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武安侯府內燈火盡熄,唯有簷角銅鈴在風裏輕搖。
陳奕卿披了件素色錦袍,立在院中。
他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
陳晨回來時說,他今日去了護國神殿,見到了山神。
而山神娘娘對他很好。
想到自家弟弟將手伸到自己麵前,給自己看他手上的印記。他竟然有些煩躁。
陳奕卿看著自己的手,眉梢染上了絲絲倦意。
為什麽。明明您救了他,也救了我。為什麽我卻沒有。
為什麽隻給他。
清冽的風卷地而起,帶著鬆濤與水的氣息,繞著院子盤旋三匝。
麵前的古樹忽然亮起了點點星光。光影流轉間,一道玄青身影慢慢出現。
她坐在樹梢,白發未束,衣袂間沾著山間靈韻,眉目清雋如遠山。
陳奕卿伸手想要接住樹上落下來的熒光,但熒光還未降到他的手上就已經消失不見。
“山神娘娘。”
他看著樹梢上的女子喃喃低語。
是幻覺嗎。
但下一瞬,那道身影就到了他的麵前。
蕭柳看著他,詢問道:
“那日是何人傷你,查到了嗎?”
陳奕卿驚了一瞬,顯然是沒料到眼前人竟是真的。
想到了什麽,他垂眸,喉間微澀,語氣裏藏著不易察覺的戾氣,
“沒有,那些人在您走後,就盡數自盡了。”
抓活口的瞬間咬了藏在齒間的毒囊,連一句供詞都沒留下,顯然是早有準備。
蕭柳沒有多說什麽。
她隻是覺得奇怪。
聽人說這位侯夫人是太傅嫡女,因為對武安侯一見鍾情,所以在前任侯夫人去世後就鬧著嫁進了武安侯府。
成婚三年,她無所出。府中之前前夫人留下的兩個孩子。
她若是依著陳奕卿和陳晨也能過一輩子的安生日子。為什麽還要來暗殺他們呢。
又或者是自己想多了?這件事根本不是侯夫人做的?
想到自己的任務蕭柳就有點頭疼。
她看著陳奕卿道:
“平日裏多加小心。”
話音落盡,微光散去。
陳奕卿看著眼前的人漸漸消失,有些悵然。
她是天上的神,但於他而言,更像一道風。他追不上,也抓不住。
來找他,就為了問這件事嗎?
夜色瀟瀟,唯寒霧依舊,竹影婆娑。
從武安侯府回去之後,蕭柳倒頭就睡。
每天的事情太多,就搞的她很是煩躁。
這一覺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才醒過來。
她繞著神殿走了一圈,卻也未見玲瓏的身影。
蕭柳有些奇怪,整個人都窩在躺椅中。問係統道:
“玲瓏怎麽不見了?是出去玩了麽?”
係統翻了個身。
“我讓她去禦膳房端點吃的過來了。早上她見到一隻火紅麒麟口吐人言還嚇了一跳。”
蕭柳摸了把係統的腦袋:“你不要總是欺負人。”
係統吐了吐舌頭不說話。
日光浸透皇宮的琉璃瓦,朱紅宮牆夾著蜿蜒青石路,簷角銅獸在漸亮的天光裏投下暖色影子。
玲瓏一身鵝黃齊襟裙裝束,步履輕捷地走在鵝卵石路上。
她的手裏拎著一隻描金食盒,內裏是她去禦書房拿的合蕭柳口味的清潤點心與蜜釀。
行至一株梨樹下時,玲瓏隻聽到環佩叮當,伴著宮女輕緩的引路聲。
一行人自月洞門緩緩轉出。
為首女子身著杏色繡折枝玉蘭花羅裙,雲鬢高挽,珠翠點綴得恰到好處,眉眼溫婉端雅,看著很是淡然儒雅。
玲瓏側頭望去,她能看出來這位身份很尊貴。可她平日也不出來,所以也不認得這些個人。
“放肆!見了賢妃娘娘為何不行禮!”
一旁的宮女見了玲瓏便怒喝道。
而另一名大宮女卻皺了皺眉,仔細端詳著玲瓏。
玲瓏皺了皺眉。
大人與她說過,她身為山神的身邊人,除了遇到崇舜帝太子這樣的人物需得尊敬些,其他的一概不理或是平常對待就好。
玲瓏一心記著要給蕭柳和麒麟送吃食,也不想過多糾纏。側身準備從一旁繞過去。
但那名宮女卻仍舊不依不饒,甚至還要直接上手來抓。
玲瓏被狠狠抓住,有些吃痛。
“好了,冬雨。”
賢妃適時出言製止。
她素來性子平和,見玲瓏穿的雖說沒有多好,卻眉目靈秀、氣度清透。又生著一張好麵孔。
她便放緩了聲音,溫聲問道:“瞧你麵生得很,是哪個宮的?這般匆忙,是要往何處去?”
玲瓏看著賢妃,沉吟片刻才道:
“護國神殿。”
賢妃眼底掠過一絲異樣,身邊的大宮女春雨不知忽然想到了什麽,湊到賢妃耳邊小聲道了幾句。
賢妃臉上雖說沒什麽表情,但卻忍不住攥緊了手中帕子。
“原來是山神娘娘身邊的靈女,本宮身邊的這小丫鬟不識人。”
說完,又看向剛才推搡著玲瓏的丫鬟。
“冬雨,給這位姑娘道歉。”
冬雨有幾分不願,但看自家主子這般神色,還是不得不上前行禮。
“冬雨剛才冒犯了,姑娘見諒。”
玲瓏道了一聲無事就準備走,但賢妃卻上前一步叫住她。
“姑娘是山神娘娘身邊的靈女,本宮素來信這些。可惜賽神節本宮離得遠,沒能看到山神娘孃的尊容。這……不知有沒有機會去拜見。”
她語氣溫和,眼神似水。全無高位妃嬪的驕矜之氣。
玲瓏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淡淡丟出一句:
“山神娘娘平日不在神殿中。”
賢妃嘴角的笑意凍結,隨後才微微頷首。
“本宮知道了。”
說完也不再多言,扶著宮女的手繼續前行。
待賢妃一行人走遠,玲瓏才望著那道溫婉背影輕輕舒了口氣。
她沒再多看,旋即拎起食盒,腳步輕快地離去。
回到護國神殿,玲瓏又將整件事講給了蕭柳聽。
蕭柳神色一沉,語氣也冷了下來。
“她將你抓傷了?”
玲瓏搖了搖頭,將袖子拉起來。
隻見原本潔白的手腕上多了幾道指印嵌在麵板上,紅痕順著腕骨漫開。
蕭柳皺了皺眉,手在虛空中劃了幾下,在商城中買了瓶傷藥遞給玲瓏。
“這個你多擦擦,緩解疼痛的,還能淡化紅痕。”
玲瓏笑著接過,“我真的沒事,但還是謝謝您。”
蕭柳歎了口氣,有些恨鐵不成鋼的道:
“你平日多出去逛逛,叫這宮裏的其他人也認認你的臉。你又喜歡穿素,再不叫他們認的,怕是會受欺負。”
玲瓏點頭,道:
“今天的那個賢妃我聽人講過。先皇後去世後,皇帝一直沒有立後。之前宮裏是麗貴妃掌權,但麗貴妃不知什麽原因被貶成麗妃了。而宮中事物又交到了賢妃的手裏。”
玲瓏有些好奇。
“大人,您覺得,這位賢妃有可能成皇後嗎?”
蕭柳想到了崇舜帝和李複利,隨即搖頭。
“不可能的。若真的得皇帝喜歡,她也不至於纔是個妃。”
蕭柳吃了口糕點,又有些感慨。
“感情真是這世界上最讓人捉摸不透的事,有的時候你喜歡一個人,可卻礙於世俗不能在一起。”
聽到蕭柳的話,玲瓏垂下了眸子。她的腦海中閃過了某個人的臉,但隨即她又想到了什麽。搖了搖頭將其趕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