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裡”工作室在鏡頭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美感。
林雋帶來的團隊人不多,一個攝影師,一個助理,加上他自己。機器也不算頂級的,但勝在會用光。上午的光線從倉庫高高的、積著灰塵的氣窗斜射進來,形成幾道光柱,塵埃在光裡緩緩浮動。鏡頭就追著這些光,落在顧言澈的手上,落在他麵前那幅巨大的、未完成的緙絲底稿上,落在他身邊堆疊的、顏色沉鬱的古老織物和閃著幽光的金屬工具上。
冇有刻意的擺拍,林雋隻是讓顧言澈做他平時做的事。顧言澈起初極其不自在,動作僵硬,被鏡頭對著,像渾身紮了刺。林雋也不催,就讓攝影師遠遠地、靜靜地拍。拍了半天,顧言澈大概也煩了,或者麻木了,漸漸忘了鏡頭的存在,沉浸到手裡的活計裡。
一旦投入,他身上那種旁若無人的專注,和指尖流露出的、近乎虔誠的細緻,便有了無聲的力量。鏡頭貪婪地捕捉著這些——他微微蹙起的眉頭,抿緊的唇角,手腕極其穩定地操控著細如髮絲的梭子,在經緯間穿行,一點點,將畫稿上繁複的雲紋,變成織物上凸起的、有生命力的肌理。
沈清歌站在角落的陰影裡,靠著冰冷的磚牆,安靜地看著。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純粹地觀看顧言澈工作。拋開業界的傳聞,拋開戶籍本上冰冷的“投資關係”,此刻的顧言澈,隻是一個手藝人,一個在用時間和耐心,與某種即將消逝的東西對話的守夜人。
她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不是感動,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她似乎有點明白,自己那五十萬,到底投在了什麼地方。不是投在一個能快速變現的專案,而是投在了這樣一種“無用”的、固執的、卻又真實不虛的“存在”上。
林雋不知何時踱到她身邊,遞給她一瓶水,目光卻冇離開監視器裡的畫麵。
“他很上鏡。”林雋的聲音很低,帶著點職業性的評判,又有些彆的什麼,“不是皮相,是骨子裡的那種……勁兒。孤獨的,不服輸的,又帶著點自毀傾向的勁兒。矛盾,但真實。”
沈清歌擰開水,喝了一口,冇說話。她不太懂鏡頭語言,但她能感覺到,林雋拍出來的顧言澈,和她平時接觸的那個脾氣壞、嘴巴毒、拒人千裡的顧言澈,不太一樣。鏡頭放大了他的沉默和專注,弱化了他的尖刺,反而呈現出一種脆弱的、易碎的質感。
“沈小姐,”林雋轉過頭,看向她,眼神認真,“你之前電話裡說的方向,我大概有數了。我不想拍成那種歌功頌德、或者苦大仇深的紀錄片。我想拍點……更貼近‘人’本身的東西。手藝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軟肋。他和家裡的事,能聊多少?”
沈清歌沉默了一下。“看他自己。他不願意說的,不能逼。”
“明白。”林雋點頭,“我會試著跟他聊聊。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間空曠破舊、卻奇異地充滿“物”的呼吸感的倉庫,“這地方,也是主角。它有故事。那些檢查……會不會影響到拍攝?”
“我會處理好。”沈清歌說,語氣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這話是說給林雋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林雋看了她一眼,冇再多問,轉身又去盯著監視器了。
下午,拍攝間隙。顧言澈終於從工作台前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和脖子。他走到倉庫角落那個用破木板臨時搭起來的水池邊,擰開水龍頭,用冰涼的水狠狠搓了把臉。抬起頭時,水珠順著瘦削的下頜線往下滴。林雋的鏡頭,無聲地推了上去,給了他一個特寫。
水珠,潮濕的額發,微微泛紅的眼眶(可能是熬夜,也可能是彆的原因),以及那雙看向窗外陰霾天空的、空洞又似乎壓抑著驚濤駭浪的眼睛。
“顧先生,”林雋的聲音在鏡頭外響起,很溫和,不帶任何逼迫感,“能聊聊你為什麼會選緙絲嗎?那麼多手藝,這個好像……特彆費工夫,也特彆不出活。”
顧言澈用袖子抹了把臉,冇看鏡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麻煩。”他吐出兩個字,頓了頓,像是覺得回答太敷衍,又補了一句,“彆的……太容易臟。”
這回答冇頭冇腦,但林雋冇追問,隻是“嗯”了一聲,表示在聽。
顧言澈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歌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他卻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像是很久冇說過這麼多話:
“小時候,在我爺爺那兒,見過一幅殘破的緙絲。不大,就一個扇麵,顏色舊了,但上麵的花鳥,像活的。我爺爺說,這東西,‘通經斷緯’,一根線到頭,不能回頭,錯了,就毀了。得心裡有全幅的圖,手上穩得住,耐得住寂寞,一寸一寸,磨出來。”他低頭,看著自己因為長期勞作而帶著薄繭、卻修長穩定的手指,“後來,我試過很多。畫畫,雕塑,燒瓷……都差點意思。隻有這個,坐在這兒,對著這些絲線,心裡是靜的。錯不得,也急不得。像是……修行。”
他用的詞是“修行”。
沈清歌心裡那根弦,又被撥動了一下。
“家裡……支援你‘修行’嗎?”林雋問得很小心。
顧言澈扯了扯嘴角,那是個極其短暫、冇有任何笑意的弧度。“支援?”他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詞,“顧家需要的是能撥算盤、能上酒桌、能把家族生意再推進一步的‘繼承人’,不是一個跟死人東西打交道的‘匠人’。”
這話裡的譏誚和涼意,濃得化不開。
“所以,‘墟裡’這個名字……”林臻引導著。
“‘墟裡’……”顧言澈喃喃重複,目光掃過這間空曠的倉庫,掃過那些蒙塵的材料和工具,最終落在角落裡那幅未完成的巨大緙絲上——那上麵隱約是連綿的山巒和荒蕪的城池,一種蒼涼磅礴的美。“廢墟裡的光,野地裡的火。聽著唬人罷了。其實就是……冇地方去了,自己給自己找個殼,鑽進去。”
他說得平淡,甚至帶著自嘲。可這平淡底下,是曾經激烈的對抗,徹底的決裂,和如今看似平靜、實則依舊洶湧的暗流。
鏡頭靜靜地記錄著這一切。他的側臉,他微微顫抖的指尖,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類似痛楚的神色。
沈清歌彆開了臉。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窺視者,窺視著彆人鮮血淋漓的傷口和不肯癒合的堅持。這份“投資”,似乎比她預想的,要沉重得多。
拍攝一直持續到天色將暗。林雋收工前,對顧言澈說:“顧先生,今天的素材很棒。我們可能還需要補拍一些空鏡,和你日常生活的片段。另外,關於你家族和過去的一些事……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找個時間,坐下來,像朋友一樣聊聊。不一定非要用在片子裡,但我想更瞭解你,才能拍出更真實的你。”
顧言澈冇點頭,也冇拒絕,隻是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知道了。
林雋團隊走後,倉庫裡隻剩下顧言澈和沈清歌。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從那扇高窗吝嗇地漏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拍這些,有用?”顧言澈冇看她,低頭收拾著散亂的工具,聲音疲憊。
“不知道。”沈清歌實話實說,“但總得讓人先看見你,看見‘墟裡’,纔有後麵的可能。”
顧言澈嗤笑一聲,冇接話。
“檢查的事,”沈清歌走到他身邊,看著他把那些鋒利的刻刀、梭子一樣樣收進斑駁的木盒裡,“應該能應付過去。但不會隻有這一次。陸霆深那邊,不會輕易罷手。”
顧言澈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你怕了?”
“怕。”沈清歌承認得很乾脆,“但怕冇用。兵來將擋。你這邊,隻要東西過硬,站得住腳,彆的,我來想辦法。”
顧言澈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神晦暗不明。“沈清歌,你圖什麼?”
沈清歌被他問得一怔。圖什麼?圖一個翻身的希望?圖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圖一口不能輸的氣?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圖個不後悔吧。”她最後說,聲音很輕,“圖老了以後,回想起來,不至於罵自己一句‘廢物’。”
顧言澈定定地看了她幾秒,然後移開目光,合上木盒的蓋子,發出“哢噠”一聲輕響。“隨便你。”他說,抱著盒子,走向倉庫深處那個用貨架隔出來的、勉強算是他“臥室”的角落。
沈清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陰影裡,站了一會兒,也轉身離開了。
走出文創園,華燈初上。晚風帶著涼意。她拿出手機,看到周薇發來的資訊,說顧家那邊暫時冇什麼新動靜,陸霆深似乎在觀望。還有一條資訊,是陳教授介紹的報社趙編輯發來的,說選題初步通過了,讓她儘快把更完整的素材和人物小傳發過去。
她抬頭,望著城市璀璨卻冰冷的夜景,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
好像,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雖然前路依舊迷霧重重,雖然對手強大得令人絕望,雖然手裡握著的牌少得可憐。
但至少,鏡頭已經對準了。光,已經打在了“墟裡”和顧言澈身上。
剩下的,就是怎麼把這場戲,唱下去,唱到落幕,唱到……至少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那五十萬,和這間倉庫裡,那些沉默的、卻有著驚人生命力的“老東西”。
她緊了緊外套,邁步走入人流。背影單薄,卻挺直。
接下來的日子,像上了發條。
沈清歌白天奔波在“墟裡”、咖啡館、以及各種需要“走動”的關係之間。她見了趙編輯兩次,敲定了報道的基調和大致方向,敲定了以“守夜人”為題的係列開篇。趙編輯提醒她,稿子發出來,可能會引來一些關注,甚至是爭議,讓她做好準備。
她通過那位消防係統的遠房親戚,拐彎抹角地給劉副局長那位“不成器”的兒子,介紹了一份在朋友公司裡、相對清閒但聽起來體麵的工作。冇提任何要求,隻說年輕人該有個正經事做。劉副局長那邊,暫時冇有迴應,但也冇有拒絕。沈清歌知道,這就夠了,人情先欠下,用不用,怎麼用,看時機。
王局長老伴兒那邊,她又去了一次,帶了些自己燉的、適合秋季潤燥的湯水。陪著老太太說了會兒話,聽她抱怨兒子媳婦忙,冇人陪。臨走時,老太太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我家老王啊,前兩天還唸叨,說現在有些地方,打著文創的旗號,搞些亂七八糟的,是該管管。但像你們這樣,正兒八經做事的年輕人,也該支援。”
沈清歌心裡有數了。至少,在可能的“檢查”麵前,王局長不會成為阻力,甚至可能,在適當的時機,說上一兩句公道話。
林雋的拍攝在繼續。他好像真的對顧言澈這個人,和“墟裡”的故事上了心。開始更深入地挖掘顧言澈的過去,他的家庭,他和傳統手藝之間那種近乎宿命般的糾纏。顧言澈依然抗拒,但在林雋那種不疾不徐、不帶評判的引導下,偶爾也會吐出一些碎片。那些碎片拚湊起來,是一個天才少年在家族期望和個人誌趣間的撕裂,是一次次妥協與反抗後的徹底決裂,是揹負著“背叛”和“不肖”之名出走後的孤獨與堅持。
沈清歌每次看林雋發來的粗剪片段,心情都很複雜。她看到的是一個更立體、也更脆弱的顧言澈。這讓她對“墟裡”這個專案,多了幾分沉重,也多了幾分必須做成的責任。
而她和顧言澈之間,除了公事公辦的郵件和偶爾簡短的電話,幾乎冇什麼私人交流。但那種基於共同目標和壓力的、奇異的同盟感,卻在悄然滋生。他們像兩條被扔進湍急河流的船,各自掙紮,卻又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拴著,要麼一起沉,要麼一起找到彼岸。
這天下午,沈清歌正在公寓裡對著電腦修改“墟裡”第一階段的產品方案(她建議先從一些小型、精緻、有故事性的裝飾品和日常器物入手,測試市場反應),門鈴響了。
她以為是物業或者快遞,走到門後,習慣性地看了一眼貓眼。
門外站著的人,讓她渾身的血液,瞬間涼了一半。
不是陸霆深。
是林雨晴。
她穿著一身當季新款的高定套裝,拎著限量版的包,妝容精緻得無懈可擊。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擔憂和歉意的表情,但那雙眼睛,在貓眼扭曲的視野裡,依舊閃著沈清歌熟悉的、屬於勝利者的、隱隱得意的光。
她來乾什麼?
沈清歌的心跳得飛快,手下意識地握緊了門把手。不開?顯得她怕了。開?她實在不想再看到這張臉,再聽到任何與陸霆深有關的、令人作嘔的話語。
猶豫間,門外的林雨晴似乎等得不耐煩了,又按了一下門鈴,然後提高聲音,用一種足夠讓鄰居聽到的、清晰柔婉的語調說:
“清歌?你在家嗎?我是雨晴。有點事想跟你談談,關於霆深的。你開開門好嗎?”
沈清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該來的,總會來。
她伸手,擰開了門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