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清歌立刻應道,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但她極力剋製,“顧言澈先生,是顧明軒老先生的嫡孫。他繼承了祖父對緙絲,尤其是對‘斷金’古法的全部癡迷與研究。那幅《墟生》,是他閉關數月,幾乎耗儘心血,試圖在傳統技法中融入個人對‘創傷’與‘重生’理解的作品。他……在作品因初審未過、賭約失敗的雙重打擊下,舊疾複發,咳血不止,於昨夜……離開了工作室,目前下落不明。”
她將顧言澈的現狀,用最簡略、也最殘酷的方式說了出來。冇有渲染,但“咳血不止”、“下落不明”這幾個字,本身就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但這一次,沈清歌似乎能感覺到,那沉默裡,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凝滯。像平靜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雖然表麵無波,深處卻已漾開了微瀾。
“網路上的東西,我看了些。”謝老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穩,聽不出情緒,“沸反盈天,各執一詞。顧家那邊……也有說法。”
他提到了“顧家那邊的說法”!這等於間接承認,他已經看到了顧長河的采訪,或者至少知道顧家要發聲!
沈清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知道,此刻不能急,不能辯,隻能引導。
“是。輿論洶洶,真偽難辨。顧家的說法,我尚未看到全文,但能想象其內容。”沈清歌的語氣依舊保持著剋製和尊重,“謝老,我打這個電話,並非想為自己或顧言澈先生辯解什麼,也無意質疑‘經緯東方’的評審結果——那套流程和規則,自然有它的道理和考量。”
她先退一步,以示並非胡攪蠻纏。
“我隻是覺得,”她話鋒微轉,聲音放得更輕,卻更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裡擠出來的,帶著沉重的真實感,“在所有的‘說法’、‘規則’和‘結果’之外,或許還應該有人,看一眼那幅畫本身。看一眼那根……在彆人判定‘斷了’之後,依然固執地、用最笨拙也最痛苦的方式,試圖從廢墟和傷口裡,重新‘接上’的線。”
“那根線,顧言澈織了三個月。用的,是他爺爺留給他的、最後一點‘雪域金’。織的時候,他咳了血,熬乾了眼睛,幾乎賠上半條命。”
“我不是專業人士,不懂高深的技藝理論。但我看過那幅畫。我見過他織畫時的樣子。我也見過……他最後看著那幅未完成的畫,眼裡那點光,一點點熄滅,變成一片……什麼都冇有的荒蕪。”
她的聲音,終於控製不住地,帶上了一絲極輕微的顫抖,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深切的悲涼。
“謝老,您見過很多天才,也見過很多努力卻不得其門的人。顧言澈也許偏執,也許不合時宜,也許在很多人眼裡,是個‘失敗者’。但他對那門手藝的心,是真的。那幅《墟生》裡每一根線的掙紮,也是真的。”
“一個評審結果,一場商業賭約,可以判定一件作品的‘價值’和‘勝負’。但有些東西……比如一個人傾注全部心血和生命去守護的那點‘真’,比如一幅畫在誕生過程中所經曆的、血肉模糊的‘掙紮’……這些,是不是也該有被‘看見’的權利?而不是被輕飄飄的一句‘工藝存疑’、‘完成度不足’,或者來自家族的‘人格否定’,就徹底抹殺,埋進廢墟裡,再無痕跡?”
沈清歌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說的這些,對一個見慣風浪、手握權柄的學界泰鬥來說,是否幼稚可笑,是否不值一提。但她把她能說的,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交給電話那頭那個深不可測的老人去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