有停下動作、望向這裡的人們。晨光此時終於完全掙脫了雲層的束縛,潑灑下來,雖然依舊稀薄、清冷,冇有多少暖意。但那光,恰好落在劉東來被高高舉起的手上,落在那一片片翻卷的、失去表皮保護的鮮紅嫩肉上,落在那些淋漓的、尚未完全凝結的血水和組織液上,落在那些邊緣鼓脹著的新生水泡上……反射出一種殘酷的、刺目的、令人不敢直視的、混合了血肉顏色的光。
章哥的胸膛在劇烈地起伏,像拉壞了的風箱。他深深地、似乎用儘了全身力氣,吸進一口冰冷而渾濁的、帶著泥土腥氣和鮮血鐵鏽味的空氣。然後,他用儘全身的力氣,將自己嘶啞、洪亮、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帶著一種震顫人心、彷彿能擊穿靈魂的力量的聲音,在這片突然陷入死寂的、寒冷的河灘上,轟然炸開,聲浪滾滾,壓過了嗚咽的寒風:
“都他媽——的給老子看清楚了!!!看看這雙手!!都睜開你們的狗眼,給老子好好看看——!!!”
他攥著劉東來的手腕,將那雙手緩緩地轉動,讓掌心的慘狀、手背的汙穢、每一道傷痕、每一處綻開的皮肉,都毫無保留地、殘酷地暴露在越來越亮的天光下,暴露在每一道或驚駭、或茫然、或躲閃的目光之下。
“滿手的水泡!滿手的血泡!!皮呢?!皮他媽的都磨冇了!肉!肉都翻出來了!!”章哥的聲音因極致的激動而劇烈地發抖,額頭上、脖子上的青筋像要爆裂開來,他黝黑的臉膛此刻漲成了深紫色,他猛地抬起另一隻手,指向溝底某個方向,手指因用力而筆直、僵硬,“再看看那邊!看看躍哥!!”他的聲音陡然轉向悲愴,“快五十歲的人了!比咱們誰都大!累得吐了血!!一口血悶在嘴裡,硬生生嚥下去,接著乾!!!一聲都冇吭!!!”
溝底的躍哥,似乎感覺到了這指向自己的、沉重如山的目光和話語,正在揮鍬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頓,但他冇有抬頭,冇有迴應,隻是把腰彎得更低,幾乎折成了直角,將臉更深地埋下,手中的鐵鍬揮動得更急、更猛,彷彿要挖穿這大地,挖出一個可以埋葬所有虛弱和痛苦的深淵。
章哥猛地轉回頭,目光像兩把燒紅的、淬了冰的刀子,淩厲地、一寸寸地掃過溝裡溝外每一張臉——那些臉上有震驚,有麻木,有羞愧,有躲閃,有茫然。最後,他的目光,重重地落回被他緊緊攥著手腕、臉色蒼白如紙、身體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羞恥、難堪、疼痛和一絲茫然無措的劉東來臉上。那目光在劉東來臉上停頓了短短一瞬,複雜得難以形容——裡麵有狂怒,有心痛如絞,有深深的無奈,有恨鐵不成鋼的暴烈,最終,所有這些激烈衝撞的情緒,都坍縮、凝聚、baozha成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暴烈、幾乎要化為實質噴湧而出的東西!
他猛地將劉東來的手舉得更高,幾乎要戳向那清冷的天空,用儘肺腑裡所有的氣息,發出了一聲讓所有人靈魂都為之震顫的、近乎泣血的嘶吼:
“劉東來——!!他今年才十七!十七啊!!!還是個冇長開的毛頭小子!是個剛放下書本的學生娃!!!”
他聲音嘶啞破裂,卻帶著穿雲裂石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鼓槌,砸在每個人心口:
“他都能拚成這樣!手爛了!肉翻了!血滴著!可他吭過一聲嗎?!喊過一句疼嗎?!撂過挑子嗎?!!”
“你們呢?!啊——?!!”
他猛地將噴火的目光再次掃向眾人,那目光所及之處,竟有人不由自主地低下頭,瑟縮了一下。
“咱們這些自詡頂天立地的大老爺們!這些平時吹牛一個比一個響的漢子!!誰他媽的還有臉偷懶?!誰他媽的還有臉躲在後麵?!誰他媽的——還有臉喊一聲苦,叫一聲累?!啊?!!”
“都他媽看看這雙手!摸摸自己的良心!!!”
他因為極致的激動和這傾儘全力的吼叫,說完這番話,嘴巴還大張著,像離水的魚一樣劇烈地、艱難地喘息著,胸膛像被重錘擊打的破鼓,起伏得令人心驚。清冷的晨光落在他黝黑、濺滿泥點、鬍子拉碴的臉上,落在他因激動而齜出的、那幾顆用劣質金屬粗糙修補過的、黃燦燦的後槽牙上。那幾顆金牙,在冰冷稀薄的陽光下,閃著粗糙、蠻橫、甚至有些醜陋刺目的光,但在這一刻,在此情此景之下,卻奇異地充滿了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悲壯的、混含著血性與責任的威嚴和力量!那是一種屬於底層領導者,在絕境中,用最粗糲、最直接、甚至最殘酷的方式,凝聚人心、鞭撻靈魂的力量!
整個工地,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靜。隻有北風掠過光禿枝頭和枯草的、永無止息的嗚咽,以及溝底積水那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冰冷流淌的聲響,還在提醒著人們時間和寒冷的流逝。
劉東來被章哥那隻鐵鉗般的大手死死地攥著手腕,高高地舉著手臂。那姿勢極其彆扭,極其費力,手臂很快就開始痠麻脹痛。而手上那些失去了表皮保護的傷口,徹底暴露在冰冷乾燥的空氣裡,被那帶著哨音的寒風一吹,像被無數把冰刀同時刮擦、切割,那鑽心刺骨、深入骨髓的疼痛,瞬間飆升至,讓他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衣,又迅速變得冰涼。血液混合著冰冷的組織液,順著他微微顫抖的手臂內側往下流淌,滑過肘彎,留下一道蜿蜒的、溫熱的痕跡,然後滴落在他早已濕透、緊貼麵板的冰冷褲腿上,暈開一小片更深的水漬。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四麵八方,從溝底,從岸上,從每一個角落,投射過來的無數道目光。那些目光各異——有純粹被慘狀驚駭到的愕然,有對年輕生命承受如此苦難的同情,有被章哥話語震動後的震撼與自省,也有曆經磨難後的麻木與習以為常,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被當眾展示”的憐憫……這些目光,像無數根燒紅後又淬了冰的鋼針,從四麵八方密密麻麻地射來,紮進他早已被疼痛、寒冷和羞恥浸泡得脆弱不堪的神經,紮進他試圖緊緊封閉、卻依然會感到刺痛的自尊心裡。
尤其是,在人群稍微外圍一些的地方,他看到了那兩個曾和他一起在滑車旁奔跑、曾戲謔地叫他“傻小子”、“傻丫頭”的姑娘——小翠和春妮。她們似乎剛剛被人從溝裡叫上來,正站在那裡,手裡還拄著鐵鍬,臉上、身上同樣濺滿了泥點。此刻,她們臉上再也冇有了往日那種帶著善意的、活潑的戲謔笑容,隻有滿滿的、毫不掩飾的震驚,和一種看到可怖景象後的、不知所措的茫然,甚至……一絲恐懼。她們的眼睛瞪得很大,呆呆地望著他被高舉的、血淋淋的手,又看看他慘白如紙、因痛苦和羞憤而扭曲的臉,嘴唇微微張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更遠一些,在人群幾乎最邊緣的陰影裡,那個總是安靜的身影——梅子,似乎也靜靜地站在那裡,望向這邊。隔得太遠,又有其他人遮擋,他看不清她臉上確切的表情,是震驚?是同情?還是和上次他滾下山坡時一樣的驚駭?亦或是……一種更深沉的靜默?他隻感覺那道目光,似乎穿越了嘈雜的人群和清冷的空氣,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冇有溫度,卻像一塊千鈞重的、冰冷的石頭,壓在他的心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那目光裡,似乎冇有了上次事故後的淚光,隻剩下一片他看不懂的、深不見底的漆黑。
巨大的羞恥!滅頂的難堪!無處可逃的委屈!還有手上那永無止境、幾乎要摧毀他意誌的尖銳劇痛!所有這些,混雜著章哥那番話在他心底激起的、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法忽視的、類似“被看見”、“被認可”的複雜酸楚,以及一種更深層的、對自己如此狼狽、如此弱小、如此不堪的憤怒與不甘……所有這些激烈衝撞的情緒,像一座壓抑了太久、終於到達臨界點的火山,在他年輕的胸膛裡轟然爆發!灼熱的岩漿衝上頭頂,燒燬了他最後一絲理智和剋製。
他的臉,“騰”地一下,不受控製地、迅速漲紅起來!那不是害羞的緋紅,而是一種混雜了極度疼痛、劇烈情緒激盪、冰冷刺激和氣血逆衝後的、近乎猙獰的、深紫紅色的“豬肝色”!額頭上、太陽穴上剛剛稍有平複的血管再次凶暴地綻起,突突狂跳,脖子上的青筋也根根畢露,像要掙脫麵板的束縛。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耳朵燙得嚇人,與冰冷的身體其他部分形成了可怖的溫差。
他想低下頭,把臉藏起來,把那雙手藏起來,藏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他想立刻掙脫章哥的手,逃離這個讓他無處遁形的地方,逃離所有這些目光,哪怕一頭紮進剛纔那冰冷刺骨的泥漿裡,也好過像現在這樣,被當眾剝光一切尊嚴和防護,血淋淋地展示,像一個等待被評判、被憐憫、或被遺忘的祭品。
可是,章哥的手,像真正的鐵鉗,像焊死在他手腕上的枷鎖,紋絲不動,牢牢地將他固定在這個屈辱的、同時也是“光榮”的位置上。他動彈不得,連稍微側身都做不到,隻能僵硬地、筆直地站著,像一具被釘在恥辱柱上、又被強行賦予“英勇”標簽的、血淋淋的、年輕的標本。寒風毫無憐憫地捲過,帶來河底淤泥特有的腥腐氣息,和新鮮血液那鮮明的、帶著鐵鏽的甜腥味。劉東來高高舉著、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著的那雙傷痕累累、皮開肉綻的手,在越來越亮、卻依舊冇有絲毫暖意的清冷晨光中,彷彿兩朵在凜冬殘酷綻放的、血肉模糊的、詭異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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