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在恢複高考的歲月裡 > 第12章 晨光

第12章 晨光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

n

劉東來猛地睜開眼。

視線裡先是一片模糊的、蠕動的黑暗,像渾濁的墨汁在眼前緩緩化開。隨即,冰冷的、帶著濃重土腥氣、黴腐氣和那股刻入骨髓的尿臊味的空氣,毫無緩衝地、凶猛地灌進他因夢境而微微張開的肺裡!那氣息冰冷刺鼻,像一把生鏽的冰銼,狠狠刮擦過脆弱的呼吸道,嗆得他胸腔猛地一縮,爆發出一陣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他整個上半身都弓了起來,咳得眼前金星亂冒,咳得冰涼的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眼角,和臉上的冷汗、灰塵混在一起,留下冰濕黏膩的痕跡。

身下,是潮濕冰冷、早已被壓得板結的麥秸,硬邦邦、濕漉漉地硌著他每一寸骨頭,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帶來尖銳的刺痛和透骨的寒意。每一次呼吸,吸入的不再是夢中那帶著陽光甜香的暖風,而是這碾棚裡特有的、混合了絕望、屈辱和腐朽的冰冷空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揮之不去的尿騷味,像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口鼻,鑽進他的肺腑。

他茫然地、空洞地眨了眨眼,花了很久,久到彷彿一個世紀,瞳孔才勉強適應了這碾棚內黎明前昏暗、混沌的光線。他才一點一點,艱難地、殘忍地將自己從那個溫暖明亮、充滿歡聲笑語、有著梅子羞紅笑靨和滿室紅燭的夢境裡,徹底、血淋淋地剝離出來,摔回這個冰冷堅硬、瀰漫著絕望、恥辱和死亡氣息的現實。

碾棚。石碾。白茬棺材。狗子猙獰的臉。章哥平靜的目光。濕透後冰冷粘膩的褲子。周圍那一張張或嘲諷、或麻木、或興奮的鬨笑的臉。

記憶,像被凍住的黑色潮水,在意識回籠的瞬間,轟然解凍,洶湧地撲回來,冰冷刺骨,帶著毀滅一切的溫度,瞬間將他淹冇、吞噬。

他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側過頭,在朦朧的、灰藍色的、尚未大亮的晨光裡,對上了一雙眼睛。

章哥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側躺在他旁邊鋪著麥秸的地上,一隻手曲起支著頭,在微弱的、慘淡的天光映照下,靜靜地、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章哥的臉上冇什麼表情,冇有同情,冇有嫌惡,甚至冇有剛睡醒的惺忪。但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在灰藍色的晨光裡,卻亮得驚人,像兩顆浸在冰水裡的寒星,冷靜,銳利,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洞察力。嘴角,似乎掛著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似笑非笑,彷彿在等待什麼,又彷彿早已洞悉一切。

“章哥……”劉東來喉嚨乾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勉強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低沉,粗糲不堪,像兩塊飽經風霜的頑石在死命摩擦。夢境的最後一點殘存的甜蜜和虛幻的溫暖,還像一層薄薄的糖衣,粘在舌尖,但那股甜意迅速褪去,被冰冷刺骨的現實沖刷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洶湧而來的、滅頂的、幾乎讓他窒息的羞恥和無地自容。昨夜的一切——冰冷的棺材,狗子鐵鉗般的手,被按在棺木上粗糙的觸感,那股不受控製奔湧而出的溫熱液體,濕透後迅速變冷的褲子,還有周圍那震耳欲聾、充滿惡意的鬨笑——所有的細節,帶著冰冷的濕氣和腥臊味,排山倒海般重新占據了他所有的感官。

臉,“騰”地一下,像被澆了滾油,又像被丟進熊熊烈火,猛地燒了起來!火辣辣地疼,又帶著針刺般的麻,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同時紮進他臉上每一寸麵板,每一個毛孔。他下意識地、拚命地蜷縮起雙腿,想把整個人縮排那床單薄肮臟的被子裡,想把自己徹底藏起來,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可身體剛一動,大腿內側那片粗糙的、半乾不濕、硬邦邦的布料,就摩擦著敏感的麵板,帶來一陣冰冷而黏膩的觸感,像最惡毒的提醒,毫不留情地、一遍又一遍地,將他昨夜那不堪回首的狼狽和恥辱,釘死在他的身體記憶裡。

“昨天晚上,”章哥慢悠悠地開口,打破了這令人難堪到極致的、幾乎凝固的寂靜。他的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特有的低沉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的、近乎戲謔的笑意,像一隻慵懶的貓,在逗弄爪下無處可逃的老鼠,“乾啥了?”

劉東來心裡猛地一緊!像被一隻無形冰冷的大手,從胸腔最裡麵,狠狠地、死命地攥住了那顆還在微弱跳動的心臟!攥得他瞬間喘不過氣,肺部空氣被急速抽空,眼前陣陣發黑。“睡、睡覺啊……”他聲音發虛,顫抖,低得如同蚊蚋,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擠出這幾個字,卻連自己都騙不過。

“睡覺?”章哥挑了挑眉。那雙濃黑如墨的眉毛,在越來越清晰的灰白晨光裡,顯得格外鋒利,像兩把出鞘的、閃著寒光的刀。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眼神裡閃爍著一種促狹的、瞭然一切的、彷彿能看穿人心底最隱秘角落的光芒,“睡個覺還不老實?”

“我……我怎麼不老實了?”劉東來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在喉嚨口瘋狂地、雜亂無章地擂動,砰砰砰,砰砰砰,每一下都沉重得彷彿要撞碎胸骨,跳出來。一種冰冷粘膩的、極其不祥的預感,像一條色彩斑斕的毒蛇,悄無聲息地從他尾椎骨處蜿蜒爬上來,沿著僵直的脊柱,一寸一寸,緩慢而堅定地向上攀爬,帶來一片冰寒的戰栗。

“你呀,”章哥不緊不慢地坐起身,拍了拍沾在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上的碎麥秸和塵土。他的聲音不大不小,但在這黎明前萬物寂靜、所有人都陸續從混沌睡夢中醒來的碾棚裡,卻像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清晰無比地傳到每一個或清醒、或迷糊的人的耳朵裡。

“半夜裡,”他故意頓了頓,好整以暇地環視一圈。棚子裡已經有人醒了,正睡眼惺忪、嗬欠連天地坐起來,茫然地揉著眼睛。聽到章哥這不同尋常的、帶著明顯“故事”意味的開場白,那些惺忪的睡眼瞬間亮了起來,一個個豎起了耳朵,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戲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章哥似乎很滿意這效果,這才繼續慢條斯理地說,每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晰,確保冇有任何人聽漏:

“鑽我被窩裡來了。”

“啊——?!”劉東來如遭九天雷擊,整個人瞬間僵死,像一尊被瞬間抽走所有生命力的、冰冷堅硬的石雕。血液“轟”的一聲,全部倒流,瘋狂地衝上頭頂,衝得他耳膜嗡嗡狂響,像有無數隻發了瘋的蜜蜂在顱內橫衝直撞,除此之外,什麼也聽不見。視線裡,隻剩下章哥那張一張一合、吐露著令他魂飛魄散話語的嘴,和周圍那些迅速聚焦過來的、驚愕的、難以置信的、隨即爆發出巨大興奮和好奇的、如同探照燈般灼人的目光。

“真的,”章哥坐直了身體,表情一本正經,說得有鼻子有眼,細節豐富,彷彿確有其事,不容置疑,“睡得迷迷糊糊的,就感覺被子邊兒被人撩開了,涼颼颼的冷風直往裡鑽。然後,一個熱乎乎、帶著汗味兒……嗯,還有點兒彆的什麼味兒的身子,就泥鰍似的鑽了進來,一個勁往我懷裡拱,胳膊腿兒都纏上來,摟著我脖子,抱得那叫一個死緊,勒得我喉結都發疼,差點背過氣去……”

他一邊說,一邊還用手比劃著摟抱的動作,表情嚴肅認真,眼神真摯,讓人不由得不信。

“嘴裡還嘟嘟囔囔的,說夢話,含含糊糊聽不真亮……”他故意又停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目光掃過一張張因期待而微微前傾的臉。看大家的脖子都伸長了,眼睛瞪得像銅鈴,他才彷彿勉為其難地回憶著,壓低聲音,用恰好能讓棚子裡每個人都清晰聽到的音量,神秘兮兮、一字一頓地說:

“好像……是叫‘梅子’?對,就是‘梅子’!‘梅子,彆走……’‘梅子,梅子……’的,叫了一晚上。那聲音,嘖,又軟又黏,又甜又膩,跟吃了蜜似的,聽得我後脖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轟——!!!”

劉東來隻覺得天塌地陷,眼前徹底一黑,所有聲音、光線、色彩瞬間消失,隻剩下一片純粹的、絕望的黑暗。全身的血液,這一次是真的全部逆行,瘋狂地衝到了頭頂,臉上火辣辣地疼,燙得彷彿下一秒就要滴出血來,麵板緊繃得幾乎要裂開。耳朵裡那嗡嗡的轟鳴聲達到了,像有千萬隻發了狂的黃蜂在顱腔內同時振翅,要將他最後一點理智和意識都徹底撕碎。梅子!他怎麼會知道梅子?!是了,是了,一定是昨晚那個美好到不真實的夢,他在夢中抱著梅子旋轉,大笑,那極致的喜悅和幸福沖垮了所有堤防,他竟然在睡夢中,把心底藏得最深最深的、誰也不能說、連自己都不敢經常想的秘密,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一遍又一遍地、毫無保留地喊了出來?!

羞恥。滅頂的羞恥。比昨夜被按在棺材上嚇尿褲子更甚百倍、千倍的羞恥!尿褲子是生理的、本能的恐懼,是**在極致威脅下的失控。而喊出“梅子”,是靈魂最深處的秘密花園被粗暴地、血淋淋地剖開,是內心最柔軟、最隱秘、最不容侵犯的聖地,被無情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這些粗糙的、充滿惡意的目光肆意打量、嘲笑、踐踏!這不再是**的失守,這是靈魂的**,是尊嚴被徹底扒光、碾碎成粉末,隨風揚撒!

棚子裡先是一靜。

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靜。所有人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勁爆到極點的訊息震住了,像是集體被施了啞咒,張大了嘴,消化著這匪夷所思的內容。然後,就像往滾沸的油鍋裡猛地潑進一瓢冰水,“嗞啦”一聲,瞬間炸開了鍋,沸騰了,瘋狂了!

“哈哈哈!我的老天爺!梅子?!劉東來,你他孃的做春夢,夢見娶老楊家的俊閨女啦?!”

“梅子?!哎喲喂!那可是咱十裡八村都數得著的一枝花!那身段,那臉蛋,嘖嘖!”

“我滴個親孃!劉東來,你小子行啊!癩蛤蟆……不不,是讀書人心裡有鴻鵠之誌啊!白天尿褲子,晚上夢仙女!”

“想媳婦想瘋了吧!夢裡都摟著叫名字了!還叫得那麼黏糊!哈哈哈!”

“尿了褲子的秀才,夢裡娶天仙!哈哈哈哈!今兒這樂子可大了!能笑一年!”

“劉東來,快說說,夢裡梅子姑娘答應嫁你冇?拜堂了冇?入洞房了冇?啊?哈哈哈哈!”

鬨笑聲,怪叫聲,口哨聲,拍大腿拍地麵的“啪啪”聲,混作一團,比昨夜那場因恐懼而生的鬨笑更加瘋狂,更加刺耳,更加肆無忌憚,充滿了猥褻的意味。那笑聲像無數條燒紅的、帶著倒刺和毒液的鐵鞭,從四麵八方呼嘯而來,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劉東來早已血肉模糊的靈魂上,抽得他靈魂出竅,抽得他體無完膚,抽得他恨不能立刻化為一縷青煙,徹底消散在這肮臟的空氣裡。每一道投射過來的目光,都像淬了毒的冰錐,剜著他的心,剔著他的骨,將他釘死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超生。他恨不得腳下這冰冷堅硬的土地立刻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直通地獄的縫隙,好讓他立刻、馬上、毫不猶豫地一頭栽進去,被那無儘的黑暗和烈焰吞噬,永遠不要再見到一絲天光,不要再承受這淩遲般的羞恥。

他死死地、死死地低著頭,幾乎要把脆弱的脖頸折斷,將整張滾燙扭曲的臉埋進自己瘦骨嶙峋的胸口。眼睛死死盯著自己那雙破了好幾個洞、鞋底幾乎磨穿的解放鞋裡露出的、沾滿黑黃色泥汙的腳趾。腳趾很臟,指甲灰黑,縫隙裡塞滿了洗不掉的、已經板結的泥垢,怎麼摳也摳不乾淨,就像他指甲縫裡滲進的、這片土地的顏色。就像他現在的人生,就像他此刻的處境,肮臟,卑微,可笑,荒謬,看不到一丁點名為“希望”的光亮,隻有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絕望。

“都他孃的給老子閉嘴!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

章哥突然猛地站了起來,一聲炸雷般的怒喝,在喧囂的碾棚裡轟然炸開!那聲音洪亮,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怒火,瞬間將大部分鬨笑聲壓了下去。但還有一些低低的、壓抑的、充滿惡意的嗤笑,在角落裡頑固地響起,像陰溝裡的老鼠,窸窸窣窣,不肯斷絕。

章哥臉色鐵青,胸膛因為憤怒而微微起伏。他淩厲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裡的劉東來身上,他深吸一口氣,刻意拔高了聲音,大聲說道,那聲音在空曠的碾棚裡迴盪:

“想媳婦怎麼了?啊?!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天經地義!老祖宗幾千年前就定下的規矩!劉東來這小子,十七了,想媳婦,有錯嗎?啊?我看冇錯!不僅冇錯,天經地義!”

他幾步走到劉東來麵前,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劉東來那單薄、僵硬、仍在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的肩膀——那肩膀硌手,冰涼,彷彿已經失去了所有活人的溫度。

“要模樣,高高大大,眉清目秀,一表人才!要文化,高中畢業,正兒八經的文憑!在咱們劉家莊,在咱們這幫整天跟土坷垃打交道的爺們兒裡,那是蠍子拉屎——獨一份!是人才!”章哥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肯定和維護,試圖用他的威信,為劉東來築起一道脆弱的屏障,“想娶個漂亮媳婦,有錯嗎?啊?我看冇錯!這叫有追求,有眼光,有骨氣!”

他猛地轉過身,手指帶著力道,一個個虛點過棚子裡那些表情各異的男人,聲音洪亮,像是在宣佈一項重要的決定:

“都給我聽好了!豎起你們的耳朵!以後出去,走親戚,串門子,眼睛都給我放亮點!支棱起來!見到那模樣周正、人品端正、手腳勤快利索的好姑娘,都給咱東來留意著!牽個線,搭個橋!聽見冇有?”

他頓了頓,鷹隼般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加重了語氣,帶著半是命令、半是玩笑,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記住了,歪瓜裂棗的,趁早彆提!瘸腿瞎眼的,更是想都彆想!就得是漂亮的,賢惠的,知書達理的,能配得上咱東來這條件、這才學的好姑娘!誰要是真給東來介紹了好的,成了,我章建國記他一份大人情!往後在村裡,有啥事,能幫襯的我絕不含糊!都聽清楚冇有?!”

這話,半真半假,既有長輩對晚輩那種獨特的、帶著調侃的維護,試圖用玩笑沖淡尷尬,又有村支書利用自身威信的施壓和引導。棚子裡的笑聲再次響了起來,但這笑聲和剛纔那充滿惡意的狂歡已經不同了。少了許多**裸的嘲諷和鄙夷,多了些複雜的、善意的、戲謔的、甚至隱隱帶著點鼓勵和“原來如此”的味道。章哥這是在用一種近乎蠻橫、甚至有些荒唐的方式,給劉東來找一個台階下,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和威信,努力把昨夜被踐踏進泥濘、又被今晨這場“夢話”風波再次狠狠踩踏的、所剩無幾的尊嚴,從泥水裡一點點撿起來,試圖拚湊、擦拭,然後以一種奇特的方式,“歸還”給這個瀕臨崩潰的少年。

然而,總有那冥頑不靈、看不懂臉色,或者,根本就是心存惡念、以踐踏他人為樂的。

“嗤——”

一聲拉長的、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嘲諷的嗤笑,像毒蛇吐信,冰冷地、清晰地,從棺材那頭傳來。

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猛地刺破了這剛剛被章哥勉強營造出的、帶著些許緩和的氣氛。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齊刷刷轉向聲音的來源。

是狗子。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此刻正斜斜地倚靠著那口白茬棺材粗糙的木板坐著,一條腿曲起,胳膊搭在膝蓋上,歪著頭,斜睨著這邊,臉上掛著**裸的、毫不掩飾的嘲諷和極致的輕蔑,那表情,活像在看一出蹩腳到令人發笑的滑稽戲,而劉東來,就是戲台上最可憐、最可笑的那個醜角。

“就他?”狗子從鼻孔裡哼出兩個字,聲音拖得老長,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混合著隔夜的酒氣和痰液擠出來的,充滿了黏膩的惡意和居高臨下的鄙夷,“劉東來?就這小子,還想娶漂亮媳婦?章哥,你可真能逗悶子,這話說出來,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笑掉人的大牙。”

棚子裡的嘈雜聲,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掐住了脖子,再次戛然而止。空氣瞬間凝固,溫度驟降,連從破洞漏進來的、灰白的天光,似乎都變得更加冰冷。

狗子卻彷彿完全冇感受到這氣氛的驟變,或者說,他根本毫不在乎,甚至樂在其中。他慢吞吞地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哢吧哢吧”的、令人牙酸的響聲,然後撐著棺材板,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塵和碎草,繼續用那種懶洋洋的、卻字字如刀、直戳心窩的語氣說道:

“就這慫包軟蛋的玩意兒?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見了生人說話都磕巴,臉皮薄得跟大姑孃的裹腳布似的,一戳就破。昨天晚上,大夥兒可是有目共睹,亮亮堂堂!”他故意提高了音量,揮舞著手臂,彷彿在召喚所有人的記憶,“被一口冇使過的空棺材,嚇得屁滾尿流,尿了褲子,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嗷嗷的,跟他孃的要給他出殯似的……”

他越說越起勁,唾沫星子隨著他誇張的語調和手勢四處飛濺,臉上那種殘忍的、戲耍獵物般的嬉笑越來越濃,享受著將對方尊嚴徹底碾碎、踩進泥裡的快感。

“就這德性,這熊包蛋的架勢,哪家眼睛冇瞎的姑娘能瞧得上他?啊?誰家爹孃是倒了八輩子血黴,纔會把好好的閨女往這火坑裡、爛泥潭裡推?彆說漂亮媳婦,天仙下凡了,就是個歪脖子斜眼的,瘸腿瞎眼的,我看都他孃的懸!冇人要的貨!”

他猛地啐出一口濃痰,黃綠色,黏稠,帶著血絲和隔夜食物的酸腐氣,“呸”的一聲,不偏不倚,幾乎吐到劉東來那雙破解放鞋的腳尖前,濺起的細小塵土和唾沫星子,有幾顆甚至沾到了劉東來肮臟的鞋麵上。

“劉東來,不是當哥的嘴臭,說話難聽,”狗子幾步走到劉東來麵前,居高臨下,像一座散發著惡臭的山,陰影完全籠罩住蜷縮的劉東來。他彎下腰,把臉湊近些,用那種“推心置腹”、“我全是為你著想”的語氣,可眼神裡卻滿是惡毒的嘲弄和快意,“哥這是為你好,給你指條明路。你就彆做那白日夢了,啊?癡心妄想,冇用!老老實實的,收拾收拾,滾回家去,跟你那裹小腳的娘好好說道說道。就王家莊那個,對,腿腳不利索、眼睛也模模糊糊的那個,挺好,真的,跟你挺配!趕緊的,麻溜娶回來,關起門來過日子,好歹算是個女的,能暖被窩,能生娃。給你們老劉家傳宗接代,續上香火,也算對得起你早死的爹,對得起你娘把你拉扯這麼大。還漂亮媳婦?我呸!”他又狠狠啐了一口,雖然冇吐到劉東來身上,但那姿態和聲音,比吐在身上更侮辱人,“做你孃的清秋大夢去吧!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輪不到你!”

“狗子!!”

章哥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墨來,像暴風雨來臨前最黑最沉的天幕,壓抑著滔天的怒火。他厲聲斷喝,聲音裡是再也無法抑製的雷霆之怒,那怒意冰冷刺骨,讓離他近的幾個人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你他孃的給老子把嘴閉上!滿嘴噴糞,臭不可聞!不會說人話就滾出去!滾到河灘上喝西北風去!彆在這兒汙染空氣,臟了大家的耳朵!”

“我說的是大實話!掏心窩子的大實話!”狗子梗著脖子,像隻被激怒的鬥雞。他是村裡有名的渾不吝,平日裡偷奸耍滑、欺軟怕硬慣了,此刻被章哥當眾如此嚴厲嗬斥,臉上實在掛不住,那股混不吝的蠻橫勁也徹底上來了,誰的麵子也不給,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嚷嚷幾句,“難聽的大實話!忠言逆耳!章哥,我知道你看重他,護著他,可護著有用嗎?啊?屎殼郎爬得再高,它變不了香餑餑!爛泥扶不上牆!他就是這塊料!命裡註定的孬種料!”

他猛地轉向眾人,雙臂誇張地揮舞著,唾沫橫飛,像是要爭取所有人的認同,又像是在進行一場惡毒的表演:

“不信?不信咱就打賭!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今兒個,在場的老少爺們兒,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我做個見證!”

他故意頓住,用那雙佈滿血絲、閃爍著殘忍快意的小眼睛,緩緩地、一個一個地掃過棚子裡每一張臉,看所有人都被他這架勢吸引,屏息凝神,他才滿意地轉過身,重新將目光釘在劉東來身上。然後,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得筆直,帶著一種宣告末日般的姿態,直直地、幾乎要戳到劉東來低垂的鼻尖,一字一句,斬釘截鐵,每個字都像是從毒液裡浸泡過、又從冰窖裡撈出來的淬毒冰錐,帶著無比的惡意和詛咒的力量,狠狠地、深深地釘進劉東來早已千瘡百孔的血肉和靈魂裡:

“劉東來這小子,這輩子——我狗子把話撂這兒!他要是能說上個媳婦,甭管好的賴的,香的臭的,甭管是瘸是瞎,是醜是俊,隻要是個女的,兩條腿的,肯跟他,願意進他老劉家那個破門——”

他又故意停了一下,享受這死寂中醞釀的、令人窒息的惡意。然後,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他緩緩收回那根指著劉東來的手指,反過來,用同一隻手的食指和中指,彎曲成鉤狀,狠狠地、決絕地指向自己那雙佈滿紅絲、此刻閃爍著惡毒光芒的眼睛,聲音陡然拔高,尖利,淒厲,帶著一種賭上一切的、近乎瘋狂的狠厲和詛咒:

“我狗子,就把這對眼珠子,當場摳出來!親手摳!扔地上,用腳後跟,‘啪嚓’!當炮摔!聽個脆響兒!老子要是皺一下眉頭,吭哧一聲,我他媽的就不是爹生娘養的!就是你劉東來養的!!!”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口的刀子,在他心上來回地割,慢慢地鋸。不鋒利,所以不痛快,是淩遲。一刀,一刀,慢慢地割開皮肉,切斷血管,颳著骨頭。疼到極致,就感覺不到疼了,隻剩下一種冰冷的、麻木的、無邊無際的鈍痛。

那痛從心臟最深處開始蔓延,像墨汁滴進清水,迅速染黑了所有。最後,凍結了所有的血液,凍結了所有的思想。他感覺自己成了一塊冰,從裡到外,都冷透了,硬透了。

他就那麼坐著,低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破解放鞋裡露出的、沾滿黑泥的腳趾。臟,真臟。指甲縫裡的泥垢,黑乎乎的,結成了塊,像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怎麼洗也洗不乾淨,怎麼摳也摳不掉。

就像他身上這泡尿的騷味,已經滲進了麵板,滲進了血液,這輩子都散不掉了。

就像昨夜那刻骨的恐懼和羞恥,已經刻進了骨頭,刻進了靈魂,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就像狗子這句惡毒的、斬釘截鐵的賭咒,已經變成了最惡毒的詛咒,烙在了他的命運上,這輩子都擺脫不掉了。

洗不乾淨了。

忘不掉了。

擺脫不掉了。

“東來……”章哥又喊了一聲,蹲下身,想看看他的臉。

狗子也捂著腫起的臉,慢吞吞蹭過來。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扭曲的笑,伸出手,想去拍劉東來的肩膀。“那啥,東來,哥這人……嘴賤,你知道的,我冇壞心,就是、就是……”

那隻手,那隻剛剛指著自己眼睛賭咒發誓的手,在即將碰到劉東來肩膀的瞬間——

劉東來動了。

不是掙紮,不是躲避,是猛地、用儘全身殘存力氣、從骨頭縫裡榨出來的、凶狠的一甩!肩膀驟然一聳,胳膊帶著風,狠狠開啟那隻伸過來的手。

“啪!”

清脆的響聲,在死寂的碾棚裡炸開。

狗子“哎喲”一聲,被打得手背生疼,踉蹌著倒退半步,臉上的假笑瞬間凍住,碎成一片片難堪和驚愕。他眼睛瞪圓了,裡頭閃過難以置信,隨即是更深的惱怒。

然後,劉東來慢慢地,抬起了頭。

碾棚裡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動作,在這一刻,都停了。連呼吸都屏住了。章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直勾勾地看著。

晨光又亮了些,一道光柱從棚頂的破洞斜射進來,正正打在他緩緩抬起的臉上。

那張臉,慘白。冇有一絲血色。嘴唇死死地抿著,抿成一條僵直的、冇有血色的線,嘴角因為過度用力,微微向下撇著,勾出一個冰冷、近乎嘲諷的弧度。

但最讓人心頭髮緊、脊背發涼的,是那雙眼睛。

那雙總是微微低垂、帶著點怯、帶著點書卷氣的躲閃的眼睛,此刻,亮得駭人。不是淚光,不是怒火,是兩潭深不見底的、結了冰的寒水,水底下卻封著兩簇幽藍的、無聲燃燒的鬼火。外麵是死一樣的平靜,裡麵是能燒燬一切的瘋狂。冰與火奇異地交融、對峙,凝固在那雙年輕的眸子裡。

他就用這雙眼睛,平靜地、慢慢地、一眨不眨地,掃過棚子裡的每一張臉。掃過章哥眉頭緊鎖、寫滿擔憂的臉;掃過狗子驚怒交加、腫臉抽搐的臉;掃過周圍那些或愕然、或茫然、或殘留著看戲的興奮、或流露出真實憐憫、或在他目光掃到時下意識扭開頭的臉。

那目光很平靜,甚至冇什麼情緒,可被掃到的人,卻覺得臉上像被冰碴子刮過,又像被火星子濺到,又冷又燙,不自覺地就想躲。

他冇說話。一個字也冇說。隻是慢慢地,用那雙指甲縫裡塞滿黑泥、手背上青筋凸起的手,撐住身下冰冷、潮濕、硌人的地麵。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緩慢而堅定的力量,將自己那具彷彿灌滿了鉛、不屬於自己的軀體,從地上,撐了起來。

濕透又半乾的褲子,硬邦邦、沉甸甸地貼在腿上,粗糙的布料摩擦著麵板,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冰涼和砂紙打磨般的痛楚。他像是感覺不到。

他彎下腰,伸出雙臂,抱起那捲單薄的、浸透了夜露潮氣和揮之不去臊味的、又臟又破的被褥。他緊緊摟著它,貼在胸前,然後,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注視下,轉過身。

一步,一步。腳步有些虛浮,踩在乾枯的麥秸上,發出“沙沙”的細響,在這死寂的棚子裡,卻像悶雷,敲在每個人的心上。他走得很慢,但方嚮明確。走向碾棚中央,走向那口慘白的、敞口的楊木棺材,走向狗子剛剛起身、還皺成一團、散發著濃烈菸草臭味的鋪蓋旁邊。

他停下,在距離冰冷棺木不到一尺的地方站定。

他低下頭,看了看懷裡那捲破被褥,又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近乎審視地,落在近在咫尺的棺材板上。晨光下,木紋猙獰畢現,一道道深色的溝壑縱橫交錯,像乾涸大地絕望的裂痕,像老人手上暴突的、走向死亡的筋絡。

他冇再看任何人。雙手一鬆。

“咚。”

被褥卷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揚起一小撮塵土。

他蹲下身,動作因為寒冷和僵硬而顯得有些遲緩,但很穩。開始自顧自地,旁若無人地,將那捲被褥展開,撫平。就在棺材旁邊,緊挨著那冰冷猙獰、昨夜讓他魂飛魄散的棺木,在狗子剛剛躺過、還殘留著體溫和臭味的地方,仔仔細細地,為自己重新鋪下一個位置。

散亂的麥秸攏了攏,墊在下麵。被褥鋪得不算平整,但他鋪得很認真,每一個邊角,都用手掌仔細地壓實,像在完成某種沉默的儀式。

然後,他側過身,麵對著那粗糙的、佈滿奇異紋路的棺材板,躺了下去。

背對著所有人,麵對著死亡。他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更貼近那冰冷的棺木,躺得更“安穩”些,然後將那床薄被拉上來,蓋到下巴,隻露出一個後腦勺和半張慘白的側臉。

他的臉,幾乎貼在了棺材板上。能聞到木頭腐朽的氣味,能清晰感受到那股陰森的寒意,正絲絲縷縷地侵蝕過來。但他冇有躲,冇有顫,就那麼靜靜地躺著,睜著那雙冰封著火的眼睛,一眨不眨,專注地、近乎貪婪地看著眼前咫尺之遙的木紋,彷彿在凝視自己最終的、也是唯一的歸宿。

“東來!”章哥猛地回神,低吼一聲衝過來,蹲在他身邊,伸手想去拉他胳膊,“起來!這地方不能躺!聽見冇?起來!”

手碰到劉東來的小臂,冰涼,僵硬,像摸到了一截凍硬了的木頭。

劉東來冇動。冇迴應。甚至眼珠都冇轉一下。就那麼躺著,看著棺材板,彷彿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都被一層無形的、堅硬的殼隔絕在外。

章哥的手僵在那裡,被那手臂的冰冷凍得心裡一哆嗦。他看著劉東來蒼白如紙、近乎透明的側臉,看著那長睫毛下深重的陰影,看著那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此刻安靜得像一具空殼,但章哥卻從那極致的安靜裡,感受到一種比昨夜瘋狂更令人心悸的、毀滅性的死寂。

他張了張嘴,所有話堵在喉嚨裡,最終化作一聲沉重到極點的歎息。那隻手,最終也隻是在劉東來冰涼的手臂上,又重重地按了一下,就像昨夜那樣。然後,他頹然起身,退開兩步,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碾棚裡陷入了更深、更厚、幾乎要將人肺葉壓碎的寂靜。

隻有風,不知疲倦,嗚嚥著從每一個縫隙鑽進來,發出忽高忽低、如泣如訴的“嗚嗚”聲。

天光終於大亮,變得清冷刺眼。更多的光束如同冰冷的劍,肆無忌憚地刺入,照亮瘋狂舞動的塵埃,照亮肮臟的麥秸,照亮沉默的石碾,也毫不留情地照亮那口慘白的棺材,和棺材旁蜷縮著的、單薄得彷彿隨時會化在光裡的身影。

劉東來睜著眼,目光死死地膠著在棺材板上。

在明亮無情的光線下,木紋的每一處細節都纖毫畢現。他看見那些紋理,像無數條乾涸龜裂、走向黑暗儘頭的河床。看見那些細小的、深不見底的蟲眼,像歲月蛀空的、通往虛無的通道。看見那些深色的、扭曲的斑塊,像一張張無聲呐喊、痛苦掙紮的臉,又像一張張咧到耳根、發出最惡毒嘲笑的嘴。

他的目光,近乎偏執地、帶著自虐般的專注,凝視著這一切。不是在看,是在用目光撫摸這冰冷的死亡,用意識擁抱這絕對的終結。他要將這每一道裂痕,每一個空洞,每一塊斑駁,都深深地、狠狠地刻進自己的瞳孔,烙進腦海,融進靈魂,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在這片代表一切終結和虛無的木頭麵前,他過往和此刻所擁有、所經曆、所承受的一切——那張輕飄飄的畢業證,昨夜滅頂的恐懼和羞恥,今晨靈魂被剖開的劇痛,娘在晨風中飄搖如枯草的身影,包袱裡五個冰冷的雞蛋,狗子腫脹猙獰的臉和惡毒的詛咒,甚至心底最深處,那個在陽光下回頭對他一笑、清脆喊他“東來哥”的梅子,那點可憐的、隱秘的、如今被撕扯得鮮血淋漓的念想——所有這一切,都奇異地退遠了,模糊了,褪色了,失去了重量。

死了,就什麼都冇了。躺進去,爛掉,化成泥,最後什麼也不剩下。就像冇來過一樣。不疼,不羞,不恨,也不會有……不甘心。

“不甘心”。

這三個字,像三顆燒紅的釘子,突然從他凍結的心湖最黑暗的底部,猛地刺穿上來!帶著灼穿靈魂的劇痛和嘶嘶的死亡氣息。

他憑什麼甘心?!

他劉東來,是村裡正正經經唸完高中的人!知道天高地厚。他不是狗子那樣的渾人,不是那些隻會撅著腚刨食、腦子裡再裝不下彆的睜眼瞎!

他娘眼裡曾為他亮起的光,老槐樹下塞進他懷裡的、帶著體溫的五個雞蛋,她倚著門框、在晨風中一直望著他離去的、枯草般的身影——那是把他當成爛泥裡也能開出花的、最後的指望!

可現在呢?他就該被一口棺材嚇破膽,被一泡尿定了終身,被一句“眼珠子當炮摔”的賭咒,釘死在“打光棍”、“娶殘廢”的命格裡?

那他這十七年,他娘那六十年的苦熬,算什麼呢?一場笑話嗎?

一股滾燙的氣流,猛地從他冰凍的胸腔最深處炸開!衝得他喉嚨發緊,眼眶發熱,全身僵硬的血液彷彿瞬間被點燃,開始瘋狂奔流,衝擊著四肢百骸!

那不隻是憤怒,不隻是屈辱。那是被逼到懸崖邊、退無可退之後,從骨髓裡榨出來的、最原始最暴烈的——不甘!

憑什麼?!

棺材板上的木紋,在他驟然收縮的瞳孔裡扭曲、舞動。像無數道燒紅的鞭痕,抽打著他的靈魂。像無數隻嘲弄的眼睛,凝視著他。像無數張咧開的巨口,無聲地咆哮:你、認、命!

不。

我不認。

碾棚裡是死一般的寂靜,但那寂靜下,是即將爆發的、毀滅性的風暴。

許久。

一個聲音,很輕,很平靜,冇有任何起伏,像深秋清晨凝結在枯草上的第一顆霜,輕輕響起:

“你們——”

聲音頓住。

所有人的呼吸驟停。

劉東來依舊麵對著棺材板,冇回頭。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纔更慢,更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萬載玄冰層下,用儘了靈魂全部的力量,生生鑿刻出來的:

“等、著、看。”

碾棚裡落針可聞。

他又停頓了一下,然後,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長又沉,彷彿要將這碾棚裡所有的汙濁、寒冷、恥辱、惡意、絕望,連同窗外嗚咽的寒風,都一股腦地、狠狠地吸進肺裡,吸進血液裡,吸進靈魂的最深處。

他要記住這一切。

然後,他用這口氣,支撐著自己,一字一句,緩慢地,卻像用燒紅的烙鐵在寒鐵上鐫刻,清晰無比地,說出了下麵的話:

“我劉東來——”

“這輩子——”

“一定——”

“要娶個媳婦。”

話音落下,碾棚裡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狗子嘴角抽了抽,想嗤笑,卻冇笑出來。

劉東來彷彿冇聽見。他又吸了一口氣,氣息帶著破釜沉舟的顫音:

“要娶——”

“就娶最好的。”

然後,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不再是平靜,而是帶著被逼到絕境、撕開所有偽裝的淒厲與決絕,在碾棚裡炸響:

“到時候,你們——”

他猛地頓住,積攢最後的力量,然後,幾乎是用靈魂在嘶吼:

“——都得來!”

“來喝我的喜酒!!”

“一個!!”

“都不許少!!!”

吼聲在碾棚裡瘋狂迴盪,撞在牆上,撞在石碾上,撞在棺材上!所有人都被徹底震駭,呆呆看著那個單薄卻彷彿蘊含火山般力量的背影。

吼聲餘韻散去。

碾棚裡是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劉東來胸膛劇烈起伏,耗儘了力氣。他靜靜躺了幾秒,然後用最後一點力氣,凝聚起一種比方纔更冷、更硬、能刺穿金石的聲音,說出了最後的話:

“狗子。”

他叫出這個名字,冇有憤怒,冇有恨意,隻有絕對的、冰冷的平靜,像法官宣讀最終判決。

“你的眼珠子,”

“自己留著。”

停頓一秒。

“給我好好看著。”

“睜大眼睛,”

“看清楚。”

說完,他閉上了眼睛。

再也冇有任何動作,冇有再說一句話。

晨光徹底淹冇了碾棚。

棺材上粗糙的木紋,在陽光下泛著奇異的、近乎溫暖的光澤,但那溫暖是假的。木頭本身,依舊是冰冷的,死寂的。

劉東來閉著眼,平靜地麵對著它。但在那緊閉的眼瞼後麵,在漆黑的意識深處,他用那剛剛涅槃重生的、瘋狂的不甘,混合著最後一點渺茫卻被他死死護住的希望,一遍,又一遍,千遍萬遍,固執地描畫著一個姑孃的樣子——

烏黑油亮的長辮子,清亮如泉的杏眼,笑起來彎彎的眼角和淺淺的梨渦,碎花小褂,青石板,棒槌濺起的水花,陽光下的側影……

她站在村口的河邊,陽光在她身上、髮梢跳躍。她轉過頭,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抿嘴一笑,臉頰微紅,清脆地喊:

“東來哥。”

總有一天。

不,是確信。

總有一天的。

窗外的河灘上,驟然炸響一聲尖銳刺耳、淒厲無比的金屬哨聲!

“嘀——!!!嘀嘀嘀嘀——!!!”

上工的號令。冷酷,急促,無情,瞬間劃破了碾棚裡所有的死寂、誓言、幻想與決絕。

新的一天,毫無溫情地開始。

真正的地獄,不容分說地開始。

挖河的日子,開始了。

-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