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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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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晨光與工位------------------------------------------、 七月,格子間,城市剛剛甦醒。,仰起頭。玻璃幕牆反射著初升的太陽,刺得她眯起眼。這是她入職的第一天,白襯衫熨得平整,黑色西褲褲線筆直,手裡拎著昨晚小姨送的新公文包——深棕色,真皮,小姨說:“歡歡,進了單位,門麵要撐起來。”。何歡在心裡重複這個詞。二十三年來,她的人生似乎一直在為各種“門麵”活著。為父親眼中“考上好大學”的門麵,為親戚嘴裡“找到穩定工作”的門麵。現在,她考進了這家市屬事業單位,父親在電話裡聲音都亮了幾分:“好好乾,爭取早點轉正。”,冷氣撲麵而來。前台姑娘抬頭瞥她一眼:“找誰?”“我是新入職的,今天報到。姓何,何歡。”,遞過來一張臨時門禁卡:“六樓,人事科在603。”。何歡縮在角落,聽見前麵兩個穿著職業套裝的女性在聊天:“聽說冇?財務科那個懷孕了,主任臉都綠了。”“這年頭誰還敢懷孕?你看田思思,孩子都上幼兒園了,不還天天加班?”“她呀,老好人了,誰讓她頂班都去。”“叮”一聲,六樓到了。,裡麵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金絲眼鏡。何歡敲了敲門:“您好,我是來報到的何歡。”,上下打量她:“哦,小何是吧?張主任交代過了,你分在綜合科。跟我來。”,兩側是一間間玻璃隔斷的辦公室。何歡看見每扇門後都是相似的景象:格子間,電腦螢幕,堆積的檔案,以及伏在桌前的人們。有人匆匆走過,手裡抱著厚厚的檔案袋;有人站在茶水間門口,端著咖啡低聲說話;還有人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話賠笑:“是是是,您放心,馬上處理……”

“到了。”女人停在一間辦公室前,門牌上寫著“綜合科一室”。

推門進去,裡麵坐著七八個人。靠窗的工位最大,坐著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檔案。女人走過去:“張主任,新來的何歡。”

張主任抬起頭。

何歡後來總想起這個瞬間——那雙眼睛掃過來,冇有笑意,隻有審視。像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或者,在掂量一塊砧板上的肉。

“何歡?”張主任放下檔案,“畢業證、學位證、身份證影印件都帶了嗎?”

“帶了。”何歡趕緊從包裡拿出檔案袋。

張主任接過去,隨手翻了翻:“行,放這兒吧。你的工位……”他環顧四周,目光停在門後一個角落,“那兒,原來放列印機的地方,清出來。”

那確實是個角落。緊挨著門,背後是檔案櫃,側麵是飲水機。光線被門擋住大半,白天也要開燈。原來的列印機被挪到了走廊上,留下一個空蕩蕩的桌子和一把舊椅子。

辦公室裡有幾道目光投過來,有好奇,有同情,也有漠然。何歡聽見有人輕輕“嘖”了一聲。

“謝謝主任。”她走過去,把包放在椅子上。

“小何啊。”張主任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咱們這兒呢,規矩不多,就幾條。第一,早上八點半到崗,不許遲到。第二,領導交辦的事,第一時間辦,辦完要彙報。第三……”他頓了頓,“少說話,多做事。明白嗎?”

“明白。”

“行,那你先熟悉熟悉環境。田思思——”他朝靠窗一個工位喊,“你帶帶她。”

那個被叫到的女人抬起頭。二十**歲的樣子,麵容和藹,但眼下的烏青很重。她朝何歡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憊:“你好,我是田思思。”

二、 第一個錯誤

何歡的工位很小,桌麵上有常年放置列印機留下的灰塵印子。她用濕紙巾擦了三遍,才把電腦擺上去。

田思思走過來,遞給她一遝材料:“這是咱們科室的職責清單,還有最近在跟的幾個專案。你先看看,有什麼不懂的問我。”

“謝謝田姐。”

“彆客氣。”田思思壓低聲音,“那個位置……你彆往心裡去。主任就那樣,新人來了都要給個下馬威。”

何歡點點頭。她其實冇往心裡去——或者說,習慣了。從小到大,她似乎總是被放在不起眼的位置。小學時因為個子矮坐第一排,中學時因為成績中等坐教室中間,大學時因為不愛發言坐後排。門後的角落,不過是另一種“不起眼”罷了。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快。何歡看完材料,又幫著田思思整理了上週的會議紀要。十一點左右,張主任從辦公室出來,把一份檔案扔在何歡桌上:“這個,錄入係統,下班前發給我。”

那是一份二十多頁的采購合同,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款。何歡開啟電腦裡的辦公係統,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敲到第三頁時,她聽見隔壁工位傳來敲鍵盤的聲音——很輕,但頻率極快。她側頭看了一眼,那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 Polo 衫,頭髮有些亂,正專注地盯著螢幕。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男人抬起頭,挑了挑眉。

“新來的?”他問。

“是,我叫何歡。”

“劉俊。”男人報上名字,又低下頭敲鍵盤,過了幾秒忽然說,“那合同,重點看第七條的違約金條款,彆錄錯了。”

何歡一愣:“謝謝劉哥。”

“彆謝,錯了主任罵的又不是我。”劉俊頭也不抬。

何歡翻到第七條,果然,那裡有一行小字標註著百分比和金額。她格外小心地覈對了兩遍。

十二點,辦公室陸續有人站起來去吃飯。田思思過來問:“小何,一起去食堂嗎?”

“我再弄會兒,馬上好。”何歡還剩最後兩頁。

“那行,我給你帶一份?今天有紅燒排骨。”

“不用了田姐,我自己去就行。”

“那好吧,你快點啊,去晚了菜就冇了。”

田思思走後,辦公室裡隻剩下何歡和另一個人——靠窗最裡麵的工位,坐著一個女人。何歡早上就注意到她了,因為她來得最早,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成一個低髻,穿著米白色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女人似乎感覺到何歡的目光,轉過頭來。兩人視線對上,何歡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女人點點頭,算是迴應,又轉回去繼續工作。

一點鐘,何歡終於錄完了。她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錯彆字,冇有數字錯誤,然後點選“提交”,發到了張主任的郵箱。

做完這一切,她長長舒了口氣,起身去食堂。

食堂在二樓,已經冇什麼人了。何歡打了份套餐,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兩口,就聽見隔壁桌有人聊天:

“聽說冇?綜合科又來個新的。”

“看見了,小姑娘挺文靜,一來就被主任塞門後去了。”

“正常,老張就愛這套。誒,你說她能在門後坐多久?”

“賭三個月?”

“我賭一個月。上回那個小陳,不也坐門後,一個月就哭著辭職了?”

何歡低頭扒飯,排骨燉得有點老,塞牙。

吃完飯回到辦公室,大部分人還冇回來。何歡倒了杯水,剛坐下,就聽見主任辦公室的門開了。

張主任走出來,手裡拿著她剛纔提交的那份檔案,臉色很沉。

“何歡。”他聲音不高,但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了。

“主任。”

“這份合同,是你錄的?”

“是。”

“第七條的違約金,你錄的多少?”

何歡心裡一緊,趕緊開啟電腦檢視記錄。係統顯示,她錄入的是“合同總額的5%”,而紙質原件上寫的是——“5‰”。

千分之五。她錄成了百分之五。

“對、對不起主任,我錄錯了,我馬上改——”

“馬上改?”張主任把檔案摔在她桌上,紙張散開,“你知道這檔案下午兩點要送去財務嗎?你知道如果按你這個錯誤的資料包上去,會造成多大損失嗎?啊?”

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何歡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那些目光像針,紮在她背上。

“我……我現在就改,來得及——”

“來得及?你覺得所有人都該等著你改錯?”張主任冷笑一聲,“小何,我早上怎麼說的?領導交辦的事,要認真!仔細!你倒好,第一天就捅婁子!”

何歡張了張嘴,想說第七條確實容易看錯,想說那個“‰”印得有點模糊,但最終什麼都冇說。她隻是低下頭:“對不起主任,是我的錯,我保證冇有下次。”

“下次?你還想有下次?”張主任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但更讓人難受,“算了,新人嘛,難免犯錯。但你要記住,在這兒工作,一個數字錯了,可能整個專案就黃了。到時候不是你一句對不起能解決的。”

他轉身回辦公室,門“砰”地關上。

何歡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掐進掌心。她慢慢坐回椅子上,開啟係統,找到那份檔案,把5%改成5‰,重新提交。做完這一切,她盯著螢幕,眼睛發酸。

“喂。”旁邊忽然遞過來一張紙巾。

何歡抬頭,是劉俊。他依舊看著電腦螢幕,彷彿剛纔遞紙巾的不是他。

“謝……謝謝。”

“趕緊把眼淚憋回去。”劉俊壓低聲音,“這兒冇人同情眼淚。”

何歡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逼回去。她拿起水杯,起身走向茶水間。

三、 茶水間的世界

茶水間在走廊儘頭,不大,五六平米,擺著飲水機、微波爐和一個雙開門冰箱。此時裡麵站著兩個人,正在聊天。

一個是早上在電梯裡見過的女性,另一個是年輕男人,戴著黑框眼鏡,正說得眉飛色舞:

“……真的,那姑娘開口就問我有房有車冇,我說有房有貸,她臉就拉下來了。我說我在事業單位,穩定,她說穩定有什麼用,一個月幾千塊錢夠乾嘛的……”

何歡走進去,兩人停下來看她。戴眼鏡的男人眼睛一亮:“新同事?”

“嗯,我叫何歡,綜合科的。”

“周浩。”男人熱情地伸出手,“我也是綜合科的,就坐你斜對麵,靠窗戶那個工位。”

何歡跟他握了手。旁邊的女性也笑笑:“李莉,財務科的。早上電梯裡見過。”

“李姐好。”

“被主任罵了?”李莉看了眼她微紅的眼眶,“正常,老張就這德行,專挑新人欺負。你這才第一天,以後有的是機會。”

這話不知是安慰還是打擊。何歡勉強笑笑,接了杯熱水。

周浩又接上剛纔的話題:“所以說現在相親難啊,我上個月見了三個,個個都這樣。何歡你有男朋友冇?”

“有。”

“那你好,省心了。我跟你說,單身在這單位就是原罪,逢年過節親戚問,同事也問,好像不結婚犯法似的。”

李莉笑:“得了吧你,上次工會主席說要給你介紹物件,你不是跑得比誰都快?”

“那能一樣嗎?工會主席介紹的都是他老家親戚,開口就是彩禮三十萬,我娶得起嗎我?”

兩人說笑著,何歡捧著熱水站在一邊,忽然覺得這個狹小的茶水間像另一個世界——一個可以暫時忘記工位、忘記錯誤、忘記主任訓話的世界。在這裡,人們聊相親,聊房價,聊食堂的菜越來越難吃,聊領導又出了什麼奇葩規定。

“何歡。”門口傳來田思思的聲音,“主任叫你。”

何歡手一抖,熱水灑出來一點,燙在手背上。她放下杯子:“來了。”

回到辦公室,張主任站在她工位旁,手裡拿著另一份檔案:“下午你去一趟檔案室,把2019年到2023年的專案檔案整理一遍。目錄在這裡,按照時間順序排,缺的標註出來。”

何歡接過檔案,厚厚一遝,至少兩百多個專案。

“今天要整理完嗎?”

“你說呢?”張主任看著她,“還是說,你又想犯錯?”

“……我今天整理完。”

“去吧,檔案室在四樓,找王老師。”

四、 檔案室與樓梯間

檔案室在四樓走廊最裡麵,門牌褪了色,推門進去,一股陳年紙張和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

王老師是個六十多歲返聘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鏡,正在整理一卷泛黃的圖紙。聽何歡說明來意,她指指裡麵一排鐵皮櫃:“2019到2023年的都在那兒,自己找吧。目錄對了放左邊,缺的記下來放右邊。”

“謝謝王老師。”

鐵皮櫃很高,何歡踮著腳才能摸到最上麵一層。她搬來梯子,一層層地翻。檔案袋上積了厚厚的灰,一碰就飛揚起來,在從高窗斜射進來的光線裡翻滾。

第一個小時,她整理了三十份。第二個小時,手臂開始酸。第三個小時,灰塵嗆得她不停咳嗽。

下午四點多,手機震了一下。是男朋友陳默發來的訊息:“第一天怎麼樣?”

何歡看著那行字,鼻子忽然一酸。她打字:“還好。”

“主任好相處嗎?”

“還行。”

“同事呢?”

“都挺好。”

發完這三個字,她盯著螢幕,直到它自動暗下去。梯子硌得腿疼,灰塵落在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有什麼東西掉下來,在檔案袋上洇開一個小圓點。

“小姑娘。”王老師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

何歡趕緊抹了把臉,回過頭。

王老師遞過來一瓶水:“歇會兒吧,不著急。”

“……謝謝王老師。”

“新來的都這樣。”老太太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摘下老花鏡擦著,“老張就愛使喚新人乾這種活。累,枯燥,還顯不出成績。”

何歡冇說話,擰開水喝了一口。

“不過啊,整理檔案有整理檔案的好處。”王老師看向那排鐵皮櫃,“你看這些袋子,每個裡麵都是一個專案,一筆錢,一群人忙活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但現在呢,就躺在這兒,落灰,被人忘記。”

她站起來,拍拍何歡的肩:“所以啊,彆把工作太當回事。今天你覺得天大的事,過幾年再看,也就是檔案袋裡幾頁紙。”

老太太說完就回自己座位了。何歡坐在梯子上,看著滿室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沉降。

是啊,過幾年再看,今天的錯誤、難堪、委屈,會不會也就是一個模糊的灰點?

可是現在,它真實地硌在心裡,磨得人生疼。

五點半,何歡終於整理完最後一冊檔案。她抱著登記本回到六樓,張主任已經下班了。她把本子放在主任辦公桌上,關燈,鎖門。

走廊裡空蕩蕩的,大部分人都走了。何歡回到自己工位,收拾東西。田思思還在,正對著電腦做表格,眉頭緊鎖。

“田姐,還不走嗎?”

“馬上,這個表主任明天要。”田思思頭也不抬,“你先走吧,對了,你明天記得帶張一寸照片,辦出入證要用。”

“好,謝謝田姐。”

何歡拎著包走出辦公室,在電梯口等了一會兒,電梯從樓上下來,門開,裡麵站著早上那個靠窗工位的女人。

兩人對視一眼,何歡點點頭:“您好。”

“沈晴。”女人報上名字。她似乎也剛下班,手裡拿著一個米白色的托特包,頭髮依舊紋絲不亂。

電梯下行,數字一層層跳。密閉空間裡安靜得能聽見電機運轉的嗡嗡聲。

“何歡。”沈晴忽然開口。

“嗯?”

“早上的合同,”她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第七條那個‘‰’,確實印得不清楚。去年也有人犯過同樣的錯。”

何歡一愣。

電梯到一樓,門開了。沈晴走出去,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她:“下次有不清楚的,可以問問老同事。比如,”她頓了頓,“劉俊就知道那個合同之前出過錯。”

說完,她轉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麵上,清脆而有節奏。

何歡站在原地,好久才反應過來——沈晴在提醒她。用她自己的方式,點到為止。

走出大樓,夕陽正好。晚霞把玻璃幕牆染成橙紅色,何歡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口氣。空氣裡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路邊攤煎餅果子的味道,還有不知從哪裡飄來的梔子花香。

手機又震了,是小姨發來的微信:“第一天怎麼樣?主任冇為難你吧?”

何歡打字:“冇有,挺好的。”

“那就好。晚上來家裡吃飯?你姨父燉了排骨。”

“好,我一會兒到。”

發完訊息,她抬頭看天。晚霞正在褪去,天空從橙紅變成深藍,第一顆星星已經出來了。

原來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五、 小姨的兩句話

小姨家在不遠的老小區,六樓,冇電梯。何歡爬到五樓就聽見燉肉的香味,還有電視裡新聞聯播的聲音。

“歡歡來啦!”小姨開門,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快去洗手,馬上吃飯。”

姨父在沙發上看新聞,見她點點頭:“工作還行?”

“還行。”

“事業單位穩定,好好乾。”姨父說完又轉頭看電視去了。

飯桌上擺了三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西紅柿炒蛋,還有一鍋紫菜蛋花湯。小姨不停給何歡夾菜:“多吃點,你看你瘦的。單位食堂吃得慣嗎?”

“還行,中午有排骨。”

“那就好。同事好相處嗎?”

“都挺好。”

小姨看了她一眼,冇再問。吃完飯,姨父去洗碗,小姨拉著何歡在沙發上坐下,削了個蘋果遞給她。

“歡歡,”小姨忽然說,“今天受委屈了吧?”

何歡咬蘋果的動作一頓。

“你從小就這樣,一受委屈就不說話,光點頭。”小姨摸摸她的頭,“跟小姨說說,冇事。”

何歡低著頭,看著手裡的蘋果。削得很乾淨,皮連成長長的一條,像今天在檔案室看見的那些圖紙上的曲線。

“就是……犯了個錯,被主任罵了。”她輕聲說。

“什麼錯?”

“錄合同,數字看錯了。”

“嚴重嗎?”

“不嚴重,改過來了。”

“那就好。”小姨拍拍她的手,“歡歡,小姨跟你說兩句話,你記著。”

何歡抬起頭。

“第一,工作是工作,你是你。工作上犯了錯,改過來就行,彆讓它變成你心裡的錯。”

“第二,”小姨看著她,眼神很溫柔,“你爸希望你進事業單位,是覺得穩定,是為你好。但你要記住,你是為自己活的,不是為他活的。日子是你自己在過,高興不高興,隻有你自己知道。”

何歡愣愣地看著小姨。這些話,父親從來冇說過。父親隻會說“好好乾”“彆丟人”“爭取轉正”。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我不知道該怎麼活。”

“誰都不是生來就知道的。”小姨笑了,“慢慢找。但找的時候,彆委屈自己。工作冇了可以再找,人委屈久了,就真冇了。”

就真冇了。

何歡躺在床上,反覆想著這句話。小姨家的客房很小,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看不見星星。但她總覺得,心裡某個堵了很久的地方,好像鬆動了一點。

她摸出手機,給陳默發訊息:“睡了嗎?”

“還冇,在改方案。你到家了?”

“在小姨家。今天……挺難的。”

那邊過了一會兒纔回複:“要不彆乾了?我養你。”

何歡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她打字:“不用,我能行。”

“真能行?”

“真能行。”

“那好,有事一定要跟我說。”

“嗯。”

放下手機,她側過身,看著窗外。對麵樓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夜越來越深。明天還要上班,還要麵對主任,還要整理那些永遠整理不完的檔案。

但好像,冇那麼怕了。

六、 清晨,再來

第二天,何歡依舊七點半到單位。

電梯裡又遇到周浩,他正眉飛色舞地跟另一個同事講昨晚的相親經曆:“……我說我是事業單位的,她說事業單位有什麼好,一個月掙得還冇她多。我說我們穩定,她說穩定就是窮一輩子……”

那同事笑:“然後呢?”

“然後就冇然後了啊。”周浩攤手,“不過我昨晚想了想,她說的也有道理。咱們這工作,確實一眼望到頭。”

電梯到六樓,何歡走出去。辦公室裡已經有人了——沈晴坐在工位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對著電腦敲字。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了一眼,點點頭。

何歡也點點頭,走到自己工位。門後的角落依舊昏暗,但她今天帶了檯燈,插上電,暖黃色的光灑在桌麵上。

八點二十五,張主任來了。他經過何歡工位時停了一下,看了眼那盞檯燈,冇說話。

八點半,田思思匆匆跑進來,氣喘籲籲:“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送孩子上學堵車了……”

“下次注意。”張主任從辦公室探出頭,“小田,上個月的報表做完了嗎?”

“馬上,還差一點……”

“抓緊。”門又關上了。

田思思吐了吐舌頭,小聲對何歡說:“嚇死我了,還以為要捱罵。”

何歡笑笑,開啟電腦。郵箱裡有一封新郵件,是張主任發的,附件是另一份合同,要求今天上午錄完。

她點開,深吸一口氣,從第一個字開始看。

這一次,看得很慢,很仔細。遇到數字就覈對兩遍,遇到模糊的就用手機放大看。敲到第十條時,她頓了頓,起身走到劉俊工位旁。

“劉哥,這個條款裡的‘甲方’,指的是我們單位還是對方單位?”

劉俊從螢幕上移開視線,看了一眼:“我們。這合同是我們采購,我們是甲方。”

“謝謝。”

“嗯。”劉俊又轉回去,過了兩秒補了一句,“這條容易混,上次小王就搞錯了,被主任罵了半小時。”

何歡心裡一動,想起昨天沈晴的話。

“劉哥,”她輕聲問,“你是不是知道,很多容易出錯的地方?”

劉俊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他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何歡。看了幾秒,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的意味:“怎麼,想抄近道?”

“不是,就是想……少犯點錯。”

“行啊。”劉俊靠回椅背,壓低聲音,“那我告訴你第一個規矩:在這兒,多做事不如少做事,少做事不如不做事。但這話,彆跟彆人說是我說的。”

何歡愣住了。

“不明白?”劉俊挑眉,“以後你就明白了。回去吧,主任盯著呢。”

何歡回頭,果然看見主任辦公室的百葉窗掀開一條縫。她趕緊回到自己工位,心怦怦跳。

中午,何歡冇去食堂。她帶了飯,在茶水間用微波爐加熱。等飯的時候,周浩又晃悠進來,端著個泡麪桶。

“誒,何歡,昨天主任冇再找你麻煩吧?”

“冇有。”

“那就好。我跟你說,老張就那德行,欺軟怕硬。你硬氣點,他反而不敢把你怎麼樣。”

何歡笑笑,冇接話。微波爐“叮”一聲,她拿出飯盒,找了個角落坐下。

飯是昨晚小姨給裝的,紅燒排骨、青菜,還有一個煎蛋。她低頭吃著,聽見周浩一邊泡麪一邊哼歌,哼的是首老歌,調子有點跑。

“何歡。”門口忽然有人叫。

是何歡抬頭,看見一個陌生男人站在那兒。二十五六歲,穿著格子襯衫,頭髮有點亂,眼神躲閃。

“我是陳沖,”男人說,“也是綜合科的,坐那邊。”他指了指辦公室另一個角落。

“你好。”何歡點點頭。

陳沖走進來,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他站在那兒,似乎想說什麼,但半天冇開口。

茶水間裡隻剩下週浩吸溜泡麪的聲音。

“那個……”陳沖終於開口,“我聽說,你想考走?”

何歡一愣:“我?”

“不是,我……”陳沖抓抓頭髮,“我是說,我聽說,新來的人裡,有想考走的。”

“我不知道。”何歡老實說,“我纔來第二天。”

“哦,對。”陳沖尷尬地笑笑,“我也是聽彆人說的。他們說,新來的都待不久,要麼考走,要麼辭職。”

何歡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其實,”陳沖忽然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秘密,“我想考新疆。”

“新疆?”

“嗯。那邊招人,待遇還行,而且……”他頓了頓,“而且遠。”

遠。

這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又很重。

何歡看著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檔案室,王老師說的那句話:“彆把工作太當回事。”

可如果不把工作當回事,又該把什麼當回事?

“挺好的。”她最後說。

“你也覺得好?”陳沖眼睛一亮,“但我女朋友不同意,她說太遠了,去了就分手。”

“……那你還考嗎?”

“考啊。”陳沖說,但聲音有點虛,“為什麼不能考?人總得為自己活一次吧?”

為自己活。

又是這句話。

何歡低下頭,扒了口飯。飯已經有點涼了,但排骨的香味還在。

為自己活。說得容易。

可如果連“自己”是什麼都不知道,該怎麼活?

七、 下班後的樓梯間

下午五點,何歡準時錄完合同,檢查三遍,發給主任。郵件傳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她長長舒了口氣。

今天,冇有犯錯。

同事們陸續下班。田思思還在加班,對著電腦眉頭緊鎖。劉俊第一個站起來,拎著包吹著口哨走了。周浩在茶水間磨蹭了十分鐘,最後也走了。沈晴是最後一個走的,她關電腦,收拾桌麵,把椅子推進去,動作一絲不苟,像完成某種儀式。

何歡也收拾好東西,走出辦公室。她冇有坐電梯,而是推開安全通道的門,走樓梯。

樓梯間很安靜,隻有她的腳步聲在迴盪。走到三樓時,她忽然聽見上麵傳來聲音——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斷斷續續。

“……我真的……不知道……”

是個男聲,帶著哭腔。

何歡停下腳步。

“……我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聽出來了,是陳沖。

“女朋友要分手……新疆也考不上……我到底在乾什麼……我到底……”

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壓抑的抽泣。何歡站在樓梯拐角,屏住呼吸。她應該離開,應該當冇聽見,應該推門出去坐電梯。

但她冇動。

她就站在那兒,聽著那個男人在樓梯間裡,對著空無一人的牆壁,自言自語。那些話破碎、混亂、充滿自嘲和絕望,卻又那麼真實。

真實得像昨天的自己,躲在廁所隔間裡,咬著手指不敢哭出聲。

過了很久,上麵的聲音停了。腳步聲響起,往下走。何歡趕緊轉身,輕手輕腳地推開安全通道的門,閃進三樓走廊。

走廊裡空無一人。她靠在牆上,心跳得厲害。

為自己活。

陳沖想為自己活,所以想考新疆。可新疆太遠,女朋友要分手。他卡在那兒,上不去,下不來,隻能站在樓梯間裡,對著牆壁說話。

那自己呢?

何歡走出大樓時,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站在台階上,回頭看那棟灰色建築。六樓的窗戶還亮著幾盞燈,其中一盞是田思思的工位。

她想起田思思說“在準備了”時的笑容,想起沈晴一絲不苟的頭髮,想起劉俊那句“多做事不如少做事”,想起周浩在茶水間眉飛色舞地講相親,想起陳沖說“人總得為自己活一次”時發亮的眼睛。

這些人,這些臉,這些聲音,擠在這棟樓裡,擠在一個個格子間裡。他們有的想走,有的想留,有的不知道想走還是想留。他們加班,捱罵,八卦,抱怨,偶爾在樓梯間裡哭一場,然後擦乾臉,第二天繼續來。

這就是工作。這就是生活。

何歡轉過身,朝地鐵站走去。風有點涼,她裹緊了外套。手機震了一下,是小姨發來的:“歡歡,下班了嗎?吃飯冇?”

她打字:“剛下班,正準備吃。”

“彆老吃外賣,不健康。”

“知道啦。”

“對了,你爸剛打電話,問你工作怎麼樣。我說挺好的,讓他彆擔心。”

何歡停下腳步。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到地鐵口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立在夜色裡,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迷宮。而她自己,剛剛走進迷宮的入口。

未來會怎樣?不知道。

但至少今天,她冇有再犯錯。

至少今天,她聽了一個陌生人在樓梯間裡的自言自語,然後悄悄離開,冇有打擾。

至少今天,小姨說,你是為自己活的。

她走進地鐵站,融入擁擠的人流。列車進站,載著滿車疲憊的人們,駛向城市的各個角落。

而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晨光會再次照進那棟灰色的樓,照進每一個格子間,照在每一個人的工位上。

包括她的。

那個門後的,昏暗的,需要開一盞檯燈才能看清的工位。

但沒關係。

她想,至少還有光。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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