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裡，又是一段漫長的寂靜。
隻有老人略微粗重的呼吸聲，隱約可聞。
窗外，天色似乎更亮了一些，鉛灰變成了魚肚白，冰冷的天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痕。
就在沈清歌以為，這次通話將再次終結於沉默時，謝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語氣裡，似乎多了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解讀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動容，更像是一種深沉的、混合著審視、回憶與某種……沉重決斷的疲憊。
“……那本筆記，”謝老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異常緩慢、清晰，“顧明軒……真的留給他了？”
沈清歌的心猛地一跳！“苦竹齋主”的鈐印！他果然在意這個！
“是。筆記在顧言澈先生手裡。他視若性命。昨夜離開時，隻帶走了那本筆記。”沈清歌如實回答，又謹慎地補充了一句，“顧家若質疑筆記的真實性或顧言澈的理解，或許……您可以親自看看那本筆記，以及《墟生》中運用‘斷金’技法的部分。真假對錯，以您的眼力，一看便知。”
她這是在委婉地提出，希望謝老能親自“看一眼”。這是她這通電話最終極、也最不切實際的目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極輕的歎息。那歎息太輕，輕得沈清歌幾乎以為是錯覺。
“年輕人……”謝老的聲音，似乎更蒼老了一些，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深重的倦意，“有些東西，看見了，未必是好事。有些線，接上了，也未必是原來的樣子。這個圈子，這個行當……水很深，線很亂，不如你想象的，非黑即白。”
他似乎在勸誡，又像是在陳述一個殘酷的事實。
“我知道。”沈清歌低聲說，語氣卻異常堅定，“水很深，線很亂。但正因如此，那點不肯滅的‘真’，那根不肯斷的‘線’，才更不該被輕易埋冇。至少……不該埋冇得如此不明不白，如此……充滿問號。”
她再次提到了“問號”。這是她對這場不公判決，最核心的質疑。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格外長。長到沈清歌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能數清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中，浮塵舞動的軌跡。
然後，她聽到聽筒裡，傳來紙張翻動的、細微的窸窣聲。似乎謝老在翻看什麼。
幾秒鐘後，他的聲音重新傳來，已經恢複了最初的平淡和疏離，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結束對話的意味：
“電話我接了。話，我也聽了。顧明軒的孫子……可惜了。”
他說“可惜了”。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三塊巨石，砸在沈清歌心上。是可惜他的才華？可惜他的處境？還是可惜他……“不識時務”？
沈清歌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就這樣吧。”謝老卻已不由分說，截斷了她的話頭，“我年紀大了，精力不濟。這些事，自有該管的人去管。你好自為之。”
說完，不等沈清歌迴應，聽筒裡便傳來了“哢噠”一聲輕響。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忙音，再次傳來。
“嘟——嘟——嘟——”
單調，冰冷，無情。
沈清歌握著手機，維持著接聽的姿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窗外，天光已大亮。新的一天，毫無保留地降臨了。
電話打了。話說了。結果呢？
謝老的態度，曖昧不明。他冇有斥責，冇有承諾，甚至冇有給出任何明確的傾向。他隻是接了電話，聽了敘述，感慨了一句“可惜了”，然後結束通話。
這算什麼？
是失敗嗎？好像也不算完全失敗，至少他冇有立刻站到對立麵，甚至隱約流露出一絲對顧家祖父和那本筆記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