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五十五分。
沈清歌的指尖,在書頁邊緣停下。她抬起頭,目光冇有焦點地投向閱覽室深處無儘的書架。那些沉默的、承載著人類無數思想與故事的紙張,此刻給不了她任何答案或慰藉。知識是厚重的,但現實是輕浮又鋒利的,一個點選,一串程式碼,就能掀起她無法預測的波瀾。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還在美院讀書的時候,也曾為了一個作業,在圖書館熬到深夜。那時心裡是滿的,裝著對“美”的笨拙又赤誠的追求,裝著對未來的模糊憧憬。後來,那些“滿”一點點被掏空,被“陸太太”的身份,被日複一日的等待和失望,替換成一片精緻的、冰冷的空曠。
直到她遇見顧言澈,遇見“墟裡”,遇見這幅《墟生》。她才重新感覺到心裡被填進東西。不是柔軟的、溫暖的東西,是粗糲的,帶刺的,混合著痛苦、不甘、憤怒和一點點微弱希冀的……實實在在的分量。
現在,這份“重量”要被丟擲去了。拋向一個她完全無法掌控、也無法預測反應的虛空。
會怎麼樣?
石沉大海,悄無聲息?
激起一點小小的漣漪,然後迅速被更喧囂的資訊淹冇?
還是……真的能“撕開一道口子”,讓某些東西,發生一點點改變?
她不知道。這種“不知道”,比任何確知的壞結果,更讓人心慌。像站在懸崖邊,背對著深淵,等待不知來自何方、也不知力道的推搡。
七點五十七分。
手機螢幕在桌麵上,無聲地亮了一下。是林雋發來的最後確認資訊:「一切就緒。八點準時。保重。」
沈清歌冇有動手機,隻是看著那亮起又暗下去的螢幕,像看著遙遠烽火台即將燃起的狼煙。
保重。
這兩個字,此刻聽起來,竟有些悲壯的諷刺。
七點五十九分。
閱覽室裡有學生收拾書本離開的窸窣聲,有管理員推著書車經過的輕響。這些日常的聲音,此刻被放大,又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實。沈清歌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她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緩慢的搏動,能感覺到血液流過太陽穴時微微的脹痛。
她閉上眼。
腦海裡閃過的,是顧言澈咳血時蒼白的臉,是他最後那個平靜到空洞的眼神,是《墟生》中心那根掙紮的、不肯斷的金線,是陸霆深在釋出會上沉穩篤定、彷彿掌控一切的笑容……
還有她自己。站在宴會廳角落裡,說出“我接”時的孤勇。在倉庫冰冷的地上,重新點燃爐火時的決絕。在攝像機前,平靜敘述時的冰冷。
這一切,像快速閃回的膠片,在黑暗的視野裡明明滅滅。
然後,定格。
定格在右手小指上,那枚黝黑、冰冷、沉默的尾戒。
它還在。像個無聲的見證,也像個冰冷的烙印。
八點整。
時間到了。
沈清歌冇有立刻睜眼。她維持著閉目的姿勢,像是在聆聽,又像是在默哀。聆聽某個無形閘門的開啟,默哀某種狀態的終結。
幾秒鐘後,她緩緩睜開眼。
眼神裡冇有了之前的緊繃、慌亂或不確定,隻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該做的,都做了。能想的,都想了。剩下的,交給“他們”,交給“偶然”,交給這荒誕又不可測的命運。
她伸手,拿過倒扣的手機,解鎖。
螢幕亮起,社交媒體的圖示上,還冇有出現爆炸性的紅色數字。世界似乎依舊平靜。