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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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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台階上的光------------------------------------------、 八十塊錢,何歡做了件二十三年來最大膽的事。。。起因是某天加班到晚上九點,坐地鐵回出租屋時路過天橋,看見一個女孩在賣手繪帆布包。女孩坐在小馬紮上,腳邊擺著盞充電檯燈,暖黃的光照著那些畫——有星空,有貓,有歪歪扭扭但可愛的字。何歡停下來看了很久,最後花三十五塊買了個畫著向日葵的。“你自己畫的?”她問。“嗯,”女孩抬頭笑,臉上有顏料漬,“下班冇事,畫著玩。”“上班很累吧?”“累啊,”女孩聳聳肩,“但在這兒坐著,看人來人往,聽他們聊天,就不累了。”。她盯著天花板,想起小姨說的“為自己活”,想起樓梯間裡陳沖的哭聲,想起每天在格子間裡對著電腦螢幕,敲那些永遠敲不完的字。,翻出大學時買的畫具。顏料已經乾了,畫筆也禿了,但還能用。她裁了塊舊床單當畫布,試著畫了朵雲。。雲像團濕棉花。。接下來的週末,她去批發市場買了帆布包、丙烯顏料、小馬紮、充電燈。花了二百六十塊,是她半個月的午飯錢。,離那個女孩五十米遠。何歡把包擺出來,十個,畫了簡單的圖案:星星、月亮、太陽、還有一句英文“Keep Going”。她坐在小馬紮上,低頭玩手機,不敢看路過的人。,無人問津。,有個女生停下來看了看,走了。

第三個小時,天黑了,路燈亮起來。何歡開啟充電燈,暖黃的光照在那些帆布包上,星星和月亮泛著淡淡的光澤。

“這個怎麼賣?”

何歡抬頭,是個戴眼鏡的男生,揹著雙肩包,像學生。

“十五……不,十塊。”她聲音有點抖。

男生拿起那個畫著月亮的包,翻來覆去看了會兒:“自己畫的?”

“嗯。”

“挺好看。”男生掏出手機,“掃碼?”

“好、好的。”

第一筆生意,十塊錢。何歡看著手機上的收款通知,心跳得厲害。不是因為錢,是因為有人喜歡她畫的東西。

接下來兩小時,又賣了三個。一個星星的,一個太陽的,還有那句“Keep Going”。買“Keep Going”的是箇中年女人,穿著西裝套裙,看起來剛下班。她拿起包看了看,笑了:“挺應景。”

“您喜歡就好。”

“嗯,”女人掃碼付款,“今天被老闆罵了三次,確實需要keep going。”

何歡想說“我也是”,但冇說出口。

收攤時是晚上十點。何歡數了數,賣了七個包,收入八十塊。扣除成本,淨賺……負一百八。

但她高興得想哭。

她站在天橋下,給陳默打電話。電話接通時,她聽見那邊鍵盤敲擊的聲音。

“還在加班?”

“嗯,方案明天要交。”陳默聲音裡帶著疲憊,“你呢?下班了?”

“我……”何歡深吸一口氣,“我擺攤去了。”

“擺攤?”

“賣我自己畫的帆布包。”她語速快起來,像倒豆子,“賣了七個,賺了八十塊錢。雖然還虧著,但有人買,有人說好看。有個阿姨說‘挺應景’,她今天被老闆罵了三次……”

她說得語無倫次,陳默在那頭安靜地聽。等她說完,他才問:“累嗎?”

“不累,”何歡說,然後改口,“累,但高興。”

陳默笑了,是那種很輕的笑聲,通過電流傳過來,癢癢的。“高興就好。”

“你呢?方案能做完嗎?”

“做不完也得做啊,”陳默歎氣,“不過聽你說這些,好像冇那麼累了。”

掛了電話,何歡把剩下的三個包收進袋子,拎著小馬紮往回走。夜風涼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路過便利店時,她進去買了瓶可樂,用剛剛賺的八十塊裡的十塊。

易拉罐開啟,“呲”的一聲,氣泡湧上來。她喝了一大口,甜得發膩,但心裡是滿的。

原來為自己活,是這樣的感覺。

二、 樓梯間裡的第二次

週一上班,何歡起晚了。

鬧鐘響時她按掉了,又睡了十分鐘,再睜眼已經七點四十。她跳起來洗漱換衣服,抓了片麪包就往外衝。地鐵上人擠人,她護著包,生怕裡麵的帆布被壓皺——她偷偷帶了一個來,想午休時繼續畫。

到單位時八點二十八,差兩分鐘遲到。她衝進辦公室,張主任正好從茶水間出來,端著杯咖啡。

“小何,”他停下,“跑什麼?注意形象。”

“對不起主任。”

“嗯。”張主任瞥了眼她手裡的包,“這什麼?”

“帆、帆布包。”

“花裡胡哨。”張主任丟下一句,進了自己辦公室。

何歡鬆口氣,走到自己工位。門後的角落依舊昏暗,但今天她冇開檯燈——窗外的陽光很好,斜斜地照進來一角,正好落在桌麵上。

田思思已經在了,正對著電腦發呆。何歡放下包,小聲問:“田姐,怎麼了?”

田思思回過神,勉強笑笑:“冇事,孩子有點發燒,昨晚冇睡好。”

“嚴重嗎?”

“三十八度五,吃了藥退了些。”田思思揉揉太陽穴,“但今天有個重要的會,不能請假。”

何歡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點頭。她想起田思思在文件裡那句話:“接住了所有人,接不住自己。”

上午的工作是整理會議紀要。上週五開了個部門協調會,三個小時,討論明年預算。何歡戴著耳機聽錄音,敲字敲得手指發麻。會議冗長而乏味,各部門都在爭資源,主任在中間和稀泥。

聽到一半,她聽見自己的名字。

“何歡,”是主任的聲音,“這個部分你記一下,重點標紅。”

她趕緊記下。

“還有,”主任頓了頓,“以後開會,新人也要多發言,彆光坐著聽。”

耳機裡傳來幾聲輕笑,很輕,但刺耳。

何歡停下敲字的手,看著螢幕上那行“新人也要多發言”。她想起上個月第一次參加部門會議,她準備了三個問題,但最終一個都冇問。不是不敢,是覺得那些問題太蠢——預算分配、專案優先順序、人員調配,這些事離她太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但現在主任說,要發言。

為什麼?因為她坐在門後的角落,需要被看見?還是因為她錄錯過合同,需要被敲打?

不知道。她隻是繼續敲字,把那些笑聲、那些停頓、那些意味深長的“嗯”和“啊”,都變成方正的黑體字,整齊地碼在文件裡。

午休時,何歡冇去食堂。她拿出帆布和顏料,躲在樓梯間畫畫。

樓梯間很少有人來,安靜,有窗。她坐在台階上,調了藍色的顏料,畫天空。畫到一半,聽見腳步聲。

抬頭,是陳沖。

他看見她,也愣了。兩人對視幾秒,陳沖先移開視線,轉身要走。

“等等。”何歡開口。

陳沖停下。

“上次……”何歡說,“樓梯間,我聽見了。”

陳沖背影一僵。

“我不是故意偷聽,”何歡繼續說,“我隻是……剛好在。”

陳沖慢慢轉過身。他眼圈有點紅,不知道是冇睡好,還是彆的什麼。

“然後呢?”他問,聲音很乾,“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可笑?”

何歡看著他。這個比她大兩歲的男人,此刻站在樓梯間,像隻被雨淋濕的狗,毛都耷拉著,眼神裡全是狼狽。

“冇有。”她說。

陳沖盯著她,等下文。

“我隻是想起以前的我。”何歡放下畫筆,在牛仔褲上擦了擦手,“大一的時候,我想轉專業,從會計轉到中文。我爸不同意,說中文冇用,出來找不到工作。我在宿舍樓下哭了一晚上,對著牆說‘我到底在乾什麼’。”

她頓了頓:“後來我冇轉成。不是因為我爸,是因為我自己慫。我不敢賭,怕輸了連會計也讀不好。所以現在,我坐在這兒,畫這些冇人買的包,還覺得自己挺勇敢。”

陳沖冇說話。他走下幾級台階,在何歡對麵坐下,摸出煙,又想起什麼,放回去。

“新疆,”他忽然說,“冇考上。”

“嗯。”

“本地也冇考上。”

“嗯。”

“我女朋友……前女友,上週正式分了。她說我眼高手低,不切實際。”陳沖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比哭難看,“她說得對。我就是眼高手低,就是廢物。”

“你不是。”何歡說。

陳沖抬頭看她。

“廢物不會想考新疆。”何歡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廢物就待在這兒,混吃等死,什麼都不想。你想了,還去做了,隻是冇做成。這不一樣。”

樓梯間裡安靜下來。窗外有鳥叫,清脆的,一聲接一聲。

“那然後呢?”陳沖問,“冇做成,然後呢?”

“然後……”何歡想了想,“然後繼續想,繼續做。或者不想了,做彆的。但不管選哪條路,都得自己走。”

陳沖看著她手裡的帆布。藍色的天空,還冇畫完,但已經有雲的形狀了。

“你在畫什麼?”

“不知道,”何歡誠實說,“想到什麼畫什麼。”

“能賣錢嗎?”

“目前不能,還虧著。”

陳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雖然很淡:“那你圖什麼?”

“圖高興。”何歡說,“畫的時候高興,有人買的時候高興,哪怕冇人買,坐在這兒畫,也比在辦公室敲會議紀要高興。”

陳沖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歡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他忽然開口:“你知道我為什麼想考新疆嗎?”

“因為遠?”

“因為遠,也因為近。”陳沖看著窗外,“遠是離這兒遠,近是離我自己近。在這兒,我是陳沖,是綜合科那個總嘟囔但冇用的科員,是女朋友眼裡冇出息的男朋友,是爸媽嘴裡‘要是當初考公務員就好了’的兒子。但在新疆,我可以誰都不是,就隻是陳沖。”

他頓了頓:“但我冇考上。所以我誰都是,又誰都不是。”

何歡冇說話。她想起檔案室王老師的話:彆把工作太當回事。

可如果不把工作當回事,該把什麼當回事?自己?可自己又是什麼?

“我考過很多冇考上的試。”她忽然說。

陳沖看她。

“會計資格證,考了兩次冇過。計算機二級,考了三次。還有駕照,科二掛了兩次。”何歡數著,“每次冇考過,我都想,是不是我太笨了,是不是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但後來我發現,考試隻是考試,過不過,都不能決定我是誰。”

“那什麼能決定?”

“不知道。”何歡誠實說,“但至少,考試不能。”

陳沖又笑了。這次笑得更開些,露出一點牙齒。“你還考駕照?過了嗎?”

“過了,第三次過的。”

“厲害。”

“不厲害,隻是運氣好。”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陳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我得回去了,下午還有活。”

“嗯。”

陳沖走到門口,又回頭:“何歡。”

“嗯?”

“謝謝。”

“謝什麼?”

“謝你……”陳沖想了想,“謝你冇說我可笑。”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樓梯間又隻剩下何歡一個人,和那幅冇畫完的天空。

她拿起畫筆,繼續畫。這次畫了隻鳥,很小,在雲裡,幾乎看不見。

但它在飛。

三、 暈倒

田思思暈倒是在週三下午三點。

當時她正在做一份緊急報表,主任催了三次,說四點前必須交。她盯著螢幕,數字在眼前晃,像在跳。她揉了揉太陽穴,覺得可能是昨晚冇睡好——孩子燒是退了,但半夜哭醒三次,她抱著哄,天亮時才迷糊一會兒。

“田姐,”何歡小聲說,“你要不要休息一下?臉色不太好。”

“冇事,”田思思搖頭,“馬上就好。”

她繼續敲鍵盤。敲到第三十七行時,眼前忽然黑了。不是全黑,是那種雪花屏的黑,密密麻麻的白點,然後聲音也遠了,像隔了層水。

她聽見有人喊:“田姐!”

聽見椅子倒地的聲音。

聽見很多腳步聲。

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是在醫院,白花花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田思思眨了眨眼,覺得頭很重,像灌了鉛。

“醒了?”護士走過來,量體溫,“低血糖,加上過度疲勞。你暈倒了,同事送來的。”

同事。田思思想,應該是何歡。

“我睡了多久?”

“一個多小時。醫生建議你住院觀察兩天,內分泌紊亂,壓力太大。”

“住院?”田思思掙紮著要起來,“不行,我孩子……”

“孩子有家裡人照顧吧?”護士按住她,“你先顧好自己。再這麼熬下去,下次就不是暈倒這麼簡單了。”

田思思躺回去,盯著天花板。一個多小時,單位那邊不知道亂成什麼樣。報表還冇交,主任肯定生氣了。還有孩子,雖然燒退了,但會不會反覆?媽媽今天有冇有去接?晚飯吃什麼?

她摸出手機,電量還剩百分之二十。微信有十幾條未讀,有工作群的,有媽媽的,有幼兒園老師的。她先點開工作群,主任@她:“報表什麼時候交?”

下麵有人回:“主任,田姐暈倒送醫院了。”

主任冇再說話。

她又點開媽媽的對話方塊,是語音,六十秒。她點開,媽媽的聲音傳出來:“思思啊,今天接圓圓的時候老師說她午睡醒了哭,想媽媽。我說你媽媽加班,忙。圓圓就說那媽媽什麼時候不忙啊,我說等你長大就不忙了。哎,你說你這工作,天天加班,孩子都顧不上。不是我說你,該要二胎還是要,趁我還帶得動……”

六十秒,滿的。全是這些話。

田思思關掉語音,點開幼兒園老師的。文字:“圓圓媽媽,圓圓今天情緒有點低落,午睡醒了哭了一會兒,說想媽媽。我們已經安撫好了,您彆擔心。”

她打字:“謝謝老師,我今天臨時有事,冇能接她,抱歉。”

傳送。電量還剩百分之十五。

她又點開單位的小群,何歡發了一條:“田姐,你好點了嗎?報表我幫你做完了,已經發給主任了。你好好休息,彆擔心工作。”

下麵劉俊跟了句:“厲害啊小何,那報表我看了都頭大。”

周浩:“田姐好好休息,身體要緊。”

沈晴發了個擁抱的表情。

田思思看著那些訊息,看了很久。然後她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一個多小時前,她暈倒在辦公室。一個多小時後,報表有人做了,孩子有人接了,工作群有人安慰了。

一切照常運轉,彷彿她這個人,存在或不存,都冇有區彆。

不,有區彆。她如果不在,報表就得彆人做。她如果不在,孩子就得彆人接。她如果不在,媽媽就冇法催她要二胎。

她存在的意義,就是做報表,接孩子,聽媽媽的話。

那她自己呢?

田思思想坐起來,但渾身冇力氣。她看著點滴瓶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像在數時間。數她二十八年的人生,有多少滴是用在自己身上的。

好像很少。

不,是幾乎冇有。

她想起何歡給她女兒畫頭像,她說“多少錢都行”。其實不是缺那點錢,是怕欠人情。怕欠了人情,就要還。而她已經被掏空了,冇東西還了。

她想起幫同事頂班,孩子發燒冇人接。同事說“謝謝思思,下次請你”,但下次還是她頂。

她想起媽媽說“該要二胎了”,她說“在準備了”,但掛了電話手抖得握不住杯子。

在準備了。準備什麼?準備把自己再掏空一次?

點滴瓶裡的液體還剩一半。田思思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很燙。

原來我對彆人好,彆人不一定需要對我好。

原來我接住了所有人,接不住自己。

原來我活了二十八年,從來冇為自己活過。

四、 掉頭髮

沈晴發現自己在掉頭髮,是週四早上。

她像往常一樣,六點起床,洗澡,洗頭。吹頭髮時,梳子上纏了一團。她摘下來,放在洗手檯上,冇在意。

但吹完頭髮,她看見洗手檯上有更多。細細的,黑色的,散在白色瓷磚上,像秋天落下的葉。

她愣了幾秒,彎腰去撿。一根,兩根,三根……數到第二十七根時,她停下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頭髮還很多,依然烏黑,依然光滑。但那些掉落的頭髮就在那兒,提醒她:有什麼東西正在離開。

她想起昨天去醫院看田思思。田思思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笑著說“冇事,就是累的”。但她看見田思思手背上的針眼,看見她眼下的烏青,看見她笑的時候,嘴角是向下的。

沈晴冇說什麼,放了果籃,坐了十分鐘就走了。走的時候,田思思說:“沈姐,謝謝你來看我。”

她說:“嗯,好好休息。”

走出病房,她在走廊站了一會兒。消毒水的味道很濃,濃得讓人想吐。她想起八年前,她第一次走進那棟灰色大樓,第一天上班,坐在靠窗的工位,頭髮紮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那時她想,我要在這裡好好乾,乾出點名堂。

八年過去了。她還在靠窗的工位,頭髮依然乾淨,但紮成了低髻。她依然第一個到辦公室,依然把每件事都做得無可挑剔。但她得到了什麼?

一個“靠譜”的名聲。一個“資曆”。一個“習慣了”。

有人問她怎麼在這兒待了八年,她說“習慣了”。冇說的是,習慣了不代表喜歡。習慣了早上六點起床,習慣了洗頭洗得乾乾淨淨,習慣了在茶水間聽八卦但不插嘴,習慣了看見不公的事但不說。

習慣了,就麻木了。

麻木到頭髮開始掉,才發現身體在抗議。

沈晴收拾好洗手檯,把掉落的頭髮扔進垃圾桶。她化好妝,換上米白色的襯衫,套上西裝外套,拎起托特包,出門。

地鐵上人很多,她被擠在角落,聞見旁邊人早餐的韭菜味。她皺了皺眉,但冇動。

到單位時七點半,辦公室還冇人。她開啟燈,坐下,開電腦。螢幕亮起來,映出她的臉。妝容精緻,頭髮一絲不苟。

但她知道,有什麼不一樣了。

八點,何歡來了。這姑娘最近氣色好了些,雖然還是坐門後的角落,但背挺直了。沈晴看見她包裡露出帆布的一角,上麵有藍色的顏料。

“沈姐早。”何歡說。

“早。”

“田姐今天還冇來?”

“嗯,請假了。”

“哦。”何歡坐下來,開電腦,動作很輕。

沈晴繼續看螢幕。她在做一份專案計劃書,做了三天,改了七版。主任說不夠“有亮點”,讓她再想想。

她想不出來。一個老舊小區的改造專案,預算有限,時間緊迫,能有什麼亮點?把外牆刷成粉色?

她想起上週開會,主任說“沈晴,你經驗豐富,多帶帶新人”。她點頭說“好”,但心裡想,我帶他們什麼?帶他們怎麼在格子間裡熬八年?帶他們怎麼把頭髮洗得乾乾淨淨然後看著它掉?

中午,沈晴冇去食堂。她去了醫院,掛麵板科。

醫生是箇中年女人,看完她的頭皮,說:“壓力性脫髮。”

“嚴重嗎?”

“還好,早期。但你要注意,壓力不緩解,還會繼續掉。”

“怎麼緩解?”

醫生看她一眼:“這得問你自己。工作壓力大?”

“嗯。”

“那就調整工作。或者調整心態。”

調整心態。沈晴想,怎麼調整?像何歡那樣去擺攤?像陳沖那樣想考新疆?像田思思那樣暈倒住院?

她做不到。她習慣了乾淨,習慣了體麵,習慣了“不出錯”。

“開點藥吧,”醫生說,“外用內服一起。但最重要的還是減壓。”

沈晴拿著藥方去取藥,排隊時看見旁邊有個女孩在哭,很年輕,可能二十出頭,手裡拿著化驗單。女孩哭得很小聲,但肩膀抖得厲害。

沈晴看了她一會兒,從包裡拿出紙巾,遞過去。

女孩抬頭,眼睛紅腫,接過紙巾:“謝謝。”

“冇事。”

“我媽媽……癌症。”女孩哽咽,“晚期。”

沈晴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拍拍女孩的肩,動作很輕。

女孩哭得更厲害了:“她才五十歲……我還冇掙錢養她……”

沈晴站在那兒,聽著女孩的哭聲,忽然想起自己的媽媽。媽媽今年五十八,身體還好,但總說腰疼。她上次回家是三個月前,待了兩天就走了。媽媽說“忙就彆回來了”,她說“嗯”。

真的忙嗎?還是習慣了不回去?

取完藥,沈晴走出醫院。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和人,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每個人都像有事要做。

她忽然想起早上鏡子裡的自己。頭髮還很多,但開始掉了。她每天洗得那麼乾淨,到底在保護什麼?

保護那份體麵?那份“不出錯”?那份“習慣了”?

可如果保護的代價是頭髮,是健康,是八年如一日的麻木,值得嗎?

沈晴不知道。

她隻是站在陽光下,站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給媽媽發了條微信:“媽,這週末我回家。”

媽媽很快回:“好,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都行。”

“那你路上小心,彆太累。”

“嗯。”

沈晴收起手機,走回單位。下午還要開會,還要改專案計劃書,還要麵對主任的“不夠有亮點”。

但至少,這週末,她要回家。

至少,她邁出了第一步。

雖然很小,很小。

五、 老鄭

鄭國強被叫“老鄭”,是在週五的部門例會上。

新來的副科長,姓趙,三十二歲,原來是他徒弟。八年前小趙進單位時,什麼都不會,是他一手帶出來的。教他寫材料,教他搞接待,教他怎麼在領導麵前說話。

那時小趙叫他“鄭老師”,叫了三年。後來熟了,叫“鄭哥”。再後來,小趙調去彆的科室,升了副科,見麵還叫“鄭哥”。

但今天,在例會上,小趙——現在該叫趙副科了——說:“老鄭,這個專案你盯一下。”

老鄭。

鄭國強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他抬起頭,看見趙副科坐在主任旁邊,穿著嶄新的西裝,頭髮梳得油亮。

“好。”他說。

“辛苦了啊老鄭,”趙副科笑,“你經驗豐富,交給你我放心。”

經驗豐富。鄭國強想,是啊,我經驗豐富。我經驗豐富到四十五歲了還是個科員,你三十二歲就是副科了。

但他冇說。他隻是點頭,說“好”。

散會後,他回辦公室,倒水,坐下。電腦螢幕上有未讀郵件,但他不想看。他盯著茶杯裡的茶葉,看它們慢慢沉下去。

老鄭。

兩個字,像兩記耳光,扇在他臉上。

他想起八年前,小趙第一次叫他“鄭老師”,緊張得手都在抖。他那時拍拍小趙的肩,說“彆緊張,慢慢學”。

想起五年前,小趙叫他“鄭哥”,說“哥,晚上喝一杯?我請”。

想起三年前,小趙調走,說“鄭哥,以後常聯絡”。

想起今天,小趙叫他“老鄭”。

鄭國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點燙,燙得舌頭麻。但他冇吐出來,硬是嚥下去了。

就像這些年,他嚥下去的那麼多東西。

嚥下領導的批評,嚥下同事的排擠,嚥下女兒的不理解,嚥下老婆的抱怨。

嚥下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憑什麼”。

憑什麼呢?憑什麼他熬了二十年,還是個科員?憑什麼小趙才八年,就爬到他頭上?憑什麼女兒不想考公,說“不想像你一樣”?

像他一樣。像他一樣怎麼了?像他一樣穩定,像他一樣有保障,像他一樣熬了二十年,雖然冇升職,但也冇被開除。

這不好嗎?這不對嗎?

鄭國強不知道。他隻知道,他心裡堵得慌,像有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下班時,他冇直接回家。去了單位旁邊的小館子,點了兩個菜,一瓶白酒。

老闆娘認識他:“鄭哥,一個人喝?”

“嗯。”

“少喝點,傷身。”

“知道。”

但他冇少喝。一杯,兩杯,三杯。酒很辣,辣得他眼睛發紅。但他還是喝,一杯接一杯,像要把那塊石頭衝下去。

喝到第四杯時,手機響了。是女兒。

他接了,冇說話。

“爸,”女兒的聲音傳來,“我找到工作了。”

鄭國強頓了頓:“什麼工作?”

“在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運營。”

“網際網路公司?”鄭國強聲音提高,“那有什麼前途?說不準哪天就倒閉了!”

“爸,”女兒歎氣,“都什麼年代了,你還想著鐵飯碗。網際網路公司工資高,發展快,我同學都在那兒。”

“工資高有什麼用?不穩定!你看那些大廠,說裁員就裁員!”

“那也比在體製內熬一輩子強!”女兒也來了火氣,“爸,你看看你自己,熬了二十年,得到什麼了?人家叫你一聲‘老鄭’,你就得應著!你甘心嗎?”

鄭國強啞口無言。

“我不想像你一樣,”女兒說,聲音低下來,“我不想二十年後的我,也坐在辦公室裡,等著彆人叫我‘老鄭’。”

電話掛了。

鄭國強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然後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酒很苦,苦得他想吐。但他冇吐,他硬是嚥下去了。

像嚥下那聲“老鄭”。

像嚥下這二十年。

他結賬,走出小館子。夜風一吹,酒勁上來,他扶著牆,吐了。

吐得撕心裂肺,吐得眼淚都出來。

吐完,他蹲在路邊,看著街上的車流。燈光模糊成一片,像他模糊的人生。

二十年。他熬了二十年,熬成了“老鄭”。

女兒說他“不甘心”。是啊,他不甘心。但他能怎麼辦?他已經四十五了,還能跳槽嗎?還能重新開始嗎?

不能了。

他隻能繼續熬,熬到退休,熬到彆人叫他“鄭老”,熬到女兒徹底不理他。

鄭國強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家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冇有儘頭的路。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剛進單位時,也是這麼年輕,這麼有衝勁。那時他想,我要乾出一番事業,我要讓所有人刮目相看。

二十年過去了。他冇有事業,隻有“經驗豐富”。冇有人刮目相看,隻有人叫他“老鄭”。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天。天很黑,冇有星星。

就像他的人生,冇有光。

六、 風險

劉俊失眠了。

那個被他認定“有風險”的業務,同事接手後做成了,拿了獎金。不多,五千塊,但足夠讓劉俊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老婆在旁邊睡得正香,呼吸均勻。孩子在小房間,偶爾翻身,嘟囔幾句夢話。

一切都好。穩定的工作,和睦的家庭,健康的身體。

但他睡不著。

他想起那個業務。上個月主任在會上提,說有個新專案,需要人跟。劉俊看了材料,第一反應是:風險太大。

專案涉及跨部門協作,時間緊,預算少,對方公司還是個新成立的小公司,信譽不明。他算了一筆賬:投入產出比太低,萬一搞砸了,背鍋的是負責人。

所以他冇接。會上他說:“主任,我手頭活太多,忙不過來。”

主任看他一眼,冇說話。後來專案給了小王,那個比他晚來三年的小夥子。

小王接了,冇日冇夜地乾。劉俊看在眼裡,心裡冷笑: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但小王做成了。不僅做成了,還和對方公司建立了長期合作,主任在會上表揚,發了五千塊獎金。

劉俊嘴上說“不稀罕”,但心裡像有螞蟻在爬。

他不稀罕那五千塊。他稀罕的是那個“做成”。

這些年,他“不稀罕”的事太多了。不稀罕升職,不稀罕加薪,不稀罕表揚,不稀罕獎金。他總說“多做事不如少做事,少做事不如不做事”,他總在茶水間晃悠,總第一個下班,總把“風險”掛在嘴邊。

他以為這是聰明。是看透了職場的本質,是明哲保身,是“人間清醒”。

但現在他睡不著。

因為他忽然想:如果當初接那個專案的是他,他能不能做成?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些年,他躲過了所有風險,也錯過了所有可能。

劉俊翻了個身,看著窗外。天快亮了,泛著魚肚白。

他想起何歡。那個新來的小姑娘,坐在門後的角落,被主任罵了也不哭,還去擺攤賣帆布包。他看見過她包裡的顏料,看見過她午休時躲在樓梯間畫畫。

他當時想:幼稚。擺攤能掙幾個錢?不如好好工作。

但現在他想:至少她在做。在做她想做的事,哪怕不掙錢,哪怕被說“幼稚”。

而他呢?他在做什麼?

他在“聰明”地活著。聰明地避開所有風險,聰明地不做事,聰明地不犯錯。

聰明地,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影子。

劉俊坐起來,摸出手機。螢幕亮起,刺得他眯起眼。時間是淩晨四點十七分。

他點開工作群,往上翻,翻到主任表揚小王的那條訊息。下麵很多人點讚,很多人說“恭喜”。

他冇點讚,也冇說話。

現在他看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他退出微信,開啟瀏覽器,輸入那個小王合作的公司名。

網頁跳出來,公司簡介,業務範圍,團隊介紹。他一條條看,看得很仔細。

看完,他放下手機,重新躺下。

天已經亮了,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落在牆上,形成一道光斑。

劉俊盯著那道光斑,忽然想:如果下次再有“風險”的專案,他要不要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像現在這樣了。

不能再“聰明”地活著了。

因為那種“聰明”,讓他睡不著。

七、 台階上

週六下午,何歡又去擺攤。

這次她換了個地方,在公園門口。週末人很多,帶孩子來玩的,散步的,約會的情侶。她支起小攤,把帆布包擺出來,還多了幾個手繪的帆布袋子。

生意比上次好。一個媽媽給女兒買了個畫著彩虹的,一對情侶買了兩個畫著星星和月亮的,說“正好配一對”。還有一個老太太,拄著柺杖,看了很久,最後買了個畫著向日葵的,說“像我孫女畫的”。

何歡一邊收錢一邊笑。笑不是因為賺錢——雖然今天賺了一百二,淨利四十——而是因為那些話。那些“好看”,那些“喜歡”,那些“像我孫女畫的”。

原來她的畫,可以讓人想起孫女。

原來她的畫,可以讓人高興。

收攤時是傍晚,夕陽把雲染成粉色。何歡收拾好東西,拎著袋子往回走。路過單位時,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灰色的大樓立在暮色裡,大部分窗戶都暗著,隻有零星幾扇亮著燈。其中一扇,是她們辦公室的。

誰週末還加班?她想著,走近了些。

然後她看見,單位門口的台階上,坐著一個人。

是陳沖。

他坐在最下麵一級台階上,低著頭,手裡拿著個易拉罐。何歡走近,聞見酒味。

“陳沖?”

陳沖抬頭,看見她,扯了扯嘴角:“何歡啊。”

“你怎麼在這兒?”

“冇地方去。”陳沖晃晃易拉罐,“家裡催婚,女朋友——前女友,有了新歡。單位不想回,街上人太多。就這兒清淨。”

何歡在他旁邊坐下,隔了一個台階的距離。

“喝酒了?”

“一點。”陳沖把易拉罐遞過來,“喝嗎?”

何歡搖頭。

陳沖笑了,仰頭把剩下的喝完,然後把易拉罐捏扁,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冇扔進,掉在地上。他也冇去撿。

“新疆冇考上。”他說。

“嗯。”

“本地也冇考上。”

“嗯。”

“女朋友——前女友,上週跟我說,她相親認識了一個男的,有房有車,準備結婚了。”陳沖看著遠處,“她說,‘陳沖,我不是嫌你窮,我是嫌你冇希望’。”

何歡冇說話。

“她說得對。”陳沖說,“我就是冇希望。我想考新疆,考不上。我想留本地,也考不上。我想好好談戀愛,人家嫌我冇希望。我什麼都想做,什麼都做不成。”

他頓了頓:“我就是個廢物。”

“你不是。”何歡說。

“那你說我是什麼?”

何歡想了想:“你是迷茫的人。”

陳沖轉頭看她。

“迷茫的人,不是廢物。”何歡說,“廢物不想,不想動,不想變。你想,你想動,你想變。隻是還冇找到方向。”

“方向?”陳沖苦笑,“哪來的方向?四麵都是牆,我往哪兒走?”

“不知道。”何歡誠實說,“我也不知道。”

“那你怎麼還能去擺攤?怎麼還能畫那些包?怎麼還能……這麼平靜?”

“因為,”何歡看著遠處,夕陽正在下沉,天邊一片橙紅,“因為迷茫沒關係。迷茫也可以活著,也可以做點自己喜歡的事,哪怕很小。”

她頓了頓:“我考過很多冇考上的試。會計資格證,計算機二級,駕照。每次冇考過,我都覺得,我完了,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但後來我發現,冇考過,隻是那次冇考過。我還可以考下一次,或者不考了,去做彆的。”

陳沖沉默。

“陳沖,”何歡叫他名字,“你問我怎麼還在這兒。我告訴你,因為還冇想好去哪兒。但冇想好,不代表會一直在這兒。”

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我要走了,天快黑了。”

陳沖抬頭看她。夕陽的餘暉照在她臉上,鍍了層金邊。她揹著包,包裡有冇賣完的帆布袋,有顏料,有畫筆。她站在那兒,像棵還冇長大但很直的樹。

“何歡。”他忽然叫住她。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陳沖頓了頓,“謝你跟我說這些。”

何歡笑了,很淡的笑:“不用謝。我走了,你也早點回去。”

“好。”

何歡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陳沖。”

“嗯?”

“不管走不走,在這兒的時候,得讓自己活得像個人。”

說完,她真的走了。背影在暮色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陳沖坐在台階上,看著天邊最後一點光沉下去。然後他站起來,撿起那個冇扔進垃圾桶的易拉罐,扔進去。

這次扔進了。

他拍拍褲子,也轉身走了。

走回單位,走回那個他罵了無數遍但還得待著的地方。

但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

隻是覺得,心裡那塊堵了很久的石頭,好像鬆了一點點。

就一點點。

但足夠了。

八、 晨光再來

週一早上,何歡照例七點半到單位。

辦公室已經有人了。田思思回來了,臉色還不太好,但對著電腦在工作。沈晴也在,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敲字。劉俊破天荒冇在茶水間晃悠,而是坐在工位上,在看一份檔案。

何歡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開電腦。

郵箱裡有新郵件,是主任發的,關於下週的會議安排。她點開,下載附件,開始整理。

八點半,張主任準時進來。他經過何歡工位時停了一下,看了眼她桌上——那裡放著一個新的帆布包,畫著藍天和白雲。

“畫的?”他問。

“嗯。”

“還行。”張主任丟下一句,進了辦公室。

何歡愣了愣。還行。這大概是主任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她低頭,繼續工作。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桌麵上,暖洋洋的。

九點,陳沖來了。他眼睛還有點腫,但精神不錯。他走到何歡工位旁,放下一杯豆漿。

“給你帶的。”

“……謝謝。”

“不謝。”陳沖說,然後壓低聲音,“我想好了。”

“想好什麼?”

“不管走不走,在這兒的時候,得讓自己活得像個人。”陳沖重複她的話,然後笑了,“所以,我要開始認真乾活了。”

何歡也笑了:“好。”

陳沖回到自己工位,開啟電腦,開始工作。他敲鍵盤的聲音很響,很有力,像在敲什麼重要的東西。

十點,沈晴起身去茶水間。路過何歡工位時,她停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個小瓶子,放在何歡桌上。

“護手霜,”她說,“看你畫畫,手都裂了。”

何歡低頭看自己的手。確實,右手食指有裂口,是握畫筆握的。

“謝謝沈姐。”

“嗯。”沈晴走了,腳步很輕。

何歡拿起護手霜,擠了一點,抹在手上。很潤,有淡淡的香味。

十一點,田思思起身,走到何歡旁邊,小聲說:“小何,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的報表,也謝謝你那天送我去醫院。”

“應該的。”

“還有,”田思思頓了頓,“我想好了,下週我要請假,帶孩子去海邊玩兩天。”

何歡抬頭看她。田思思臉上有淺淺的笑,雖然還是很疲憊,但眼睛裡有了光。

“去吧田姐,好好玩。”

“嗯。”

中午,何歡去食堂吃飯。排隊時遇見周浩,他正眉飛色舞地跟人講週末的相親經曆。

“……這次這個還行,冇嫌我話多,也冇嫌我窮。就是有點矮,才一米五。”

“你呢?你多高?”

“我一米七二啊,但我覺得身高不是問題,關鍵是人好……”

何歡聽著,冇插話。打完飯,她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兩口,對麵坐了個人。

是劉俊。

“何歡。”他說。

“劉哥。”

“那個,”劉俊難得有點猶豫,“你上次擺攤,帆布包在哪兒進的貨?”

何歡一愣:“批發市場。怎麼了?”

“質量怎麼樣?”

“還行,價效比高。”

“哦。”劉俊低頭扒飯,扒了兩口,又說,“我老婆想開個網店,賣點小東西,問我帆布包好不好賣。”

“應該還行,看款式。”

“嗯。”劉俊不說話了,專心吃飯。

何歡看著他,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找方向?

吃完飯回辦公室,何歡繼續工作。下午三點,主任叫她進去,遞給她一份檔案。

“這個,跟一下。”主任說,“是個新專案,有點難度,但做成了有獎金。”

何歡接過檔案,看了一眼,是關於社羣文化建設的。不算大專案,但需要和街道對接,還要組織活動。

“我……我能行嗎?”

“怎麼不行?”主任看她,“你雖然年輕,但做事認真。這個專案給你練手,做不好也冇事,但得認真做。”

何歡愣了愣。這是主任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謝謝主任,我會努力的。”

“嗯,去吧。”

何歡拿著檔案回到工位,心臟砰砰跳。她翻開檔案,一頁頁看。需要寫方案,需要聯絡場地,需要協調人員,需要做預算。

很多事,很難。

但她想做。

下班時,何歡最後一個走。她關掉電腦,收拾東西,走到窗邊。

窗外,夕陽正在下沉,天邊一片橙紅。遠處的高樓亮起燈,一盞一盞,像星星。

她想起兩個月前,她第一次站在這裡,看著這棟灰色的樓,心裡全是迷茫和害怕。

現在,她還是迷茫,但不怕了。

因為她知道,迷茫沒關係。迷茫也可以活著,也可以做點事,哪怕很小。

比如畫一個帆布包。

比如安慰一個陌生人。

比如接一個有點難的專案。

她拎起包,走出辦公室。走廊的燈已經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電梯下行,數字一層層跳。她想起陳沖,想起田思思,想起沈晴,想起劉俊,想起周浩,想起鄭國強。

這些人,這些臉,這些聲音。

他們還在迷宮裡,還在找路。

但至少,他們開始找了。

至少,他們冇停在原地。

電梯到一樓,門開。何歡走出去,走進暮色裡。

風有點涼,但她冇裹緊外套。她抬起頭,看著天空。

星星出來了,一顆,兩顆,三顆。

很多很多。

像希望。

雖然很小,很暗。

但亮著。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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