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柳隻感覺周遭的一切都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繁華的宮殿。
殿內，素色的紗幔低垂，遮住了窗外微弱的天光，更襯得殿中氣氛壓抑如死水。
一道纖細的身影跪坐在軟榻之上，素衣勝雪，青絲未綰，容顏清麗卻蒼白如紙。
她垂著頭，肩頭不住地輕顫，壓抑的嗚咽從指縫間漏出，碎在寂靜的宮殿裏，聽得人心頭發酸。
蕭柳站在記憶的虛影之外，看著這一幕，心頭驟然一緊。
這個女人是誰，為什麽哭的如此傷心。
而這時，殿門被輕輕推開，兩道小小的身影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走在前麵的孩童不過七八歲模樣。
蕭柳隻看了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是年少的崇舜帝。
彼時的他還未褪去孩童的稚嫩，眉眼間已藏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一身淺青色錦袍，小手緊緊攥著衣角，快步走到女人麵前，
伸出小小的手，輕輕拉住她的衣袖，聲音稚嫩卻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撫：“母妃，您別哭了，兒臣在這兒。”
他小小的身子站在榻邊，努力仰著頭，想要擦去女人臉上的淚水，笨拙卻認真。
而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更小的孩子，約莫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不起眼的青布小太監服，一雙桃花眼大大的睜著。
蕭柳也認了出來。這是李複利。
她又轉頭看著那哭泣的可憐女人。
殤妃。這女人就是那個穿越者殤妃。
蕭柳仔細的打量著周圍。
宮殿內很是繁華，此時的殤妃應該還很是受寵。
李複利怯生生地站在一旁，小手攥著一塊幹淨的錦帕，鼓起勇氣走上前，將帕子遞到殤妃麵前，細聲細氣地說：“娘娘，您擦擦淚吧，別傷了身子。”
他的眼神幹淨又怯懦，卻滿是真切的擔憂，明明自己也是個需要人照料的孩子，卻學著旁人的樣子，想要安慰人。
殤妃緩緩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眼前兩個小小的孩兒，一個是她的親生兒子，未來的帝王；一個是無依無靠、被派來照料皇子的小太監。
在這冰冷的深宮之中，唯有這兩個孩子，是她黑暗歲月裏僅存的微光。
年幼的崇舜帝靠在母親懷裏，小小的眉頭緊緊皺著，眼底沒有孩童的懵懂，隻有壓抑的隱忍與不甘，他輕輕拍著殤妃的背，一遍遍地說著：“沒事的母妃，沒事的。”
一旁的李複利縮在殤妃的懷抱裏，也感受著這份難得的溫暖。
蕭柳佇立在這段記憶裏，看著殿中相擁的三人，隻覺心口沉甸甸的。
殤妃抱著兩個孩子，指尖仍在微微發顫。她緩緩鬆開手臂，抬手拭去眼角的殘淚，目光無意識地飄向桌案。
那一瞬，蕭柳清晰地看見，她的眼神驟然變了。
“我的詩！我的詩！”
她猛的推開年幼的崇舜帝和李複利，然後朝桌子上撲去。
長桌上鋪著厚厚一疊宣紙，墨跡未幹，寫滿了詩句。
殤妃用指尖輕輕撫過紙上的墨跡，冰涼的紙頁硌著她的指尖。
她背對著兩個孩子，肩膀微微顫抖，許久，才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散的煙：
“這些詩……都是我寫的。”
年幼的崇舜帝仰著小臉，他早已習慣母親忽然性的轉變了。
他點頭附和道：“是啊，這些都是母妃寫的。母妃好厲害，難怪是京中的第一才女。”
但殤妃聽了這些卻並沒有高興，而是一遍遍的看著那些詩詞，“這些，都是我寫的嗎？”
小小的崇舜帝看著她，“母妃，這這些就是您寫的。”
殤妃看著看著忽然開始大笑，笑完又忽然流著淚大哭起來。
蕭柳看出了一點不對勁兒。
“係統，她……”
“她精神已經有些不正常了。”
係統淡然的回複道。
一個出生在現代的普通女生，意外被卷進這樣一個陌生的朝代。還嫁給了自己的表哥為妃，日日在宮中謹慎的處事。
這樣的情況下，有幾個人能不瘋？
“阿霄，我好累，我好累啊！”
殤妃狠狠抓著小崇舜帝的肩膀，在看到兒子痛苦的表情時又猛的鬆開。
“對不起，阿霄，對不起。原諒母妃，母妃不想傷害你的……”
小小的崇舜帝，也就是淩霄不在意的搖了搖頭，“沒關係的母妃，我不疼。”
殤妃沒有再說話。她就那樣靜靜的坐在那裏，眼角的淚滑下來落在她的衣衫上。
淩霄沒有再打擾，也抓著李複利坐在旁邊。
空氣一下子靜了下來。
“我好想回家。”
殤妃忽然開口了。
但她的眼神還是空洞的，拳頭攥的緊緊的。
“家？”淩霄小小的臉上滿是困惑，“母妃想外祖父了麽？我去問問父皇，讓他下旨準許外祖父和外祖母進宮好不好？”
“不是的。”殤妃輕輕搖頭，眼淚終於再次滑落，滴在宣紙上，暈開了一行詩的墨跡，“那不是我的家。”
她抬手，輕輕撫摸著兒子稚嫩的眉眼，指尖溫柔得近乎虔誠：“我的家啊，有很高很高的樓，有徹夜不熄的燈。那裏，人不用小心翼翼的說話，每個人都是一樣的……”
“我想家了，想得快要活不下去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嘶啞。
淩霄看著自己的母親抿了抿唇。
記憶中，母妃就是這樣。
她每日念著他聽不懂的話，每日都在害怕都在傷心。
他不知道為什麽母妃會這樣，也沒辦法去安慰她。
但隻有一點他知道。
母妃對自己很好，她教了好多夫子們不會教的東西。
他聽不懂母妃話裏的意思，卻能清晰地感覺到母妃那份深入骨髓的、無家可歸的悲傷。
他伸出小手，緊緊抓住殤妃的衣袖，咬著唇，一字一句說得格外用力：
“母妃，以後兒臣送您回去。兒臣長大了，一定送您回家。”
殤妃聽著這話再也忍不住了，她低著頭努力的捂住嘴讓自己不要痛哭出聲。
聲音壓抑著，痛苦著傳入每個人的耳朵裏。
“我也，我也不想穿越的。我好想我爸媽……”
而看著這一切的蕭柳，心口猛地一縮。
但接著，她隻感覺眼前一花。等再睜眼，她已經回到了禦書房。
崇舜帝依舊坐在那裏，隻是此時這位帝王的眼睛中卻蓄滿了淚。
淚水滴下來，滴到了奏摺上。
李複利看著那滴淚不知該作何反應。
“陛下？”
他試探的喊了一聲。
崇舜帝猛然回神，隨後一臉淡定的抹去眼眶中的淚水。
“無事，朕就是……想到了一些往事。”
他努力壓下心裏翻湧的情緒。
自從幾天前去母妃的墓前拜見過後，就總是想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