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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血與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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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飯的哨子,是這片苦海裡唯一的慈悲。

哨聲一響,那些被扁擔和鐵鍬壓彎的脊梁,會短暫地直起來。空氣裡飄來糧食最樸素的香氣——摻了黃豆麪的玉米窩窩頭,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蒸騰著虛妄的金色霧氣。大鐵桶裡,油汪汪的粉條燉白菜翻滾著,偶爾有幾片肥白的豬肉上下沉浮,像溺水的希望,油花亮得刺眼。

劉東來總是等到最喧鬨的那陣過去。等人群散開些,他才低著頭,像隻警覺的兔子,快速走到籠屜邊,拿起兩個窩頭,舀一勺菜——湯多,菜少,他不爭。然後退回那個熟悉的角落,背對著整個世界,蹲下來。

他把臉埋進粗瓷大碗,吃得又急又猛。窩頭粗糙的顆粒颳著喉嚨,他梗著脖子往下嚥,像要把碾棚的寒冷、晨起的恥辱、無休止的疲憊,都嚼碎了,和著這口熱食,狠狠吞進肚裡。

就在這時,竹板聲“呱嗒呱嗒”地靠近了:“來得巧,來得妙,大爺吃飯,我來到......”

是個叫花子。頭髮像枯草,臉黑得辨不出年紀,破棉襖油亮,東一片西一片露著發黑的棉絮。他唱著含混的調子,在工地上轉了一圈。冇人理他。這裡都是泥腿子,誰也不是“大爺”。

叫花子渾濁的眼睛掃過一張張麻木的臉,最後,停在了劉東來身上。

也許因為這少年蹲得最遠,也許因為他吃得格外專注,甚至帶著股狠勁。叫花子挪過去,竹板停了,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小兄弟,行行好,賞俺一口吧。”

劉東來抬起頭。叫花子的臉是臟的,可那雙深陷的眼睛,卻異常清亮。劉東來幾乎冇猶豫,把手裡的半個窩頭——還帶著他牙印的半個,塞進了那隻黑乎乎的手裡。

叫花子接過窩頭,冇急著吃,反而仔細看了看他,含糊道:“小兄弟,你是福相。”

劉東來冇吭聲,低下頭繼續扒拉菜湯。

“將來,”叫花子湊近些,聲音壓得低,卻清晰,“能考上大學。”

劉東來扒菜湯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抬起眼,看著叫花子,嘴角扯了扯,像笑,又像哭:“你胡扯。高考……早取消了。俺……咋能考上?”

“俺也不知是不是胡扯,”叫花子把窩頭塞進懷裡,用臟袖子抹嘴,“俺看你的相,額頭寬,眼神裡有股子……不肯滅的火。你有這命。”

這話聲音不大,但旁邊幾個吃飯的聽見了。狗子端著碗湊過來,咧著被煙燻黃的牙:“叫花子,你會看相?那你再說說,就這小子,”他用筷子指點劉東來,“他能說上媳婦不?”

周圍幾個閒漢嘿嘿笑著圍過來。

叫花子看了看劉東來瞬間漲紅的臉,又看看狗子戲謔的嘴臉,慢吞吞說:“他命裡有媳婦。”

“命裡的媳婦?”狗子樂了,聲音拔高,“啥樣的?像大花貓?就喜歡偷腥的那種?”他把“偷腥”咬得又重又油滑,引來一陣心領神會的鬨笑。

叫花子搖頭,很認真:“媳婦長得很好看。”

“大花貓也好看啊!”狗子拍大腿,“那就是大花貓!專逮他這種小老鼠!哈哈哈!”

人們前仰後合。劉東來把頭埋得更低,耳朵根燙得嚇人,碗裡的菜湯映出他扭曲的臉。

叫花子不再理會,抱著竹板,佝僂著背慢慢走開。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劉東來一眼,眼神複雜,像憐憫,又像篤定。他嘟囔:“你們不信,拉倒。俺看的是相。”

劉東來不信。他怎麼能信?一個叫花子的話,飄在風裡,比柳絮還輕。可心底最深處,某個冰冷堅硬的角落,卻被這話輕輕撓了一下。那感覺極微弱,卻真實。是吉言嗎?就算是假的,聽著,也讓這苦水般的生活,泛起一絲虛幻的、幾乎不存在的甜意。

他看著叫花子瘦小的背影消失,忽然想起爹經常說的話:“東來,好好唸書……隻要考上大學,就能跳出這農門,就能……說上個好媳婦,過上好日子……”

爹的眼神是散的,可那句話,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心上。

他甩甩頭,像要把這突如其來的酸楚和荒謬的希望甩掉。站起來,走到籠屜邊,又拿三個窩頭,舀滿滿一碗菜,重新蹲回角落。這次,他吃得更狼吞虎嚥,像要把剛纔那片刻的恍惚和軟弱,連同食物一起,嚼碎,吞嚥,消化掉。

這天,夥食罕見地改善了。不是窩頭,是“肉龍”。

那真是“龍”啊!比三個饅頭合起來還大,胖乎乎、白生生的花捲,一層層卷著,每層縫隙裡都嵌著肥得透明、亮晶晶的豬肉片。肉被蒸化了,油滲透麵層,拿在手裡沉甸甸、油汪汪,香氣霸道地鑽進每個毛孔。

劉東來領到第一個時,手有些抖。他走到一邊蹲下,小心咬了一口。

滾燙的、混合豬油極致葷香的滋味,在口腔baozha!麵因浸透油而綿軟異常,肥肉入口即化,鹹香豐腴的油脂混著麥香,像股暖流,凶猛地衝過乾澀喉嚨,滾進空空如也的胃。他舒服得幾乎打顫,眼睛不受控製向上翻,露出大白眼仁——那是極致滿足時,身體最本能的反應。

一個。兩個。三個。

他吃得又快又狠,不像品嚐美味,像進行一場沉默搏鬥,與饑餓搏鬥,與這看不到頭的苦日子搏鬥。油順嘴角流下,他顧不上擦,隻用袖子胡亂一抹。三個大肉龍下肚,他感覺從喉嚨到腸胃都熨帖了,暖洋洋的,一種近乎奢侈的飽足感,暫時驅散四肢百骸的痠痛和心頭陰霾。

他滿足地、長長籲口氣,用手摁摁依然覺得空癟的肚子——長期饑餓讓他的胃像無底洞。他猶豫一下,看著籠屜裡還剩的幾個肉龍,舔舔油光光的嘴唇,一咬牙,又站起來,走過去,抄起一個。

“嗬!傻小子,你真能吃!”旁邊有人驚歎。

“第四個了吧?好傢夥,頂我兩天口糧!”

狗子又湊過來,斜睨劉東來狼吞虎嚥的架勢,嘖嘖兩聲,用周圍人都能聽到的音量說:“就憑這小子這吃相,跟餓死鬼投胎似的,將來就算真有媳婦,也得被他吃窮嘍!誰家姑娘眼瞎了,願意跟著這麼個填不飽的無底洞過日子?”

“狗子!”一聲低沉嗬斥傳來。是章哥。他剛檢查完一段河堤走過來,眉頭皺著,“就你話多!滾犢子,趕緊吃,吃完上工!”他又看一眼劉東來,眼神複雜,最終隻歎口氣,揮揮手,“能吃是福。東來還長身體呢。行了,都彆磨蹭,推土!”

推土,用土車。

那是簡單獨輪車,一個木製平板,兩邊和後頭釘上擋板,用木橛子卡住,就成了運土工具。看著簡單,推起來要巧勁。兩手握緊車把,腰腿用力,保持平衡,獨輪才能穩穩碾過坑窪不平的土路,把一車土送到幾十米外堤壩。

劉東來能吃,力氣也有,可就是不會推這獨輪車。

他憋足勁,撅屁股,好容易把車鬥裝滿土,顫巍巍扶起車把。剛一邁步,車子像喝醉酒,左搖右晃,冇走出三五步,“咣噹”一聲,連車帶土扣在地上,揚起大片灰塵。他狼狽扶起空車,手忙腳亂重新裝土,再來。又是幾步,“咣噹”,又扣了。

汗水混泥土,糊他一臉。他像個跟獨輪車有仇的急猴子,一遍遍摔倒,一遍遍爬起,一遍遍徒勞嘗試。車子每次倒下,都發出沉悶響聲,像在嘲笑他笨拙。周圍推車的人來來往往,熟練操控車子從他身邊掠過,看著他狼狽樣子,發出一陣陣毫不掩飾、快活的大笑。

“看看,看看!讀書人就是不一樣,推個車都推成跳舞了!”

“東來,你這車是認生吧?咋老給你磕頭呢?”

“彆是昨夜尿了褲子,今兒腿還軟吧?哈哈哈!”

笑聲像針,紮得他渾身刺痛。他咬牙,一聲不吭,隻是更狠命去扶那似乎有千斤重的車把,手指因用力發白,手臂青筋暴起。可越急,車越不聽話,倒得越頻繁。折騰快一上午,堤壩那頭,他連一車完整土都冇送過去,全撒半道了。

“都他孃的閉嘴!笑什麼笑?!”章哥吼聲像炸雷,壓過那些嘲笑。他大步走過來,臉色鐵青,先瞪周圍起鬨的人一圈,然後走到劉東來身邊。

劉東來正彎腰扶又一次倒下的車,聽到章哥聲音,動作僵住,保持半蹲姿勢,頭垂得低低,汗水順鼻尖往下滴,砸在乾裂黃土上,留下深色小點。

章哥冇罵他。隻是蹲下身,幫他把扣在地上的車子扶正,又拿起旁邊鐵鍬,一言不發,一鍬一鍬,幫他把散落的土重新裝回車鬥。他裝得很仔細,把土拍實。然後,他走到車前,彎下腰,用自己粗壯的手抓住車頭下方橫木(那是“前爪”),對劉東來說:“扶穩車把,跟我走。”

劉東來愣愣扶住車把。

章哥低吼一聲,腰腿用力,拖著沉重車頭,一步步,極其緩慢卻穩定地,向堤壩斜坡走去。他脖子上青筋也凸起,腳下布鞋深深陷進土裡。劉東來在後麵拚命穩住車把,跟著他步伐,這次,車子竟奇蹟般冇倒。

終於把一車土推到堤壩指定地點倒下,章哥直起身,喘粗氣,額頭也見汗。他回身,看著同樣滿頭大汗、臉上混雜泥土、淚水和無儘羞愧的劉東來,伸出手,不是打,也不是罵,隻是在他沾滿塵土、汗濕的頭髮上,用力地、短促地揉一把。

“傻小子,”章哥聲音低下來,帶著種劉東來從未聽過的、近乎疲憊的溫和,“你還小嘛。骨頭還冇長硬實。推不了這車,冇事,咱不推了。”

劉東來鼻子一酸,眼眶猛地發熱。他死死咬住嘴唇,把喉嚨裡那聲哽咽和翻湧的淚意,拚命壓回去。他不能哭,尤其不能在章哥麵前哭。

“下午,”章哥抹把臉上汗,“你去拉車。”

拉車,是比推車更卑微的活。

一根粗麻繩,一個用厚布疊了七八層縫成的“脖套”,就是全部裝備。劉東來把脖套套在脖子上,粗糙的布料摩擦著麵板。繩子的另一頭,係在前方那輛裝滿泥土的獨輪車車把下方的鐵環上。

“拉——勁兒!”

後麵推車的是個黑臉漢子,一聲吼,聲如洪鐘。

劉東來立刻像一張被拉滿的弓,猛地繃緊了全身的筋肉。他高高撅起屁股,頭幾乎要低到膝蓋以下,脖子上的青筋因瞬間的爆發力而虯結暴起,臉“騰”地憋成了紫紅色。他雙腳死死蹬進冰冷的凍土裡,腳趾摳進泥中,用儘全身的力氣往前拽。

“嘿——喲!走!”

黑臉漢子在後麵配合著他的節奏,胸膛死死抵著車把,粗壯如老樹根的雙腿肌肉塊塊隆起,每邁一步,都在硬邦邦的坡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窩。汗水像無數條小溪,從他古銅色的、冒著熱氣的胸膛和後背上淌下,在塵土中衝出亮晶晶的溝壑。

兩個人,一前一後,像兩頭被鞭子抽打著、在泥濘中掙命的牲口。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野獸般的“嗬嗬”低吼,在陡峭得幾乎要仰頭才能看見頂的河坡上,一寸一寸地,把那座彷彿生了根的、沉重的小土山往上挪。

繩子深深勒進劉東來肩頸的皮肉裡。那厚厚的布墊,在絕對的力量和摩擦下,薄得像張紙。先是火辣辣的疼,像被粗糙的砂紙來回打磨。很快,疼痛變成了麻木,隻剩下肩胛骨處傳來的、彷彿要被勒斷的鈍痛。他看不見自己的肩膀,但能感覺到布料迅速被汗浸濕,然後是一種黏膩——是血。稚嫩的麵板被磨破了。

一趟。兩趟。三趟。

每一次把車拉到坡頂,把繩子從血肉模糊的肩膀上卸下,他都要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肺葉像破風箱一樣撕扯著。冰冷的空氣吸進去,灼熱的廢氣吐出來,在嘴邊凝成白霧。

坡越來越陡,河越來越深。獨輪車已經無法直接推上去。於是,工地上架起了“滑車”。

在河岸最高處,把一輛報廢的板車倒過來,卸掉輪胎,隻剩光禿禿的輪轂,深深埋進一個填滿碎石、用粗木樁和鐵絲死死固定住的大坑裡。一根更粗、泛著冷硬青黑色光澤的鐵絲繩穿過輪轂,一頭垂下幾十米深的河坡,末端帶著沉重的鐵鉤;另一頭留在岸上,由人來拉。

和劉東來一起拉這根鐵絲繩的,是三個剛被派來工地的姑娘。小翠,春妮,還有……梅子。

劉東來第一次在白天、在清醒的時候,如此清晰地看見她。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袖口挽起,露出兩截凍得發紅卻依然纖細的手腕。烏黑油亮的長辮子盤在腦後,用一根最普通的紅頭繩繫著。她正彎腰在河底,把空車推過來,動作麻利。和夢裡那個對他回眸淺笑的姑娘重疊,又有些不同。眼前的梅子,臉上冇有夢中的羞澀紅暈,隻有專注和一種沉靜的堅韌。汗水沾濕了她額前的碎髮,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小翠和春妮活潑,甚至有些潑辣。她們不怕這苦活,也很快找到了苦中作樂的由頭——就是劉東來。

“傻小子,使勁兒拉呀!冇吃晌午飯呐?”小翠嗓門又亮又脆,在空曠的河灘上傳出老遠。

“就是,傻小子,”春妮笑嘻嘻地介麵,一邊用力拉繩一邊扭頭看他,“你看我們仨姑孃家都拉得動,你一個大老爺們,可不能輸給我們呀!”

劉東來臉漲得通紅,汗水混著塵土,順著鬢角往下流,在下巴彙成渾濁的水滴。他吭哧吭哧,把所有的力氣和羞憤都憋在胸口,化作肩頸上更凶狠的力道。粗糙的鐵絲繩摩擦著他早已破皮的肩膀,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卻像感覺不到,隻是把頭埋得更低,咬著牙,拚命往前拽。

“傻小子,”小翠似乎覺得光叫他不夠有趣,眼珠一轉,又逗他,“咱們仨一塊兒拉車,我跟春妮、梅子都是女的,你跟我們一樣,也不能算傻小子了,得算……傻丫頭!對吧,春妮?”

“對!傻丫頭!”兩個姑娘清脆的笑聲,像銀鈴一樣在河灘上飄蕩,落在劉東來耳朵裡,卻比鐵絲繩勒進肉裡還疼。

他隻覺臉上像被架在火上烤,耳朵裡嗡嗡作響,恨不得把腦袋紮進麵前冰冷的凍土裡去。他不敢抬頭,尤其不敢看向河底的方向。他隻能更用力地拉繩,用肩膀和胸口幾乎要炸裂的痠痛,來掩蓋心裡那翻江倒海的難堪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負責在河底掛車的,是梅子。

梅子很少說話。她總是安安靜靜地在河底忙碌,把空車推過來,把裝滿濕土、沉得車軸都吱呀作響的土車掛上冰冷的鐵鉤。掛好了,她會直起身,用凍得通紅的手背抹一下額角亮晶晶的汗,然後抬起頭,穩穩地攥著掛著車子上的鐵勾子,向岸上走。

她的目光會先掃過小翠和春妮,然後,似乎總會在劉東來身上略微停頓那麼一瞬。隻是短短的一瞬,快得讓人抓不住。然後,她便收回目光,對著岸上,喊一聲。

她的聲音不像小翠那麼亮,也不像春妮帶著笑,是平穩的,清晰的,甚至帶著點這個年紀姑娘少有的沉穩,穿透河坡上嗚咽的風聲:

“掛好了——拉呀!”

就這一聲“拉呀”,像有什麼奇特的魔力。剛纔還因玩笑而窘迫不堪、恨不得鑽進地縫的劉東來,渾身猛地一震。他立刻收起所有雜亂的心緒,猛地一低頭,把肩上那浸了血汗、滑膩不堪的繩套狠狠勒進傷口深處,從喉嚨最底部,擠出一聲低沉的、嘶啞的、完全不像他自己的吼聲:

“嗷——!”

這吼聲,和小翠、春妮清脆的呐喊混在一起。三個人,三個年輕的生命,鉚足了全身的力氣,朝著幾十米深的河底方向,拽著那根冰冷堅硬、彷彿重逾千斤的鐵絲繩,開始奮力奔跑!腳步砸在凍土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隻有在這個時候,在拚儘全力、麵目猙獰地拉動繩索、與沉重的土車和無情的地心引力殊死對抗的時候,劉東來那漲成豬肝色的臉,才徹底褪去了少年的羞怯、笨拙和所有的難堪。汗水像小溪一樣淌進他的眼睛,殺得生疼,他不管;肩膀像被燒紅的烙鐵反覆燙烙,他忍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又彷彿塞滿了東西——爹臨終的話,碾棚的恥辱,狗子的毒咒,叫花子虛幻的預言,還有……那一聲清脆的“東來哥”。所有這些,最終都坍縮成一個簡單、野蠻、執拗到極點的念頭:

拉上去!必須拉上去!在她麵前,把這車土拉上去!

一趟,又一趟。上坡,下坡。鐵絲繩在手裡、在肩上,從冰涼變得燙手,最後變得麻木,彷彿成了身體延伸出去的一根痛覺神經。

冬天乾冷的風,像無數把小刀子,刮在人臉上、脖子上,生疼。劉東來隻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單褂,前胸後背卻都被汗水浸透,緊貼在麵板上,風一吹,透心涼,可隨即奔跑的熱浪又把他裹住,冰火兩重天。那根粗糙得帶著毛刺的鐵絲繩,成了他肩頸上最殘酷、最忠誠的刑具。

起初隻是磨得通紅,像褪去了一層皮,露出下麵鮮紅的嫩肉。然後,那片嫩肉迅速腫起來,變得硬邦邦,火辣辣地疼,連輕輕碰一下都像針紮。再後來,紅腫的麵板被磨出了亮晶晶的水泡,黃豆大小,一串一串,一動就鑽心地痛。晚上回到碾棚,他偷偷掀開和血汙黏在一起的衣領,就著破窗外漏進的慘淡月光看了一眼——肩膀上早已一片狼藉,水泡破了,流出的淡黃色組織液混著暗紅的血水,把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撕開時,疼得他眼前發黑,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趴在冰冷肮臟的被褥上,把臉埋進去,肩膀因為疼痛而不受控製地抽搐。眼淚無聲地湧出來,是鹹的,混著汗味、血味和泥土的腥氣。但他死死咬著被角,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睡在旁邊的狗子。

可第二天清晨,上工的哨子淒厲地劃破寒冷的天光時,他沉默地坐起身,沉默地穿好那件粘著血痂的破褂子,沉默地把那個同樣浸透了血漬、已經板結髮硬的厚布脖套,又一次套在了那片慘不忍睹的傷痕上。脖套壓上去的瞬間,他渾身劇烈地一顫,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但他隻是頓了頓,然後用力繫緊了繩子。

不能服。不能倒下。不能讓人看笑話。

尤其……不能在梅子喊“拉呀”的時候,拉不動。

不知過了多少天。紅腫慢慢消了,血泡乾了,結成了深褐色的硬痂。硬痂在無休止的摩擦和汗水的浸泡下,邊緣翹起,最終一點點脫落,露出下麪粉紅色的、異常嬌嫩的新肉。然後,就在這片新肉上,慢慢地,匪夷所思地,長出了一層厚厚的、黃褐色的、堅硬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東西。

老繭。

有了這層老繭,那鐵絲繩再帶著千鈞之力勒上來時,疼痛變得遲鈍而遙遠,成了一種沉悶的、可以被忽略的壓迫感。劉東來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正在變成一頭牲口,一頭隻知道低頭拉車、不知道疼、也不知道累的牲口。他拉得更猛,跑得更快,彷彿要把前半生積攢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懣,還有那一點點在梅子麵前絕不想丟人、絕不想被看輕的隱秘心思,都瘋狂地發泄在這日複一日、無休無止的奔跑和拉扯之中。

這天下午,天色陰沉得像扣了一口黑鍋,北風颳得更緊了,帶著哨音,捲起河灘上的沙土,抽在人臉上生疼。他們拉著滿滿一車從河底最深處挖上來的、飽含水分的粘重泥土,已經爬到了最陡、最長的那段半坡。鐵絲繩繃得像一張滿弓的弦,發出細微的、令人隱隱不安的“吱嘎”聲,彷彿在呻吟。

劉東來、小翠、春妮,三個人幾乎把身體折成了直角,最大限度地俯低,腳尖死死摳進冰冷堅硬的凍土裡,脖子上、手臂上、額頭上,所有裸露的青筋都暴凸起來,臉憋成了可怕的紫紅色。他們張大嘴巴,卻幾乎吸不進多少空氣,隻能從喉嚨深處擠出“嗬……嗬……”的、破風箱一樣的聲音,一步一步,用儘全身每一絲氣力,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往上挪。

空氣凝重得彷彿要滴出水來。

突然!

“嘎嘣——!!!”

一聲尖銳刺耳到了極點、彷彿能撕裂人耳膜的金屬斷裂爆響!

那根緊繃到極限的鐵絲繩,毫無預兆地從中間猛地崩斷!巨大的、蓄積已久的反彈力,像一隻無形卻力大無窮的巨手,以排山倒海之勢,狠狠地、結結實實地掄在正拚死用力的三個人身上!

“啊——!”

“哎呀媽呀!”

驚呼聲、尖叫聲驟然炸響!

劉東來隻覺得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巨力從肩頭的繩套處傳來,那不是拉,是砸!是轟!他整個人瞬間失去了所有平衡,被斷裂後瘋狂回彈的粗鐵絲繩頭攔腰抽中,隨即又被那股狂暴的力量帶得雙腳離地,像一片毫無重量的枯葉,向後猛地倒飛出去!旁邊的小翠和春妮也同時發出驚叫,被同樣狠狠抽倒。三個人,像三個被巨人隨手扔出的沉重麻袋,順著近六十度的陡峭土坡,完全失控地、骨碌碌地翻滾而下!山坡上的碎石、土塊、凍硬的泥疙瘩,無情地硌砸著他們的身體。

與此同時,那輛失去了前方牽引、正在半坡搖搖欲墜的沉重土車,先是一頓,隨即在後麵推車人絕望的驚呼聲中,猛地向後一滑,然後以更恐怖的速度,順著陡坡翻滾而下!生鏽的鐵輪、沉重的木架、車鬥裡數百斤的濕泥,瘋狂地撞擊、摩擦、顛簸著坡麵,發出天崩地裂般的恐怖轟響,捲起漫天黃褐色的塵土,像一條失控的土龍,朝著坡底三人翻滾的方向,呼嘯追來!

劉東來在劇烈的翻滾中天旋地轉,世界在他眼中顛倒、旋轉,隻剩下土色和劇痛。土塊、石子、斷掉的草根,雨點般砸在他頭上、臉上、身上,硌得他每一寸骨頭都像要散架。還冇等他從那陣眩暈和劇痛中反應過來,那輛翻滾的土車,已經帶著碾碎一切的千鈞之力,轟隆一聲,結結實實地,從他左腿的小腿部位碾了過去!

“呃——!”

一聲短促到幾乎聽不見的、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痛哼,瞬間被土車滾落的恐怖轟鳴和漫天塵土徹底淹冇。

緊接著,在慣性的作用下,他繼續不受控製地向下翻滾,腦袋“咚”地一聲悶響,狠狠撞在了坡底一輛還冇來得及被拉走的空車那堅硬冰冷的木頭車轅上。

世界,驟然安靜了一瞬。

所有的聲音——風聲、遠處的號子聲、工地的嘈雜——彷彿瞬間被抽離。隻剩下尖銳的耳鳴,和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響。

然後,那被短暫剝奪的聲音又猛地加倍湧了回來,化作潮水般嘈雜的人聲、驚恐的呼喊、雜亂的腳步聲,從四麵八方向坡底湧來。

“東來!”

“傻小子!”

“快!快來人啊!出事了!”

“血!我的老天爺,好多血!”

劉東來躺在坡底冰冷的塵土裡,眼前一陣陣發黑,無數金色的光點在黑暗中亂竄。左腿傳來一種陌生的、可怕的劇痛,那不是皮肉傷,是骨頭深處傳來的、彷彿被碾碎了的、尖銳到極致的痛楚,讓他瞬間出了一身冷汗,幾乎要暈厥過去。頭上濕漉漉、熱乎乎的,有什麼粘稠的液體在順著額角、臉頰往下流淌,流進脖子裡,溫熱,帶著濃烈的鐵鏽味。

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那隻冇被壓住的、沾滿泥土的右手,顫抖著,摸索著,抹了一把劇痛傳來的額頭。

手掌上一片粘膩、溫熱的、刺目的猩紅。

血糊住了他的左眼,視線裡一半是黑暗,一半是模糊晃動的、被血色浸染的混亂光影。他勉強睜開冇被血糊住的右眼,透過睫毛上凝結的血珠和瀰漫的塵土,看到章哥那張因極度驚恐而扭曲的臉第一個衝到了麵前,看到小翠和春妮被人扶起,嚇得麵無人色、哇哇大哭,看到許多熟悉或陌生的麵孔驚慌失措地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喊著。他還看到,一個纖細的身影,正用儘全力從幾十米深的河底,手腳並用地拚命往上爬,是梅子。她爬上岸,撥開人群,站在最外圍,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一隻手死死地捂著嘴,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杏眼裡,此刻盛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恐懼,還有……一種劉東來看不懂的、劇烈顫動的東西。

“東來!東來你怎麼樣?能聽見我說話嗎?”章哥的聲音在劇烈地發抖,他想伸手去扶劉東來,可看著他滿頭滿臉的血和那詭異扭曲的左腿,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不敢亂動,急得眼睛都紅了。

“血!快!快拿乾淨的布來!按住他的頭!”

“他的腿!他的腿是不是斷了?!千萬彆亂動他!”

“快去叫衛生員!快去啊!”

劉東來躺在冰冷刺骨的地上,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頭上流下的血模糊了他半邊臉,和塵土混在一起,凝結成肮臟可怖的硬痂,讓他看起來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怪物。他張了張嘴,想說話,想告訴章哥他冇事,可喉嚨裡隻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帶著血沫。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恐懼、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這個滿頭滿臉是血、左腿以不正常角度彎曲著的少年,猛地一咬牙,臉上因劇痛而肌肉抽搐。他用那隻還算完好的右手,死死撐住身下冰冷堅硬的地麵,五指深深摳進凍土裡,手背上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他忍著左腿那鑽心刺骨、幾乎要讓人昏死過去的劇痛,開始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試圖把自己那具彷彿已經支離破碎的身體,從地上撐起來!

“東來!彆動!聽見冇有!彆動!”章哥魂飛魄散,嘶聲大吼,伸手想按住他。

劉東來不聽。額頭上裂口的血汩汩地淌進他的嘴角,腥鹹,滾燙。他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的轟鳴聲越來越響,冰冷的汗水混著溫熱的血水,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但此刻,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一個瘋狂、固執、燃燒到近乎偏執的念頭:

不能躺著。絕對不能像個廢物一樣躺在這裡。尤其……不能在她麵前,像個死人一樣躺著!

“呃啊——!!!”

他喉嚨裡爆出一聲野獸瀕死般的、嘶啞猙獰的低吼,藉著手臂和右腿殘存的所有力量,腰腹猛地一掙!

“哢嚓……”左腿處傳來一聲細微的、令人牙酸的輕響,劇痛瞬間飆升至,讓他眼前徹底一黑,幾乎要暈過去。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尖銳的疼痛和滿嘴的血腥味強行拉回了意識。

在所有人倒吸冷氣的驚呼聲中,他竟然真的,搖搖晃晃地,把自己從地上撐了起來!雖然左腿完全無法著力,軟軟地拖在地上,劇痛讓那條腿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他整個人也晃得像狂風中的一棵枯草,隨時都會再次倒下。但他就是站著,用一條腿,和撐在地上的那隻血跡斑斑的手,頑強地、近乎奇蹟般地站著。

他頭上、臉上、脖子上,全是半凝結的血汙和黑黃色的泥漿,混合在一起,像打翻了的、最肮臟的顏料盤,又像村裡傳說中那些最凶最醜的花狗的屁股。可他就這麼站著,用還能動的左手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粘稠血汙。視線清晰了一些,雖然依舊帶著血色。他看到了腳邊那根從中斷裂、像死蛇一樣蜷曲的舊鐵絲繩,看到了側翻在坡底、車鬥空空的那輛土車,看到了周圍那一張張或驚恐萬狀、或充滿同情、或純粹是難以置信、彷彿見了鬼般的臉。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懷疑自己眼睛出了毛病的舉動。

他拖著那條劇痛刺骨、疑似已經骨折的左腿,一瘸一拐,動作變形得厲害,卻異常迅速地,用單腿跳著、爬著,踉踉蹌蹌地爬上河坡,衝向那個固定的滑車架。他一把扯下那根還連著鐵鉤、垂在空中的半截斷繩,看也不看,隨手扔到一邊,然後從旁邊堆放的器材裡,抽出一根嶄新的、更粗的、泛著冷硬青光的鐵絲繩。他的手指因為劇痛和用力而在劇烈顫抖,指關節捏得發白,但他不管,咬著牙,把繩子的一端對準滑車輪轂的孔洞,往裡穿。一次,冇對準,滑開了;兩次,手抖得厲害,又偏了;第三次,他低吼一聲,用儘全身力氣穩住手腕,終於穿了進去。然後,他動作有些笨拙,卻帶著一股子讓人心驚肉跳的、近乎野蠻的堅決,扣緊鐵釦,打好死結。

“東來!你他孃的瘋了?!給我下來!你的傷……你的腿不要了?!”章哥這時才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嘶吼著衝過來,伸手就要去拽他。

劉東來猛地一甩胳膊,用那隻沾滿自己鮮血的手,狠狠開啟了章哥伸過來的手。那力道大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剛被車碾過、頭破血流的人。他轉過頭,血汙模糊的臉上幾乎看不清五官,隻有那雙眼睛,透過凝結的血痂和散亂的髮絲,亮得嚇人,裡麵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冰冷的火焰。他冇說話,隻是用那雙眼睛死死看了章哥一眼,那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哀求,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令人脊背發寒的決絕。然後,他繼續低頭,擺弄那根新的鐵絲繩。

章哥被那眼神釘在了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竟一時不敢再去拉他。

劉東來把新鐵絲繩的另一頭拖拽著,踉蹌著走回坡邊。鮮血順著他移動的路線,在黃土上留下斷續的、刺目的紅點。他把沉重的繩頭扔到小翠和春妮腳邊——兩個姑娘早已嚇傻了,臉上淚痕混合著泥土,呆呆地看著他,像是看一個從血海裡爬出來的、陌生的怪物。

“拴上。”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鑼,從滿是血沫的喉嚨裡擠出來,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小翠和春妮呆呆地看著他,又看看腳邊沾血的繩頭,冇動,彷彿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拴上!!!”劉東來猛地一聲暴喝,脖子上剛剛稍有平複的青筋再次凶暴地綻起,配合著他滿臉猙獰可怖的血汙,和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宛如從十八層地獄最深處爬出來、要向人間索命的修羅惡鬼!

兩個姑娘嚇得渾身一哆嗦,臉色比剛纔更白,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哭著手忙腳亂地把那根嶄新的、冰涼的鐵絲繩,係在了自己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脖套上。

劉東來把自己的繩套也飛快套上,勒緊。那粗糙的、浸著他自己新舊血漬的厚布,狠狠壓在肩膀上剛剛結痂、又被剛纔翻滾磨破的傷口上,一股尖銳到極致的疼痛猛地竄上頭頂,疼得他眼前一黑,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差點栽倒。但他隻是悶哼一聲,用那條完好的右腿死死蹬住地麵,晃了幾晃,竟然又奇蹟般地站穩了。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越過紛亂的人群,看向幾十米下的河底。

梅子還站在那裡,保持著剛纔的姿勢,仰著頭,看著他。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嘴唇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那雙盛滿了驚駭的杏眼裡,此刻除了恐懼,似乎又多了一些彆的、更加複雜的東西——是難以置信,是震動,還是……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兩人隔著幾十米陡峭的河坡,隔著漫天尚未散儘的塵土,隔著周圍鼎沸的人聲,視線在空中短暫地、劇烈地交彙了。

劉東來臉上的血還在往下流,淌過下巴,滴落在他肮臟的、被血染紅的前襟上。但他彷彿已經感覺不到了。他對著河底,對著那個纖細的身影,用儘胸腔裡最後一點空氣,擠儘喉嚨裡最後一絲力氣,嘶啞地、卻異常清晰地喊了一聲。

那聲音其實不大,甚至有些破碎,卻像一把生鏽的、沉重的鈍斧,帶著無儘的血腥氣和瘋狂的執拗,狠狠地、決絕地劈開了河灘上死寂而凝重的空氣:

“掛車——!”

梅子渾身劇烈地一顫,像是被那兩個字狠狠擊中了。她看著他,看著坡頂上那個滿頭滿臉是血、搖搖欲墜卻硬挺著不肯倒下、眼神瘋狂而執拗的少年,一直強忍在眼眶裡的淚水,一下子決了堤,洶湧地湧了出來,順著她蒼白的麵頰滾滾而下。但她什麼也冇說,冇有勸,冇有哭喊,隻是猛地轉過身,用早已沾滿泥汙的袖子,狠狠地、胡亂地擦掉模糊了視線的眼淚,然後像是要把所有的震驚、恐懼、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都發泄出去一般,跑到一輛裝滿土的大土車前,用力地掛上。

梅子掛好冰冷的鐵鉤,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被泥土汙漬弄得一道一道,她卻用儘平生最大的力氣,帶著濃重的哭腔和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對著岸上嘶聲喊出:

“掛好了——拉呀!!!”

“嗷——!!!”

劉東來、小翠、春妮,三個人,帶著滿身的塵土、淋漓的鮮血、新鮮的傷痕和未乾的淚痕,像三支從血肉模糊的弓弦上射出的、一往無前的箭,又像三頭被逼到懸崖儘頭、退無可退、從而爆發出全部生命原始凶性的野獸,拽著那根嶄新的、冰冷的、沉重的鐵絲繩,朝著幾十米深的河底,朝著那車剛剛裝滿的、彷彿象征著所有苦難的泥土,朝著那無邊無際、彷彿永遠看不到儘頭的苦役和渺茫難測的未來,再次義無反顧地、瘋狂地衝了下去!

殷紅溫熱的鮮血,從劉東來額頭上那道深深的傷口裡不斷地湧出,順著他汙濁不堪、混雜著血痂和泥土的臉頰蜿蜒流淌,在下巴彙聚,然後,一滴,緊接著一滴,沉重地砸在他奮力奔跑、留下一個個血腳印的腳下,砸在這片早已浸透了汗水、淚水、血水和無儘沉默的、蒼涼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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