銷金樓一案,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京城表麵的平靜湖麵,激起的漣漪層層疊疊,久久不曾散去。
不過短短幾日,整個京城的人物都都被這樁大案攪得人心惶惶,而後收斂了不少。
街頭的說書先生換了新話本,戲班子連夜趕排了新戲,就連走街串巷的貨郎,都哼著新編的民謠小調,字字句句都是在稱頌那位從天而降、救回百餘名稚子的山神娘娘。
戲台上,扮作山神娘孃的旦角身披雲紋霞帔,手持玉如意,唱腔清亮婉轉。
唱山神如何識破銷金樓的偽裝,如何顯聖鎮壓惡徒,如何將那些受盡折磨調教的孩子一一護在身後。
“哇呀呀!呔!
爾等奸佞小人,作惡多端,殘害黎民,欺淩稚子,天理難容!
吾乃本山神女,執掌山川氣運,今日便降下天罰,替天行道,嚴懲爾等罪孽,以安一方百姓!”
旦角兒站在凳上素手往下一指 。
而那扮演小人的男角兒眼睛一瞪,往後一翻身。又嚇得連連跪下 ,唱道:
“哎呀呀呀!
小人有眼無珠,不識泰山!
不知尊駕乃是天上降臨的山神娘娘,
萬望娘娘慈悲,饒小人一條狗命!
小人從今往後,洗心革麵,再也不敢作惡了啊!”
台下百姓看的激動,竟是喊了起來。
“山神娘娘,山神娘娘!不能饒了他啊!”
“對!不能饒了他!”
旦角頭一晃手一指。隻見原本站著好好的男角兒忽然整個人“啊”的一聲尖叫。
隨後直直往後一倒。
“好!”
堂下的百姓一個個的都拍手稱讚。
茶坊酒肆裏,無論文人墨客還是販夫走卒,開口必談的就是銷金樓一事。
“李兄,許久未見啊!”
“哎呀呀呀朱兄,可不就是許久未見了嘛!”
兩名書生打扮的人在茶坊找了個位置坐下。
“李兄,你聽說最近那個銷金樓沒有啊……”
一提起這個,被叫做李兄的男子連忙開口,“自然自然!真是殘忍至極啊!這事還多虧了山神娘娘啊!”
旁邊側著耳朵偷聽的人也連連點頭,“哎呦。若不是山神娘娘顯靈,那些被擄走的孩子,怕是早已魂斷銷金樓,連屍骨都尋不回來哦。這些個貴人啊,嘖嘖……”
話未說完就被同伴捂了嘴。
“你個膽大的,還敢討論起貴人的事了!快吃!”
“好好好,我不說,不說……”
蕭柳行走在街道上,看著係統麵板上的信仰值不停的增加,她的心情也總算是好了起來。
昨夜一晚未睡,就今天上午睡了個好覺。想著出來逛逛,結果到處談論的都是自己的事跡。
走到哪裏被誇到哪裏。蕭柳聽著都有些臉紅。
她壓了壓自己帶的冪笠,努力遮住唇角的笑意。
這時,人群卻忽然躁動了起來。
所有人都往一邊跑去,蕭柳隱隱聽到了幾聲。
“哎,快去菜市口那邊瞧瞧!去晚了就沒位置了!”
“怎麽的?”
“那些殺千刀的官要被砍頭了!”
這話一出,眾人更加激動,都爭著往一邊去。
崇舜帝被此事搞的氣極,連慣例的秋後問斬都等不得,直接判了斬立決,立了今日便要在菜市口門口行刑,以平眾怒。
等蕭柳趕到的時候,菜市口便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百姓們扶老攜幼,從四麵八方湧來,裏三層外三層地將行刑台圍了個嚴嚴實實,連街邊的樹梢、屋頂上都爬滿了人,隻為親眼看著這群惡貫滿盈的歹人伏法。
囚車轆轆駛來。十幾名身著赭色囚衣的犯人被衙役粗暴地推搡下來,枷鎖重重地壓在肩頭,勒出深深的紅痕。
他們曾經是這京城呼風喚雨的人物,穿金戴銀,醉生夢死,視人命如草芥。可如今卻個個蓬頭垢麵,麵色灰敗,眼神空洞得像一口口枯井,隻剩下無盡的麻木。
眾人看著這一幕隻覺得解氣。
囚犯耷拉著腦袋,目光呆滯地望著地麵,即便被衙役踹了一腳,也隻是踉蹌一下,沒有絲毫反抗。
犯人被押上行刑台的那一刻,台下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怒罵與嘶吼。
“喪盡天良的畜生!”
“你們也有今日!千刀萬剮都難解我心頭之恨!”
“該死!全都該死!叫你們去拐孩子!”
“我的孩子!是不是你們!你們還命啊!還命啊!”
憤怒的百姓們紛紛彎腰,抓起地上的石子、泥沙,不要錢似的朝台上狠狠砸去。
密密麻麻的雜物破空而來,砸在犯人的頭上、身上、臉上,有人被石子砸破了額頭,鮮血順著臉頰流下,滴在囚衣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
可即便如此,台上的犯人依舊麵無表情,既不躲閃,也不哀嚎,隻是麻木地站著,任由百姓宣泄著積攢已久的恨意,彷彿連疼痛都成了一種奢侈。
日頭一點點升高,從東方的天際爬至中天,金色的陽光直直地灑下來,照在行刑台冰冷的刀刃上,折射出刺眼的寒光。
正午已到,正是監斬的吉時。監斬官身著官服,端坐於高台之上,手中緊緊握著赤紅的斬令,麵色肅穆。
人群的喧鬧聲漸漸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台上的劊子手與犯人,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隻剩下壓抑的、近乎狂熱的期待。
有人伸長了脖子,有人攥緊了拳頭,還有人低聲唸叨著惡有惡報,全然沒有半分對死亡的畏懼,隻把這場行刑當作一場大快人心的熱鬧。
蕭柳站在人群最外側的角落,身子往後縮了縮。
她也曾靠著係統的特殊技能,親手斬殺過作惡多端的歹人。
可她對這場斬首卻並沒有興趣。
她聽著耳邊此起彼伏的聲音。
有人還在虔誠地誇讚山神娘孃的恩德,有人用最惡毒的話語咒罵著台上的犯人,更多的人則是興奮地交頭接耳,等待著刀起頭落的那一刻。
明明是生死交割的殘酷時刻,在這些百姓眼中,卻彷彿成了一場值得圍觀的盛事。
自古百姓,便是這世間最複雜也最可怕的存在。
古語有雲,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孤身一人時,他們會膽小怯懦,會畏懼刀兵,會害怕死亡,連殺雞都敢多看兩眼;可一旦他們聚整合群,被同一種情緒裹挾,憤怒、仇恨、狂熱便會淹沒所有恐懼,讓他們變得無所畏懼。
蕭柳想到了以前學的農民起義。一個人舉兵,是謀逆,是死罪,人人懼怕;可當成千上萬的人聚集在一起,同仇敵愾,便敢推翻王朝,敢改天換地。
蕭柳不是第一次感歎到百姓的可怕。
當她站在雲巔當那個俯瞰眾生的山神,救助這些百姓的時候。他們才說她是神。
有人創造了“神”這個稱呼,給神貼上了“愛眾生,法力無邊”的標簽。
所以其他的人也會開始相信。因為他們都有求於她。
看著還在持續瘋狂增長的信仰值,蕭柳勾了勾唇。
風穿過擁擠的人群,帶著市井的喧囂與血腥的氣息,吹起蕭柳額前的碎發。
監斬官猛地站起身,高舉手中的斬令,用盡全身力氣大喝一聲,聲音刺破了全場的寂靜。
“時辰到——行刑!”
斬令重重落下,劊子手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鬼頭刀,寒光一閃。
蕭柳轉過身不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