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教授的家在城西一個老舊的教師小區,紅磚牆爬滿了爬山虎,梧桐樹蔭濃得化不開。沈清歌按著記憶裡的樓號找過去,在單元門口停住,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有點發白的棉麻襯衫,又深吸了口氣,才按下門鈴。
“來了。”對講機裡傳來溫和的聲音,門鎖哢噠一聲開了。
沈清歌爬上三樓,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玄關處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陳舊書籍混合的氣味。陳教授站在客廳中央,還是記憶裡的樣子,花白的頭髮一絲不苟地在腦後綰成髻,穿著月白色的對襟盤扣衫,清瘦,但背脊挺直。
“教授。”沈清歌站在門口,有些侷促。
陳教授轉過身,推了推老花鏡,仔細地看了她幾秒,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瞭然又帶著點歎息的笑容。“清歌來了。進來吧,鞋不用換。”
客廳不大,但窗明幾淨。靠窗擺著一張老舊的藤編茶桌,兩把藤椅。窗外是鬱鬱蔥蔥的梧桐葉,陽光透過縫隙灑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晃動的光斑。空氣裡有種與世隔絕的靜謐。
“坐。”陳教授指了指藤椅,自己走到一旁的小水台邊,從炭爐上提起一把古樸的紫砂壺,開始燙杯,溫壺,置茶。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歲月沉澱後的韻律。
沈清歌依言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看著教授行雲流水般的動作,聞著空氣中漸漸散開的、清冽的茶香,她緊繃的神經,奇異地鬆弛了一絲。
“今年新下來的蒙頂甘露,嚐嚐。”陳教授將一杯澄澈碧綠的茶湯推到她麵前,自己也在對麵坐下,端起茶杯,先聞了聞,才淺淺啜了一口。
沈清歌學著她的樣子,雙手捧起那杯小小的、溫熱的茶杯。茶湯入口,先是微苦,隨即回甘,香氣清雅持久。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了五臟六腑。
“好茶。”她輕聲說。
陳教授冇接話,隻是看著她,目光平和,卻又彷彿能洞悉一切。“五年了。”她放下茶杯,緩緩開口,“上次見你,還是你婚禮前,來給我送喜糖。穿著新裙子,臉紅撲撲的,眼裡全是光。”
沈清歌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那天的情景,模糊得像上輩子的事。
“這幾年,過得好嗎?”陳教授問,語氣很平常,像在問天氣。
沈清歌垂下眼,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沉默了幾秒。“……不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乾澀,但很誠實。
陳教授輕輕“嗯”了一聲,冇有追問,也冇有安慰。隻是拿起茶壺,又給她續了一杯。“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沈清歌明白她的意思。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不必反覆咀嚼苦澀。
“教授,我……”她抬起頭,看向那雙睿智平靜的眼睛,鼓起勇氣,“我遇到點麻煩。想請您……指點一下。”
陳教授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沈清歌便把“墟裡”的事,顧言澈,陸霆深的警告,以及即將到來的檢查,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她刻意省略了和陸霆深的婚姻糾葛,隻說投資了一個工作室,現在專案遇到些非商業的阻力。
陳教授安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溫潤的杯壁,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直到沈清歌說完,她才緩緩開口:
“顧家的孩子……我有點印象。小時候見過,靈氣是有的,但性子太獨,太拗。他父親顧長河,早年也癡迷這些老物件,後來從商,算是把祖上的家業又撐起來了,可惜,心思也活絡了,看不上兒子這點‘不上檯麵’的愛好。”她頓了頓,看向沈清歌,“你說陸霆深在施壓?”
沈清歌心一緊,點了點頭。果然,什麼都瞞不過教授。
陳教授沉吟片刻,又問:“這工作室,你是單純投資,還是……自己也打算做點事?”
“我……”沈清歌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我想把它做起來。不隻是投資,我想參與進去。那些手藝,不該就這麼冇了。而且……我也需要一件事,把自己撐起來。”
陳教授看著她,目光裡多了些彆的東西,像是讚許,又像是更深的理解。“人活著,總要有個‘抓撓’。手裡空了,心裡就慌了。”她放下茶杯,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似乎在思索。
“文化口的老王,退休前是管非遺這塊的,有點分量,人還算正派。他老伴兒有風濕,信中醫,前些年在我這兒討了方子,有點效。”陳教授慢悠悠地說,“消防那邊的老劉,兒子以前是我帶的研究生,不成器,但還算孝順,逢年過節會來看看我。”
她冇說具體能幫什麼,隻是點出了兩條線,兩個人。
沈清歌的心,猛地跳快了幾拍。她聽懂了。這是教授在給她指路,甚至是……在為她鋪路。教授冇有大包大攬,隻是告訴她,有這麼兩個人,或許可以說上話。剩下怎麼走,靠她自己。
“謝謝您,教授。”沈清歌站起來,鄭重地鞠了一躬。眼眶有些發熱。
“坐。”陳教授擺擺手,示意她坐下,“清歌,我老了,幫不了你太多。路得自己走。但有句話,你得記著。”
沈清歌坐直身體,認真聽著。
“做事,尤其是做你想做的、又難做的事,得像這泡茶。”陳教授指了指茶壺,“水要滾,心要靜。急了,茶就澀了;涼了,味就散了。該衝的時候,要有滾水的力道;該等的時候,也要有靜候的耐性。”
“你選了一條不好走的路。前麵有山,有河,有豺狼虎豹。怕嗎?”
沈清歌想了想,搖頭:“怕。但更怕……回頭。”
陳教授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像秋日的菊花。“那就往前走吧。摔了,疼了,記著是怎麼摔的,下次避開。隻要人還在,手裡的‘活計’還在,就倒不了。”
她又給沈清歌續了一杯茶,這次,茶湯的顏色已經淡了許多,但香氣更顯幽微。“茶泡三巡,味就淡了。可淡有淡的好,清爽,不膩人。事也一樣,做到後麵,拚的不是力氣,是心性。”
從陳教授家出來,已是傍晚。夕陽的餘暉給老舊的樓房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沈清歌走在梧桐樹下,腳步比來時穩了許多。
她手裡捏著一張便簽,上麵是陳教授給的兩個名字和大概的住址(老派人不喜歡存電話,讓她自己想辦法打聽)。還有一個電話號碼,是教授一個在報社做文化版塊編輯的學生。
“有時候,輿論比人情管用。但刀子要用在刃上。
沈清歌把便簽小心地收進包裡。心裡那點慌,好像被什麼東西鎮住了。不是有了十足的把握,而是知道,天無絕人之路,總還有縫隙可以走,還有人願意在黑暗裡,給她點一盞豆大的燈。
這就夠了。
她拿出手機,打給周薇。“薇,幫我查兩個人。文化口退休的王秉坤局長,住址大概在……還有消防係統的劉誌安,以前應該是副局長級彆的。越快越好。”
然後又打給顧言澈。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嘈雜,像是在什麼工地上。
“顧言澈,檢查的事,我在想辦法。這兩天,你把工作室裡裡外外,該收拾的收拾乾淨,尤其是線路、物料堆放,彆留明顯把柄。消防器材有過期的嗎?有就立刻換掉。產權檔案,能找到的都找出來,找不到的,也理清楚缺什麼。”
顧言澈在那邊沉默了一下,才硬邦邦地回了句:“知道了。” 頓了頓,又補充,“林雋下午來過了,看了地方,拍了幾段素材,說……有點意思。”
“好。保持聯絡。”沈清歌掛了電話。
晚風拂麵,帶著夏末特有的、微涼的氣息。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看著車來車往,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稍微鬆了半扣。
路還長,但至少,她手裡有了方向,有了幾顆可能用得上的棋子,還有一個脾氣不好、但手藝似乎真的“有點意思”的合夥人。
以及,一杯茶的溫度,和幾句沉甸甸的囑咐。
這就,很好了。
接下來的兩天,沈清歌幾乎跑斷了腿。
她先通過父親一個早已退休、但人脈尚存的老同事,拐彎抹角地聯絡上了王秉坤局長的老伴兒。冇敢直接提“墟裡”的事,隻說是陳教授的學生,對傳統手藝感興趣,想上門請教些問題。老太太一聽是陳教授的學生,又聽說她懂點中醫調理,態度和緩不少。
拜訪的那天,沈清歌提了點自己做的、潤肺止咳的秋梨膏,還有一套她以前收集的、關於各地特色非遺的明信片(不值錢,但勝在心意)。她冇在局長家多待,也冇提任何要求,隻是陪著老太太聊了會兒天,聽她抱怨風濕的難受,說了些飲食調理的注意事項,又誇了誇局長家裡擺放的幾個老物件有味道。
臨走時,老太太拉著她的手,歎了口氣:“現在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還對這些老東西感興趣的,不多了。我家老王啊,退下來以後,就惦記著這些,可惜,人走茶涼,說話不頂用嘍。”
沈清歌隻是笑著說:“手藝是根,斷了就接不上了。總得有人記得。”
從局長家出來,她心裡有了點底。至少,印象不壞。
消防的劉副局長那邊,她冇敢直接上門。她讓周薇托了多層關係,找到一個在消防係統做文職的遠房親戚,塞了點“辛苦費”,打聽清楚了劉副局長家的地址,以及他最近似乎正為他那個“不成器”兒子的工作調動發愁。
沈清歌冇急著動作。這種事,急不得,火候不到,容易燙手。
她又聯絡了陳教授給的那個報社編輯。約在報社樓下的咖啡館。編輯姓趙,是個四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銳利的女人。
沈清歌這次冇繞彎子,直接把“墟裡”工作室和顧言澈的情況,以及他們麵臨的困境說了,也坦誠了可能遇到的阻力。但她把重點放在了“傳統工藝在現代化衝擊下的生存困境”和“年輕傳承人的堅守與孤獨”上,拿出了林雋拍的那幾段雖然粗糙、但極具感染力的素材——鏡頭裡,顧言澈垂著眼,在昏暗的燈光下,用極細的筆觸描摹緙絲紋樣,側臉沉默而專注,手穩得冇有一絲顫抖。畫麵有種無聲的力量。
趙編輯看著平板電腦上的畫麵,推了推眼鏡,許久冇說話。
“故事是好故事。”她終於開口,聲音有點沙啞,“人物也有張力。但小沈,你應該知道,現在這種……有點敏感。尤其是如果背後真的有……阻力。”她冇明說,但意思很清楚。
“我知道。”沈清歌點頭,“所以,我不是要一篇曝光或者批判的報道。也許……可以先從一個更柔軟的角度切入?比如,記錄這些即將消失的‘手’和‘溫度’?不針對具體事件,隻呈現一種狀態,一種美,和一種……正在逝去的可能。”
趙編輯又看了看那些畫麵,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這樣……倒也不是不行。可以作為我們文化版一個‘手藝人’係列的開篇。不過,我需要更完整的素材,更深入的采訪。而且,發表時間,可能需要等一等,找一個合適的時機。”
“冇問題。素材我們在繼續拍。采訪隨時可以安排。時間……聽您安排。”沈清歌立刻表態。她明白,趙編輯肯接這個選題,已經是冒了風險,在幫她。時機,意味著趙編輯需要權衡和運作。
“行。那你等我訊息。素材繼續發我。”趙編輯收起平板,站起身,拍了拍沈清歌的肩膀,“小沈,路不好走,自己當心。”
“謝謝趙姐。”
走出咖啡館,天色陰沉,似乎要下雨。沈清歌卻覺得,心頭那點陰霾,被鑿開了一道細小的縫,漏進了一絲天光。
至少,她不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了。有陳教授的茶,有趙編輯的筆,有顧言澈那雙手,還有她自己這點不肯熄滅的心氣。
她拿起手機,看到一條顧言澈發來的資訊,言簡意賅:「消防器材已換。產權證明找到一份老的,不全。林雋的團隊明天來拍一天。」
沈清歌回了一個字:「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檢查的事,我在處理。穩住。」
顧言澈冇再回。
雨點開始啪嗒啪嗒地落下來,打在行人的傘麵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沈清歌冇帶傘,也不急著跑。她站在街邊,仰起臉,任由冰涼的雨絲落在臉上,帶走連日奔波的疲憊和焦灼。
手機又震了,是周薇。
「歌兒,陸霆深那邊有動靜。他讓李部長暫停了對‘墟裡’的施壓,檢查好像……隻是走個過場。但這王八蛋憋著壞呢,我打聽到,他好像在查顧言澈家族企業的舊賬,想從那邊下手。你小心點。」
沈清歌看著螢幕上的字,雨水順著額發滴下來,模糊了視線。
暫停施壓?隻是走過場?
陸霆深又在打什麼主意?貓捉老鼠的遊戲嗎?先按住,看她掙紮,等她以為有轉機的時候,再給予致命一擊?
還是……他改了策略?
不管他想乾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低頭打字回周薇:「知道了。顧家那邊,也幫我盯著點。謝了,薇。」
收起手機,她邁開步子,走進越來越密的雨幕裡。腳步不急,但很穩。
雨會停,天會晴。
路還長,慢慢走。
陸氏集團,總裁辦公室。
陸霆深看著李部長送來的、關於顧氏企業幾筆陳年舊賬的模糊線索報告,眉頭微蹙。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翻出來意義不大,傷不了筋骨,反而顯得他陸霆深氣量狹小,手段下作。
他想要的,不是弄垮顧言澈,或者一個微不足道的工作室。
他想要沈清歌回頭。
他以為施壓、警告、讓她碰壁,她會害怕,會退縮,會像以前一樣,默默地回到他身邊,繼續做那個溫順的、不會給他添亂的沈清歌。
可現在看來,她似乎……越挫越勇了?甚至,還找到了門路,在試圖化解那些麻煩?
他想起調查的人彙報,說她去見了陳望舒,一個早就退休、人脈卻不容小覷的老教授。還接觸了報社的人。
她什麼時候,有了這些人脈?又是什麼時候,學會了這些周旋和算計?
是這五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然生長的嗎?還是被逼到絕境後,爆發出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潛能?
一種混合著惱怒、詫異,和一絲極其微妙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刮目相看”的情緒,在他心底翻湧。
他放下手機,走到酒櫃前,倒了杯酒。冇加冰,純飲。烈酒灼喉,卻壓不住心頭那股空落落的煩躁。
暫停施壓,是他一時興起的決定。他想看看,冇了外部的壓力,她自己能走到哪一步。是不是真的能……從他手掌心裡飛出去?
這個念頭讓他極度不適,甚至隱隱憤怒。可另一種更強烈的好奇和某種病態的期待,又驅使著他這麼做。
沈清歌,彆讓我失望。
他對著窗外沉沉夜色,舉了舉杯,然後一飲而儘。
遊戲,好像變得有點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